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準備好了一整套過年禮物的時候,鍾子湮已經懶得計算她究竟霍霍了多少衛寒雲的錢。
反正衛寒雲看起來雲淡風輕、不痛不癢的,好像她弄壞的不是寶石而是什麼石子兒。
倒是管家看著空了一大半的主臥衣帽間,深沉地嘆了一口氣。
鍾子湮站在管家身後:「……」好像霍霍得太狠了。
剛才附魔的全過程,現場只有她和衛寒雲在。
於是剛才那一幕幕在管家的眼中大概就變成了……神秘力量火燒金山現場。
看著管家似乎有點蕭瑟的背影,鍾子湮低頭開始回憶自己的小金庫裡存放的內容,思考自己是不是該從角落裡扒一點什麼出來給衛寒雲做交換。
然而才過了幾秒鐘,管家轉過身來,表情眼神都很欣慰:「我正想給先生整理衣帽間,又不知道從何下手,終於這樣就方便了不少,還要多謝夫人。」
鍾子湮停下了清算財產的手指:「……不用謝……?」
管家朝她微微鞠了一躬:「您辛苦了,請問夜宵要讓廚房做點什麼呢?」
鍾子湮點完餐徐徐離開。
我常因為不夠視金錢如糞土而感到與你們格格不入.jpg
不過這樣的揮霍到底是有用的,等要送給餘老太太那塊四色翡翠送到鍾子湮手中的時候,她一次性就把祝福的魔法附上去了。
翡翠在他人眼中看起來只名貴溫潤,鍾子湮卻能看得見無形的魔力包裹在外。
臨把翡翠放進盒子之前,鍾子湮看了一下雕件的細節:「這上面是龍?」
「大傢俬底下都喊你龍。」衛寒雲也看了眼。
「但你們喊我的,不是這種華國龍吧。」鍾子湮撫摸著翡翠上栩栩如生、威嚴不可侵犯的五爪龍,問道。
衛寒雲正要接話,突然察覺鍾子湮話裡的細節。
——「你們」?
鍾子湮轉臉看了看衛寒雲,表情很淡定:「衛含煙有次忘記遮蔽朋友圈,讓我看到了。」她頓了頓,沒有感情地念,「今天我們投餵龍龍了沒?」
衛寒雲:「……」
鍾子湮認真地指了指自己:「見過長成這樣的西方龍嗎?我強化的時候,選的又不是龍族。」
衛寒雲握拳掩蓋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咳……我只喊過一兩次,但如果你不喜歡這個稱呼,我向你道歉。」
「龍龍……」鍾子湮撇嘴輕哼了一聲,倒也沒有真的追究,把翡翠放進了禮盒,「這些怎麼送去燕都?」
「飛機空運,家裡會有人去接。」
有錢人的飛機就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交通工具,送貨跟送人沒什麼兩樣。
鍾子湮邊這麼冷靜地想著邊伸手給禮盒的緞帶打結,結果看著簡單,努力了好幾次也沒能重新把那個蝴蝶結綁回去。
鍾子湮:「……」打結是這麼困難的事情嗎?
衛寒雲看她手忙腳亂也不急著提供幫助,含笑在旁欣賞了一分多鐘,才接過來三下五除二地弄好了。
鍾子湮輕咳一聲,誇獎他:「賢惠。」
管家在旁發出短暫的一聲噴笑,在一秒鐘之內又訓練有素地板回了正經嚴肅的管家臉。
鍾子湮:「……」你以為這樣偽裝我就看不見了嗎!
賢惠只要是加分項,衛寒雲倒是無所謂被誇獎賢惠。
他把幾個禮盒放到一起,喝了口水:「今天能不能也要一樣的睡前魔法?」
這已經成了他們兩個人心照不宣的暗號,也不會引起他人懷疑。
鍾子湮看了眼管家臉上高深莫測的表情,心想這位老人大概只以為他們是要講個睡前故事睡前按摩什麼的。
誰知道魔法那是真的魔法呢。
給衛寒雲用了魔法、互道晚安之後,鍾子湮關心了一下他的身體:「最近睡得不好嗎?」
「過幾天就好,」衛寒雲含笑撫過她的頭髮,「明天見。」
——鍾子湮但凡施加在他身上的法術,似乎都有很大的機率能觸發關於那名副隊的回憶,這是衛寒雲在幾次試驗之後得到的結果。
能確定是那個男人的回憶也很簡單,夢的主視角是固定的。
按照李曳的推斷,這應該就是衛寒雲上輩子的「記憶」。
衛寒雲持續記錄了幾天斷斷續續的夢境裡內容,憑藉頭腦推斷出了許多「副隊」相關的資訊。
幾天下來,他甚至已經能多少摸清對方腦中在想什麼。
「衛寒雲」和「副隊」想要的東西,相似卻又有所不同。
由於這微妙的立場差別,他們的所作所為也有了分歧點。
一個太清醒地知道自己心中所想不能說出口,另一個則是孤注一擲選擇坦白。
誰羨慕誰還說不好呢。
……
凌晨三點,鍾子湮悄悄從床上爬了起來。
她決定摸去衛寒雲的房間裡看看情況。
衛寒雲是個男人,所以他有男人死要面子的老毛病,這點鐘子湮已經瞭解了。
按照從前有個情史很豐富的隊員說過的那樣——
「就算背後被捅一刀,在喜歡的女人面前他們也能裝成自己剛從健身房跑了十公里回來,腦門上的汗都是長跑熱出來的。」
衛寒雲連著好幾天似乎都有睡眠問題,鍾子湮覺得自己作為……嗯……朋友,應該關心一下對方的身體。
只是半夜悄悄地、悄悄地去看看衛寒雲究竟為什麼睡不好而已,不驚動他。
深夜的亭山,只有保安輪換巡邏的動靜,鍾子湮避開他們不要太容易,更何況她和衛寒雲的房間本來就那麼十幾步路的距離。
悄無聲息地走到衛寒雲門外時,鍾子湮沒敲門就擰開門把手進去了。
——為什麼不敲門?因為衛寒雲這會兒肯定已經在魔法的影響下睡死了啊。
鍾子湮反手將門帶上,悄聲走到床尾,認真聽了幾秒鐘衛寒雲的呼吸聲。
衛寒雲睡得很沉,也很安穩。
鍾子湮窩在房間另一頭的椅子上開啟小遊戲,決定監護半個小時,如果沒有意外狀況就回去。
結果才打了一局,衛寒雲的心跳聲突然就變了。
鍾子湮倏地關掉馬上要一敗塗地的遊戲,抬眼看向床中央平躺的衛寒雲。
噩夢?
