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什麼,連我也不能進?」蔫蔫的柳虛之被醫宗弟子扶著,站在應愷臥房門口,袖中揣著本《應盟主秘史》,失望道:「吾未見應兄羽扇綸巾之英姿久矣,心嚮往之,念念不得——真的連我也不能見?」

守門弟子心說萬一盟主待會一醒來就看見您在邊上津津有味看他是怎麼跟滄陽山徐宗主卿卿我我攜手歸隱三年抱倆的,怕是能當場吐血再活活氣暈過去:「樂聖大人,徐宗主剛才離開時留下過話,盟主醒來前誰都不準進去,甚至連醫宗大人都被攔在了外面……」

柳虛之失望地嘆了口氣,正不甘心想再試試,突然自己的名字炸響在耳邊:「柳虛之——」

被點名的樂聖:「?」

緊接著,一股難以抗拒的巨力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騰雲駕霧般穿過幾道長廊,凌空飛出偏殿大門,只見徐霜策站在巨大的血河車邊,手裡拎著把眼熟的五絃古琴——赫然正是伏羲琴。

「我說徐兄你……」

柳虛之連話都來不及問,就被他一拂袖「送」進了巨車,隨即徐霜策拉著宮惟也踏進車門,四頭神禽同時發出一聲響亮的鳴叫。

偏殿中的名門世家尊主紛紛覓聲而來,驚道:「徐宗主怎麼自己走了?!」「他不是令我等留守不準出岱山的嗎?」「難道應宸淵醒了?!」……

尉遲銳追出殿外,一臉空白看向車內的宮惟,宮惟亦隔著車窗一臉空白與他對視,兩人眼底都寫著個大大的懵字。這時徐霜策蘊藏靈力的聲音以血河車為中心傳向四面八方,震斷了所有人的議論:

「盟主重傷未醒,而定仙陵驚屍之亂已有線索,吾將赴天門關查清真相。但凡擅離岱山半步者,以嫌犯論處!」

最後一字餘震不斷,四頭神禽已沖天而起,將華麗的巨車帶上了高空。

可憐柳虛之被衝勢往後一推,整個人砸在茶几上,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只見車頭向北一轉,讓他猝不及防滾到了茶几底下,稀里嘩啦半天沒爬起來。

而宮惟已經很有經驗了,兩手緊緊地抓著桌案邊緣,上半身還是跟著一搖一晃:「師尊剛才說定仙陵之亂已經有線索了?什麼線索?」

徐霜策端坐挺拔不動如山,伸手按住了宮惟一隻手背,道:「定仙陵之亂,乃是臨江都鬼修所為,目的是為了尋找幻境中的滅世兵人。」

他另一手修長的五指按著桌案上的伏羲琴,這琴是剛才上車前問孟雲飛「借」來的——其主並未表示任何反對,概因至今昏迷不醒之故。

「鬼修顯然知道滅世兵人埋藏的具體地點,但仍需要大費周章,控制法華仙尊的屍骨逃出定仙陵,再讓屍骨千里迢迢去替他起出機關巨人——這應當是他自己能力受到了極大限制,或是起出兵人需滿足一定條件的緣故。」

宮惟疑道:「什麼條件?」

徐霜策略沉默片刻,才道:「也許只有與它產生過聯絡的人,才能將它再次喚醒吧。」

這可太扯了,能與那恐怖巨人產生聯絡的莫過於創造它的人、毀滅它的人,最多再加上曾與之一戰的人。宮惟確定自己連見都沒見過那玩意,為何徐霜策認為他的屍骨能夠把巨人從地心起出來?

