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那天的大雪下了許久,臨近傍晚時分才漸漸停止。印溪小築四周的梅樹盡被白雪覆蓋,偶爾風過,吹落片片碎雪,花瓣才得以微露容顏。

送走了林碧芝後,江疏影總覺得好像還是有些不安,這些天來她一直沒有向如箏提起那瓔珞的事。但雖然如此,林碧芝所說的話,始終都像是一根刺,深深紮在江疏影的心底。

環顧左右,原本喜愛清靜的她,卻覺很是寂寞。邵颺早已隨著藍柏臣去了衡山,於賀之說為了避免閒言碎語,也不便多在印溪小築居住。江疏影想到嶽如箏,便傳來茜兒,叫她去看看如箏身體怎樣。茜兒點頭答應,卻在此時,守門人匆匆趕到屋前,道:「稟告夫人,門外有人求見。」

江疏影心中疑惑,此時已經即將天黑,且又滿地積雪,不知有誰會來印溪小築。故此她隨口問了一句:「是何人?」

守門人躬身遞上拜帖,茜兒出門接過,又遞交給江疏影。江疏影見那拜帖質地精良,料是出自大戶人家,接到手中細細一看,臉色驀地轉變,緊抿著唇將帖子擲在桌上,向門外道:「你去轉告那人,江湖是非太多,我印溪小築門庭清靜,不想結交不明不白的人!」

守門人雖是被嚇了一跳,卻也不能追問,只得應了一聲,又匆忙離去。

江疏影義憤填膺,伸手抓過帖子,揉成一團,扔在一旁,見茜兒戰戰兢兢地等在一邊,又正色告誡道:「這事不要多嘴。」

茜兒唯有點頭,又過了一會兒,江疏影正待離開廳堂,卻見先前的守門人一路小跑又趕了回來,在門外拱手道:「小人已將話傳到,但那人執意不走。您說應該怎麼辦?」

江疏影冷哼一聲,「那就由他等著。」說罷,她轉身便走,茜兒趕忙跟在後邊。但才踏出廳堂,江疏影忽又停了腳步,心中暗自想道:若是任由他站在門外,萬一被如箏發現,豈不是又要多出事端?

一想到此,她便又改變了主意。

雪已止,月下清寒。江疏影緩步來到門前,屏退了其他人等,親手開啟了大門。

寂靜的臺階上,覆著厚厚一層積雪,硃紅色的梅瓣落在其間,好似點點胭脂。

石階漫長,一身暗青錦袍的連珺初默默地站在雪地中,還是沒有想要離開的意思。

他抬頭,望著緩緩開啟的大門,門內卻只有素衣狐裘的江疏影,她的身後空空蕩蕩,並不見別人的身影。

她冷冷地望著連珺初,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有著清秀憂悒的容顏,穿著尊貴素雅的錦袍,可再怎麼樣,都無法掩飾去那雙空蕩蕩的衣袖。

「連公子,你又有何貴幹?」江疏影冷淡地道。

連珺初正對著她,躬身彎腰,低聲道:「晚輩特來拜訪江夫人。」

「你來找我?」江疏影的眉眼裡充滿看透一切的不屑,「我與你連熟悉都算不上,你又何必找這樣的藉口?」

連珺初慢慢直起腰,望著江疏影,道:「其實在那拜帖裡,晚輩已經寫得很清楚了……」

「抱歉,我沒有閒情逸致與你寒暄,你有什麼事就在這裡速速說完。」江疏影籠著狐裘,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

連珺初勉強笑了笑,道:「之前發生了很多事情,可能令夫人對我心懷芥蒂,這次前來,是特意想要解釋一下。」

江疏影默然,片刻後低聲道:「我對你不滿,並不只是因為一兩件事情而已。連公子,你我兩家之間的糾葛難以理清,我承認三年前讓如箏盜取神珠的決定,或許有失磊落。但這些年來,如箏為此已經飽受打擊,我希望你能夠不計前嫌,不要再一而再再而三地折磨她了。」