衛寒雲這麼心智強大、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人,居然做噩夢?
鍾子湮皺皺眉走到床邊,低頭看衛寒雲比她皺得還深的眉宇,思考了兩秒鐘要不要重複給他施加一遍魔法。
她還沒想好呢,就聽見衛寒雲開口夢囈。
本來鍾子湮也沒有侵犯別人夢裡隱私的意圖,可房間太安靜,衛寒雲這兩個字又咬得很清楚,像是一句脫口而出的呼喊。
「——隊長!」
鍾子湮全身的雞皮疙瘩一下子就全都立了起來。
她低頭看了衛寒雲好幾秒鐘,罪惡的手慢慢地、慢慢地伸向了衛寒雲的額頭,最後在良心的掙扎中把指尖按了上去。
就看一眼,只侵犯一眼隱私。
鍾子湮這麼想著,進入了衛寒雲的夢境。
然後她用衛寒雲的眼睛看見了正在空中徒手拆高達的「自己」。
那戰鬥叫一個天崩地裂,鍾子湮甚至還能清晰地回憶起來戰鬥中的好幾個細節。
譬如,對方的高達好硬啊,用手撕開來時還會火花四濺,還有機油也會噴出來,不小心就會糊進眼睛裡。
……不不不,問題不是這個,而是衛寒云為什麼會夢到這個?!
鍾子湮心情很複雜地看著對面本來應該很血腥很暴力的戰鬥場合心想。
在發現這個場合裡的自己好像被加了一層柔光美豔濾鏡之後,她的心情更加複雜了。
這麼一停留,時間早就超過了「一眼」。
鍾子湮忙不迭地將精神力從衛寒雲夢裡抽了出來,於烏漆抹黑的環境之中靈巧爬起,飛快地離開犯罪現場。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不能在這個時候被衛寒雲發現!
鍾子湮拿出在主腦空間裡逃命的速度,轉身狂奔開門關門一套動作行雲流水,等回到自己房間裡一卷被子躺下之後,才又仔細地觀察了一下衛寒雲的呼吸心跳聲。
好,衛寒雲沒有醒。
鍾子湮鬆了口氣,這一口氣才松到一半就噎住了。
她窸窸窣窣地開啟自己的通訊錄看聯絡人名單,上下滑來滑去,居然沒有一個是適合討論這件事情的人選。
更何況現在還是半夜三更。
鍾子湮放下手機安詳地望了幾分鐘天花板,卻絲毫沒有平靜下來,心跳越來越加速,最後還是一個猛地翻身把深夜騷擾電話打給了盛嘉言。
盛嘉言在兩記嘟聲以後就接了起來。
鍾子湮把頭蒙在被子裡小聲又竭盡全力地衝他求助:「我覺得衛寒雲他就是——」
第139章他兩輩子都我……
半夜電話是最煩人的事情,對誰來說都是,盛嘉言這種七十二小時裡只睡八小時的科研狂魔更不例外。
——儘管他嚴格意義上來說是個啞巴。
當手機在凌晨三點多響起時,冷酷老哥盛嘉言的心裡是在罵孃的。
他唰地一下從被子裡伸出手按住床邊的手機,翻轉螢幕去看是哪個不要命的傻……
……傻……孩子在半夜打電話弱小地求助。
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是鍾子湮的手機號。
盛嘉言還能怎麼辦,他坐起身邊接通電話邊淡定地去找發聲器。
發聲器還沒找到,鍾子湮驚慌失措的聲音先一步從話筒裡傳出來,聽得出已經竭力壓低了聲音:「我覺得衛寒雲就是大魔王怎麼辦!!」
盛嘉言:「……」
他冷靜地把發聲器貼上脖子,才開口:「發生了什麼事情?先冷靜下來說一遍詳情。」
「我剛才去衛寒雲房間裡看……」鍾子湮講了一半突然就停了下來,她充滿懷疑地說,「等等,你的態度不太對。」
盛嘉言心裡一突,但還是拿出了他經常糊弄非科研組成員的絕對理智架勢:「我怎麼不對?」
「你太冷靜了,聽見我說這句話居然一點也不驚訝。」鍾子湮沒吃他這一套,她越說越篤定,「就好像你早就猜到了一樣。」
盛嘉言想了想,一秒轉換策略:「這本來就是顯而易見的事情,只是您沒有注意到。」
這下輪到鍾子湮沉默了。
盛嘉言趁勝追擊:「既然我們都在這個世界裡,副隊難道會不在嗎?您難道沒有思考過他轉生後的身份嗎?」
鍾子湮幽幽地:「但衛寒雲太有錢了。」
盛嘉言:「……這就是您排除了最可疑那個選項的理由嗎?」
「不夠充分嗎?」鍾子湮悶悶地反問。
「……」盛嘉言很不想承認自己和副隊的能力和頭腦加起來居然上輩子一直沒把隊伍的財政帶飛這件事情。
於是他立刻轉移話題:「我們都覺得衛寒雲是最可疑的人選,唯一排除他的可能原因就是他沒有記憶這一點。今天發生了什麼改變您想法的事情?」
「他做了夢,夢是大魔王的視角。」鍾子湮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盛嘉言的注意力卻有點偏移:「……您現在在哪兒?」
「被子裡,這個不重要。」鍾子湮做賊似地悄聲說,「所以我想起來他曾經也做過一次這樣的夢,這不是偶然。」
「當然不是。」盛嘉言沉吟片刻,繼續說道,「這些都放在一旁,我想問問您為什麼要跑?找到副隊了不是一件好事嗎?」
「……?」電話這頭的鐘子湮也愣了一下。
啊是哦,我跑什麼又不是碰見敵人了。不管大魔王還是衛寒雲都戰五渣,根本沒有什麼好怕的。
「是副隊的話更好了,您上輩子也是靠他賺錢的。」盛嘉言說。
鍾子湮沉默了下。
「不是,這次他主動找我的。」她理直氣壯地說,「如果我沒到這個世界,他要協議婚姻的是另外一個女人。」
盛嘉言:「……您二位的關係太複雜了我不太理解,我就問一下後續處理吧。看起來副隊的記憶是出了點問題,您打算怎麼做?」
鍾子湮打了兩分鐘電話也逐漸冷靜下來了,她從被子裡探出頭去:「我可以告訴他,但他或許也猜到了。」
頭腦冷靜下來之後,鍾子湮就能將她撞見的兩次夢境聯絡起來了:她對衛寒雲直接釋放的魔法是觸動記憶的方法之一。
衛寒雲連著幾天說自己睡不好,很可能就是為了探索記憶。
「不奇怪。」盛嘉言點評,「他還是那麼聰明。」
「那我明天就問他。」鍾子湮裹著被子盤腿坐在床上,表情逐漸冷靜,「他或許需要我的幫助。」
「我去通知其他人?」盛嘉言徵詢地問。
鍾子湮微微冷笑:「你們不是都比我先猜到嗎?」
盛嘉言沉默了兩秒:「晚安,隊長。」
他飛快地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鍾子湮把手機放到床頭,重新躺下去,整個人清醒得要命。
如果明天早上就要告訴衛寒雲她今晚幹了什麼,應該怎麼開頭?
