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白水青山生晚寒

嶽如箏瑟瑟地倚著大樹,湖面上吹來的寒冷卷亂了她的長髮,她知道自己的樣子一定是很憔悴了,可是她已經無心去關注這些。在嶽如箏的心裡,始終還鐫刻著昨天深夜,他在廬州古城牆前的樣子,清冷淡漠得好像再也無法接近。

以及他那句簡單至極又陌生至極的話。

——我姓連,連珺初。

現在他就坐在她身前不遠的地方,嶽如箏卻連看他的勇氣都沒有。她只覺得自己像個逃亡已久的罪犯,被人擒獲後,沒了臉面,卻還苟活於世。

晚風蕭蕭,天邊最後一抹斜陽餘暉也落進了水色之中。連珺初看了她一眼,站起身道:「不要再坐在這裡了。」

嶽如箏沒有起來,只是略微動了動雙膝,反而將身子更貼緊了那株大樹。

他側過臉,用眼角餘光睨著她,臉色有些難看。

「這時候還在逞強?」他似是強忍著不滿,壓低了聲音。

嶽如箏的臉貼在粗糙的樹幹上,眼裡酸澀難擋,心更是好像被人撕碎了一般。她深深呼吸了一下,顫聲道:「對不起。」

連珺初的呼吸似是瞬間停息了一下,隨即扭過臉,眼裡籠著深深的沉寂。

「我最不想聽的就是這個。」他很快地說完了這句,往前走了幾步,停在湖邊。

水面的風吹起了素白的蘆葦,起起伏伏,擋住了西沉的斜陽。一鉤殘月淺淺地掛在天際,渺遠難尋。

連珺初獨自對著碧波萬頃的湖面站了片刻,轉回身來到嶽如箏身前,道:「起來。你得去找極樂谷的人要解藥。」

嶽如箏支起身子,抬了一下右臂,那種痠麻之感依舊存在。她慢慢抬起頭,望著連珺初,他很迅速地移開了視線,神色冷淡。

「你走吧。」嶽如箏低下頭,完全沒了力氣。

他轉過臉,正對著她,眼眸深處含著怒意。

「你真是打算在這裡等死了是嗎?剛才只是稍稍緩解一下,沒有解藥你那傷口根本不會好,明不明白?」連珺初素來的冷靜似乎已經被嶽如箏的固執給打敗,甚至有點口不擇言。

嶽如箏忍著右臂的痠痛,強自坐直了身子,發狠道:「我就是不想回去!我不想再給別人添麻煩!你也不用勉強自己來找我!」

「你以為我是來找你?」連珺初冷笑,「我只是看看是什麼人救了丹鳳而已。」

「我救她,不是因為她來自七星島!」嶽如箏掙扎著站了起來,倚著樹,邊喘邊道,「只不過是我討厭極樂谷的人,所以才帶她走了一程!」

連珺初緊抿了唇,盯了她一眼,才道:「我明白!」

「那你為什麼還留在這裡?」她語氣強硬,淚水卻漸漸瀰漫上來,只是硬生生地忍著。

連珺初在這時候居然不屑一顧地笑了笑:「你希望我立刻消失?」

「應該消失的是我!利用你的身份上了七星島的是我,瞞著你闖進忘情閣的也是我!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騙子!」嶽如箏蒼白著臉,淚珠自臉頰一滴滴地滑落,「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彌補……看到你,我就慌得找不到方向!」

連珺初看著她虛弱卻又執拗的樣子,不禁憤笑起來:「說到底,我就根本不應該再跟你見面是不是?嶽如箏,你就希望我永遠留在七星島,永遠不在你面前出現?!但你別搞錯了,要不是你幾次三番出手,我根本不會在意你如今在做些什麼,更不會來找你!你既然不願意看到我,就不要故作姿態去幫我的部下!你以為這是在贖罪嗎?告訴你,我不需要!」

嶽如箏怔怔地望著眼前這個人,一時之間連眼淚都止住了。連珺初說完之後,也緊抿著唇一動不動地盯著她,若眼神也是兵刃,嶽如箏覺得自己早就在他的目光中被刺得遍體鱗傷。

注視一陣之後,連珺初忽而轉身就朝著來時之路快步走去。嶽如箏背倚著大樹,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止不住心酸悲涼。眼見他即將轉過那一片的葦叢,她終於忍不住,撐著劍追了上去。

「小唐!」

「唐雁初!」

任由她怎麼大聲地喊,他都不肯停下腳步。嶽如箏傷心至極,只覺自己無論怎麼做都是錯,無論怎麼彌補都是徒勞。

「連珺初!」她發洩似的將手中的孤芳劍狠狠擲向他身後。

淺粉的劍穗在暮色中飄飛,那柄劍重重地砸在了他身後的地上。他停下腳步,低著眼眸望著腳邊的劍。

嶽如箏走上一步,身形搖晃,腳步虛浮,臉上淚痕未乾,唇邊帶著悲傷的笑。

「只有叫你一聲連公子,你才會承認了是嗎?」

連珺初沒有回答,反是揚著俊秀的眉問道:「不是叫我走嗎?為什麼還叫我?」

嶽如箏垂下眼簾,道:「你要去哪裡?」

「去找人,把你帶回印溪小築,隨後叫你那什麼師兄師父的,趕緊找極樂谷的人要解藥。」

「我說過我不想再添亂……」

連珺初斜睨了她一眼:「你是不想讓他們知道你受傷的緣由吧?」

嶽如箏咬著唇,側過臉不看他。

他上前輕踩落在地上的劍尾,勾起一踢,孤芳劍便飛向嶽如箏手邊。

「還自命為江湖人,連劍都不要了。」連珺初略帶嘲諷地說著,轉身就走。只是這次他的步伐比之前稍稍慢了一些,嶽如箏遲疑了一會兒,遠遠地跟在了他的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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