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頭瞥了一眼,黑洞洞的房間裡,只有兩團琥珀色的光亮,李竺就像是盤踞在房間深處的野獸,真奇怪,這女人如此文雅,但卻讓他心頭冷氣直冒,如果不是局勢所迫,他現在就想殺了她。
「晚上一分鐘,當他趕到的時候,他小女朋友漂亮的頭就用一百種方式掛在旗杆頂端,和他說再見。」
五
蘇丹達爾富爾jem總部
從今晚起,她的伙食變好了。
李竺知道自己吃得本來就不算差——她能吃到麵包而不是豆糊,已經算是受到勞勃的優待,她多少能猜得出他待價而沽的心情,也是因此,她才有勇氣把那些話說給勞勃聽,否則當然得采用另外一番策略,她已經做好了回不去的準備,但也不希望死得過分愚蠢。
今晚,她吃的居然不再是難以下嚥的黑麵包,而是精細的全麥吐司,盤子裡甚至還有一份珍貴的沙拉,在蘇丹,任何植物都是昂貴的,反而肉類過分充足,李竺每天都能吃到一些羊肉,今晚給她的居然是一塊羊腿,盤子邊上還附帶了一杯當地的土製汽水,甜絲絲的,還帶有點甜菜根的土腥味兒。
k吃得怎麼樣?勞勃是否給兩人供應了同一規格的晚飯?當新的鋪蓋被丟進屋子裡時,李竺有了些新的猜測,k是昏了頭了,或者說他別無選擇,讓勞勃去放話,也就等於是告訴中國人她正在勞勃手裡,他是已經收到中國人的報價了嗎?還是多少接收到了一點暗示?
不論如何,他並沒開啟鐵門上的鎖,k看起來依然享有更高的待遇,至少他是自由的。——不過,在這點上,李竺無意和他攀比,這道鎖更多的還是保障她的安全,就算勞勃給予她有限度的自由,她也絕不會出房門一步。從這點來說,她和k其實都是勞勃的囚徒,在這片荒蕪的沙地上,沒人能不經勞勃的允許離開。
k還能憑藉的也就只有美國機構一向樹立的威嚴了——李竺一整晚都在琢磨這件事,但卻遺憾地發覺她沒什麼好方法去應對。‘威嚴’兩個字說來簡單,但卻非常實在,它不是一個人開動腦筋就能解決的難題,它涵蓋了數十艘航母全天候的全球航行,涵蓋了美國多年來內部用大洋洲來劃分戰區,把全球都置於自己管理之下的軍事實力,這就是威嚴的真正含義,也許這個龐然大物並不會為了k的生死動一根手指,但大部分人不會這麼想,大部分人在這種絕對的力量跟前,想到的——很自然的,都會選擇順從,與其說他們是想要向這頭雄獅獻媚,倒不如說是他們不自覺地屈服於內心的恐懼,總是極力迴避和這種絕對力量的衝突。
不過,像勞勃這樣的小軍閥,想得總是比一般人複雜很多,也可能比一般人更瘋狂,李竺索性什麼都不去想,吃完飯抱著被子就睡著了,居然酣睡無夢,直到猛然驚醒,才發現自己已經睡過了大半個夜晚——現在透過鐵柵欄,已經隱約可以看到外頭的曙色了。
她不是無緣無故醒的,有人在看著她,李竺清醒過來就坐起身,「早上好,勞勃。」
勞勃就坐在門邊的椅子上看著她,臉完全淹沒在黎明前的黑暗裡,他穿著襯衫和卡其褲,種種跡象都表明,勞勃受過很良好的教育,李竺不禁暗中揣測這樣的一個人是怎麼變成蘇丹地區知名的地方軍閥。他沒有說話,只是久久地凝視著李竺,像是在下一個艱難的決定,而她坦然地等著,心知自己如果表現得忐忑焦慮,反而會令他降低評價。越是在危急的時候,人就越得依賴自己的人格魅力。這也許就是傳說中的王霸之氣——只是當然並非以小說重的邏輯執行。
「早上好,李小姐。」勞勃大約十秒鐘以後才慢吞吞的回答。李竺頓了一下,她決心單刀直入,「聽起來你像是收到中國人的報價了。」
必要的時候,她的確可以很敏銳,勞勃的瞳孔——如果他看得清的話,肯定縮了一下,他的語氣聽起來就像是縮緊瞳孔的語氣。「是的,他們開了很慷慨的價格。」
「多少?」李竺對自己的身價也很好奇。
「美國人能給的兩倍,可以用糧食支付。」勞勃說,「這是蘇丹的硬通貨。」
也就是400萬美金的糧食,李竺扯了一下唇,倒沒被嚇著,她雲淡風輕地說,「合理,傅展一個人就能出到這個價錢,我也可以。」
他們當然都可以,400萬美金無非是2400萬人民幣,也就比李竺一年的收入多一些,她做經紀人的時候就很賺錢,現在出來合夥開公司,分紅更豐厚,這句話確實是有底氣的。她希望勞勃能感受到她兌付的誠意——如果他願意現在把她送走,她可以給他兩個400萬,甚至三個也無所謂,一個人連命都不在乎的時候,是不會在乎錢的。
勞勃淺笑起來,沒有說話,李竺微微眯了眯眼。「但你不打算答應,是嗎?」
他應該是猶豫的,否則也不會來這裡看她了,李竺能理解勞勃的心情——k畢竟代表兇名赫赫的cia,他孤身來此,是很奇怪,她的分析也不無道理,但,人的名樹的影,頂著美國人的名義,就是一隻豬都會讓人猶豫,更何況k還說得上是有幾分狡猾?
