第79章

堂上眾人交頭接耳,從應愷的表情來看他大概很想撲通跪下來求徐霜策閉嘴。

宗主砰地一拍案:「滿口狡辯!照你這麼說我等修士還能做什麼,關起門來裝看不見是嗎?!」

徐霜策坦誠地道:「是的,那妖狐自知犯下殺孽,原本都已經打算逃進深山老林藏一輩子了。此間因果已成閉環,所以弟子覺得根本就不該插手管這事。」

堂上的嗡嗡議論聲已經消失了,只響起一片輕輕的抽氣。

宗主大概是氣過頭反而冷靜下來了,盯著徐霜策一字字地道:「你想法不同,可以理解,但你要知道,若事事都袖手旁觀,你這修仙之途註定攢不下任何功德,沒有功德就不能飛昇,那你一生苦修到底是為了什麼?」

宮惟一直藏在徐霜策衣袍裡,趴著前爪豎著耳朵聽他們唇槍舌劍,聽到這裡時微微笑了一下,心想這宗主也算苦口婆心,把話都攤開來明著說了。

卻聽徐霜策道:「師尊,弟子並不會事事都袖手旁觀,但這世間的大因果還是要順其自然,不是我個人擅自就能篡改的。至於飛昇就隨他去吧,我修仙是修自己,問心無愧即可,即便鬼神又奈我何?」

「……」

宗主吸氣、呼氣,重複數次後終於砰!掌心把桌上茶盞震得一跳。

「胡言亂語,休得再說!」宗主劈頭蓋臉怒斥:「回你屋裡禁足,不準再用這話帶歪了你的師弟師妹們!」

應愷瘋狂地在身後打手勢,那意思是快走快走。

徐霜策乾淨利落地俯身一禮:「弟子告退。」緊接著轉身就往外走,動作太大導致衣袍裡的宮惟沒抓住,哧溜滑下地,眾目睽睽之下「啪嘰!」一聲摔在了地上。

「你等等?」宗主愕然睜大眼睛:「這是什麼?」

宮惟立馬扒著徐霜策褲腳閃電般躥回袍襟下,只聽徐霜策淡定地「哦」了聲,道:「妖狐崽。斬草除根,拿回來做褥子的。」

宗主:「你——」

不待下面的怒斥出來,徐霜策一腳跨出門檻瞬間消失了。

「怎能如此胡言亂語!」「且看他過幾年如何後悔!」「年少輕狂,真是年少輕狂……」

徐霜策這邊一走,那邊堂上議論四起。應愷俯首而立不敢吭聲,終於聽宗主重重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道:「你可不能學他那樣!」

應愷小心翼翼問:「還未請教師尊……山下村民為何為我倆頗有微詞?我們明明把身上的財帛都分給他們了啊。」

一提這個宗主又怒意上湧,冷冷道:「村民想把那九尾狐的皮扒了賣錢,問徐白是否可行。徐白說此事無妨,但若妖狐冤魂為扒皮一事前來報仇,他是不會下山來管的,只能建議扒完立刻搬家。」

應愷:「……」

應愷嘴角頓時一抽,宗主怒道:「你還笑!你是我堂堂滄陽宗繼承人,萬萬不可學他那油鹽不進的模樣!」

應愷連忙肅容道:「師尊說得是。」

「多少人的眼睛都看著你,多少人都把你視作標杆,君子名譽何其重要!若你像徐白那般混然不吝,天下人怎麼看你?又怎麼看我滄陽宗?須知關於你的任何一絲惡評,那都是直接關係到滄陽宗門、乃至於玄門百家臉面的!」

這番話應愷從小到大已經聽過千萬遍了,最初心內不是沒有疑惑,但長年累月之後已經成了深入骨髓的意識,慚愧地道:「弟子明白。」

至少還有一個徒弟是正常的。宗主長嘆了口氣,又苦口婆心申飭一通,再檢查過修行進境,總算揮揮手讓他退下了。

應愷深施一禮,倒退著行至門口,才轉身輕手輕腳地跨出了門檻。

彼時他形貌還是個十八九歲少年,溫文俊雅、謙卑有禮,從來沒有一絲錯處。下到外門眾多小弟子、上到內堂各位真人宗師,誰見了都不由暗自誇讚欣慰。

除了半空中宮惟留下的一縷元神,誰也沒看到應愷在退出門外轉身之後,望著剛才徐霜策離開的方向,良久輕輕地、羨慕地嘆了口氣。

那天徐霜策果然就回屋開始禁足了。

他大概對禁閉習以為常,該看書看書該睡覺睡覺,並沒有一絲不適。宮惟很喜歡他身上那幽幽的白檀氣息,便一直趴在他腿上睡覺,到深夜時徐霜策該歇下了,用法術不知從哪隔空招來一盤紅燒雞,問:「吃麼?」

