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想VS攻略(上)

重新回到辦公室的杜若一身輕鬆,倒是要走的秦朗和蘇麗一副表情沉重的樣子,尤其是蘇麗,拿著每一張卷子都翻來覆去,批改卷子的人要比寫卷子的人還認真。

她負責的是高年級的考場,三年級以上的作文題目是一樣的,都是「我的夢想」。

原本是想用「我的老師」的,但聽說這個題目去年支教的李老師他們用過了,便將其改成了「我的夢想」。

蘇麗本來就是個感性的人,現在更是每讀一篇作文就要紅了眼眶半天,看著張小虎長大後想變成「飛人」,劉小丫希望媽媽「有一天終於攢夠了買房子的錢接我去住」的夢想一個人悄悄抹眼淚。

更有一些「希望爸爸病能好」、「希望我能一直讀到大學」、「希望我姐姐不要嫁人」之類的夢想,本身就像是某種催淚彈。

「都怪我,就不該選這麼催人淚下的命題作文的!」

秦朗一邊給蘇麗遞紙巾,一邊試圖調劑氣氛,「當初定個什麼‘我最難忘的一餐’就好了,保準全是寫那頓自助餐的!」

蘇麗接過紙巾,眼淚卻一直擦不幹,為孩子們經歷過的苦難和孤獨,也為自己的無能為力。

當初定下這個「命題作文」,其實也夾帶著他們的一些私心,如果孩子們的夢想是他們能舉手之勞就實現的,他們準備在結束支教的時候順便幫他們實現了,也算是一份有意義的「臨別禮物」。

然而大部分孩子的夢想,說大也大,說小也小,更多的卻是他們也無法揭穿的現實。

有個叫趙理的孩子,成績在班上是最好的,性格也最踏實穩重,他的夢想是讀上最好的大學,在北京、上海這樣的城市工作,掙上大錢。

在他的作文裡,只要能上最好的大學,就能在最好的城市工作,能留在繁華的大城市,掙到一個月超過兩千的錢。

在農村孩子的眼裡,一個月超過「兩千」就算是掙上了大錢,可以買得起房子、留在北京上海,卻沒有人告訴他北京上海的房子一個月租下來要多少錢,北京上海的房子一套又要多少錢。

他的夢是如此清晰有力,可又如此的縹緲虛弱。

也許高中讀書的食宿費用就能擊垮他,也許一年上萬塊的大學學費就能讓他的家庭猶豫,也許他費盡全力來到了北京、上海,而那座城市卻完全不是他心中的那個樣子……

還有個叫方芳的女孩,她的媽媽告訴她等到她讀中學的時候就會接她去打工的城市上學,可她卻在家裡聽到奶奶跟老婆婆說等初中就不給她讀了,送她去她爸爸媽媽的城市打工,會說讓她去上學,只是怕她知道真相不願意去而已。

她心裡很怕這件事是真的,卻又不敢去問自己的媽媽是不是真的,所以她的夢想也很簡單,只是希望媽媽答應她「讀書」的事情才是真相,她最終能在媽媽的身邊讀上初中。

「他奶奶和老婆婆說的八成才是真的。」

杜若見蘇麗皺起眉頭,看完整個作文後推測:「除非她媽媽所在的城市私立學校並不貴,否則九年義務教育階段按規定應該是在戶口所在地完成教育的,還有一個辦法就是按照父母工作地的教育部門分配學校就讀。我看她家條件不太好,留在當地就讀最省事,出去讀書反倒麻煩,沒理由捨近求遠。」

「也許是先找好了能接收的學校?」

蘇麗抱著最好的打算猜測。

杜若沉著臉搖頭。

「這孩子會在作文裡寫這件事,是心理上一種下意識的‘求救’;同樣的,另外一個女孩子希望‘姐姐不要嫁人’,其實是在心裡祈求自己不要早早年紀就嫁人;那個希望能一直讀到‘大學’的孩子,八成是感覺到了家裡想要讓他輟學……」

除了張小虎「希望自己能成為飛人」這樣的願望,很多孩子的「我的夢想」,已經不再是單純的一篇篇作文,而是一封封「求救書」。

他們沒有辦法、也沒有力量抗擊來自原生家庭、來自這個地方的社會形象的桎梏,便下意識地在作文裡向他們看起來「厲害」的老師表達出了內心的訴求和恐懼。

於是一時間,所有人都沉默著。

他們的支教期很短,哪怕杜若能夠從頭到尾堅持下來,也不過就是一年而已。他們看不到孩子們讀高中,也看不到孩子們會不會早早嫁人。

即使能看到,到那時,他們也遠水救不了近火。

蘇麗在聽到杜若的「求救論」時就已經擦乾了眼淚,捧著試卷冥思苦想。

「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那我們就教他們怎麼辦!」

突然,她拿起筆袋裡的筆,開始在一旁的白紙上寫起「夢想攻略」。

「《夢想攻略》:

親愛的趙理同學,你的夢想很堅定,也很遠大,老師先預祝你的夢想可以達成,並附上《夢想攻略》一份。

北京、上海最好的大學名稱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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