「他想要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勞勃沒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反問。
「我不知道具體內容。」李竺誠實地說,「但確實是很重要的東西。」
「你總猜過吧?」
作為一個頭領,勞勃很和氣,而且他對女戰俘其實算是相當不錯,李竺是有些念他的情的,不過,她不會因為勞勃相對文雅的表現,就低估了他的兇殘。她有些凜然——k可以糊弄他,勞勃不會發脾氣,但她不可以,尤其是現在不可以。
這句話該怎麼說就很有技巧了,她想了一下達爾富爾,揣摩著勞勃的心情,慢慢地說,「應該是能讓美國更加強大的東西——只有這樣,他們才會不擇手段地搶,我們懷疑,這也許和明年的總統大選有一定的聯絡。」
勞勃坐在黑暗中,也許就是為了防止她觀察他的表情,他輕輕地嗯了一聲,沒有洩漏更多情緒,李竺亦無從得知自己的策略是否奏效,她在曙色裡安靜地等待著他的決定:要帶她走,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了。
「你知道我是怎麼看待外國人的嗎?」但,當勞勃開口時,說得卻是完全風馬牛不相及的兩件事,李竺呃了一聲,「嗯?」
「這些來到蘇丹的外國人,美國人、中國人——當然,曾經也有法國人。」
勞勃笑了一聲,「他們來到這裡,掠奪著蘇丹的資源,挑撥著種族間的仇恨。很久以前,在外國人沒來這裡的時候,蘇丹是片和平的土地,達爾富爾——是蘇丹的天堂,然後,外國人來了。你看,很多人從沒讀過書,對他們來說,外國人想要的只是資源,是本國不停的爭鬥給了他們機會。」
他又笑了起來,聲音靜靜的,但卻透著刻骨的仇恨,「但對我們這些讀過書的人來說,我們知道本國的爭鬥從何而來——那些美國人,他們把蘇丹的未來毀掉,然後又教得蘇丹的小孩以為他們帶來了自由。他們把我們當作小提琴一樣肆意地玩弄,為的就是我們的土地下流淌的石油。」
他的英語說得真的很好,語法嚴謹,口音文雅,李竺聽著他的話,不禁就響起了數十年前的中國東三省,越是能說一口流利日語的老人,對日本人的仇恨也就越深。
「我非常恨美國人——作為一個蘇丹人,我是這樣想的。」勞勃站了起來,向她走近,壓低了聲音推心置腹地說,「我最恨的是這種讓人無能為力的感覺——作為一個蘇丹人,我非常恨美國人,這個國家汲取了全球大部分地區的資源和希望,成就了一個浪費到極點的國度,然後管這叫做天堂。美國人以為他們的國度是新羅馬——是共和國所能達到最完美的樣子,他們不會知道一個蘇丹留學生在夜裡偷偷的哭:他看到加州人用寶貴的淡水灌溉草坪,一樣的乾旱,而蘇丹每天都有人渴死。」
「你知道渴死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嗎,在乾旱最嚴重的地方,我們連髒水都沒有,人死的時候血液都是粘稠的,割開他的皮膚,都不會有血湧出來——」
「有些人從蘇丹來到美國,看到這一幕,他們也哭了,他們想要留在美國,再也不回去蘇丹。但有一些人,把仇恨深埋在心底,永遠牢記著一切,回到了祖國。」勞勃輕聲細語地說,「每一天,每一天我都在恨著,這些撥開祖國的皮啜飲石油的外國人,他們就像是蒼蠅一樣,追著石油來到這裡——我想要和他們做對,他們每一個都有……你們中國人也一樣。」
李竺知道,對話不能再繼續這樣發展下去了,她說,「我們怎麼一樣?」
「美國人帶來戰爭,但我們帶來的全是和平,中國人帶來的是生意——我們和美國人怎麼一樣?」
「那是因為你們還遠遠沒有那麼強大,」勞勃笑了,他絕對受過高等教育,「最划算的生意永遠是顛覆政權,玩不起的人才老老實實地做生意。等到中國足夠強大的時候,也會和美國一樣,你們大國全都一個樣。」
「那麼,如果等蘇丹也強大到那程度的時候呢?」
李竺反問,勞勃頓了一下,他的氣勢受到一定遏制,李竺看進他的雙眼,現在,窗外旭日漸升,她已經漸漸能看清他的臉了。「國家的未來誰也不能預測,但,美國讓達爾富爾血流成河,讓蘇丹各部族之間水火不容,他們把蘇丹變成人間地獄——但中國卻在達爾富爾修路建橋,勞勃,這裡是有不同的。」
「至少在現在,我們帶來的東西是不同的,美國人帶來的是戰亂與貧窮,而中國人總是帶著希望來到這裡。你知道這是不同的,對不對。」
她望著勞勃黑白分明的雙眼,讓自己的氣息儘可能的穩定,別顯得太期望,那就流於祈求了。「否則,你又何必來這個房間?」
她是說中了他的軟肋,黑人低下頭笑了起來,「你是個聰明的女孩,你看出來了。」
李竺沒說話,沉默地等待著他的決定,而勞勃——有那麼一會兒,他顯得那麼的軟弱與掙扎,他的個人傾向與身為領袖的責任,在兩大勢力的夾縫中,在殘酷的現實中,他的猶豫——他想放了她,但……
最終,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決定,臉上反而露出些重壓後的解脫。李竺的心直往下沉去:像勞勃這樣的人,是不存在良心的,只要能說服自己,他就不會感到抱歉,如果他想把她放走,此時會更猶豫,更有壓力,而他這輕鬆的表現,只說明……
「k已經對我們產生了懷疑,他聯絡了一支私人保安公司的隊伍——這些保安都是西方人,常年在美國人的油井負責安保,每個人都有豐富的戰場經驗。他們正往這兒趕,大約三小時後會到。」
勞勃說,「我拒絕他們進入我的地盤,所以,我們約定在附近的死河谷交接——那裡也是k為你準備的……」
「刑場。」他頓了一下,李竺為他說完,事已至此,她反而失去任何感覺,甚至還笑了笑。「為我準備的刑場。」
「對,為你準備的刑場。」勞勃說,「我能做的事已經不多了,昨晚的飽餐和被褥是我唯一能給你的款待。總之……」
他站起身,「好運,女孩。」
「謝謝。」李竺鎮定地說,在他走到門口時,她又叫住他,「勞勃,說真的——謝謝,你是個很好的人。」
勞勃微詫,轉頭看她,而李竺真誠地說,「別太介意,你今晚能到這裡來,已經非常好了,我能理解,真的,我沒有怪你,當然,不是說你會在意,但,還是謝謝你至少給了我一頓飽餐。我想說的是——你至少和那些美國人不一樣。」
她是真心的,在他們遇到的所有人裡,勞勃也許是殺人最多的那個,在某些人看來他可能是個冷血的怪物,但,李竺某種程度上卻仍能理解他,她能理解這至少嘗試過的誠意,不是每個人都會為了信念做出不理智的事情,在沙漠,你尤其得活得實際,但,有過動搖已很不錯,有過動搖,已足夠珍惜。
勞勃的表情有了一點點變化,她沒有說謊,他看得出來,而這讓他更有了幾分狼狽,在她的坦然面前,他的現實難免顯得軟弱。——即使他有千萬個理由最終還是選擇美國人這邊,他們距離南蘇丹很近,這件事,美國人派出了他們的特工,而李竺的身份卻依然成謎,重視的程度也不一樣——
但是,依然,在這樣的時刻,他難以坦然告別,最終,只能回以一個掀唇的表情,轉過身大步邁出了房門。
門被關了起來,但太陽光依舊不依不饒,從鐵窗縫中鑽進,灑在她身上,閃著泛白的光。李竺在陽光中閉上眼,靠到床頭深吸了一口氣。
所以,她又失去了一個希望,不過,這沒有關係,她不會就此放棄——就算要死,她也早已下定決心,要以贏家的姿態死去。她做得到的,李竺一點都不懷疑,事情進展到這一步,k早已輸得一敗塗地,只要他沒拿到u盤,她就永遠都在贏。
只是,傅展……
她是該希望他來,還是希望他別來呢?