是從「我昨晚偷偷摸進了你臥室」開始,還是從「我覺得你可能是我的隊友之一,對就是我覺得可能喜歡我的那個」開始?
……?
……!!
鍾子湮猛地坐了起來。
對啊,這不就是她剛剛下意識逃了的理由嗎?
大魔王從來沒對她說過一次喜歡、也沒做過一次超出朋友界限的事情。
鍾子湮只是偶然和他撞上眼神時,自己心裡有那麼一個模模糊糊的猜測。
可大魔王不開口,鍾子湮當然也不會擅自向他尋求確認。
一來是因為那個環境中她不想談情說愛,二來……
萬一是她自作多情,那場面會有多尷尬。
鍾子湮迅速地捋了一下現在的劇情。
——已知,衛寒雲給我表白過,又知道我覺得大魔王喜歡我;
——又知,衛寒雲很大的可能已經猜到他就是大魔王,正在做取證推理;
——所以,如果上輩子是我自作多情,當大魔王恢復記憶以後就會發現我原來一直在yy他,雙重尷尬;
——如果上輩子不是我自作多情,那就代表……
——他兩輩子都喜歡我。
覆盤到這裡,鍾子湮頓了一下,沉默地躺回被子裡,緊緊閉上雙眼,給自己來了個簡單粗暴的安神魔法。
嗯,深夜實在太不適合無腦人士動腦了。
明天再想吧。
……
第二天鍾子湮醒時已經日上三竿,她懶洋洋地起床走進浴室,剛把電動牙刷塞進嘴裡,昨晚的記憶就如同潮水一般湧倒灌進了一片空白的大腦。
「……」
鍾子湮乾脆把電動牙刷一丟,先洗了把臉讓自己清醒一下。
她能「看」到方楠這會兒正在樓下,身旁是那批今天就要空運去燕都的禮物。
衛寒雲就坐在一旁,看著筆記型電腦邊和方楠說著什麼。
一旦鍾子湮腦子裡有了「大魔王=衛寒雲」這個等式之後,突然她就能從從前被她忽略的細枝末節裡找出兩者的相同之處來了。
比如他一般都是負責聽的那個人,只在最重要的時候點一下頭或者直擊重點提出意見。
再比如他聽人說話時雖然大多時候不抬頭,但總有個很細微地把頭偏一點點,表示「我正在聽」的動作。
鍾子湮隔著樓層暗中觀察了許久,連電動牙刷停止工作都沒發現。
她在很認真地思考自己從前是怎麼做到毫不猶豫首先排除錯誤答案的。
一定是被金錢的光芒矇蔽了雙眼吧。
這是可以原諒的。
在洗手間磨磨蹭蹭半天后,鍾子湮做了決定:昨晚的兩個開頭都不行,就從詢問昨天晚上衛寒雲睡得好不好開始聊天吧。
她鄭重地把漱口杯放好,轉身往樓下走去。
因為太擔心那個雙重尷尬的「如果」,下樓時鐘子湮走出的每一步都有點坎坷忐忑。
這個該死的房子還該死的大,鍾子湮走了幾分鐘才到衛寒雲和方楠所在的客廳裡。
衛寒雲本來臉上沒什麼表情,一抬眼看見鍾子湮就笑了起來,半開玩笑地問:「昨天晚上打什麼遊戲了?」
鍾子湮本來想得很好,這時候應該若無其事地接過話茬、順理成章地把話題過渡到昨晚衛寒雲的睡眠問題上。
可當她一張嘴要說話時,才猝不及防地發現自己喉頭髮澀、肌肉僵硬,一個「沒」字都說不出來,反倒是鼻子一酸。
明明她已經找到了好幾名從前的隊友,洛隱、盛嘉言、邱夏夏、沈蓓蓓。
明明見到他們時,鍾子湮內心只為他們能死而復生而感到開心。
可唯獨和衛寒雲對上視線的這一瞬間,鍾子湮心中最先湧出來的卻不是「你還活著真是太好了」的喜悅,而是鋪天蓋地叫人崩潰的難言委屈。
……
方楠本來回頭也要中規中矩問一聲早上好,可剛一轉回頭去就看見鍾子湮倒退了一步,頓時有點茫然。
這位令人頭痛的問題學生也有想退縮的時候嗎?可眼前也沒什麼令人害怕的東西啊。
方楠下意識地又扭回臉去看了看衛寒雲,卻發現後者已經站了起來,臉上笑意盡數退去。
方楠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
「子湮,」衛寒雲輕聲喊她,「發生了什麼事?」
鍾子湮聲音緊繃:「手機……手機忘拿了。」
她說完又退了一步,然後轉身就跑,那架勢簡直像是把剛才把手機落在了馬上就要開走的地鐵裡。
方楠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衛寒雲已經和他擦肩而過,一陣風地追了上去。
第140章「我沒哭。」……
鍾子湮一個激動,幾乎是竄到樓上客臥衛生間裡去的,一整套動作流暢得像是動作大片裡的長鏡頭。
她衝進廁所的第一件事,就是關上門衝鏡子裡看了一眼自己,然後立刻原地蹲下了。
皮膚越白的人,眼圈紅是就越明顯,這是個簡單的色彩題。
那火眼金睛的衛寒雲能不發現嗎?
