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加濃重了,應龍將馬車停在了路邊,連珺初起身出去,向畢方交代了些什麼,隨後,畢方便帶著兩名隨從立即上馬,朝著遠處馳去。
嶽如箏隔著窗子見應龍點起了篝火,連珺初就站在那忽高忽低的火苗邊上,光影躍動間,他眉眼清冽,但雙臂下連著的兩道黝黑的鐵錐卻與他的樣子極不相稱。平野間的夜風甚是寒冷,他只穿著淺色的夾衣,嶽如箏看著他的衣衫被風吹得簌簌而動,不由得將他留在車內的那件玄青長袍從窗欄間塞出,小聲地喊了一下:「給你。」
連珺初聞音回身,臉色凝重地搖了搖頭。
嶽如箏見他不肯領情,也不肯回來避風,忍了一會兒,再次小聲叫他:「連珺初。」
坐在一旁的應龍也聽到了她的聲音,他早覺得這個印溪小築的女弟子與公子不像是初次相識,但聽她竟然直接喊著公子的名字,不禁很是意外。連珺初看著應龍那種吃驚又不敢表露在外的神情,頗為不悅地快步回到車內,朝嶽如箏蹙起眉道:「你渾身冰涼了,還不要這棉袍?」
嶽如箏攥著衣服,執拗道:「受了內傷發冷,又不是衣服穿少了的緣故。」
「你也知道自己有傷了?」連珺初坐回到她對面,「這就把你送回廬州,以後的事情不歸我管。」
嶽如箏心口發悶,連珺初看她仍很虛弱的樣子,便不再多言。兩個人各自坐在一邊,倚著車壁不做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本已有些睡意的連珺初忽然聽到對面傳來輾轉反側之聲,睜開眼睛,只見嶽如箏正側躺於座位上,雙膝蜷起,抵在胸前,似是在強忍著巨大的痛楚。
他在暗沉沉的夜色中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有些吃力地蹲下去。
嶽如箏緊閉著眼睛,呼吸很是沉重。連珺初心裡一寒,湊近到跟前,藉著月光可看到她額頭上全是冷汗。
「哪裡難受?」他低聲問著。
嶽如箏重重地呼吸了幾下,勉強睜開眼,聲音很是沙啞:「說不清……好像,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這樣……」話還沒有說完,後背脊骨處又有一陣針扎似的刺痛襲來,她咬住牙關,竭力想將身體蜷起,似乎這樣可以使自己減輕了痛苦。可剛一彎腰,脊背處「咔咔」作響,竟像是要斷裂了一般,一直隱忍至今的嶽如箏再也承受不住這種鑽心的疼痛與恐懼,渾身顫抖不已。
連珺初側身坐下,用肩膀抵著她所躺著的座位,望著她道:「忍一會兒好嗎?我已經叫人去搜尋墨離的下落了。」
「為什麼要找……」嶽如箏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著,身上各處經脈中寒氣遊走,冷得她緊緊裹住了連珺初的那件長袍。
「我懷疑是他打傷了你……」連珺初說了半句,見她又閉上了眼,也不再開口,心裡一陣焦急,便低下頭,伏在她面前小聲叫著她的名字。
此時的嶽如箏就好像墜入了冰窟一般,背上刺痛無比,她在意識模糊中伸出手,卻正觸控到連珺初肩頭的那密密麻麻的尖刺。連珺初急忙將肩頭一沉,嶽如箏喘息了一陣,鬆開手指,喃喃道:「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自己……我很難過,小唐……」
連珺初深埋著頭,壓抑著聲音道:「你不要多說話了。」
「我很想你……」
嶽如箏用顫抖的聲音說出了這句話之後,便咬著下唇,屏住了呼吸,直直地望著近在眼前的連珺初。他似乎也顫抖了一下,慢慢地抬起眼,憂悒地看著她。
嶽如箏哆哆嗦嗦地再次伸出手,輕輕地摸著他肩膀上的鐵刺,忽而憔悴地笑了一下:「你長滿了刺,是想讓我沒法再接近你了嗎?」
連珺初的呼吸一促,他垂下眼簾,側過臉,很輕微地碰了碰她冰涼的手背。嶽如箏忍著痛拂過他的臉頰,眼裡泛著淚影,卻又帶著極度欣悅的微笑。
連珺初就這樣跪坐於她面前,安靜無聲地低著視線,嶽如箏沒有精力再開口說話,只是右手一直都放在他的心口,能感受到他的一點點溫暖。
半夜時分,嶽如箏已經陷入昏睡中,外面有馬蹄聲響起,連珺初謹慎地站起身,趁她還未甦醒,悄然離去。
篝火即將熄滅,畢方他們剛剛下馬,正與應龍小聲交談,見了連珺初,畢方便急匆匆上前道:「公子,我們已經找到了極樂谷眾人的下落。」
「在何處?」連珺初走遠幾步,示意他壓低聲音。
畢方望了一眼馬車,放低了聲音:「就在巢湖附近。」
「公子,」應龍上前道,「他們久久不離開此地,莫非於賀之也就在這裡?」
連珺初沉吟了一下,向畢方道:「你帶我去找墨離所在之處。」
眾人一怔,應龍皺眉道:「公子,為什麼要趕著這時候去?我看你好像也有傷在身……」
「輕傷而已。」連珺初輕描淡寫地說著,回頭望著馬車,「應龍,你們幾個留下,看著嶽如箏。倘若……」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倘若她問起,就說我去找人替她療傷了。」
夜風悽緊,連珺初跨上馬背,因無法持韁,只能由應龍替他將韁繩鉤在了雙臂的鐵器之上。馬蹄輕疾,兩道黑影轉眼沒入沉沉夜色之中。
應龍與另幾人目送他們遠去,方才回到馬車邊守著。但他們卻不曾注意到,在那黑黢黢的樹林中,有一道人影微微一晃,朝著連珺初離去的方向急速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