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山,懲舒宮。
咣噹一聲重響,終於有人耐不住摔了茶盅,怒道:「應盟主明明是在金船上遭了暗算的,憑什麼大半夜的把我們所有人都‘請’來岱山?!」
偏殿滿滿當當坐了二十來位宗師,高矮胖瘦男女老少皆有,仙盟數得著的掌門家主大半都在這裡了,還有一小半迫於劍宗威勢,正在趕來的半路上。
等了大半夜總算等來出頭的椽子,好幾位心懷不滿的世家尊主迫不及待開口附和:「我這剛歇下,突然就被謁金門少主親自登門‘請’來懲舒宮了——知道的知道是盟主出了事,不知道的還以為仙盟明火執仗抄我家呢!」「不是我說,即便應宸淵真出了事,仙盟也不能把我等當犯人拘在此處對吧?」「就是!誰知道他們到底在搞什麼鬼!萬一有人趁機挾持盟主利用我等也有可能!」……
東首端坐的長孫澄風今夜第三次重重放下茶盅:「咳咳!!」
然而事不過三,雖然第一次第二次的威懾力都堪稱顯著,但第三次就沒有那麼立竿見影了。嗡嗡議論聲只停了數息,隨即變本加厲響起來,一名從外表看年紀已知天命的家主拍桌而起:「不行,我等必須立刻出去見盟主!否則萬一被哪個奸人挾持,我等豈不被白白利用了?!」
他是六大世家之一段家尊主,身份貴重,立刻得到了周遭好幾人贊同:「說得是!」「讓我們出去!」
約莫四五個人同時起身就要往外走,那架勢明顯就是去看應愷死沒死的。周遭鬧鬨鬨一片,長孫澄風一拍桌起身正要呵斥,突然只聽——
砰!
神劍羅剎塔沒入地磚,地面霎時遍佈龜裂,一道金鎧褐袍的挺拔身影擋在門前,散發出迫人威勢,正是劍宗。
尉遲家男人都天生高眉骨,尤其尉遲長生的眼睛形狀殊為鋒利,就像把刀子。所有人都在他那陰沉銳利的注視中一個激靈,連六世家尊主都下意識噤了聲,寒意自脊椎而起。
他冷冷道:「能過此劍者,請。」
周遭無一應聲,所有蠢蠢欲動的腳步都隱蔽地退回了各自的座位。
就在這時夜空突然破開了一道流星,透過尉遲長生身後大敞的殿門,只見那流星越來越近、越來越大,赫然是四頭神禽拉的巨車,綴著絢麗的尾光向懲舒宮疾速俯衝,隨即轟隆!一聲在環形氣勁中穩穩落地。
「滄、滄陽宗主!」
殿中眾人立馬都清醒了,紛紛趕緊站起身。只見車門向兩側大開,徐霜策大步走下臺階,一名削瘦的緋衣少年踉蹌跟著他,左胳膊赫然被他緊緊抓在手裡。
眾人慌忙:「徐宗主!」「拜見徐宗主!」……
徐霜策身上已看不出絲毫異樣,仍是那個氣勢凌人的滄陽宗主。他站定腳步,目光越過尉遲長生的肩頭,從大殿裡每張恭敬惶恐的面孔上一一掠過,眼底似有嘲意。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並沒有吭聲,亦未搭理在場的任何人。眾人只見他回頭對著那少年,低聲道:「為師去看望應盟主,你在此稍等片刻。」
——不論是他低沉緩和的語氣還是為師這個自稱,都像是當頭扔了枚重磅火炮,頓時把殿中所有人震得驚呆了。
宮惟不敢看四面八方震驚的視線,溫順地點點頭,徐霜策這才鬆開了他的胳膊,一拍他肩膀:「自去玩罷。」
尉遲長生:「……」
宮惟:「……」
徐霜策在周遭無數視線中轉身,鬢髮袍袖揚起,沿著長廊走向懲舒宮內殿。
半晌尉遲長生的目光終於慢慢投向宮惟,他臉上一貫缺少表情,但此刻睜圓了的眼睛裡分明寫著一個大大的懵字。
宮惟一手掩面,虛弱道:「樂聖跟孟公子重傷在車內,你們要不要……先請人來看看?」
·
內室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穆奪朱側身道:「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了。目前還能勉力控制三魂七魄,但我委實查不出他元神突然劇震的誘因在哪……若是真被人下暗手所致,想必那人的水平已超出了我作為當世醫宗的所修所學,實在難以想象。」
徐霜策跨過門檻,收住了腳步。
應愷平躺在床,七竅流出的血已經被擦淨了,但即便在昏迷中都緊蹙著眉,似乎正忍受著某種痛苦。
「鉅宗自覺解釋不清,已經將砂海大裂谷那邊的諸多事務交予門人,前來仙盟自願為質,直到應盟主醒來指認兇手為止。」穆奪朱嘆了口氣:「但此事到底有沒有兇手還不好說,我竟也一籌莫展……」
「知道了。」徐霜策頓了頓,說:「你去吧,儘快診療柳虛之。」
穆奪朱識趣欠身:「就交予徐宗主了。」
言罷他退出屋外,輕輕關上了內室的門。
咔噠一聲輕響,內室中只剩下了昏迷不醒的應愷和徐霜策兩人。
突然出現在宴春臺的鬼影,接連遭到重創的樂聖與其嫡徒,七竅流血猝然昏迷的應愷,明明隨時能走但偏要等到此刻才突然發難的屍體傀儡……接連發生的所有變故都隱隱指向同一個答案。
其實幕後黑手已露出端倪,但最關鍵的真相還缺少一塊拼圖。
——應愷生死尚懸,現在不是去找那塊拼圖的時候。
徐霜策出了口氣,將沸騰了一路的思緒暫且按下。
他先抬手在自己右臂上一拂,那道被捅穿的傷口便隨靈力癒合,只在衣底皮膚表面留下了一道不明顯的疤痕;然後他才兩指併攏按在應愷眉心氣海,嘗試將靈力灌注進去。
誰知就在此時,應愷眼皮一顫,竟猛地睜開了!