到了下午,那支私人保安隊伍準時抵達死河谷,起碼,勞勃來通知的時候是這麼說的,他們給了李竺一襲黑袍,「以免她在他來之前就被曬死。」
「結得打得結實點,」他吩咐手下的時候沒有任何異樣,好像從來不曾動搖,像勞勃這種人總是有幾副面孔,「他們要把她綁到杆子上——不夠結實她會掉下來的。」
k還穿著昨天的黑西裝,他抱著手在一旁冷笑地看著她,像是在嘲笑她昨日的枉費心機,李竺平靜地配合著黑人大漢的動作,他的結的確打得很緊,她反揹著的雙手很快就有些發麻,等他們到達死河谷的時候,已經度過了脹痛期,麻木得彷彿不屬於自己。
幾個外國人斜揹著槍,在死河谷一側的土山陰影裡等著,顯得有些百無聊賴的樣子,jem的車停了下來,k先跳下車,但勞勃握住了李竺的肩膀,阻止她繼續動作。
「很抱歉,得再和你確認一下,k先生。」他的笑聲很商務化——商務化的那種煩人,就像是個精明的銀行經理,看透了客戶的窘境。「雖然接下來的事,您不再需要我們的幫忙,但是——」
k眼底閃過一絲笑意,他的人出現以後,這人的腰桿子明顯挺起來了。
「但是傅展出現以後,如果我收到貨,300萬依然會如數給付。」他寬宏大量地表示,語氣裡浸透了紆尊降貴,就像是在說‘受不了你們這群窮鬼’——不過,這決定也的確慷慨,勞勃沒什麼可不滿意的。
「那麼,李小姐,很遺憾,沒能幫上你什麼忙。」他露齒一笑,轉而對李竺說,就像是順著客戶的歡心,奚落一下她失敗的小小心機,「不過,你說得對,在蘇丹,中國人和美國人的確還有些不一樣——你們確實是要比美國人好一些。」
這毫不掩飾的好惡,讓k皺了皺眉,但旋即,似乎和勞勃、李竺都想到了一點,他的眉毛又散開了:好惡是一回事,利弊是一回事,勞勃已經選擇為錢低頭,想在言語上找回點場子,這隻能更說明他輸得不甘。
「這幾乎讓我想要做點好事——這衝動是危險的,但如你所說,它也非常寶貴。」勞勃也不曾理會k的反應,他對李竺笑了笑,後者正瞪大眼睛看著他。
勞勃鬆開她的手,把她推到k跟前。
「你是個很特別的女孩,祝你好運,李小姐。」
他說,鑽進車裡,說了句什麼,吉普車一下就躥出很遠,這個人退場和出場都很突然。
而k呢,他環顧了一下四周:死河谷在數千年以前應該是一條地上河,隨著撒哈拉沙漠逐漸成形,河流消失了,但河道留了下來,這裡地形崎嶇,像是一個口袋,易守難攻,而且距離交通要道也不是很遠。從k的表情來看,他對此地的戰略地形還算滿意。
「把她綁到柱子上,」他吩咐迎上前的保鏢,低頭看了看錶,明顯咬了一下牙根,「還有4小時。」
直到這時候,你才能聽出他暗藏的緊張,還有四小時,如果傅展沒有來的話,李竺固然會死,但k接下來的生活也絕不會比她更好,考慮到他要面臨的審判,也許殺死李竺以後飲彈自盡,亦不失為一個很好的選擇。
不得不說,勞勃的人對老闆的心思毫無體會,他們把她綁得緊到不行,繩子纏了一層又一層,保鏢乾脆把最外層的綁縛拉松,塞進一根不鏽鋼長杆——平時用來做太陽傘的那種,扯著她走到一片較鬆軟的沙地,把長杆墩住,李竺只能踮著腳尖站在那裡,根本沒有駝背的餘地。綁好以後,k過來檢視了一番,還算是滿意,他又扇了她一巴掌。
「你不該用這麼傲慢的姿勢看人。」他說,似是被自己的笑話逗樂了:李竺現在根本沒有選擇,只能傲慢地抬起下巴看人,她就是被綁成這樣的。
現在沒有任何人會改變立場過來介入,李竺乾脆閉上眼不理他,在心中數著自己呼吸的節奏,可能是為了偷懶,他們把她綁在陰影裡,這樣就不必有個人專門得去陽光裡看著她了,所以,空氣還算是可以忍受,如果她能喝點水就好了……
時間在等待時總是過得又快又慢,很快她就發現,比起胡思亂想,倒不如藉機小憩更適合她如今的處境,也就只有似睡非睡的朦朧,才能消解軀體的不適,她真的應該上廁所了,可必須得忍住……
不知不覺,夕陽斜了過來,直刺雙眼,讓她眨著眼盡力扭過頭躲開陽光,而k的表情也越來越難看,他看起來很不想和李竺說話——不論怎麼說都不可能贏,但卻又還是忍不住說道,「看起來,我確實錯了,david的確一點也不在乎你——你是對的,他的確就是這種人,你愛上了錯誤的英雄。」
誰說他是英雄?誰說她是錯的,誰說她是因為愛而留下來?誰說傅展是這種人?
李竺半閉著雙眼,唇邊流瀉出冷笑,她什麼話也不想說,只要k心裡清楚誰是失敗者就行了——也用不著說,k心裡早就比誰都清楚了。
有人在給槍支上膛,似乎是想配合k嚇唬她,發出了清脆的撞擊聲,k不停地來回踱步,氣氛漸漸緊繃,在這當口,有人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老闆,有人來了。」
是誰?
不僅k立刻上前檢視,就連李竺也不顧直刺雙眼的夕陽,瞪大眼望著遠處那逆著光的身影。
夕陽為他鑲上了金邊,刺得人眼痛,這出場簡直是太典型的西部片,任何人都不可能在這麼刺目的光線中看清他的臉,但,她認他又怎麼需要臉?