鍾子湮長出一口氣,有點懊惱地把額頭抵在冰涼的鏡面上,讓自己冷靜一下。
還沒冷靜幾秒鐘,衛寒雲的敲門聲就從門外傳了進來。
「開門好不好?」他問話的語氣特別溫和,像是在哄小孩兒似的。
鍾子湮做了個深呼吸:「五分鐘。」
她開始在浴室裡翻箱倒櫃找之前衛含煙推薦說特別好用的消紅血絲眼藥水。
放哪兒了來著……
好像是在外面床頭櫃裡?
「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可以告訴我。」衛寒雲的聲音隔著一扇門,聽起來有點失真。
鍾子湮邊將每個抽屜都拉開找一遍,邊忍不住對比:以前大魔王的話好像沒有這麼多。
雖然和她相處時會多說幾句,但也不像衛寒雲現在這樣。
啊不然為什麼叫他大魔王呢?
「我知道和我有關。」衛寒雲又說。
鍾子湮:「……」
她迅速抹消自己的前一個想法。
大魔王就是大魔王,最可怕的是他用腦子就能打敗比他強指無數倍的敵人這件事。
「馬上就出來,手機掉縫裡了。」鍾子湮認真地跟他扯淡。
長達幾十秒鐘的沉默後,衛寒雲放了大招。
「那我要求助網友了,」他輕描淡寫地說,「【老婆一早見到我就哭了然後跑到浴室裡把自己關了起來該怎麼辦】這個標題你覺得怎麼樣?」
鍾子湮:「……」我覺得會身敗名裂。「我沒哭。」
這時候本來接下來的臺詞該是「灰塵進了眼睛」,但衛寒雲不走尋常路,他說:「那你開啟門讓我證明一下自己看錯了。」
鍾子湮是真的說不過衛寒雲。
可明明大魔王以前從來沒有言辭這麼鋒利過,只要給他提要求,不管多無理取鬧異想天開,這個人都能夠找出實現的方案。
鍾子湮停下了找眼藥水的動作。
肯定是放在床頭櫃了,浴室裡怎麼可能找到得到。
她伸手在門上敲了兩下:「你先出去,我需要冷靜。」
衛寒雲下一秒就在門板背面同樣的位置回應似的敲了敲:「我有種直覺,不能這時候讓你冷靜下來——你知道這扇門實際上並沒有上鎖,對吧?」
鍾子湮:「……」她冷酷地把門從裡面咔嗒反鎖了。
過了幾秒鐘,她聽見了手機鍵盤打字時一連串的按鍵音,頓時警惕:「不準發微博。」
衛寒雲:「後面加上‘急線上等’……」
鍾子湮立刻用精神力去看衛寒雲的手機螢幕,卻只來得及看見他手機上停留的頁面像是在發資訊而非微博。
一秒不到的時間,衛寒雲已經發完資訊把螢幕熄滅,鍾子湮什麼也沒來得及看清楚。
她飛快掏出手機刷微博,點開衛寒雲的主頁下拉了好幾次也沒見到新微博。
鍾子湮長出一口氣。
「五分鐘到了。」衛寒雲提醒。
鍾子湮湊到鏡子前兩公分的距離認真看自己的眼睛,靠意志力把紅血絲逼了回去,又做了兩趟心理建設,才像要去公開處刑一樣把浴室門從裡面開啟了。
離門大概只有一步路距離的衛寒雲轉過了臉來。
他手裡拿著一支鮮嫩欲滴、看起來好像剛剛接受過晨露洗禮一樣的鮮花。
鍾子湮恍惚覺得這花好像有點眼熟,但下意識地忽略了花的存在。
更重要的是自己給自己圓場子!
鍾子湮清了清嗓子,拿著手機朝衛寒雲晃了一下:「找到了,吃飯吧。」
說完,她很自然地就朝衛寒雲伸手去接那多花——因為顯而易見,這花當然是送給她的——
……吧?
想到「雙重尷尬」的存在,本來很確定的鐘子湮又有點不太確定起來。
衛寒雲先一步把花放入她的手中:「似乎是很珍貴的花種,好不容易才從國外買到一株。」
鍾子湮:「……」她看了看這支形狀有點像是重瓣曇花、但是又明顯已經被連著枝葉一起剪掉了的淺金色花卉,「一株有幾朵?」
衛寒雲含笑揚了揚下巴:「全在你手裡。」
鍾子湮:「……」
「本來想整株送給你,但有點急,就讓管家先剪了拿上來。」衛寒雲有理有據,「你看,花一到,你就出來了。」
鍾子湮有點心疼現在大概已經是光禿禿只剩葉子的花盆,還有買這盆花的錢。
雖然不知名的花很漂亮,可如果留在花盆裡,還能多活個幾天。
嗯……就是這花真的很眼熟,是哪裡見到過?婚禮上嗎?