連徐霜策都意外地一頓,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卻只見應愷不顧眩暈坐起身,佈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看向他,嘶啞迸出一個字:「徐——」
徐?
徐霜策眉心一跳,那瞬間他分明從應愷的眼神中看見了陌生、敵意和驚懼!
屋內死寂半晌,徐霜策終於遲疑道:「……應愷?」
彷彿被這一聲突然喚醒,應愷打了個激靈緊閉上眼,數息後再睜開時已經恢復了正常,長長吐出一口帶著血鏽味的熱氣,沙啞道:「霜……霜策。」
徐霜策緊盯著他:「你怎麼了?」
應愷似乎正處在非常混亂的狀態裡,視線游離神情恍惚,少頃才說:「我好像做了個夢,我——」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徐霜策緊盯著他追問:「夢見什麼了?」
「……」
應愷喉結明顯滑動了一下,嚥了口唾沫。
「很多……很多血,死了很多人,我喊什麼都沒人聽見。然後周圍變得很熱,彷彿被業火炙烤了很久很久。」他精疲力盡地抬起頭:「這些都不是真的,對嗎?」
——很多血,死了很多人。
難道是柳虛之中鏡術後最恐怖的記憶,昇仙臺!
為什麼相隔千里的兩個人會在同一時間看見它?!
徐霜策心臟彷彿墜入了某個寒冷的深淵,但面上卻沒有顯出任何異樣。他正面迎著應愷的目光,外表看不出內心的絲毫驚疑,冷靜道:「夢當然不會是真的。」
「可是……」
徐霜策的語氣平淡而不容置疑:「夢只是夢而已。」
應愷下意識點點頭,沉思了一會,終於釋然地嘆了口氣:「你說得對。」
頓了頓之後他又自言自語道:「夢只是夢而已……我應該聽你的。」
沒人看見徐霜策袍袖下的指甲正深深切在指腹中。
是啊,他們少年結識,同遊天下,生死至交——只要徐霜策斷然否定,應愷怎麼可能不信?
應愷扶了扶額角,道:「我這次暈倒事發突然,也不知到底是被人暗算還是自身原因,還夢見了一些……一些荒唐的景象。」
他含糊迴避了那「荒唐的景象」究竟是什麼,抬頭看向徐霜策,剛醒來時的陌生和警惕已經完全消失,摯友之間習以為常的信任和熟稔又回來了:「此事殊為怪異,你有任何頭緒嗎,霜策?」
徐霜策卻迴避了他的目光,「法華仙尊屍身逃走了,心臟裡藏著一段兵人絲。」
應愷瞬間把對夢境的最後一絲糾結完全拋到了九霄雲外:「你說什麼?!」
他一掀被子翻身就往外衝,但徐霜策動作更快,一把將他拉住了:「不可出去。」
「為何?!」
應愷平生最懼的便是驚屍之秘走漏,不僅為禍人間,還會牽連天下仙門,搞不好從此在世人眼中求仙問道就要變成妖魔外道了。他一掙便要往外跑,但徐霜策鉗著他的力道卻穩定不放鬆,聲音也是冷靜的:「此事已有頭緒,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但需要你稍作配合。」
應愷愕然:「配、配合什麼?」
·
半個時辰後,門被推開了。
萎靡不振的柳虛之被兩名醫宗弟子咬牙扶著,親自把穆奪朱送出房門,鏡術殘留的元神損傷讓他說話還有點發飄:「辛苦穆兄,辛苦穆兄。小徒能撿回一條命真是多虧你了,待他醒後一定登門致謝,大恩大德無以為報……」
穆奪朱面帶疲色:「懸壺濟世醫者仁心,恩德就不必提了。」
柳虛之頓時大為感動:「穆兄實乃吾輩楷模!」
穆奪朱謙虛道:「那是自然。診金兩萬付清即可。」
——啪嗒!