即使眯起眼,眼淚也依舊被夕陽刺得紛紛而落,她淚眼迷濛地別過頭,不敢再看,但心頭依舊有那麼幾分不可思議——即使他喊過,但她也只當那是一時的熱血,這世上大多數都是勞勃這樣的人,傅展更是從來都過分現實,冷靜下來他就會知道,這麼做對誰都沒好處,她是相信他的,但只是,也真的沒想到——
傅展,他真的會來。
六
蘇丹達爾富爾死河谷
有一天我的意中人會身穿金甲聖衣,腳踏七彩祥雲……
好吧,在現實生活中,蓋世英雄是騎著摩托來的,在很遠處就下了車,仔細地把車停好,甚至撅著屁股檢查了一下車鎖,給人以他正下班停車的感覺,這多少讓死河谷這邊如臨大敵的氣勢顯得有些滑稽,就連頂著李竺後背的槍口都因此有些鬆懈:要應對這種緊張的氛圍,最差的選擇就是做出大無畏的樣子,這隻會讓敵人更意識到他手中有多少權力,平常些、再平常些,就算是最兇悍的恐怖分子也不會在大家閒聊的時候隨便殺人。
傅展就是這樣告訴自己的,他也的確做到了平常,甚至連李竺的臉都沒多看一眼,她被綁在一根杆子上,有人拿槍指著她的背,但姿態鬆懈,這很好,應該繼續保持,他也知道她在jem沒受到虐待,這組織一向和中美兩國暗通款曲,領導人勞勃差一點就接受了他們的報價,她自然不會受什麼折磨。
「嗨呀。」他輕鬆地說,「初次見面,我是david——你一定就是k吧,很高興看到你,k先生。」
這些都是廢話,他只是為了多少分散一下k的注意力:從他出現起,k就一直直勾勾地盯著他看,這男人的表情讓他心中有些警惕,就像是一頭瀕臨奔潰的野獸,也許暫時還能勉力思考,但也已經被逼到了牆角,考慮到他正面臨的輿論壓力,傅展也能理解他現在的心情,他和李竺就算死在這裡也沒什麼,他們已經沒什麼好失去的了,距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對他們來說是個成就,但對k來說,把u盤帶回去,只是自我拯救的第一步,想要重回人生巔峰,依然要面臨諸多不可知的變數,他的命運現在沒什麼能有自己掌控的地方,全都懸於別人的指尖。
這樣的人會很瘋狂,但也相當脆弱,他們實際上佔有優勢,傅展儘量呼吸得深一些,但動作不敢太大,他告訴自己要加倍鎮定,別看李竺,慌張無濟於事,在這種時候需要的是絕對的冷靜和自信,他們會贏,他們能贏的。
「東西呢?」
這時候是不會有太多廢話的,美國佬也能感覺到氛圍的改變,意識到自己事實上的弱勢,他的嘴唇緊抿著,眼睛嚴厲地掃過站姿鬆垮的僱傭兵,傅展拿出u盤衝他亮了一下,他依然還在笑。
「拿過來。」
他沒有馬上行動,k立刻就掏槍對準了他,受到他的帶動,僱傭兵的槍口齊刷刷地舉了起來,場地裡七八支槍,不是對準李竺就是對準了他,每個人的手指都在扳機上:沒有人允諾過這是一場以物換人的公平交易,他出現的那瞬間就等於是放棄了主動權,拿到u盤後k會不會反過來抓他,甚至是把他們就地槍決,這都是未知數。
從常識判斷,他不該來,每個人都這麼說,他們當然關心李小姐,但也現實地指出,他重新出現於事無補,只能讓她的犧牲失去意義。就連傅展自己的理性也這樣認可,確實,是不該來。他真的又蠢又傻,現實也的確如此,李竺肯定會被綁得密密實實,東西一到手,對方就可能當場崩掉她的腦袋,他過來除了親眼見證她的死以外有什麼好處?更別提這可能還要搭上他的性命。
但他還是來了,李竺就算是死他也得看著她死,他飄了她一眼,她的嘴被膠帶封上了,雙手被緊縛在杆子上,看起來,臨陣脫逃絕地反殺的可能性並不大,也是,這的確不是電影,反派並不會腦殘地留下如此明顯的破綻。
但機會也許仍會有,現在並不是放棄的時候,傅展把u盤對美國人又亮了一下,往語氣中注入更多的自信,「我現在就可以把它給你——不過,我想說的是,你怎麼能確定它是真的還是假的呢?」
僱傭兵什麼也不知道,看似對這一切漠不關心,只是聽命行事,不過,即使如此,基於觀眾的本能,他們的眼神依然飛向了老闆:他帶了什麼東西過來,每個人都能看得見,沒有電腦隨身,甚至u盤也未必知道密碼,k該如何確認真假?
k也明顯地滯了一下,傅展立刻知道jem給的情報沒錯,k是孤身前來,除了錢以外什麼補給都沒帶。他進一步指出,「就算它是真的,那,你又知道密碼嗎?」
「就算這個u盤沒有密碼,裡面也裝滿了資料,但,你知道你在追的是什麼東西嗎?」
這很滑稽,為了一個u盤出生入死,但卻連它裝的是什麼都無權知道,k沒回答,傅展也讓沉默不動聲色地發酵幾秒,挑撥就是這樣最有效。
「如果你沒想過驗貨的事,」他繼續說,「那麼,這不就是說,不論它是真是假,你都沒打算活著放我們走,那麼我又何必要把東西給你?」
槍口垂了一下,傅展不動聲色,仔細觀察:他甚至都沒想到這個,思緒已經有些混亂,他很驚慌了。
但這驚慌也只持續了一瞬間,k還是繃得住的,他冷冰冰地說,「因為不給我,她一定會死,給了我,你們也許還有一線可能,從你出現起,你就已經做了選擇。」
槍口擺了擺,他直接堵住了李竺的太陽穴,「把東西給我。」
所有人的視線都追隨著他的動向,傅展的眼神第一次和李竺相遇,她瞪大眼望著他,但神色仍很寧靜,過了一會兒,她的眼睛眯縫起來,眉眼彎彎,似乎是在對他打招呼,又像是在安撫他的情緒。
這女人瘋了,簡直完全不可理喻。傅展移開眼神,壓下所有無可名狀的情緒,k太激動了,得讓他冷靜下來,否則會有人要遭殃的。
「只是一線可能?」他故作猶豫,似被打動。
k臉上重新出現了笑容,「我保證會仔細考慮。」
「好。」他不再猶豫,把u盤丟過去,「給你。」
k接了個正著,他的槍放下了,有那麼一會兒,他好像還真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拿到了貨,只是拿著u盤翻來覆去的看,臉上浮現出不可思議的狂喜——但同時也有無限的心酸和感慨,傅展冷眼旁觀,也不得不承認,過去的一段日子,對他來說應該也一樣是一段不容易的旅程。他開始一定把事情想得很容易,但之後慢慢發現,他追捕的獵物不但異常狠辣,而且還狡詐奸猾……
慢著、等等——
就像是看著他的大腦運轉,他看著k狂喜褪去,狐疑漸起:這麼痛快就把u盤丟了過來,這其中是否有詐?
