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車中行客還含羞

林間小路上,應龍駕著一輛馬車朝廬州方向慢慢行進,車的兩側有畢方帶著數名部屬隨從。雖然他們都對於是誰在沿途刻下標誌讓他們循跡而來有些猜測,但見連珺初不願提及此事,便也不敢過問。

車內,嶽如箏側躺於座位上,但畢竟空間狹小,她只能蜷縮起身子。道路頗不平坦,車廂也在不停地搖晃,她閉著雙眼只覺頭暈,睜開眼睛又正望到坐在對面的連珺初。他心有所思地望著窗外,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不知不覺中,又是一個夜晚即將到來。

嶽如箏的關節處被硌得生疼,她撐著硬邦邦的位子側轉了身,過了一會兒,聽到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忍不住回頭一望,卻見連珺初正費力地彎著腰,抬起腳夾著外袍往下扯。

嶽如箏心生訝然,下意識地想要撐著坐起。他淡淡地瞥了她一眼,道:「不用過來。」

「你幹什麼脫掉衣服?」嶽如箏訥訥問了一句,又躺回座位,臉朝著他。

連珺初沒有回應,低頭咬住袖子,掙了幾下,總算是將長袍脫了下來。也正是因此,嶽如箏第一次看到了他那連在上臂末端的鐵器,此時夜幕初降,馬車內光線晦暗,她只能隱隱約約地看到那兩截青銅色的東西硬生生地「長」在他的臂上,雙肩之上還有無數利刺張牙舞爪。

嶽如箏此前一直不知他的衣袖中裝了什麼,竟能夠彈出雙劍,甚至還能射出暗器。此時見到他這個怪異的樣子,又想到之前連珺秋說的那番話,不由悲從中來。她奮力支起身子,搖搖晃晃地就想要站起來。

連珺初正用腳扯著那件長袍,見她站了起來,急道:「你又想幹什麼?」

嶽如箏扶著車壁挪到他跟前,蒼白著臉,直愣愣地盯著他的雙臂。連珺初往後坐了一點,似是有所迴避地道:「不要看了。」

嶽如箏就像沒有聽見一樣,目光還是落在他身上。

「快回去!」他有點焦躁起來,用腳拉了拉身邊的長袍,「這個,可以鋪在位子上。」

嶽如箏抿著唇低頭看著,忽然道:「你的膝蓋都破了,幹什麼還要費這勁?」

他怔了怔,別過臉道:「不用腳,還能怎麼樣?」

「我不是說這個……」嶽如箏也不知該如何表達清楚,此時體內的那陣陰冷真氣又一次猛竄,她只覺手足冰涼,臉上卻滾燙如火,一時支撐不住,身形搖搖欲墜。連珺初見她眉頭緊蹙,急忙道:「坐下來。」

嶽如箏懨懨地坐在角落裡,馬車途經山野彎道,稍稍有所顛簸,她就覺得自己好像掉入了漩渦一般,暈眩之感突如其來,她緊緊趴在車壁上,難受得連話都說不出。這時卻覺得後腰處有什麼在碰觸著,她垂下眼睛往後瞥了一下,見連珺初側坐著,用右足拉著那件玄青長袍放在了她的手側。

嶽如箏其實並不是怕冷,但她猶豫了一下,還是伸手拉過了他的衣服,披在了身上。

車輪滾滾,車內一片寂靜。夜色愈加濃重,天際幾粒寒星,閃閃爍爍,遙遙相應。外面傳來一陣交談聲,隨後,應龍敲了敲車壁,道:「公子,我們準備了一些吃的,要不要給你拿來?」

連珺初看了看倚在一邊的嶽如箏,道:「拿進來吧。」

應龍這才探身送來一包點心,放在了他座位邊,又靜靜地回身出去。

連珺初思忖了一下,低聲道:「要吃嗎?」

「吃不下。」嶽如箏背朝著他,聲音有些發抖。

「又怎麼了?」他皺眉,有些沮喪的樣子。

嶽如箏心想,莫不是他覺得自己又是在賭氣?想到此,不由得硬撐起身子,轉過來,道:「我是難受,才吃不下。」

連珺初抬起頭望了她一眼,可是在這暗色中也無法看清她的臉色,只覺她聲音疲憊,很是虛弱。他悶悶地道:「你已經一天沒吃什麼了。」

嶽如箏遲疑著朝那邊坐近了一些,伸手拿起點心,低頭咬了一小口。

「吃嗎?」她雖是側對著連珺初,眼睛卻朝他的方向瞟了一瞟。

「中午吃過了。」他回答得有些一本正經。

「現在都已經天黑了!」嶽如箏垂著頭,反手拿起點心,朝著他遞了過去。她自己的東西還沒有吃完,極慢極慢地咬著,左手一直保持著那個動作。由於是背對著他,並不知道連珺初現在是什麼神情,安靜的車廂中,聽不到別的聲音。

她的肩膀酸脹難忍,可還是始終不肯縮回手,過了許久,她的指尖上方感覺到淡淡的呼吸。嶽如箏下意識地將手抬高了一些,卻正觸及他的臉頰。

她有點慌亂地轉過身,夜色中,他正望著她,朦朦朧朧的,眼眸沉靜得像幽潭下的水珠。

「你的手為什麼還那麼冷?」他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

嶽如箏的手臂沉得快要堅持不住了,她無力說話,努力地將點心遞到他面前。連珺初低下頭,他的呼吸淺淡溫暖,拂在嶽如箏冰涼的指尖上。

於是他也很小心地咬了一口乾糧,好像生怕碰到她的手一樣。他吃東西的時候始終沒有抬眼看一看嶽如箏,睫毛覆下一抹淡淡的陰影,本就幽深的眼眸似是有意躲藏,讓人捕捉不到他的情緒。

清凌凌的月光透過窗子灑進車廂,宛如給兩人披覆上了一層透白的薄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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