「我一次做夢的時候夢到了長相很類似的花,」衛寒雲說,「憑記憶復原後問了我哥的朋友,說最相近的就是這個品種,覺得是你會喜歡的花,所以買回來給你看。」
他有點獻寶地用手指點了一下自然光下閃著微微金光的花瓣,問:「你喜歡嗎?」
「很漂亮。」就是有點眼熟。
「聽說花語是感謝的意思。」
鍾子湮記憶的大門被衛寒雲這句話猛地推開。
——在我們精靈的語言裡,它被稱作「星與月之花」。因為它雖然沐浴日光才能成活,卻只在夜間開放。就像你和你的夥伴們之間的關係一樣,是不是?
鍾子湮下意識地張嘴,一禿嚕嘴裡出的是精靈語的「星與月之花」。
衛寒雲順口重複了一遍,音準居然相當線上:「是什麼意思?」
「是……」鍾子湮差點就回答他了,開了口才反應過來,「是一個什麼樣的夢?」
——她硬是把十幾分鍾前沒問出口的問題現在問了出來!
「我夢見有人用這朵花對我表示感謝,」衛寒雲回憶了一下,「雖然看起來場景更像是送定情禮物。」
鍾子湮:「……」你胡說,當時根本不是這種氣氛!
「最近我的夢裡出現的片段和人物都很真實,」衛寒雲接著說,「就像我曾經親身經歷過一樣。」
「就像你曾經經歷過一樣?」鍾子湮抓住重點,「還有什麼,能不能都說一說?」
衛寒雲用指節抵著下巴認真地思考片刻,摸了摸鐘子湮的頭頂,認真地說:「還有很多很多的你。」
鍾子湮屏住呼吸盯著衛寒雲的眼睛看。
衛寒雲也一瞬不瞬地看回來。
——他真的沒有想起來。那麼,我應該問問他的意見,看他需不需要幫忙。
鍾子湮想。
但對視到差不多七八秒鐘的時候,她的視線已經不受控制地開始往一旁飄去,嘴裡的話頓時少了兩分底氣:「我有個猜測……嗯……要從昨天晚上開始說起。」
鍾子湮從來沒覺得和人四目相對是這麼叫人坐立不安的事情。
她無意識地滴溜溜轉著手中的星與月之花,邊把一團糟的腹稿扔了出來:「我想確認你是不是有嚴重的睡眠問題,昨天半夜去看了你一次,你正好做夢,嗯……你正好說了夢話,我以為你在叫我,所以就……」
咦,這件事是這麼難交代清楚的嗎?
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說明白的嗎?
鍾子湮使勁地盯著星與月之花的花蕊。
「我說的是‘子湮’還是‘隊長’?」衛寒雲非常善解人意地把總結替她做完了。
鍾子湮抬頭看向他,覺得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衛寒雲果然也已經有所猜想了。
「你叫的是隊長。」她又低頭看花,「所以我就去看了看你的夢境,裡面確實是我本人,我記得那件事。」
雖然鍾子湮總覺得記憶裡那場戰鬥看上去還要再血腥和狼狽個大概百分之七十才對。
衛寒雲沒有立刻說話。
但鍾子湮已經開始有點習慣他的沉默,她說了下去:「你好像一直沒有恢復記憶,所以我今天想問問你是不是需要幫助,又或者你其實不想恢復記憶這些東西。」
「這不是你剛剛哭的理由。」衛寒雲溫和地說。
「沒哭。」鍾子湮死鴨子嘴硬地強調,「是手機忘了。」
「你是拿著手機跑開的。」
鍾子湮惱羞成怒:「我以為沒有拿。」
然後她聽見衛寒雲嘆了口氣。
男人輕輕扶住她的肩膀把她往床尾帶,讓她在床尾凳上坐好,然後在她腿邊蹲了下去。
瞬間,鍾子湮成了視角居高臨下的那一方。
鍾子湮:「……」這下想再看花也不行了。
衛寒雲握住她空餘的那隻手:「那個人對你來說和盛嘉言李曳他們都不一樣,邱夏夏也不能作比較,對不對?」
鍾子湮沒有點頭,但她知道答案是什麼。
「走丟的孩子見到爸媽才會開始哭,邱夏夏見到你就像是找回家的孩子,同樣地,你見到他就像見到唯一能依靠的那個人。」衛寒雲一字一頓說得很慢,好像每一個字都是他在心裡反覆斟酌著挑選出來的。
「沒有,就是不可思議。」鍾子湮彆彆扭扭地解釋。
——怎麼可能在大魔王本人面前承認這種羞恥的事情!!
「在我懷裡哭也可以,就像邱夏夏那天抱著你哭。」衛寒雲笑了笑,他的指腹最後停留在鍾子湮的虎口處,「……但最近每一天我都忍不住在想一件事:萬一我不是他怎麼辦?」
鍾子湮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又開始了無法理解聰明人腦回路的日常。
衛寒雲抬頭看她,眼瞳幽深得像夜色裡的海。
「譬如,你會在我面前抱著他大哭一場嗎?」他問。
第141章我打我自己。……
鍾子湮愣了一下。
她在這個時候非常、非常不合時宜地思考這是不是衛寒雲第一次示弱。
也是她第一次發現衛寒雲的虹膜居然這麼黑。
不像大多數人那樣是接近黑色的棕,而是純粹的黑。
讓鍾子湮忍不住探出指尖碰了碰他的下睫毛。
衛寒雲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好像根本沒注意到那細微的觸碰。
鍾子湮突然就讀懂了聰明人的想法,她忍不住笑了:「衛寒雲,你害怕?」
「……」衛寒雲沉默了兩秒,「我也是人,而你是我看不見的未來。」
鍾子湮既理解、又不理解衛寒雲這會兒的想法。
不理解的是,這些聰明人腦子裡彎彎繞繞真的好多。
理解的是,衛寒雲習慣了作弊模式,走普通模式時難免有點不習慣。
想明白以後,鍾子湮反倒安慰衛寒雲起來:「放心,我有把握你們是同一個人。」
在衛寒雲問「你怎麼確定」之前,鍾子湮把自己的話接了下去:「今天的晚飯,我想吃在拉斯維加斯吃的那個餐廳裡主廚親手做的惠靈頓牛排。」
這個話題出來得十分突兀且荒謬。
現在時間已經接近中午,到晚飯的這幾個小時連飛到拉斯維加斯都不夠。
也就是所謂不可能的任務。
但是衛寒雲只怔了一秒不到的時間就轉換完了思維,他點點頭:「好。」
「你看,」鍾子湮對這個結果一點也不意外,她信心滿滿地點頭,「你們倆絕對就是一個人。」
這樣無理取鬧的要求只有大魔王才有可能同意!