懷疑的眼神投注在他身上,傅展沒有說話,而是露著高深莫測的笑容,脊背漸漸挺得更直,現在是時候把姿態調高了,能否詐唬過去,就看他的表現了。有時候,最好的演技並不需要言語,只需要讓自己相信就足夠了,餘下的事情,可以任由對方觀察。讓他自行去想象:這u盤是真的還是假的?看起來應該是真的,這麼好的東西是很難仿冒的,但他為什麼這麼輕鬆就給了,一副這無關緊要的樣子,難道,思路在什麼時候出了錯,從這裡往上回溯,他們和盜火者至少在死人城有過接頭,所以k會很自然地想,難道,他們在死人城就完成了資料傳輸?
「你們是不是已經把資料傳輸出去了。」k同時問,賓果,完全對上節奏了。
傅展往笑容裡注入一些真誠的遺憾,「我們也一直想告訴你們這點,但恐怕,你們是不會相信的。」
「什麼時候,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這樣——你們不可能有網路的,整個歐洲的安全屋都——」
「是的,整個歐洲的安全網路都在你們的監視下,但恐怕,這世上還有一個東西叫行動硬碟。」傅展繼續遺憾地說,「你們一直都追得很緊,但在開羅,他們還是找到了機會,它被拷成了二十多份,這還是我知道的數——盜火者的內線把它們都帶去了以色列,如果你們沒有展開相應行動的話,它現在應該已經被送到了美國、俄羅斯,還有全世界你能想到的幾十個國家。」
「不可能!」k脫口而出,「但新聞——」
「新聞也要講究時機,我們這一陣子都在蘇丹,收不到外界訊息,不過,我想,」傅展說,「我這麼貿然地猜測——恐怕外界已經開始有動靜了,前置炒作,這是他們和我說的,對這件事他們安排了一系列的行動步驟。」
他們當然有行動了,如果不是因為他們的行動,美國國內怎麼忽然會如此轟轟烈烈地開始炒作政治黑幕的新聞,進而把他推到風口浪尖?原來他只不過是個前奏,對方想要的,恐怕還是透過他扯出水面下的大魚,甚至是這麼一整份檔案……
k面如死灰,沒有說話,他最想要的自然是通過u盤將功贖罪,把這件事就此消弭,但如果檔案真的已被送到僱主手裡,就算是拿到u盤,他所做的一切也只不過是徒勞,傅展把他的情緒看得清清楚楚,他嘆了口氣,做出心有慼慼焉的樣子,「不得不說,我有些同情你,k先生,你的確是個厲害的獵人——只可惜,你們的內部出了嚴重的問題。」
cia內部一定有普羅米修斯的人,這是雙方的共識了,就像是每個衝鋒陷陣卻被豬隊友害死的主力一樣,k的憤怒終於找到了出口,他沒有說話,但表情卻不無認同,氛圍沒那麼劍拔弩張了,事態在往好的方向發展,傅展告誡自己要穩住,絕不能多看李竺——她有一側臉頰腫得厲害,看來是被人扇了耳光。是誰打的?k?看來他的情緒已經累積得很滿了。
u盤拿到了,卻依然窮途末路,這樣的特工是最好招降的,h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如果是h在對面,傅展的姿態會擺得很高,威壓他更認識到自己現在別無選擇的事實,但現在他決定表現得柔和點,「能抽根菸嗎?太陽底下有些曬,要不,咱們坐下來聊聊吧?」
他一面說一面接近,高舉雙手,以示誠意,k沒說話,僱傭兵們交換著眼色,有人的槍口已經垂了下來:一直端著槍確實是很累的,再說,他剛才提到了k沒錢的事情,他們都聽得懂英語,也知道k的處境並不像他表現出的那麼好,他們應該也很關心自己的尾款什麼時候到位。
煙被點起來的時候,傅展就知道事情成了一半了,如果說開始的時候,k佔了99%的優勢,那麼現在他的1點勝算至少變成了60%。打倒k的並非是他的話術,而是他心中充斥著的恐懼,他要做的無非是提供第二個選擇——現在想想k最開始的算盤,簡直是孤注一擲得荒唐,一對破三也敢賭博,他哪來的膽子?
不過,傅展的底牌也很爛,全靠bluffing,他把煙遞給k,也向四周散了一圈,大部分人並沒接,而是警惕地望著他,傅展也不介意,隨手抽了一根己貪婪地吸了一口,「我能理解你的感覺,說實話,我和你一樣無奈——我也並不情願做他們的信使,把東西送到開羅。只是,兄弟,說了你別介意,比起美國人,還是他們更可怕,你說對嗎?我們也只是兩個普通人,無權無勢,沾到了這個事,你能怎麼辦?你沒有任何選擇,沒人能做你的後盾,你只能聽命行事——也許我們都是一樣的,是不是,兄弟?」
k垂下頭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苦笑起來,「普通人?」
他抬起頭,從僱傭兵的煙盒裡抽出一根,點燃了深深吸了幾口,「有這樣的普通人?為了追捕你們,我死了20個特工——這都是我的罪證,你們真不是中國人的特工?」
「平民百姓,如假包換。」傅展說,「頂多就是身手利落些——個人愛好,也是運氣好,不然早死了。」
這句話,倒是發自肺腑,就是傅展也不得不承認,如果一開始沒帶上李竺,這條路,他一個人很可能走不到現在。
「那你們的表現……」
「都是普羅米修斯在背後做的後勤。」傅展說,k想問個清楚也是情理中事。他會問就證明有興趣,「不然你以為h是怎麼被我們反蹲的?」
他提出h就是為了提醒k,他有一個同伴已經率先重新選邊了。人類心理的破窗效應絕對不會有錯,cia內部肯定有內鬼,老同事也做了同樣的決定,他心理就會比原來更容易轉圜得多,k現在的處境和h比要更艱難得多,他為什麼不能重新選呢?