「鬼修在臨江都四處追殺你,因此當他出現在宴春臺時,我以為他的目標仍然只有你,但實際我錯了。」徐霜策眼尾向不遠處四肢大張、虛弱平攤的柳虛之一瞟:「伏羲琴音波可以探測地底無形之障,因此鬼修令柳虛之身中鏡術,又馬不停蹄趕去屠戮孟雲飛。如此除掉世上唯二可以彈奏伏羲琴的人,自然也就斷了我們找到那滅世兵人的途徑。」

宮惟意外道:「所以兵人真的埋在天門關?」

徐霜策道:「如此看來應該是。」

宮惟突然意識到一件讓他脊椎發涼的事,勉強笑了笑:「但師尊,即便我們找到兵人,也無法把它從地心深處起出來吧。我們……並沒有誰與那滅世兵人……產生過任何聯絡啊。」

車廂微微搖晃,夜明珠的光暈朦朧不清。徐霜策的側影沒有動,半晌才只見他垂下眼簾,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未必。」

宮惟一股寒意直衝咽喉,剎那間他還以為徐霜策下一句話是:你的屍骨都能起出兵人,你本人不更能了?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徐霜策一言未發。

他就這麼靜靜盯著自己擱在琴絃上的手,宮惟充滿疑惑地看著他,突然荒謬地生出一絲心有靈犀——徐霜策想說的人是他自己。

他竟覺得自己跟那滅世兵人存在著某種聯絡?

這更不可思議了,徐霜策覺得自己算創造它、毀滅它、或是曾與它一戰的三種人中的哪一種?

宮惟既詫異又迷惑,卻見徐霜策吸了口氣,突兀地話鋒一轉:「應愷於此時遭受暗算且生死未卜,按仙盟律令,所有名門世家尊主都必須立刻趕往岱山懲舒宮,我也不例外。而法華仙尊的屍身偏偏在此時逃脫,必定是要趁此機會,去天門關尋找那滅世兵人。」

「姑且不論他是用什麼手段讓應愷中招的,對方這一系列調虎離山的安排堪稱緊密,目的便是要搶先我們一步找到兵人。如果我們此刻還待在岱山,那便是耽誤時機,正中對方下懷了。」

宮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只見不遠處柳虛之有氣無力地撐著地板,感動道:「我從未聽徐兄一次性說過這麼多話,如今直抒胸臆,想是心境開朗才致健談,可喜可賀!可贊可嘆!那依徐兄之見,幕後黑手想要得到滅世兵人去做什麼呢?」

「……」

「開朗健談」的徐霜策垂目而坐,面容俊美冷淡,薄唇緊閉。

車內一片安靜。

「咳咳!」宮惟尷尬地清了清嗓子,佯裝無事道:「之前聽師尊說那滅世兵人已經被完全摧毀了,那如今鬼修想把它從地心裡挖出來去做什麼呢?」

徐霜策一搖頭道:「不知。」

柳虛之張著嘴:「……」

「不過不用急。」徐霜策掀開車窗玉簾,輕聲道:「等我們幫他做完那件事情,真相自然就見分曉了。」

血河車當空時,車內外時間流逝不同,他們已經離開中原腹地來到了邊關附近。只見窗外日頭已過中天,但黑濛濛地竟不見亮,遙遠地面上的山川丘陵好似被一層白霧覆蓋了。更遠的地平線上,一道綿延千萬裡的寒潮如有生命般,正隱隱冒頭湧動。

「呀,」柳虛之忘了剛才被無視的疑惑,湊上來皺眉道:「不好,天門關常年氣候反常,怕是又趕上異象了。」

這裡只有久居天門關附近的樂聖對當地天象比較瞭解,宮惟問:「地動嗎?」

「天穹至暗寒潮來,不是地動。」柳虛之眯眼對日頭觀察片刻,道:「算算這個時節,可能是黑虹貫日。」

黑虹貫日天象不祥,但天門關靠近極北冰川,出現什麼都不以為怪,只能說運氣不那麼好罷了。

徐霜策的手終於從伏羲琴上移開了,淡淡道:「柳兄,請。」

柳虛之攤上這檔子事可算是倒了血黴。他突破金丹後已在合虛期停滯多年,自知這輩子都未必能突破大乘,對飛昇更是不感興趣,平生只想安穩待在宴春臺賞月彈琴、流淚葬花,做個風流文雅之士,順帶聽聽各位仙友不怎麼文雅的小話本。奈何此番遇上徐霜策之後,他先是身中鏡術,又砍傷了嫡徒,欠下穆奪朱兩萬兩黃金,最後還被迫來到這千里之外寸草不生的極寒之地彈琴賣藝,真是何止一個慘字了得。

然而徐宗主在此,他再不情願也沒用,只得長嘆一口氣取過琴來,彈指一撥——當!

