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白水青山生晚寒

淝河東逝,穿城而過。沿著這古河順流而下,遠離了喧囂,唯有水聲涼如碎玉,木槳撥過,便蕩起一圈圈一陣陣的漣漪。

船行至岸,便是巢縣,到了渡口,船上的人們紛紛下船,多數都是往城裡趕去。嶽如箏與人群背道而行,沿著古河道朝東南方慢慢走著,冬日午後的時光原本應是閒散恬淡,但因早先下過的那一場雨,那一絲絲寒冷之意鑽進肌膚,讓本就有傷在身的嶽如箏很是乏力。

伴著那緩緩流淌的河水,她獨自前行,出城之後,河流兩側更是幽靜冷清。憑著過往的記憶,她一直沿河往南,走向淝水的盡頭。

黃昏時分,薄暮冥冥,河流至此,匯入了巢湖。遠處一片白茫茫,水意氤氳,連天衰草與灰藍蒼穹相映,勾勒出那片湖泊的輪廓。嶽如箏站在岸邊,眼前是朦朦朧朧的寒氣,如雲似煙,慢慢浮滿了水面。

就如同往日那些迷濛的記憶。幼年時流浪到此,赤著雙足,踩在溼滑的湖邊,只為了能撿到一條死在水面上的小魚……

天色漸晚,又累又困的她,實在支撐不住,揹著孤芳劍便坐在了浩渺的湖邊。手腕處的傷處還會偶爾滲出血滴,已經快要一天,卻未能止住。

蘆葦在寒風中起伏不已,嶽如箏伏在雙膝上,很想將自己蜷縮起來,才能抵禦住外界的侵襲。

不知是何緣故,儘管天氣寒冷,她卻漸漸地意識模糊,腦海中光怪陸離,好似陷入了噩夢中,卻又掙脫不得。她在這難言的恐慌之中想要醒來,但全身無力,只稍稍睜了睜眼。影影綽綽之間,依稀望見水波遠處,青山之畔,有人朝這裡走來。

初初望去,處於朦朧之中的她只是有所警覺,待到再近了一些,嶽如箏忽然渾身一凜,也不知是從哪來的力氣,竟一下子搖晃著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朝著相反的地方奔逃而去。

綿延的蘆葦叢中,飄絮如雪。她慌不擇路,險些被泥土間的石塊與根莖絆倒。奔至蘆葦邊際,終是無力再跑,她伏在岸邊的樹上喘息不已,雙腿不住地發顫。

腳步聲漸近,直至停在了不遠處。她低著頭,身子緊貼著斑駁的樹幹,無論如何也不願回頭。

追來的人也沒有說話,彼此沉默了許久,只有風聲掠過水麵。

天色一分分地暗了下來,站在身後的人終於開口。

「為什麼不回印溪小築?」他的聲音還是如初次相遇時那樣清冷,甚至讓人無法察覺到任何情緒。

嶽如箏用手指抓著樹身,指尖微痛,硬是忍著沒有回答。

他等了半晌,見她連回應都不給一句,又冷冰冰地擲出一句:「你打算在這裡等死?」

嶽如箏被激了一下,忍不住負氣回道:「我不會死的。」

他冷笑了一聲:「那你把右手抬起來我看看。」

嶽如箏固執地站著,動也不動。他上前幾步,走到她身側,嶽如箏垂下眼簾不敢看,卻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心裡一陣打顫。

「抬起來。」他用命令的語氣道。

她把右手藏在身後,連珺初忽然一抬腿,一腳踢中她膝蓋下方。嶽如箏驚呼一聲,一下子栽倒在地。他迅速上前,抬腳踩住她的右袖。嶽如箏忍著痛,左掌就往他腿上砸去,他用另一隻腳輕輕一鉤,便踢中她後肩。嶽如箏只覺手臂一麻,再也用力不得,頹然躺在地上。

連珺初用腳尖撩起她的右袖,看著她那汙血斑斑的手腕,眉間一沉:「這就是你說的不會死?」

「我自己知道分寸!」她逞強道,「又不是什麼重傷!」

連珺初坐在她身邊,道:「確實不是重傷……中毒罷了。」說罷,右肩往後一動,袖口突然露出一截劍尖,他一抬臂,那劍尖便飛快地往她右腕處劃去。

「你幹什麼?!」嶽如箏尖叫起來,想要翻身起來,卻被他用左腿一下壓住腰身,掙扎不得。

「你不是說不會死嗎?反正這樣下去手也保不住了,幫你砍掉,免得麻煩。」他淡淡地道。

嶽如箏面朝泥地,臉色蒼白,眼裡都是淚水。

「你到底想怎麼樣?!」她忽然發瘋一樣喊了起來,「我知道你現在很厲害了,是我對不起你!你可以不原諒我,但是不要這樣羞辱我行不行?!」

喊完後,她側著臉緊貼著泥土,忍著眼淚,身子在他的膝下不住地發抖。

連珺初沒有說話,右臂一抬,劍尖移到她手腕處,輕輕一挑,便劃斷了那布帕。她捆紮已久,手掌與手臂處已經明顯地分為了兩種顏色。手掌烏青,手腕上端卻變得慘白。布帕一斷,那汙血便湧向上方。

連珺初又一壓劍尖,在她手腕上劃出一道口子,一瞬間,發黑的血從傷處噴湧而出,濺上了他的衣袖。

嶽如箏只覺手臂一陣刺痛一陣酥麻,無力再掙扎,昏昏沉沉地俯身躺著,任腕上血流不止。

連珺初卻用膝蓋碰了碰她,沉聲道:「你有沒有乾淨的布?」

她默默地搖了搖頭。

他皺著眉,俯身道;「把我外衣解開。」

她睜開雙眼,看著他不語。

「快點!」他眉尖一挑,滿目厲色。

嶽如箏被他這陌生的樣子嚇了一跳,強撐起身子,用左手解開他外面那件長袍的繫帶。他左肩又往後一沉,左邊袖口也突然伸出劍尖。隨後他往自己裡面的白布衫下襬處一劃,削下一截,用劍尖挑起,遞到她面前,道:「還算乾淨,拿去包紮。」

嶽如箏跪坐在他身前,他右邊袖中的劍筆直地朝下垂著,劍尖上還滴著血,左劍又挑著白布直接送到她面前。

她看著他這怪異的樣子,忽覺一陣恐懼,心又猛烈地揪痛起來。

連珺初左臂上的劍微微顫了顫,他看著自己的劍尖,緊抿著唇,片刻後用滿不在乎的語氣道:「有什麼好怕的?」

嶽如箏望著他的眼睛,慢慢地從那劍尖上取過白布,抬起了右腕。但她右手一點兒也不能用力,單憑左手很難包紮。連珺初看她費勁地在那纏繞,便用兩支劍撐在地上,然後俯身咬住了那道白布的一端,用眼神向她示意了一下。

她明白他的意思,用左手與他配合,一道道繞過手腕,又打上了結。他這才鬆了口,劍尖一撐地面,直起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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