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連珺初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那高高院牆之下的,他緩緩抬起頭,淡綠色的花萼間,梅瓣秀美清芬,就像當年嶽如箏託在手心中的一樣,薄透輕盈。

這樣想著的時候,嶽如箏那笑意滿滿的面容,似乎就真的出現在眼前。她曾說過,自己住的地方,便種植著一株綠萼,生長多年,每逢寒雪之時,便盛開得最美。

可是現在,他的面前,只有厚厚高牆。綠萼探出花枝,或許一伸手,便可以採摘到。連珺初揚起臉,在他的上方,就是這永遠可望而不可及的花朵。

踏著一地積雪,他獨自一人到了大蜀山下的梅林。當日他初次離島來到廬州,嶽如箏就是孤零零地站在這裡,看著他從身邊快步走過,不做絲毫停留。

現在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站在迎雪而開的梅花之下。月華輕移,灑落點點花影,他的身子冰冷,感覺不到一點暖意。終於真正明白了,那種滿懷忐忑,滿懷憧憬,最後卻被人徹底無視的絕望。

他沒有怨恨江疏影,只是覺得,自己是不是一直都在一廂情願?自以為用情極真,到頭來,卻是陷得越深,傷人越深。

真的沒有辦法回答江疏影的那些質問。

即便是嶽如箏一次次為他奔波,為他受傷,即便是她依舊一次次或哭著或笑著抱住他,告訴他,我很想你。他都無法直視這些年來對於她的傷害,究竟有多深,又究竟是誰的錯。

她一直都固執地用以前的名字來稱呼他,對於嶽如箏來說,或許令她感到溫暖的,只是那個幽居在山坳裡的小唐,那個不會讓她受到那麼多傷害的少年……可是,一切不是都已經改變了嗎?

他在梅林裡坐了整整一夜。

直到寒風刺骨,才使他從恍惚中回到了現實。

離去的一路上,兩旁的梅花悄然綻放,或濃或淡的馨香漂浮於空靈透澈的月光下,風吹過他的衣袖,他感覺不到夜風的寒冷,也感覺不到腳下的路。

關於連珺初曾經來過又離去的事情,印溪小築裡沒有人敢在嶽如箏面前提起。茜兒被江疏影打發到城北,和她的丈夫一起侍奉於賀之。嶽如箏雖然覺得奇怪,但江疏影只是說,於賀之為了避免旁人的閒言碎語,不便在印溪小築長住,便搬去了城北。於是嶽如箏只能守著那株綠萼梅,越發寂寞了。

三天後,久已冷清的小樓下,響起了衛衡的喚聲。嶽如箏開啟窗子,見他負手抬頭,笑嘻嘻地望著自己。

「下來坐一會兒嗎?」他很少會主動邀請,嶽如箏遲疑了一會兒,走下了樓梯。

「看起來好像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衛衡見她坐在鞦韆邊,便走了上前。

嶽如箏點點頭,托腮望著不遠處的梅枝,道:「就是總待在這裡,快要悶死了。原本還有茜兒說說話,現在連她也不在這裡。」

衛衡將手撐在石桌上,微微俯身,道:「她有話叫我轉告給你。」

「茜兒?」嶽如箏一怔,抬頭道,「她不就在城北郊外伺候師伯嗎?為什麼不自己回來找我?」

衛衡回身望了望院門外,見四下無人,便低聲道:「這些你先不用管,她只是託我告訴你一聲,連珺初來過印溪小築,但被江前輩拒之門外了。」

嶽如箏聽了此話,心中砰砰亂跳,忽然間就站了起來,想要往院外走去。衛衡一把拉住她,急道:「你這是幹什麼?」

「我要問問師父去。」嶽如箏急促地道。

衛衡頓足道:「嶽如箏,你怎麼還是沒一點頭腦?茜兒是冒著風險把訊息透露給我,你這樣一問,豈不是將她置於不義之地?」

嶽如箏這才一省,但心中仍是鬱結難解,「那他現在去了哪裡?」

「我怎麼知道?」衛衡一攤手,無奈道,「可憐我被你們驅使來驅使去,難道還要叫我去四下打聽他的去向?」

嶽如箏語氣軟了下來,溫和道:「多謝你特意來告訴我。」

「你還能說出這話,倒也不枉我跑了這一趟。」衛衡負手轉到她面前,「茜兒怕你成天太過悲慼,反而壞了身體。不過連珺初從這裡離開之後去了哪裡,我們確實也是不知。」

嶽如箏默默地站了一會兒,低聲道:「小衛,我想去找他。」

衛衡不動聲色地看著她,忽而笑著嘆道:「你果然還是對他窮追不捨。我卻不明白,若是他真的夠執著,為什麼僅僅被江前輩訓斥了一頓,便這樣默然而去?」

嶽如箏望著枝頭綻放的梅花,蹙眉道:「所以我想去問問師父,究竟跟他說了什麼……」她停了一會兒,又轉身道,「或許在你們眼裡,他從來都不夠果斷,可我知道,那是因為他心裡想的太多。」

衛衡猶豫了一下,問道:「跟這樣的人在一起,你真的不會覺得辛苦?」

「有過埋怨。」嶽如箏淡淡地笑了笑,「可是,更多的還是喜歡啊。」

次日一早,衛衡假借著帶嶽如箏出門散心,將她帶出了印溪小築。與江疏影告辭的時候,嶽如箏什麼都沒說,只是在跨出印溪小築大門的那一刻,她眺望遠方山巒,忽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官道路口,她勒韁暫駐,衛衡見她神情悵惘,不由道:「你在想些什麼?」

嶽如箏回望來時的方向,許久才道:「衛衡,我這次離開,不知前方是什麼樣的結果。」

衛衡微微一怔,道:「要不,還是乖乖回去算了?」

嶽如箏抿唇笑了笑,沒有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走吧,送你一程!」衛衡見她還是不願放棄,便揚鞭策馬,與嶽如箏一起馳向遠方。

這天傍晚,江疏影久等他們不回,心中隱隱泛起擔憂,急忙差下人出去尋找,許久才有人回報,說是早上便見到衛衡與嶽如箏已經離開廬州,朝著南邊而去了。江疏影一驚,喃喃道:「衛衡,衛衡,你難道不知,這或許會害了她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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