靈力震響驟起,宮惟突然被拉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耳朵被人從身後伸手捂住了,頓時外界一絲聲響不聞。

他扭頭向後看去,正遇上徐霜策眼睫低垂,兩人的視線輕輕一撞。

一連串長長短短的音符以血河車為中心,從高空向四面八方擴散,組成無形的海浪沒入大地。柳虛之閉目側耳似乎在傾聽什麼,一刻鐘後疾風暴雨般的十指陡然一停,睜眼道:「有了!繼續向北四百里處,冰川盡頭有一處地裂!」

鏡術遺留的傷害極大,眼下他靈力更加枯竭了,一邊喘氣一邊擦拭額角的冷汗,疲憊而欣慰:「柳某人幸不辱使命,徐兄,你可不可以放我回……徐兄?」

徐霜策在柳虛之震驚的視線中收回手,放開了宮惟的耳朵。

宮惟忙不迭從他懷裡起身爬到另一邊坐墊上,神情自若,耳梢滾燙。

「……」

片刻安靜後柳虛之恍然大悟,撫掌讚歎不已:「徐兄對弟子盡心盡力,無微不至,當真是吾輩楷模!回想我之前為人師尊真是多有疏忽,慚愧慚愧!」

徐霜策置若罔聞,視線直接越過了他:「降。」

隨著他這一聲落地,四頭神禽同時長嘯,猛地向下俯衝而去。

柳虛之還沒來得及坐穩就咣噹一聲栽倒在地,與此同時徐霜策穩穩按住了宮惟的手。巨車如利箭劈開兩側洶湧寒霧,約莫半盞茶工夫,轟然一聲降落在了地面。

隨即車門開啟,風雪立刻尖嘯著湧了進來。

此時已至天門關,天地嚴寒且靈氣稀薄,斷然不能再御劍了。宮惟按著揚起的鬢髮跨出車門,重傷造成的靈力空虛無法護體,立馬結結實實打了個寒戰,緊接著被兜頭裹上了一層溫暖的外袍。

只見徐霜策展開衣袍把他緊緊摟在身側,風雪絲毫侵襲不進,白檀氣息撲面而來。然後他另一手按住了瑟瑟發抖的柳虛之,站在雪地中抬起一腳——

周遭裸露著黑巖的冰天雪地都唰地後退,腳步落下時,他們已經來到了山坡下背風處。

宮惟從外袍縫隙間向上一望,他們離剛才起步的山坡不過相距十餘丈。看來此地確實靈氣貧瘠,連天下第一人的武力都被壓制到了極限,換作旁人來估計十成裡都剩不下一成。

徐霜策溫聲問:「還能支撐嗎?」

柳虛之忙不迭訴苦:「徐兄你可知,我已經在宴春臺住了數十年,那裡終年四季溫暖如春,我已經完全不能適應……徐兄?」

柳虛之目瞪口呆地看見徐霜策正低著頭,神情平穩溫和,與縮在滄陽宗主外袍裡的小愛徒四目對視。

宮惟面頰微熱:「謝師尊庇護。」

徐霜策微一頷首:「支撐不住時告訴為師。」

「……」

柳虛之愕然張嘴半晌,突然又悟了。

「難怪徐兄方才開朗健談,定是如今收了小弟子,胸中塊壘一掃而空之故。」柳虛之欣然釋懷,撫掌讚揚:「看來教學相長這句話誠不我欺,今日真是從徐兄身上受益良多!」

徐兄再一次並未理會他,縮地成寸的法術氣勁從周圍騰起。

從此處徒步走到柳虛之所說的裂谷,中間相隔四百餘里,幾乎就已經進入極北之地的範圍了。

自古以來極北都是流放罪大惡極之徒的不歸路,長孫澄風說「連你我這樣的大宗師都未必能全身而退」並不完全是誇張——連天門關都如此難行,真正的極北怕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萬一再遇上寒虹貫日這樣的不祥天象,委實惡劣到難以想象的地步。

宮惟被徐霜策摟在衣袍中,面頰緊貼著他堅實的肩窩,被刻意忽略的悵惘和迷惑再一次湧上心頭。

極北之地荒涼貧瘠,天地全無一絲靈氣,任你是滄陽宗主還是大乘宗師,自身靈力都未必能發揮出百分之一,不異於在身上揹著萬鈞的鐐銬去爬山。

——而十七年前徐霜策萬里奔襲,守在度開洵流放必經的冰川之巔,將其一劍殺之,拂衣而去,多年來並未告知任何一人。

那時他心裡是怎麼想的?

