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惟遲疑片刻,才把左手遞到那攤開的掌心,隨即被徐霜策冰涼有力的手指緊緊握住了,被拉得上前半步,站定他在身側。
兩人就這麼並肩立在月下,徐霜策的指尖摩挲著他手腕內側那個淡金色的徐字,良久毫無預兆地問:「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刑懲院。」不待宮惟回答,他又輕聲道:「法華仙尊死後,我經常來這裡。」
宮惟心中不由微微一動,扭頭望向屋簷下那串靜靜懸掛著的風鈴。
緊接著,彷彿感應到他注視似地,那銀鈴竟然無風自動起來,發出叮噹叮噹清脆的聲響。虛空中傳來蹬蹬蹬的腳步聲,一道深紅袍裾的少年身影從迴廊深處疾奔而來,腰間兩枚小金幣叮咚作響,不知從何處傳來侍從的疾呼:「仙尊!仙尊您可別摔著了!」
是回溯術。
在死者生前經常活動、停佇的地方,若曾留下強烈的情感印記,便有很小的可能通過回溯法術,來重現當日的情景。
宮惟回頭看向徐霜策,卻見徐霜策專注望著廊下的少年仙尊,面容平靜無波,眼底彷彿閃爍著一絲類似於柔軟和憂傷的微光。
「徐白怎麼還不來看我呀,」宮惟聽見前世的自己說,托腮坐在欄杆邊,兩根手指輕敲風鈴,讓它一晃一晃地發出聲響。
侍從的腳步追到近前,但因為沒有強烈感情波動的緣故,不能在回溯術中留下身形,只聽見勸解的聲音欲言又止:「仙尊……」
——滄陽宗主不會來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天在懲舒宮書房裡短暫而激烈的爭執已經傳遍了仙盟,刑懲院成立當日所有名門世家都送來了賀禮,但滄陽宗卻沒有絲毫動靜,徐宗主連面都沒露。
徐霜策已經與他決裂了。
全天下都知道,除了宮徵羽自己。
少年細白的手託著腮,黑白分明的眼底映著一輪彎月行過中天,終於下定了決心,從欄杆上輕盈地躍了下去。
「徐白一定是太忙了。」他高高興興地道,「還是我去找他吧!」
夜風捲著桃瓣掠過中庭,法華仙尊的身影呼嘯消失,回溯中的畫面悄然變換。
一團緋雲掠過刑懲院牆頭,無聲無息落在了地上。做賊般的少年還向左右警惕看了看,確定四周無人後才呼了口氣,把散落的鬢髮掠去耳後:「滄陽宗竟然不准我上山,忒地小氣!」
他伸手一拂便從半空中拉下一張泛著銀光的卷軸,上面寫著半個正字,被他用手指規規矩矩又畫了一筆,自言自語道:「今天是沒有見到徐白的一天,明天再去。」
「今天徐白也沒有陪我玩兒,他說他在忙,什麼意思?」
「今天被溫修陽那小混賬趕走了!過分!」
「今天進了璇璣殿,但徐白他不在……為什麼這麼晚他都不在呀?」
……
正字越來越多,被新增的頻率也越來越少。更多的時候少年被一群修士子弟簇擁著,熱熱鬧鬧地來,熱熱鬧鬧地走;偶爾他也會獨自坐在月下,削瘦的側影被拉長,隨著斗轉星移由西向東。
「今天也是見不到徐白的一天呢,」他託著下巴,輕輕地道。
終於有一天,當法華仙尊從牆頭翻進來的時候臉色凍得發青,右眼下被不奈何劍氣劃了一道明顯的傷口,乾涸的血凝固在面頰上格外觸目驚心。他迅速給自己施了個活血暖身的法咒,抱著手臂發了半天抖,才勉強暖和過來:「——滄陽山的寒冰獄可真是名不虛傳啊,幸虧我溜得快!」
月光下他衣袍歪歪斜斜地,滿把黑髮垂散過半,顯得有點兒狼狽。他第無數次從空中拉出那張卷軸,指尖剛要再次落下一筆,被凍開裂的手指卻又停在了半空,眼底映出大半頁密密麻麻的正字。
良久他終於想到了什麼似地,沙啞地嘆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徐白真的不想見我吧。」
「我這樣又有什麼意思呢。」
他意興闌珊地隨手一揮,舉步向寢殿走去,不再回頭看一眼,身後卷軸的銀光徹底消散在了空氣中。
那張寫滿了正字的卷軸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
從那個深夜開始,法華仙尊的容貌身量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個頭開始長高,漸漸脫離了少年的範疇,有了一些介於少年和青年之間的氣質;他仍然活潑喜愛熱鬧,但眉眼不再跳脫稚弱,好似時光終於在他身上沉澱出了一絲絲穩定和沉鬱。