連珺初呼吸著冰冷的空氣,他盡力平和地道:「我不是有意要這樣對她……這次重來廬州,也是想要問問她,如今可曾康復?」

江疏影扶著大門,微微側過臉,充滿苦澀地道:「不是有意這樣對她?連公子,試問你既然不想折磨她,為何又一次次地出現在她身邊?你難道不明白,你每次出現,都會讓我的如箏痛徹心扉?請你捫心自問,自從三年前她認識了你之後,你給過她什麼?原來的她雖不是名貫江湖,卻也性情開朗,生活無憂。可自從認識了你,非但禍事連連,還使她變得鬱鬱寡歡,甚至險些丟了性命!你現在輕描淡寫地問上一句,以為就可以抹掉你所做的一切,我就會讓你踏足印溪小築了麼?!」

連珺初的臉色漸漸蒼白,他有些吃力地走上幾級臺階,道:「江夫人,我只想見一見她。如果你覺得我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對,我願意在此道歉。」

「不必了!」江疏影站立於大門內側,絲毫沒有讓他進來的意思,「如箏現在雖然沒有性命之憂,但始終還沒有完全恢復。我再也不希望她捲入江湖紛爭,你還是儘早離開,以免又惹她平添傷悲!」

說罷,她雙手一攏門戶,便要準備將大門關閉起來。連珺初情急之下飛奔至門前,高聲道:「前輩!」

江疏影怕裡面的人聽到他的聲音,只得上前一步,跨出門檻,同時反手將大門緊閉。

「連公子,我今日就把話說清楚了。當年你只是一個山中少年,我不允許如箏與你在一起,是覺得你沒有能力保護她。如今你雖然換了身份,但你給如箏帶來的傷害卻數不勝數。我不會讓你再去見她了!」

「為什麼?」連珺初望著她身後緊緊關閉的大門,勉強還帶著微笑,道,「我答應過她,會替她找到神珠療傷,但我卻沒有做到。如果您連見都不准我見她一次,她會以為我是個不守信諾的人……這樣的話,她不是會更難過嗎?」

江疏影冷笑著看著他,「枉你一向自稱對如箏牽掛在心,可你究竟為她做了些什麼?我只看到她一次又一次地為了你東奔西跑,甚至身受重傷。可是你自己呢?無論是三年前的唐雁初,還是如今的連公子,從始至終,你都只是在利用如箏對你那一點點憐憫同情之心,你從來都沒有真真切切地為她考慮過!」

一直都竭力鎮靜的連珺初沒有想到她會這樣說,他再也抑制不住情緒,聲音也有些顫抖了,「我沒有利用她!她對我也不是憐憫同情!」

江疏影憤然道:「我問你,當天如箏身受重傷,若不是連珺秋出現,你是不是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如箏倒在地上?還有,你不要當我不知道,連珺秋對你,難道僅僅是姐弟之情那麼簡單?!我本不願當面說這些話,但你實在是毫無自知之明!你既然不承認自己在利用她的感情,那就好好替她考慮考慮!」

連珺初似乎有很多話想要說,可面對這樣的質問,一時間他竟覺得無法回答。還能再說什麼呢?一味辯白,無非是顯得自己愈加無能,只會用蒼白的言語來掩飾自己的虛弱。

「連公子,」江疏影看著忽然間就沉默了下去的他,緩緩說道,「只要有我在,你是不可能踏進這大門一步的。請你以後,也不要再來傷害她了。」

連珺初從她說出這最後的宣告之後,便一直靜靜地站在淒冷的月色中,略顯單薄的身影中隱忍著許多的情緒,然後,在江疏影那冰冷鋒利的眼神之下,分崩瓦解,盡碎成屑。

他腰身挺直,直視著印溪小築的門戶,過了許久,慢慢垂下眼簾,收起了所有情感地道:「抱歉,我並不是,有意要傷害她。」

江疏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沒做任何回答,轉身便返回了印溪小築。

「砰」的一聲,大門再度緊緊關上,震落了細瑣落雪。

他在這裡站了很久,院牆內一片寂靜。只有遠處牆頭探出的一枝綠萼梅,在月色下隨風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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