宮惟從嗅到紅燒雞的那一刻就全身警醒,眼睛睜得比銅鈴還大,聞言迅速點頭,表示吃吃吃,可以吃。

徐霜策於是把小狐狸放在膝上,用手把一根雞腿撕成條,一條一條地親手餵了。直到小狐狸吃得肚子凸起來,才用絲巾蘸水把它的臉和兩隻前爪擦乾淨,把它抱到枕頭上,用一根細繩套著小毛脖頸栓在了床頭。

莫名其妙的宮惟:「……」

「不準出去傷人。」徐霜策一拂袖熄了燈,淡淡道:「睡吧。」

宮惟:「…………」

既來之則安之,既然吃了人家的紅燒雞就不要管那麼多了。

宮惟性格好,且對這名叫徐白的少年修士起了興趣,覺得此時即便離開也沒什麼正事幹,便索性趴在枕頭上睡了,毛茸茸的尾巴不時拂過徐霜策的鼻端。

直到夜深人靜時,突然窗戶被無聲無息推開,宮惟立刻睜開眼睛警惕地望去。

只見開啟的視窗輕輕躍過一道人影,落地沒有發出絲毫聲音,竟然是應愷!

「噓——」一人一狐四目相對,應愷立馬豎起食指作噤聲狀,踮腳來到床榻邊,對徐霜策下了個沉睡法術,然後皺眉盯著那道細繩,輕輕地自言自語道:「怎麼能殺了做褥子呢?」

宮惟聞言很想點頭,是啊,這小狐狸的皮毛根本還沒長大,怎麼能做褥子呢?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發表意見就被應愷一把捏住嘴巴,壓低聲音道:「不想死就不要叫,明白嗎?」

「……」宮惟被捏著嘴巴點點頭。

「出去不許傷人,以後也不準吃人,明白了嗎?」

宮惟又點點頭。

應愷這才滿意了,小心翼翼把細繩剪斷,剛要把小狐狸抱起來溜走,突然這時徐霜策卻翻了個身,半空中掌心既準又狠地落下來,結結實實一把握住了小狐狸的背!

應愷:「……」

宮惟:「……」

徐霜策睜開眼睛,冷靜道:「你為什麼要拿走我的褥子?」

兩人一狐六目相對,少年應愷的表情是如遭雷擊的。

「……你不能把這麼小的狐狸拿來做褥子!」半晌應愷終於從牙縫裡擠出聲音,儘管因為被抓了個現行而有點結巴:「它這麼小,不可能害過人,何必要斬草除根!」

徐霜策道:「應宸淵你竟然半夜翻窗。」

應愷登時更結巴了:「雖、雖說逢妖必除,但何、何必濫殺無辜,你這樣是不、不對的!」

徐霜策問:「師尊知道你半夜翻窗嗎?」

「……」應愷抓著小狐狸兩隻前爪不鬆手:「你不要再說了,我必須將它放生,你明明也說不該殺那隻大九尾狐的!你快給我把它放開……」

徐霜策緊緊攥著小狐狸兩隻後爪:「倘若師尊知道你半夜翻窗會怎麼想?」

「徐霜策!!」

宮惟被前後拉扯得實在受不了了,剛想索性化出人形,突然元神一動,感應到了什麼,緊接著虛空中似有彼岸花奇異的香氣撲面而來,一個熟悉、低沉而慵懶的聲音從耳邊響起:

「我說為何這山上神光如此之盛,原來你一下找到了兩個能飛昇的命格。」

宮惟一回頭,黑夜無人能見處,曲獬笑吟吟地坐在半空中,一腳隨意蹺起在另一腿上,饒有興味的目光在徐霜策和應愷兩人身上來回打量。

「這是什麼情況,二選一嗎?」鬼太子意味深長地託著腮,微笑道:「讓我猜猜,代表善意和秩序的天道更喜歡他倆中的哪一個呢?」

作者「淮上」的其他小說

提燈映桃花》《大神養成計劃》《破雲》《銀河帝國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