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後,唐玉箋短暫地午休了一會兒。
也就是在這須臾之間的昏沉裡,她夢見了一個人。
他在黑暗中像洞穴一樣昏暗幽深的地方,隔著一段距離看著她。
像一隻被遺棄在遠處的大型犬,高大的身軀以低伏的姿態,半蹲又像是跪著,自下而上地仰起頭,一直默不作聲地看著她。
眼神帶著哀求。
挽留。
困惑。
與被拋棄的不解。
漆黑的額髮遮住半張蒼白的臉,露出緊繃的下顎和抿成一條直線的唇,像是下一刻就要碎掉。
他很安靜,從始至終沒有跟唐玉箋說過一句話。
垂首斂眸,姿態馴順得像是能任她欺辱。
而夢中的那人,有一雙藍色的眼睛。
像被陽光拂過的湖水。
唐玉箋驟然驚醒。
只是個夢。
坐起身時,腦海還有些亂,覺得有些奇怪,難道是因為中午吃飯的時候看見了那個有著藍色眼睛的人,所以就做了這樣奇怪的夢嗎?
她下床喝了幾口水壓驚,想壓住那陣莫名其妙的心慌意亂。
唐玉箋困惑又震驚,產生了自我懷疑。
她是什麼很性緣腦的人嗎?為什麼隨便看見一個陌生人就會做這種夢?這和軍訓愛上教官,理髮迷上託尼老師和上學暗戀班主任有什麼區別?
真是救命了。
她從紛雜的思緒中回過神來,重新開啟電腦,這才注意到,自己不久前發出的帖子下,已經多了一條回復。
是一個id叫「清風明月」的網友,在帖子下面留言說,他也看到了一幅會動的畫。
唐玉箋立即點開對方的頭像,主動發去了訊息。
短暫地聊了幾句,她得知對方似乎也因為這件事情而陷入了苦惱之中,他身邊所有人都告訴他,是因為那些畫太過逼真,才讓他產生了畫中人活過來的錯覺。
可只有他最清楚,那幅畫是真的動了。
「清風明月:你也看到了對不對?」
「清風明月:我就知道不是我的錯覺,沒有人相信我,我真的要瘋了。」
唐玉箋迅速回復,
「小玉:我也看到了。如果沒有猜錯的話,應該不是你的錯覺。」
「小玉:你能不能描述一下你看到的那幅畫的細節?」
和網友一番比對之後,唐玉箋發現兩人看到的會動的畫中人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點了硃砂色的眼睛。
難不成……世上真有畫龍點睛這回事?
……倒也不是沒有可能,畢竟她都從山上請下來了一位仙。
如果是從前的唐玉箋,肯定不會相信有這種玄之又玄的事情,可現在她沒那麼堅定了。
活了二十年建立起來的科學觀和物理觀都受到了動搖。
唐玉箋最初和這位網友聯絡,只是想在網上找到其他曾經見過畫裡的人會動的觀眾,問問他們當時的情形,以此確認並不是隻有自己陷入了幻覺。
可當時的她並沒有想到,自己會因為這件事惹上麻煩。
對方的皮下竟然是一個專攻靈異題材的自媒體博主。
為了流量以及急切地想要證明這不是他一個人的幻覺。
他直接將與唐玉箋的聊天記錄截圖掐頭去尾,拼接組合得極為故弄玄虛,發到了公共平臺。
於是唐玉箋的頭像和網名都在這種沒有任何馬賽克的情況下暴露出去。
流量這東西本來就是玄學,再加上討論的是最近話題度很高的藝術特展,帖子就這樣意外地火了。
而作為對話另一方的唐玉箋,莫名其妙地就成了眾人議論的其中一個焦點。
更讓她沒想到的是這位特展的藝術家竟然真有一批類似粉絲的畫迷,或許是網際網路從不缺閒人,沒過多久,唐玉箋的姓名和學校就被扒了出來。
隨之而來的是一波不大不小的攻擊。
討論度雖不算高,言辭也尚未到惡毒的程度,大多隻是嘲諷她不懂得欣賞藝術就算了還要故弄玄虛,信些沒影的東西。
可這件事如果再發展下去,誰也說不好會演變成什麼局面。
而那位博主,似乎仍在持續擷取,修改散佈她的溝通記錄。
作為一個略有些社恐的人,唐玉箋迅速整理了一下情況,和對方交換了位置資訊,最終決定約在特展門口見一面。
她打算先聯絡對方,協商刪除所有與自己相關的內容。如果還能搶到票,就約在特展門口見一面。
她想確認,當兩人或更多人同時在場時,那種所謂的幻覺是不是還會出現。
匆匆出門後,才發現外面仍然在飄著小雨。
唐玉箋猶豫了一下,沒有選擇上樓撐傘,而是頂著雨絲快步跑到公交站,坐下等車的過程中,不斷有雨絲斜飛著飄進來,帶來一陣陣冷意。
剛等了沒一會兒,忽然,一輛通體漆黑的轎車停在她面前。
唐玉箋一愣,以為是有人臨時停靠,並沒有在意。
可片刻之後,後座的車窗緩緩降下。
一雙湖水般湛藍的眼睛看著她。
「雨勢不小,交通恐怕不便。」男人聲線低沉,帶著點磁性,「你要去哪,如果順路的話不如上車,我送你一程。」
是夢裡剛見過的那雙眼睛,讓她感覺到一陣沒有由來的怪異。
對方怎麼會在這裡?
是又來參觀完學校了嗎?
出於對於陌生人的邊界感,唐玉箋禮貌搖頭,「不用了,謝謝。」
對方聞聲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淡淡的收回視線,車窗卻沒有再升起,車也依舊停在原處。
唐玉箋感到幾分侷促,坐立不安地將目光挪向一旁,假裝專心看路。
看站牌,看雨,看馬路。
左看看,右看看,可平常每十五分鐘就有一班的公交,今天遲遲沒有來。
她不離開,那輛車就停在那裡不離開。
雨珠漸漸密了起來,前排司機低聲提醒了一句。後排的男人側過臉,目光再次落向站在公交站棚下的她。
「今日雨大,你要等的車或許還要很久。不如先上來吧,我送你一程。」
見她仍遲疑,他又緩聲補了一句,「這裡不能久停。再等下去,可能要扣分了。」
語氣裡聽不出催促,卻有種讓人難以拒絕的感覺。
「上車吧。」
唐玉箋莫名就被他的話帶入了語境,說了聲抱歉打擾了,就稀裡糊塗便上了車。
直到坐上去,她才忽然反應過來。
車是他要停的,就算扣分跟她有什麼關係?
……算了,不論怎麼說,對方應該都只是出於好意。
車內很高階,她一身雨水略顯侷促,低頭擦拭著身上的雨漬。
而這時,身旁的男人忽然俯下身,極其自然地伸手,用西裝領口裝飾用的昂貴方巾替她拭去鞋面上沾著的泥汙。
高大的身軀伏低,顯得溫順而專注。甚至給人一種會百依百順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