#我有特殊的認人技巧#
#還有特殊的不認人技巧#
衛寒雲怔忡了下,最終搖頭失笑起來:「你記住今天的話,以後沒有反悔的機會。」
「不可能錯的。」鍾子湮用星與月之花戳戳衛寒雲的臉,「是你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恢復記憶這種事情,有時候就和堵車差不多,等一等就通了。」
衛寒雲握住鍾子湮的手腕,低頭去親她手中星與月之花的花瓣,吻卻好似穿過花瓣落在她手背上一樣隱隱發燙。
他手上用的力道很輕,鍾子湮稍稍用力就能掙開。
「事情到你嘴裡就變得這麼輕鬆,知道我的心理準備都做到哪一步了嗎?」
衛寒雲這麼一問,鍾子湮頓時想起了被聰明人當做無腦輸出機器使用、自己完全不用動腦子,只需要按部就班照大魔王吩咐的做就能莫名其妙獲得勝利的那些過去。
那是勝利,也是被支配的恐懼。
鍾子湮忍不住試探地:「……哪一步?」
「和他搶你。」衛寒雲輕描淡寫地說。
鍾子湮總覺得他這四個字有點意猶未盡,好像只是整個計劃的第一步似的。
她下意識地避開了這個問題的深入討論,揉了一把衛寒雲的頭髮:「我們以前常說,你的優點是想太多,缺點也是想太多——走吧,吃飯。」
在把衛寒雲和大魔王這兩個名字對等起來以後,鍾子湮的態度也瞬間有了肉眼可見的改變。
和衛寒雲,那是從甲方到追求者,多少有點拘謹。
可大魔王?大魔王看過她最悽慘最狼狽的樣子,根本沒有什麼好隔閡——
「不如把另一個話題一起說了吧,」衛寒雲沒有鬆開鍾子湮的手,他笑著說,「‘大魔王’喜歡你的那一件。」
鍾子湮:「……」我錯了,隔閡仍然存在,而且來勢兇猛,「我記得我和你提起的時候明明用了‘我覺得’和‘可能’這些詞。」
衛寒雲耐心聽她辯解完,點了點頭:「沒必要。」
鍾子湮:「有必——」
「因為他確實愛著你。」衛寒雲說。
「——」鍾子湮驟然語塞。
「我的夢都是用他的眼睛注視你,我能知道他在想什麼。」衛寒雲看著她,「但因為不能保證自己活到最後,所以不能開口。」
鍾子湮沒讓衛寒雲繼續說下去,她起身的同時把衛寒雲帶了起來,乾脆拉著他出了臥室:「餓了,吃飯。」
臨到客廳前,鍾子湮問管家要了個花瓶,把星與月之花插在了裡面。
方楠已經帶著禮物走了,鍾子湮快速地吃了個廚師準備好的早午飯,邊問衛寒雲:「你既然看過夢境了,就該知道這種花我可以變一大片出來吧?」
衛寒雲想了一下:「有機會看看。」
——機會還真就來得特別快。
尋常人過年時有回老家的,也有出去旅遊的。
既然是臘月正月旅遊,那大多人當然選擇去能避寒的南方,譬如海南三亞等地。
鍾子湮和衛寒雲去的是巴哈馬。
本來鍾子湮還想問問隊員們誰孤家寡人過年就一起去島上,可打了一圈電話,居然大家要麼加班要麼回家要麼有事,總之沒一個有空的。
就連無父無母的沈蓓蓓也十分遺憾又咬牙切齒地表示自己要回小時候長大的孤兒院過年。
「兩人世界玩得開心。」盛嘉言在電話裡送上冷冰冰的祝福,「那個島,我下次有空再去。」
鍾子湮掛了電話,有點遺憾:「島上的別墅,本來是照著公共區建的——公共區的樣子,你夢到了嗎?你從前在公共區的時間不多,都在自己的房間裡忙。」
「記得,」衛寒雲頷首,「你就是在公共區的沙發上送給了我星與月之花。」
「可惜他們都來不了,看不到。」
鍾子湮遺憾了大概三秒鐘,就到自動販賣機去掃碼買了一包薯片。
這個機場的貴賓候機室她已經混得很熟,雖然裡面有現場調酒、壽司、冰激凌等等,鍾子湮還是買了薯片。
她拆開薯片包裝,鑽進私人包間內鬆軟的椅子裡伸了個懶腰,整個人像一隻午後倦怠的貓。
意識到算無遺策的大魔王就在身旁後,鍾子湮整個人幾乎是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恢復了從前的慣性。
有大魔王一起時,出門不用帶腦子;有衛寒雲一起時,出門不用帶錢。
這兩者一結合,出門既不用帶腦子,也不用帶錢!