但,這句話沒收到意料中的效果,至少k沒有如他所想的急急追問細節,詢問加入‘普羅米修斯’能帶來的好處,反而低下頭不知盤算起了什麼,傅展心裡一沉,他有種感覺:事情可能不對勁了。
這種玄之又玄的感覺難以解釋,他瞟了李竺一眼,想得到什麼提示:她什麼都說了嗎?可並不像啊,jem也不是這麼說的——
李竺的眼睛瞪得很大,看得出來是想傳遞什麼,一定有什麼細節是他應該注意而有所疏忽的,但這不可能,所有的細節他都想過了,不論是美國人還是盜火者,沒有任何跡象顯示他們意識到他的身份——
「呵呵呵……」還沒想到答案,k依舊垂著臉,但低沉的笑聲已經傳了出來,「你是個說故事的能手,是不是?david——但這並不能解釋,李小姐昨天對jem的心理攻勢,都是平民百姓,你們找誰來向勞勃開價呢?」
什麼心理攻勢?她說了什麼?他自然什麼都沒聽清,但已意識到壞事。這時候去掏槍也來不及了,雙手剛握成拳,傅展就又鬆開了:沒用,槍都還在手上,人太多了,直接打肯定是沒用的。
「——什麼?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表面上,他仍做出驚慌、質疑與著急的樣子,就像是每個被冤枉的人一樣急於解釋,「但是,我們能找到人開價,是因為我們遇到了能傳話的中國人——」
「夠了!」
k的槍口重新抬了起來,這個長相平凡的中年人面部扭曲,鼻孔翕張,就像是剛抽了一根過勁的煙,「我對你們的真實身份不感興趣——關於我你們要知道的事,就是我永遠也不會像h一樣選擇,我永遠不會淪落到那個地步,這就夠了。」
「但——」
「我對我的處境比你們都要清楚得多,」k已經鎮定了下來,他像是為剛才的動搖感到羞恥,更有股惡狠狠的勁兒,咬著牙說,「也許你們是最後的贏家,你們會怎麼說我?邪惡總是包含著自我毀滅的種子——這就是你們看待我們的方式,是不是?」
「也許你們是對的,也許我已經輸了,而你們終究會贏。」他完全冷靜了下來,唇邊甚至重新躍上了笑容,「但你們永遠不瞭解真正的力量——也許有一天,邪惡確實會自我毀滅,但它也會帶著全世界一起,全世界就是它的自我,我們就是全世界。」
這句話,是死河谷一個瀕臨崩潰、走投無路的失敗者對勝利者放出的狂言,但同時也夾帶了在全球水域搖曳的航母,遍佈五大洲的基地的力量,這股純粹的權威讓人無從反駁,只能保持靜默——這樣的力量,確實是值得有人對他懷抱點信仰的。
而k露出平靜的微笑,咔嗒一聲按下了保險栓,重新把槍口對準了李竺。
「而現在,失敗者打算玩個遊戲。」他說,語氣甚至可以說是甜絲絲的,這種甜凝聚了人類社會最冰冷的惡意,「我打算守諾——經過仔細考慮,我的確考慮放人回去,總得有人把故事流傳,對不對?土著人以前就是這麼做的。」
「但,我只打算放一個人走,誰死,誰活——」
他才說到故事流傳,傅展就完全摸清楚他的套路了,他心底急速地計算著整個場地的地形,人員的戰鬥力與策略,幾乎是k的‘你們自己決定’才剛落定,他就緊接著說道。
「她死,我活——來這一次我已經仁至義盡了,我做了決定,她死,我活。」
可能從來沒有人能這麼快就下這個決定,河谷裡一片靜謐,甚至連k和僱傭軍都瞪大了眼睛,傅展泰然自若地面對他們的審視,而李竺第一次有了動靜,她雙眼泛紅,嗚嗚地掙動起來,帶動著長杆,發出了一陣陣晃動的聲音……
七
蘇丹達爾富爾死河谷
沒人不喜歡看狗咬狗。
這是一條普適性真理,從紐約到開普敦,沒人不喜歡看兩條狗失去理智,彼此爭鬥,人們甚至付大價錢來看這種事,那些地下拳場,還有存在於傳說中的暗網殺戮直播間,就靠人性中的這點陰暗存活。k幾乎要樂出聲了,他不知道自己更喜歡哪一面,是男人這坦然的無恥,還是女人滿心氣憤,卻什麼也說不出的憋屈。
如果給她們兩把槍的話,會怎麼樣?這個念頭冒上腦海,極有誘惑力,但k還是把它按滅了,他知道自己幾乎已經成了棄子,行動總部呈現半荒廢狀態,他來蘇丹,除了已入賬的行動經費以外,什麼後援都沒有,甚至連驗證hash值真偽的軟體都不給他,大人物不想讓他知道更多了,不論結果如何,他都會被犧牲掉——對這件事k並不去多想,他現在只想著眼前此刻,只知道自己絕不會像h一樣,為了活命,對原本不屑的低等國民搖尾乞憐。
給他們刀吧,他想,冷兵器有代差,兩個手持匕首的人在槍口下做不出什麼出格的事,應該會聽話地上演一齣搏鬥的好戲。這正是他想看的——殺死一個殉道者,是對她的成全,他想要毀掉的正是他們的優越感,讓他們露出獠牙,狠狠地互相撕咬,撕出血那是最好。
以後他該怎麼樣,他會怎麼樣,是在監獄度過餘生,還是他們也準備讓他死於離奇的心臟病?這個念頭,說是不想,但其實也一直隱隱迴盪,讓他心浮氣躁,差一點就下令把連李竺解開——但好在,他始終還是個出色的特工,k穩了一下,又決定還是別這麼冒險,他轉而撕下李竺臉上的膠布,「那,你呢,李小姐,你的看法是什麼?」
李竺剛張開嘴就衝傅展吐了一口唾沫,嘶啞著聲音大罵髒話,「偽君子,謝謝你為了拯救我做的微小努力。」
「我已經守諾了,我的確回來找你了。」傅展回答得還是那麼自然,這人的臉皮的確令人佩服,k對他印象深刻,難怪他在商界這麼有作為。「很感謝你在危難時刻主動留下來斷後,李小姐,如果有可能的話,我的確想和你一起回去,但是——」
「我是主動留下來的嗎?我是嗎?」李竺掙動得更厲害了,她看起來就像是想從傅展身上生咬下來一塊肉,如果這塊肉剛好在喉嚨那就更好了。「你他媽——」
bastard、motherfucker罵多了,她開始罵著說中文單詞,k的笑容有些失色,他輕輕抽了李竺的後腦勺一下,「說英文。」
「殺了他。」李竺從善如流,轉頭要求,「殺了他,放我走——他更無恥,他應該死。」
狗咬狗通常包含著互相攻訐,不過李竺的話居然罕見地讓大家都覺得很有道理,李竺急切地懇求,「我有錢,我可以給你們。」
每個人在求生時都不會太好看,如果說她昨天還有些最後的堅持,那麼,在今天被傅展輕易出賣後,昨日的堅信反過來也就成了今日的羞辱,所以,她特別氣急敗壞,她想活下來,這是肯定的,但想讓對方死的心情一定比傅展濃烈。
