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瓊著急地說,「如果你的同事們都離開這裡了,就說明這裡還是有很多問題的,留不住人的,你一個女孩子在這,別的不說,安全怎麼解決?你有考慮過我的感受嗎?我把你教養到這麼大,你要有個萬一,我怎麼辦?」
「我會保護好自己的,這裡的人也很樸實,孩子們都很可愛。」
杜若說著說著,突然就笑了。
「媽,你不覺得你現在說的話聽起來很耳熟嗎?當年你的廠子要破產時,別人也是這麼勸你的。」
【你看全國都在改制,你們廠子本來就不強,廠子裡養的人也太多,到處都在下崗,你難道能管這麼多人嗎?廠子要不是自己有問題,就不會倒了!】
【怎麼安置這些人應該是國家和地方上做的事,你一個女人在這裡倔什麼呢?你一個上過大學的精英人才,在哪裡找不到出路,非要吊死在這顆要倒的樹上?】
【你說你要南下去找路子,還要出國找外資,別的不說,路上安全怎麼辦?現在到處都是流動人口,世道這麼亂,你一個女人,要有個萬一,我們怎麼辦?若若怎麼辦?】
這些話曾經是她的父母長年累月爭執的內容,伴隨著她大半個幼年時期,熟悉到一聽到類似的話,耳邊都好像能迴響起這些聲音。
丁瓊沒想到杜若會提到她年輕的時候,煩躁地提高了聲音。
「那不一樣,那時候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你現在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是一樣的,媽。」
杜若搖了搖頭,語氣十分肯定,「以前我不能理解,現在我理解了。你當年不能離開廠裡的理由,就是我現在不想離開‘紅星小學’的理由。」
「我會在這裡待滿一年,明年我也會繼續選擇‘支教保研’,我依然不喜歡當老師,但我好像漸漸喜歡上‘支教’了。」
她也許不夠聰明,卻足夠有毅力,她不怕等,也不怕熬。
所以……
「我希望您能支援我的決定。」
———
電話那頭的丁瓊女士最後還是無奈的同意了她留下的決定,但她讓杜若保證,一旦安全上出現問題,必須立刻打電話給她。
哪怕沒有車票,丁瓊女士表示即使是開車過去,也會把她接回來。
這麼多年來,她們母女之間拘謹又小心翼翼的關係,在這通電話後也有了微妙的改變。
最顯著的表現,就是母女二人都開始願意坦率的表達出自己內心的想法。
打完電話,杜若已經凍得鼻頭都紅了,她搓搓手,跺跺腳,小跑著回到了學校的廊下,準備裝個熱水袋回宿舍裡去。
一到廊下,迎面又遇到了秦朗,避無可避,兩人打了個照面。
打量著杜若凍得直抖的樣子,秦朗露出瞭然地表情。
「跟家裡打電話了?」
杜若做什麼事都不避著他們,唯有和自己媽媽打電話時會遠遠地離開眾人,找一個沒人的地方。
杜若點了點頭。
這時候打電話是為了什麼,以秦朗的情商,自然是想一想就知道。
「辛苦你了。」
他詫異與杜若的選擇,帶著欽佩地表情說,「孩子們會感激你的。」
杜若身上的冷已經緩了過來,聽到秦朗的話時,她突然笑了起來。
「你搞錯了,不是孩子們會感激我,而是我感激他們。」
她的笑和她的人一樣,淡如菊,輕若月。
有些話,在現在這個時候說出來,既像是埋怨,又像是矯情。她從來就不是個會煽情的性子,許多話在電話里根本沒辦法說出口,只能繼續藏在心底。
她想說,如果沒有這一次的支教經歷,她可能永遠也不能理解母親當年的選擇,她和她的母親,終其一生,可能只是熟悉又陌生的甲乙關係。
她想說,原來自己不止長得像她,想的也像她。
她想說,因為這次支教,她見到了默默選擇家庭而留守的女人得到的是什麼樣的人生;
因為這次支教,她知道了什麼叫「放下磚就不能養活你,拿起磚就不能擁抱你;」
因為這次支教,她明白了什麼叫「負責」,為什麼「不能讓他們失望」。
她在這裡汲取了很多,見識到很多優秀的人,他們曾彼此陌後然後又各自熟悉,她從他們的身上感受到了敬業、責任、胸懷、奉獻、包容、謙遜和幽默,這些是她曾經沒有,現在卻想努力得到的。
秦朗說,孩子們會感激她不放棄他們,她卻想說,她感激他們,是他們讓自己找到了未來繼續在「教師」這條路上走下去的勇氣。
她做出的不是「犧牲」,反倒是滿心感激之下的一種「反哺」。
曾經,那個面試官問她,「你認為支教的意義是什麼?」,她選擇了網上推薦的最「標準」答案,說了一大段冠冕堂皇的語言。
而現在的她,一定會回答:
——「支教的意義不是付出,而是共同成長。」
因為,在做出選擇的那一刻,她終於和過去的自己達成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