確認過眼神,是雙倍分的快樂。
「那過年期間,我們來想辦法恢復你的記憶,」鍾子湮做過了功課,她邊掏薯片邊說,「雖然你的情況是非常理的失憶,但有些科學性失憶的辦法可以用來參考。我有一條溫和的計劃和一條不溫和的計劃,你選擇哪一條?」
衛寒雲比了個洗耳恭聽的手勢:「你展開說一說,我再做選擇。」
「溫和的計劃:根據你的夢境,再按照時間順序,我和你一起回憶從前在主腦空間的事情,爭取想起更多的回憶來。」鍾子湮說完豎了第二根手指,「不溫和的計劃就是,用大量的魔法對抗魔法。」
衛寒雲並未有猶豫:「凡人選擇第一種。」
「我也是這麼想的,」鍾子湮點頭,繼續吃薯片,「那麼,你昨天晚上做了什麼夢?」
這是兩人攤牌之後的第二天,鍾子湮昨晚只掐著量給了衛寒雲一點點的魔法,怕他一個明明沒有睡眠困難的人吃太多魔法,身體出現問題。
畢竟是身嬌體弱的科研組智囊團成員。
「吵架,」衛寒雲邊回憶邊說,「我和你,還有另一個人,各執己見吵得很兇。」
鍾子湮對此表示有點懷疑:「我們沒有吵得很兇過,主要原因是你不回嘴。」
跟不回嘴的人吵架,就連李曳都不會覺得有樂趣的。
更何況大魔王還是個……怎麼說呢,就算你覺得你吵贏了,幾天後他也會讓你跪在地上哭著大喊爸爸我錯了……的那種人。
「那我換個說法,」衛寒雲笑了笑,「你和那個人在爭執是否應該保護我的事情,而我似乎受傷了。」
他這麼一說,鍾子湮立刻就明白了:「關於這吵過很多次,應該都是你剛到主腦空間沒多久的時候。」
主腦空間裡沒有時間的概念,因此記憶顯得特別長久深遠,回憶稍微有點兒費勁。
好在是比較記憶深刻的名場面,鍾子湮很快就把這段從腦中翻了出來:「我只比你早兩個副本到,你剛來時完全拒絕跟人交流,體能也很差,但我知道你智商一定很高,所以每次跑時都拉著你,難免一起被別人當成拖後腿的。」
也就是強行繫結。
這樣的行為當然引起了當時一些「前輩」的不滿。
不過那時趾高氣昂、對生命高高在上作出分類的人,結局都死得很快,死成了一片。
鍾子湮由此才在大魔王的幫助支援下成為了隊長,艱難地拉扯起後來這一群隊員。
「——是我先發現你的發光之處,我挖掘了你。」說到這裡,鍾子湮頗有點自豪,「就因為我慧眼識珠。」
衛寒雲卻搖搖頭:「是‘我’先注意你的。會跟著你走,是因為覺得你是最值得信賴的人;會讓你成為隊長,是因為最優選擇。」
鍾子湮開始還聽得很認真,聽著聽著品出一點兒五味陳雜來:「衛寒雲,你是不是在拐著彎罵你自己?」
「我在罵他,」衛寒雲一垂眼,「他一開始就是這麼想的。」
對於這番我打我自己的操作,鍾子湮停頓了兩秒鐘就掠過了:「其實我也一樣,因為知道和你在一起存活率會更高,才會一直救你。後來就換成你救我們了,很平等交換。」
「一開始平等交換,後來他輸給了你。」衛寒雲從薯片袋子裡也拿了一片,很文質彬彬地咬了口,才把話說完,「和我一樣。」
——心給命都給出去了,還都未必能得到同等的回禮;對算無遺漏的智者來說,不叫滿盤皆輸叫什麼?
第142章表白求愛的意……
鍾子湮發現衛寒雲的夢做得特別長。
一晚上的時間,夠他看見好多片段。
但這個共同回憶法存在一點點的問題,那就是,鍾子湮發現衛寒雲說的許多事情她都有點想不起來。
「……等等,讓我再想想。」鍾子湮邊起身離開候機室,邊對衛寒雲做了一個阻止的動作,「我已經有點想起來了。」
衛寒雲:「接著你說,你離開之後想變成有錢人。」
鍾子湮:「……」可是這樣的發言,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次啊!
正所謂人窮志短。
人為什麼想要變得有錢?這還需要理由的嗎?
貧窮的呼喊聲,整支隊伍不知道已經發出過多少次。
「最後我們決定,決戰時每人留出200點數兌換黃金帶走。」
鍾子湮眼睛一亮,被這句話觸動了回憶點。之前不管怎麼往腦海裡翻找都是隔靴撓癢的記憶終於鮮明地自己跳了出來。
——那是決戰前的幾天休息時間,大家正在盤點所有人手裡的資源做最後的分配確認。
也許是為了活躍氣氛,又也許是真的窮怕了,整支隊伍居然全票通過了這個建議。
結果到了最後,誰也沒用上這兩百點數。
其他人都死了,唯獨剩下的鐘子湮……也被主腦剋扣了個光。
「我記得黃金的兌換價格在主腦那裡,是一點換一噸。」衛寒雲回憶了一下。
「……是。」
想到自己本來能擁有足足兩百噸金燦燦、立方體的巨大黃金,卻因為跟主腦做了交換,與它們永遠地擦肩而過,鍾子湮就忍不住長嘆一口氣。
衛寒雲若有所思:「那還差很多。」
「差……?」
「你既然來到這個世界時沒有帶錢,那點數一定以某種方式被主腦消耗了。」衛寒雲理所當然地說,「我替你補全。」
鍾子湮鄭重地向強者致敬:「大恩不言謝。」
在婚姻協議期間,鍾子湮可以隨意花衛寒雲的錢;
而在這之前,她已經花了不知道多少錢大魔王辛苦帶著眾人攢下來的錢了。
就毫無心理負擔。
「大家都有執念,那你的執念會是什麼?」鍾子湮好奇地問,「最後真的成為有錢人的,好像只有你。」
反而是平時一個比一個喊「我下輩子要暴富」的人生在了稀奇古怪的家庭背景裡。
平時不聲不響從不喊窮,只用不贊同的目光掃過包括鍾子湮在內每一臺人形燒錢機器的大魔王,卻不聲不響地成了世界首富。
衛寒雲低頭沉吟了一下,才回答:「我有個猜測,還不太確定。等我能確認了再說給你聽。」
鍾子湮很關懷對方尚未齊全的記憶:「好。」
但她心裡覺得,衛寒雲肯定是被他們窮煩了,所以執念深重地想當一個頂級有錢人,能給每人建一個黃金城堡的那種。
想到這裡,鍾子湮同情又憐愛地拍拍衛寒雲的肩膀:「賺錢太累,偶爾也可以停一停。」
這次度假是真·兩人世界,方楠華雙雙都沒跟來,放了各自的過年假期。
別說一年三百六十天隨行的保鏢,就連機組人員,也都放假了。
是的,這次的兩人世界無異於荒野求生。
但「荒野求生」這個事情,鍾子湮的熟練度已經爆表。
他們今天在候機室等得特別久的原因,正是鍾子湮準備親自開飛機去度假。
值得一提的是,主腦雖然裝死了一兩個月,但工作還是做得勤勤懇懇——說要飛行執照,頓時就給弄出了飛行執照。
在走了一套申請手續後,飛機終於準備好了。
鍾子湮提著行李箱走得十分輕快,她小聲對衛寒雲說:「養老生活雖然好,但離開主腦空間太久,也會有點想重溫刺激。」
衛寒雲:「那到了島上以後,先玩《生化危機》?」
「好啊。」鍾子湮欣然同意。
穿過通道進入空無一人的機艙,鍾子湮檢查了一遍內部,把行李隨手提起一個個放好,好像手裡的不是幾十斤的行李,而是區區一瓶水。
反正又沒有外人,而她再也不用在衛寒雲面前隱藏自己異於常人的力量了。
鍾子湮哼著小調把衛寒雲的行李也都塞完之後,從冰櫃裡拿了一條養樂多就去了駕駛艙:「你要在後面辦公,還是坐副機長的位置?」
「跟你一起。」衛寒雲表示這還用選?