這時眾人腳步一停,徐霜策道:「到了。」

宮惟這才從溫暖的臂彎中好奇地探出頭,只見前方不遠處,冰川赫然出現了一道綿延不見盡頭的大裂谷,好似上天降下神鬼莫測之力,在大地表面留下的巨大斫口。

滾滾陰寒幾乎凝成黑色的實質,正從那深淵上騰空而起,直上天穹。

幾乎在同時,宮惟元神深處掠過一絲荒謬而清晰的感覺——那深淵下好像真的有什麼。

他怎麼會產生這種感應?

宮惟來不及思索,只聽徐霜策輕聲道:「深淵下有東西。」

「徐兄,徐兄你看我們已經走到這裡了,不如接下來我就待在上面等你們吧……徐兄!」

可憐柳虛之話沒說完就被噤聲術堵了喉嚨,被無形的力量踉踉蹌蹌拉到斷崖邊,緊接著腳下一空:「啊——」

柳虛之竭力當空展袖,儘量以一個天外飛仙般優美文雅的姿勢,呼嘯著向深不見底的地心墜去。

緊接著宮惟身體騰起,竟然是被徐霜策打橫抄了起來:「抱緊。」

宮惟下意識雙手抱住徐霜策修長結實的脖頸,兩人一同躍向冰寒刺骨的深淵!

風聲呼嘯向上,如利刀擦刮雙耳。下墜的過程足足持續了半刻鐘,旋即急速減慢,直至穩穩停住。

徐霜策雙足離地尚存半尺,袍袖與鬢髮翩然拂落,緊接著身側傳來:砰!

宮惟覓聲望去,只見柳虛之如火炮般重砸在地,萬尺高度瞬間讓他砸出了個深坑。

宮惟:「……」

半晌才見樂聖大人灰頭土臉從坑裡爬出來,捂著後腰咬牙嘆道:「徐兄,若是你定要讓我跳的話我是會跳的,下次能否先知會我一聲再……徐兄?你這是?!」

只見深淵底部光線昏暗,但一絲風聲皆無,奇異的熱力正隱隱從腳下岩石傳來。徐霜策的腳終於穩穩落在了地上,亦將懷裡橫抱著的宮惟放了下來,低聲吩咐:「此處奇詭,小心跟著為師,不要亂跑。」

然後他略微俯身把宮惟散亂的發繩緊了緊,又為他整了整衣襟,才起身舉步向前走去。

柳虛之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突然恍然大悟地吸了一口涼氣,心悅誠服向宮惟拱手:「師徒情深,令人動容!從此我也要學著這樣好生待雲飛!」

「……」

宮惟在他感佩的目光中欲言又止數次,才委婉道:「最好還是先問過孟公子的想法。」

·

冰川裂谷深達萬尺,抬頭向上望去,只見兩側冰壁崎嶇相疊,冰層被天光折射千萬次,映照出大片深藍、幽藍、淺藍交錯的熒光,瑰麗奇異非常。

腳下是裸露的黑色岩石,原始地貌錯綜複雜,猶如巨型妖獸體內的無數道血管,蜿蜒通向前方未知的黑暗。

柳虛之又奏響伏羲琴數次,但這種世所罕見的險惡之地靈氣趨近於無,連當世樂聖都無法奏出凝聚靈力的音波,並不能探測前方深達數百里的地底空間。徐霜策便讓他收了伏羲琴,凝神片刻後彷彿感應到什麼,牽著宮惟的手向某條不起眼的石徑走去。

柳虛之大奇,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徐兄怎知這路如何走?難道大乘境宗師有獨特的法門,亦能從這黑暗中感知辨位?」

徐霜策不答,腳下一轉:「那邊。」

確實是他所說的方向,連宮惟的感覺都越來越明顯了。前方彷彿有什麼無形的力量在牽引著他的元神,吸引著他一步步向既定的方向走去。

但他不明白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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