對她的心情,k更有共鳴,但他仍沒下決定——他還沒看夠,沒聽夠,他喜歡看到這對搭檔內訌,就像是看到了故事的b-side,在他們充滿了挫敗的a-side之外,原來b-side也並非一路太平,從他們互相的謾罵中可以聽出,傅展是做主的那個,而李竺對此早就心存怨恨。「在土耳其就應該幹掉你——是你哭著求我帶上你,你保證過你會聽話。」
「聽話的結果就是把所有危險的活都讓我做——刺殺是我做,我之前殺過人嗎?在羅馬還要把人引開,這也是我做,這些活只是恰好很適合我!」
舊賬翻完了,開始互相攻擊人品,又競相向僱傭軍買命,「我真的很有錢——我比你的僱主還有錢得多,你殺他,你殺他我給你三倍的價格。」
傅展一直還較為平靜,但此時也不得不誇耀自己的財富,「這樣的比較沒有意義——k已經沒有後續金援了,他最多隻有三百萬美金。」
他說三百萬美金的語氣好像那就是三百元錢,「我們誰的財產不比他多?」
僱傭兵聽得不免悚然動容,也有些好笑,七八個漢子裡已經有人臉上出現了笑意:殺誰又不由他們決定,還不是僱主一聲令下?開始求執行者,實在是太過絕望,病急亂投醫了,又不是說他們就能被輕易地買通,去影響僱主的決定——
即使,這僱主並沒有官方背景,只是個窮途末路的cia,從剛才的對話裡可以知道,他的未來恐怕也一樣灰暗,任務終於宣告失敗,回國就要面臨審判,叛逃其實是更理智的選擇……
啊,等等,其實……如果在這裡被殺掉的話,是不是,也沒人會追究?如果這兩個人質確實付得出更高的價格的話,這是筆更合算的買賣,至少,至少會比k出的20萬美金更多……
k的笑容漸漸淡去,同一時間,僱傭軍開始交換眼神,氣氛也變得有點微妙:他們可能未必想直接倒戈,畢竟,僱傭兵總是注重名聲,他們也不那麼想惹麻煩,但話又說回來了,一張嘴就是三百萬,人質甚至還能給更多,20萬的出場費是否已經有些過少,能不能再添點什麼?七個人分300萬,一個人四十多萬的鉅款,他們在蘇丹受苦,一年也不過只能拿20萬,這筆錢至少對大部分人已經足夠有誘惑力了。
對僱傭兵來說,他們還沒下決定,至多隻是有些心動,但對k來講,這遊戲正變得越來越危險,又一次——對著這兩個人,只要給他們一點機會,局面似乎就會在不經意間轉化到對他們有利的一邊。
他伸手舉槍:僱傭兵對傅展的警惕一直保持,始終都有槍口對著他,但現在下令開槍未必會被順從,反而會加深他和僱傭兵之間的裂隙。而要叫他住嘴,最簡單的辦法也許不是殺了他,而是直接殺了李竺——如果這一切都只是他的計策,那麼,有什麼比計策落空更讓人絕望?他可以先欣賞幾秒傅展的不可思議,然後再把槍口移向他,扣下扳機——
說時遲,那時快,一切都發生在那一秒,傅展似乎大喊了一聲中文,而他身側,李竺忽然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軟倒下去,就地翻滾到了另一個方向,而有聲音在喊——什麼東西好像推了他的後背一下——那是熟悉的英文。
「現在只有我們能給錢了!」
那聲音是這麼說的,但k用了很久才理解他的意思,地突然變得很近,奇怪,天氣這麼熱,他卻有點冷——
他本能地往下瞥了一眼,看到了一片絢爛的,多彩的紅,深色的,還夾帶著一點沙石的黑,真好看,就像內華達的礦山,他小時候一直玩耍的地方,在那兒他有個秘密基地,他經常坐在那裡看著夕陽……
這是他的最後一個念頭,k並沒有看到血泊邊緣殘破的肢體,那曾是他的左上臂和肩部,這一槍讓他的上半身完全殘破,生命就像是被狂風颳走,迅速地離開他的軀體,不出十秒,他就完全沒了呼吸。
蘇丹達爾富爾死河谷
玩過繩縛藝術嗎?接觸過相關的專業收費服務嗎?在裝潢精美的會所裡,一個被綁得結結實實的乳膠美女被送到你身邊任君採擷,只要不造成永久傷殘,你怎麼做都行。——不過,愛好s&m藝術的客戶,往往手法會有些過火,有些還喜歡佐藥助興,上頭時更很難保證會否有過激行為,那些從業人員改如何保護自己?房間裡可沒有監控,不會有人出面主持公道,她們很多人甚至都不能說話,只能全靠自己。
一個小竅門被通用在魔術界與會所裡:在綁縛的時候,先手在下,把最開始的繩索正反交疊兩次,之後不管繞上幾圈,抽得多緊,這都始終是個活結,必要的時候,只要雙腕一翻,繩索就會紛紛落下,所有的繩結魔術實際上都基於這個基礎,這比給她在手腕裡塞一把刀要實用得多,用刀磨繩索非常的慢,而且動作極大,一點都不適合現在的她。
但,勞勃還是給了她一把刀片,李竺不知道他是想讓她派什麼用場,是基於愧疚做的過多補償,還是怕她不知道這繩結的用意?不論如何,現在這就是她能得到的唯一武器了,她從地上彈跳起來,緊緊夾著刀片,首先跟著傅展重複,「他死了就真的只有我們能給錢了——而我們會付的。」
「轉賬——沒有那麼多現金。」傅展緊接著說,他的手又舉到了耳後以示真誠,笑容也十足討喜,「但我們有衛星電話——一人三十萬,現在就能付錢,這比k給你們的全部都多了。」
這仍沒有他們剛才許諾得多,但僱傭兵們沒有爭辯什麼——在高坡上放哨的大兵,傅展出現以後就下來了,他們真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意外:十多個槍口從死河谷左側的土坡上露了出來,全副武裝,帶著護目鏡的大兵悶聲不吭地露出頭,他們沒帶徽章,但僅從裝置和裝束就能看出來,這絕對是一支在編的專業隊伍。僱傭兵當然可以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射殺掉傅展和李竺,不過他們也會在同一時間被掃射成渣渣,甚至比k的死相更悽慘。
一人三十萬,在槍口下已是個可以讓人滿意的數目,現場轉賬更是讓人舒心,傅展笑眯眯地跑到山坡上,不片晌帶下來一個小箱子,裡面有衛星電話,還有手提電腦,他用電話銀行,問好了七個帳號,開啟擴音按部就班地操作,這些西方大兵還是比蘇丹部落兵要好,個個都很信任現代科技,圍過來關心地看他轉賬,還有人掏出衛星手機,到處找訊號現場查賬,場面熱鬧得就像是菜市場。甚至還有人伸出手向傅展要煙,「你的煙比較好一點。」