當代的飛機其實大多都已經在使用自動駕駛系統,手動駕駛只是作為備用應急方案存在,出事故的機率非常非常小。
但鍾子湮還是久違地體驗了一把開飛機的快樂。
雖然是個小客機,雖然後面沒有雷射biubiu地追著打,雖然開得四平八穩沒有驟降和驟升……不過還是過了下癮。
身為副機長的衛寒雲還負責做了飯——把從亭山帶走的便當加熱一下那個程度。
降低高度之前,鍾子湮久違地拍了張照發微博。
【今天也在想辦法花錢:駕駛室的風景和後面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駕駛艙裡密密麻麻的操作儀表板和巨大的擋風玻璃放在那兒,從視野上來講就不同。
更別提鍾子湮拍這張照時正接近日出時分,遠遠能看見藍綠色的海浪線和一線剛從海平面躍升出來的日光,天空都是溫柔多情的粉紫色。
【出現了,只在新聞頭條裡出現,本人微博賬號卻失聲多月的失蹤人士!!】
【這……這是飛機的機長室?等等,這個地方是乘客可以進去的嗎?】
【呵呵,這麼大的安全隱患絕對違背了條例,機長等著被吊銷執照從此禁飛吧。】
【?樓上的小老弟哪裡冒出來的憨憨,不知道他們出門從來只坐私人飛機嗎?】
【怎麼回事,居然沒人誇玻璃上隱約可見的神威夫婦倒影?我顏粉cp粉立馬當場嗑爆!!!】
看到這裡的鐘子湮往上劃了一下,發現因為天色尚暗,擋風玻璃居然還真的倒映出了兩個人影影綽綽的模樣。
她舉著手機擋住大半張臉,衛寒雲支著下巴面朝飛機側前方,不知道在看什麼。
【我拿命擔保,衛大佬在看倒影裡的龍,有圖為證![畫個視線延伸輔助線給你們嗑糖]】
【草,看到樓上說的,我去放大看了看,衛大佬在笑。把我人都給甜沒了,我現在像個傻子一樣在床上邊扭邊姨母笑。】
鍾子湮疑惑地點開照片原圖放大又縮小,最後抱著對顯微鏡網友的敬佩放下了手機,和機場連上線做了個降落通知。
因為這次臨時換了新買的小型私人客機,鍾子湮不必在巴哈馬的機場中轉,而可以直接降落到克勞德島的停機坪上。
上次婚禮時對停機坪的擴寬,這時候看起來特別有先見之明。
鍾子湮把飛機穩穩地停住關掉所有動力引擎的時候,腦海中突然出現了一個非常遲到的震驚命題。
——我和大魔王結婚領證,還辦了聲勢浩大的婚禮??
不不不,再怎麼是協議婚姻……但籤合同的人可不是他大魔王!只是半個大魔王,還沒恢復記憶的那種!
緊接著隨之而來的是另一個更為窒息的問題。
一年過去,鍾子湮早就忘記那本結婚證被她放在了什麼地方。
她有點想開啟手機偷偷搜尋一下「結婚證丟了還能離婚嗎」這個問題時,衛寒雲站了起來。
鍾子湮倏地關掉手機!
「忘記帶什麼東西了?」衛寒雲低頭詢問。
「沒有,」鍾子湮深沉地搖搖頭,「我什麼也沒忘。」
衛寒雲垂著眼看她。
眉梢眼角雖然多了笑意,但鍾子湮認得這個表情。
這是大魔王「我知道你在說謊,我不戳穿你但你需要知道我知道你在說謊」的表情。
鍾子湮急中生智,用上了昨天提到過的話題:「星與月之花,對,我剛才突然覺得這邊很適合看花!」
衛寒雲果然沒為難她,噙著笑做了個請的手勢。
鍾子湮不得不現場發揮,她一指飛機側面的大海:「其實,星與月之花是一種水生花。」
在衛寒雲轉頭去看海的那瞬間,鍾子湮啪地打了個響指,龐大的無形魔力瞬間從機場內洶湧而出、又溫柔地鋪平了目力所及的海岸線,將晨曦的白沙灘染上了一層淺淺的金黃色。
成群結隊的星與月之花熙熙攘攘地生在一起,於還不太酷熱的早間海風中輕輕搖曳,偶爾海波輕拍上它們的花瓣,就將它們由非自然力量構成的花瓣輕輕拍掉一小捧細碎的金色粉末。
「你送的很漂亮,但我送的數量多。」鍾子湮振振有詞地為自己不花錢的禮物增添光彩。
而衛寒雲嗯了一聲同意她的結論:「就算只評論質量,也是你送的更美。」
何止美,簡直是歎為觀止。
「只是停留不了太久。」鍾子湮靠在椅背上有點可惜地說,「而且花放得太多,說不定會被衛星拍到,或者被人看到。」
她展開雙臂比了一個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