時光荏苒,斗轉星移。
人來人往的庭院中四季交替,漸漸歸於虛空,闃寂無聲。
法華仙尊醉倚在桃樹下的青石桌邊,外袍搭在肩頭,左肩下的繃帶中隱隱透出血跡。他剛從遙遠的北地斬殺妖獸回來,身上血氣未褪,面容猶帶倦意,杯中盪漾的桃花酒已經斜斜地灑了大半,細長的手指被酒浸透,反射出微渺清寒的月光。
宮惟突然感覺自己的手腕被死死地抓緊了。他扭頭看去,只見徐霜策鉗著他的五指用力到微微顫慄,緊盯著庭院中那個斜倚在月下的身影。
「唉——」那道身影深深嘆了口氣,儘管剛出口便消散在了紛飛桃瓣中。
「我想徐白啦。」
徐霜策向天仰起頭,閉上眼睛一言不發。
回溯境中,十七年前的法華仙尊將冷酒一飲而盡,踉蹌起身,袍袖拂過滿地殘紅,漸漸消失在了迴廊深處。
·
夜涼如水,萬籟俱寂。
宮惟怔怔地站在原地,陌生而巨大的傷感漫過了心頭。
他不知道這感覺是從何而來,亦不知是因何而起,只能茫然地仰望著徐霜策,天下第一人的側影在月夜下生硬僵冷,鼻樑在臉頰上覆蓋出一片陰影,看不清為何那麼用力地緊閉著雙眼。
回溯之境沙沙而遠,那一抹剪影再也沒有出現過。
良久後徐霜策終於動了動,睜開雙眼慢慢地低下頭,凝視著宮惟。
「……」
四目對視間,宮惟突然升起一絲奇異的衝動,很想喊一聲徐白。
他覺得哪怕被發現了也沒關係,徐霜策可能會不高興,但……但不會殺他。這種愚蠢荒唐的自信不知怎地就盈滿了胸腔,甚至讓他猝然地一張口,那熟悉的稱呼險些就要脫口而出——
徐白,你為什麼知道那風鈴的撥片卡住了呢?
你想過我嗎?
你……你還恨我嗎?
「……」宮惟久久對著面前那雙黑沉的眼睛,咽喉終於攢動了一下,倉促別開視線。
「師尊。」他聽見自己壓抑的聲音輕輕道。
抓著他手腕的五指似乎更緊了,徐霜策目光灼亮得嚇人,薄唇緊緊抿成一線,似乎在隱忍著什麼。他們就這麼並肩側對而立,時間彷彿過去了漫長的數年又好似短短剎那間,徐霜策總算收回視線,深深吐出一口帶著血鏽味的滾燙的氣。
他低低地應了一聲,說:「走吧。」
宮惟感覺自己被鉗制的手腕鬆了些,但並沒有放開。徐霜策就這麼拉著他的手,穿過岑寂空曠的庭院,走向深夜暗紅色的大門,同時一拂袖要揮滅虛空中的回溯法術。
這時,宮惟眼角餘光突然瞟見了什麼,忽地站定腳步遠遠望去。
徐霜策也隨之站住了,順著他的視線望向庭院深處。只見那是一排白牆黛瓦的房舍,應該是被送進刑懲院世家子弟們的臨時居所。回溯法術淺白的微光尚未散去,十七年前的那個深夜所有門窗都合攏著,唯獨一扇窗後露出了一張蒼白、英俊但陰鷙的面孔。
徐霜策神情微變。
那是度開洵。
他每次離開都太倉促了,這是第一次注意到遠處竟然還有這個細節。
宮惟扭頭看向他,意思是非常好奇想去看看,徐霜策便牽著他舉步落下,縮地成寸瞬時近前。透過雕花菱格的窗欞,只見那屋子乾淨而簡陋,除一張臥榻外什麼都沒有。十七年前的度開洵直挺挺站在窗前,盯著窗外那輪森冷的白月,眼神彷彿帶著鉤,像陰冷處暗色的石像。
宮惟踮腳趴在窗欞上,眼對著眼打量一番,輕輕地「咦」了聲:「他在做什麼呀?」
回溯境的生成條件是很苛刻的,必須當時當場出現、並留下了強烈感情印記,才有可能被捕捉記錄下來。法華仙尊之所以留下那麼多畫面殘影,是因為他稚子心性,不論什麼感情一衝動都很強烈,但度開洵呢?
他只是在發呆嗎?
徐霜策上下打量他,倏而心中一動,從這不同尋常的神態中察覺到了一絲熟悉。
這恍若游離於現實之外、脫離了周遭世界,好似在「看」、在「聽」半空中無形之景的神情,他從另一個人身上也見過——宮惟。
宮惟年幼時常常突然靜止,凝定發呆,與此刻的度開洵一模一樣!
這時突然度開洵狀態一變,整個人彷彿從夢中驚醒過來那般,趔趄向後退了數步彎下腰。他雙手撐在膝蓋上埋頭大口喘息,全身開始不由自主地發抖,半天才從戰慄中擠出幾個字: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他看見了什麼?
徐霜策眉頭緊蹙,少頃只聽屋子裡響起清晰的「咯咯」聲,竟然是度開洵牙關裡迸發出的,刺耳刻骨充滿恨意:「不屬於我的……」
他一寸寸抬起頭,面容極度扭曲,陰影中只見眼角寒光閃爍,一字字咬牙切齒:
「不再屬於我的就讓它碎了,讓它碎成血泥!」
伴隨著最後一個字,他靈力震破指尖,用血在空中猛地畫了個生僻複雜的符咒!