死河谷事件,有一個非常西部片的開場,但結局卻非常的現實,僱傭兵化解尷尬的能力很強,一根菸的功夫就重新談笑風生,「太典型了,大部分斬首行動都是這樣——我還在海軍特戰隊的時候,出過太多這樣的任務,只要一槍——你帶了那麼多槍,但最終解決問題的時候,往往只需要那一發就夠了。」
「他不應該不知道的,他是專業人士,」有一個人查到了錢,別人就都放心了,他們走得很快,顯然急於回去享用這三十萬意外之財,隊長走的時候還有些感慨,「我真奇怪他為什麼會給你們這麼多時間,太多機會了——只要一個錯誤,就足以帶走全部,他太冒險了,這不該是在編人員的素養。」
他們終究已經脫編很久,只是在蘇丹這樣的地方混口飯吃,如果是正規隊伍,上土坡放哨的人覺不會因為耐不住日曬,被吸引下來看熱鬧。傅展笑得很含蓄,「他已經沒有未來了——在滅亡前,人總是比較瘋狂。」
隊長數次欲言又止,最終問出口的話明顯不是原本想問的,「所以——只是出於好奇,如果他決定投降的話,你們真的會接納嗎?」
「當然。」傅展禮貌地回答。
疑問當然不止這些,這幫人是誰,他們到底在為誰幹活,代表誰招降k——其實答案可以說是很明顯的,但k最開始又為什麼會被騙過?不過,幹這行的都知道,問多了麻煩多,隊長終究還是搖頭嘆了口氣,他拍拍車門,「走吧!」
車隊走得就像是火燒屁股一樣快,他們顯然想要儘快遠離身後呈現絕地壓制狀態的重火力,身懷利器,殺心自起,在蘇丹這樣的地方,武器就是底氣,多呆下去真是一點安全感都沒有。李竺一直目送車隊消失在天際線盡頭,一回過頭,卻發現坡頂的大兵也消失不見,就這麼幾分鐘功夫,全都不知去了哪裡。反而有個人從坡頂上繞下來,和她打了個招呼,「李小姐。」
劉工,笑容一樣可掬,還是穿著白袍,頂了個纏頭布的劉工。
「哎——」她說,「不是,人呢——他們全都是——」
她想說‘中國人’,但說實話,戴上護目鏡肯定是看不清臉的,只能勉強說感覺上都是黃種人,李竺伸頭繞過山坡去看,「怎麼這麼快——」
開口才發現自己很渴,才想找誰,傅展把摩托車開過來了,置物箱裡取出幾瓶水,大家一人一瓶,都先喝了幾口,劉工才笑著說,「這一次真是險——這個美國人,又瘋狂又警覺,手槍很少放下來過,要狙擊還是有很大風險的,本來想,能和平雙贏,對大家都最好,沒想到最後還是得用暴力解決。」
他對那隊人馬絕口不提,李竺也不好再問,她到現在還覺得一切像是幻覺,不怎麼適應所有人都拿出槍,但卻只擊了一發,大家立刻就開始討價還價的氛圍。「這和電影裡演得不一樣!」
「你希望什麼?」傅展反問她,他們都有點生死間走過的疲憊,腎上腺素在槍響那一刻都飆到最高,現在緩緩褪去,語氣也就跟著有點倦怠起來。「我單槍匹馬,挑翻這隊全副武裝的僱傭兵,把你公主抱起來,緩緩走進夕陽?這就足夠電影了?」
李竺想回嘴,但眼神落到他手上,又沒再說話:從剛才到現在,傅展只是湊近了檢查一下她臉上的掌痕,就沒再怎麼搭理她,直到現在她到現在才發現,他的手依然還在微微地顫抖。
被槍頂在太陽穴的人是她,她都沒什麼感覺——像他們走過這一路,怎麼還會對這樣的險境有反應?傅展是在為什麼後怕和緊張?
「就是……沒想到會這麼容易。」她嘟嘟囔囔地說,想牽傅展的手又忍住了——肯定會被甩掉,就先裝看不到好了。「畢竟,人也綁了,小弟也找好了,又是美國人,還能拿錢開路——」
「美國人也不能心想事成呀。」劉工說,他牽起摩托車,帶他們走去停車的地方。「孤身一人,闖到蘇丹深處,找的還是有奶就是孃的僱傭兵,他還想要怎麼樣?能鬧成這樣已經算是運氣好了——」
戰爭的轉折點其實並不發生在戰場,這句話在這裡倒是很適用。李竺現在才意識到,強弱對比也許在他們剛進入蘇丹的時候就開始轉圜,只是他們的資訊實在有些落後,她抿了一下嘴,說不清是什麼感覺,「看來,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也有很多人在做大量的工作。」
「當然。」劉工理所當然地說,「國家永遠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公民——你們要感謝的人的確還有很多呢。」
「比如說?」
「比如說,距離這附近100多公里,駐紮在達爾富爾的聯合國維和部隊,」劉工一本正經地,「維護了達爾富爾地區的穩定,我們才能這麼安全地在這裡穿行,這都是社會服務的一方面,你們也要有回饋的心理——現在輪值的是我們中國的部隊,在蘇丹飲食不是很習慣,如果能援助一批綠色蔬菜我看就很好。」
李竺強忍著笑,噢了一聲,「綠色蔬菜啊,好,沒問題。應該的,保一方平安嘛,報效幾車蔬菜這完全應該。」
她說得其實心不在焉,還是忍不住偷看傅展的表情,傅展把頭扭到一邊,依然拒絕和她對視,李竺終於忍不住去牽他的手,果然也被甩掉,她只好把那隻手舉起來摸摸鼻子,劉工對她瞭然地笑笑,識趣地帶開話題,「在蘇丹也呆夠了吧,想不想換換環境?」
「換去哪裡?」是不是情報口的人說話總喜歡這樣吊人胃口,李竺不禁又問,「怎麼去——k是被放棄了,但那也是因為他暴露了吧。難道——」
當然不是說永遠被放逐在海外,不過,她的確以為他們還是隻能等後續新聞開始發酵,或者是整件事被解決之後,他們才能再乘飛機回去,畢竟,k這次來看來是沒走oa,當然也就沒帶後援,在這裡發生的對話並不會為人所知,cia也就還不會知道實際上u盤資料早已被轉移,注意力依然會集中在他們身上,這樣的情況下,再乘坐飛機顯然就不是那麼合適了。
「確實。」劉工也承認李竺的顧慮不假,「——但亞非之間的交通工具也並非只有飛機一種。」
他笑眯眯地問李竺,「你喜歡坐船嗎?」
坐船?他們現在可是在沙漠裡。蘇丹這國家有海嗎?
李竺不禁微怔,「船在哪裡?」
劉工的笑容漸漸擴大。「亞丁灣。」
——艦在亞丁灣!
作者「御井烹香」的其他小說
《古代小清新(陌上人如玉)》《嫡女成長實錄》《陌上人如玉(古代小清新)》《只因暮色難尋》《時尚大撕》《貴妃起居注》《古代小清新》《盛世反穿手札》《陌上人如玉》《女為悅己者》《出金屋記》《非訴女王》《借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