柳虛之手一鬆,摺扇應聲掉地,半晌才艱難道:「……為何比去年又漲了五成?」
「什麼,五成?」
「……」
穆奪朱比他還訝異:「去年是白銀今年是黃金,如何只漲了五成?」
撲通一聲重響,醫宗弟子驚恐地撲上去:「樂聖大人!」「樂聖大人您還好嗎!」……
穆奪朱斯文地拍拍袖子,昂首闊步,背手走開。
這時突然遠處長廊盡頭內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道象牙白袍的身影跨出門檻,正是徐霜策。穆奪朱頓時心神一凜,再顧不得診金,快步迎上前疾聲問:「徐兄!應盟主如何了?」
連悠悠醒轉的樂聖都覓聲望來,卻只見徐霜策略一搖頭,平淡道:「元神穩定,尚未醒轉。」
穆奪朱面色頓時變了:「還未醒轉?」
按仙盟律令,盟主若是遭到暗算,在他醒來指認兇手前,這些各自割據一方的名門世家尊主們是不能輕易離開岱山懲舒宮的。但對穆奪朱來說這倒不是重點,關鍵是連徐宗主出手都沒能把應愷救醒,那接下來還能怎麼辦?應愷的生死就聽天由命不成?
徐霜策向遠處偏殿方向一揚下頷,淡淡問:「眾人反應如何?」
穆奪朱愁眉苦臉道:「只有鉅宗尚算自覺,另幾位女宗師都通情達理,其餘那些養尊處優的老頭都多多少少不太配合。幾位叫囂最響的,全靠劍宗一力彈壓……」
「通知劍宗,所有人不得離開懲舒宮半步,違者一律按疑犯處置。」
穆奪朱連忙答應,只見徐霜策腳步一轉,徑直向外走去,忙追在後面:「徐兄去哪?我也——」
徐霜策回頭向他一瞥,那黑沉的眼珠好似結了寒霜,穆奪朱立刻閃電般停了腳步。
「穆兄,我去尋我愛徒,你也去尋我愛徒不成?」
「……」
穆奪朱屏聲靜氣,眼睜睜看著徐霜策揹著手,沿著青石長廊走遠了。
·
宮惟雖然被允許隨便去玩,但他其實無處可去。柳虛之和孟雲飛被醫宗弟子們急急忙忙抬走施救去了,尉遲銳要留在偏殿看守那幫身份貴重的世家尊主,剩下他一人空擔心應愷,偏偏幫不上忙,想找個地方歇息,卻又滿腦子心思,便索性爬起來趁著夜色瞎溜達。
順著懲舒宮熟悉的迴廊棧橋亂走一氣,不多時他一抬頭,遠處月夜下露出一座廣闊的建築,竟然來到了刑懲院。
宮惟滿心裡無數紛亂思緒,此時都突然忘卻了,只呆呆望著那熟悉到極點的深紅大門,內心悵惘不知是何滋味。
良久他終於拾級而上,輕輕推開了門。
刑懲院在他死後就被廢棄了,垂花拱門安靜寂寥,偌大院落人去樓空。雪白的桃花在月下簌簌飄落,落了一院子都是,宮惟沿著一間間空曠的屋舍走去,月光將他的身影拉長,彷彿幽靈般穿過長廊邊的一根根青石柱。
想是應愷令人定期灑掃,屋簷下那個被他玩兒過無數次的風鈴依舊靜靜懸掛著,白銀表面仍然光亮,反射著清冷的月華。然而宮惟踮腳伸手搖了搖,卻發現它已經不會響了,仔細看又不知是哪裡出了問題,興許是內裡機栝壞了的緣故。
畢竟已經十六年了,太久了。
他悵惘地嘆了口氣,正準備轉身離開,突然卻身後拂來清冷的白檀香。
緊接著一雙手越過他頸側,握住那串風鈴,將其中某個白銀鈴鐺縫隙間一片小小的薄片往外一撥,清脆的聲響頓時搖曳開來。
「卡住了。」身後響起徐霜策平靜的聲音,「每次都要往外撥一下。」
「師……師尊?」
徐霜策眉目如雕琢刻畫,在月下恍若謫仙,靜靜地望著那白銀風鈴。
宮惟心知無法解釋自己為什麼會亂走到這裡,但出乎意料的是徐霜策也什麼都沒有問。鈴聲漸漸安靜下來,宮惟終於忍不住含蓄地咳了聲,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道:「師尊怎麼這麼快就來了,盟主他……盟主大安了嗎?」
「沒有。」
「啊?」
宮惟心口一下提起來,徐霜策的視線這才離開那風鈴,瞥了他一眼:「醒了。莫與任何人說。」
宮惟疑道:「為何?」
徐霜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轉身走下長廊臺階,宮惟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庭院如積水空明,竹影交錯微微晃動。這裡太安靜了,月光青紗般覆蓋著舊日房舍,迴廊幽深看不到盡頭,往昔繁華與笑鬧舊影都像落花流水,從虛空中一瞬淡去,歸於沉寂。
徐霜策的袍角拂過青石寬階,站定在庭院中,倏而把手向後伸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