徐霜策一發力把宮惟拉得退了半步,抬手虛虛擋在他面前。
但不知為何那符咒蘸血一筆畫完後竟然沒有亮,度開洵牙咬得更緊了,指尖湧出更多鮮血,走筆龍蛇一氣又畫了八九遍,都沒有亮!
宮惟詫異道:「那是什麼?」
這符咒之冷門怪異,連徐霜策都從未在任何道經秘卷中見過,完全不知道度開洵是從哪裡學來的。只見他動作越來越快、神情越來越陰狠,簡直像頭瘋狂噬人的困獸,鮮血在空氣中留下一道道縱橫交錯的光痕,但都轉瞬即逝,不論他怎麼暴怒癲狂都無濟於事!
哐當!
度開洵重重跪地,一拳砸在地上,指骨崩裂留下四個清晰的血印。
不甘和絕望就像黑色的潮水吞沒至頂,讓他大腦撕裂般劇痛,雙耳雷鳴般轟響。他死死瞪著膝下的地面,雙目眥裂全身劇戰,一滴混著血色的眼淚啪嗒掉在了龜裂的地板上。
——就在此時,他頭頂半空中,那個符籙終於亮了。
血紅的惡咒同時映在徐霜策宮惟兩人的眼底,陰邪不懷好意,足足亮了數息,才漸漸泯滅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但低著頭的度開洵毫無覺察。
他額頭用力抵著地板,劇烈發抖的身體很久才勉強平息下來,似乎沸騰的海面終於被一種更加蒼涼黑暗的絕望覆蓋住了,流著血的雙手握拳貼在耳際,慢慢地鬆開。
「我的……」他悲哀地含混道。
「……是我的……」
嗚咽終於如破冰般滲出空氣,很久他都沒有抬起頭來,直到回溯境的微光漸漸淡去,十七年前的殘影亦隨之消失,冷月當空高懸,陳舊的房屋重新恢復了空曠和安靜。
「……」
回溯法術完全消失,他們又回到了現實中的刑懲院。
風掠過樹梢發出簌簌聲,遠處屋簷下的風鈴叮噹作響。他們兩人並肩站在那排屋舍前,宮惟好似還沉浸在剛才的一幕中,半晌才回過神來:「什麼意思?」
徐霜策隱隱覺得似乎有什麼東西呼之欲出,但此刻諸念繁雜,怎麼也理不出頭緒,沉吟片刻後拉了拉宮惟的手:「先回去吧。需得去看看柳虛之,天門關一事還用得著他。」
宮惟被他拉得走了兩步,卻還是不斷回頭望,那經年老舊的小屋靜靜佇立在濃墨般的夜色中,十七年前憤恨的血淚和詛咒都彷彿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夢,未曾醒來便湮沒在了時光中,連正主都未曾知曉。
「是什麼碎了呢,」宮惟邊走邊忍不住琢磨,「已經碎了嗎?」
徐霜策道:「惡咒已然靈驗,想必是碎了。」
宮惟問:「那如果一件東西碎了,為什麼沒人發現?」
「許是因為……」
徐霜策的回答突然和腳步一起定住。
為什麼一件東西破碎,卻始終不曾被發覺?
自然是因為有人搶在被發現之前就將它修補好了。
定仙陵,宴春臺,天門關,突然出現在蓬萊殿的鬼修,掀棺而起的法華仙尊傀儡,深埋在地心的滅世機關巨人……
最後一塊拼圖終於轟然合上,詭譎的碎片在此刻被串成一線。幕後黑手的關鍵原來就落在十七年前那句話上——
「不屬於我的,就讓它碎成血泥」!
「師尊?」宮惟疑惑道。
「……」
徐霜策突然輕聲說:「我知道那幕後黑手是怎麼回事了。」
宮惟頓感詫異:「怎麼回事?」
但他沒有立刻得到回答,只覺肩上一重,被徐霜策的手按住了,環形氣勁從兩人腳邊平地而起:
「我們必須帶上柳虛之立刻迴天門關,幫那幕後主使做一件事,做完後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幫忙做什麼事?
宮惟完全沒反應過來,卻只見徐霜策伸手環住了他的肩,帶著他向前一步,縮地成寸——
周遭景物如風般向後掠去,霎時他們已經回到懲舒宮。二十來位世家尊主仍然被拘在偏殿中,老遠就聽到敢怒不敢言的嗡嗡議論聲:「馬上天都要亮了,這到底何時是個頭?」「應宸淵還沒醒嗎?有沒有人能來告訴我等現在到底怎樣了?」
……
徐霜策一步落地,風聲瞬止,有力的臂膀環住了向前俯衝的宮惟。
緊接著他一抬頭,眼底映出前方被蒼青天光微微映亮的偏殿建築,聲音震動整座懲舒宮大地,炸響在所有人耳際:
「柳——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