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聽懂了杜若彆扭的誇獎中蘊含的潛臺詞,於是笑意更深了。
兩人閒聊中,一個矮小的姑娘似乎是終於找到了杜若在哪兒,猶豫了一會兒,放下自己手裡的湯碗,向著她的方向走來。
待走近了點,杜若認出了走過來的孩子,是她曾經代過課的低年級學生馬珍珍。
杜若曾經非常反對蘇麗用「小恩小惠」獎勵學生,她認為這麼做弊大於利,如果孩子們習慣了獎勵,也許在沒有獎勵刺激的情況下,就不會自發的去努力了。
但在馬珍珍身上,她看到了自己這種猜測的多餘,因為即使是剛剛教授教育的孩子,也會明白什麼是「懂得廉恥」,什麼是「珍惜機會」,什麼是「勇敢爭取」。
她很憐惜這個被父兄錯待的孩子,所以看到馬珍珍過來時,她主動迎了過去,問她是不是有什麼想要幫忙的地方。
「杜老師,我今天吃飽了。」
馬珍珍舔了舔還帶著肉汁的嘴角,從校服的大口袋裡掏出一袋什麼東西。
「這是老師上次給我的餅乾,我一直留著。我原來想,要是哪天實在餓得受不了了,就把它吃了。」
這樣,她就知道什麼是「飽了」。
但今天,她不用吃這袋餅乾,就已經知道什麼是飽了。
「我,我請你吃餅乾。」
她把餅乾往杜若手裡一塞,像是終於忍不住自己滿滿的羞意,掉頭跑了,也不知道怎麼解釋自己心裡的意思,就這麼跑了。
只留下握著一小袋奧利奧餅乾的杜若,滿臉懵逼。
秦朗看著杜若難得傻眼的表情,哈哈大笑。
———
這一場自助餐,足足進行了三個小時。
從十一點半開始,孩子們吃到了一點半,還有人依舊流連忘返,直到張校長很肯定地宣佈剩下來的剩菜剩飯會給他們打包帶回去當晚餐,孩子們才意猶未盡地離開,和老師們一起回到教室,進行接下來的「聯歡會」。
如果說早上的「歡送會」是向曾經幫助過「紅星小學」的人表達謝意,那下午的「聯歡會」就像是吃飽了滿足後的一場休息和娛樂,更多的是進行一些不需要體力和腦力的小遊戲,比如擊鼓傳花之類的。
到後來,張校長突然站起身,按照原本的安排,慫恿幾個老師也上去給孩子們表演節目。
杜若的臉一下子就黑了。
她從小就不是個聰明的孩子,別人吹拉彈唱樣樣精通的時候,她要拼盡全力去學習才能堪堪達到中上的水準,勉強不會讓母親失望的水平。
父母從小離異的生活環境,母親工作又忙,也沒有什麼人會接送她上那些才藝班。
她唯一的才藝,就是「什麼都靠自己」。
但這樣的場合,自然是不能讓孩子們失望的。
先是從小練習舞蹈的黛文婷站起來,大大方方地上臺,拿出準備好的伴奏,給孩子們表演了一段優美的舞蹈。
而後蘇麗也不怯場,跳上臺就給大家唱了一首歌。
等到江昭輝的時候,他給了杜若一個眼神,示意兩個人一起上臺。
杜若扭扭捏捏地站起身,帶著滿臉的不好意思,站到了江昭輝的身邊。
他們要表演的,是一段雙人相聲。
只不過,杜若扮演的是旁邊「捧哏」的那個角色,那種全程都是「嗯」、「啊」、
「是嗎」、「那可太了不起了」臺詞的角兒。
好在江昭輝選的相聲既短又有意思,孩子們從頭到尾笑得前俯後仰,也沒有人注意到表情僵硬的杜若全程在實力划水。
秦朗在臺下看的又好笑又佩服江昭輝,佩服他有這樣「拉」同伴一把的機智。
等到了秦朗時,孩子們紛紛起鬨。
「秦老師唱歌!」
「秦老師抱著吉他唱歌!」
匆匆下臺的杜若抬起臉,突然想起他之前似真似假的抱怨。
「她不是喜歡彈吉他唱粵語歌的男孩,只是喜歡的那個男孩彈吉他唱粵語歌……我能怎麼辦?抱著吉他和人家pk嗎?」
一想到這個,杜若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也跟著起鬨。
「唱一個,唱一個!」
秦朗看了旁邊起鬨的杜若一眼,竟大大方方地提起旁邊擺著的吉他,三兩步跳上了臺。
「好!」
「幹得漂亮!」
秦朗嘻嘻哈哈地笑著,在江昭輝扛來的椅子上坐下,似模似樣地調了下音,對著架起來的話筒說:
「既然大家都想聽我唱歌,這麼盛情難卻,那我就唱一首。」
他看了眼馬珍珍,目光從馬珍珍身上略過,最後落在了杜若的身上。
「我要唱的歌,名字是《請我吃餅乾》。」
杜若只覺得口袋裡的餅乾袋子突然好像發燙一般,臉皮子也燒了起來。
秦朗卻已經低下頭去,撥動起琴絃,用誰也聽不懂的粵語,輕輕唱出他的惆悵。
「那一塊餅乾,仍能令你快樂到吃光。
你那容貌枯黃,但你不驚怕饑荒,請我吃餅乾,
淚差點要淌。
偏僻高原遍地茫,最矜貴志願原來是上堂。
你說你學懂講晚安,希望有翻厚墊當床,
但最嚮往,看雨滴到訪。
天涯長萬里,一轉身已經遠離。
踏遍這地球繁華絕美,但未曾忘記你。
天才難及你,不必懂誰是誰非,每日要為進食皺眉。
無智慧去探索天理,才窮得悽美。」
竟不是情歌。
除了曾迷戀過一段時間粵語歌的江昭輝以及喜歡香港電影的杜若,大部分人只能聽懂一個大概。
「你真正纖瘦,迷城內女士誰是你對手。
你說我是否要走,我不敢答相戀的也會分手,什麼可永久。
餅乾碎如花粉般顫抖,你舔著來娛樂舌頭,
完成後便張開笑口,不像我永遠要理由,為了奮鬥,笑對著四周。
天涯長萬里,一轉身已經遠離。
踏遍這地球繁華絕美,但未曾忘記你。
天才難及你,不必懂誰是誰非,每日要為進食皺眉。
無智慧去探索天理,才窮得悽美……」
耳邊是秦朗的淺吟低唱,杜若摩挲著口袋裡的餅乾袋,久不能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