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爾富爾

一

蘇丹達爾富爾無名村落

在沙漠裡逃亡最tricky的點是什麼——在其餘任何地方,為了不連累無辜群眾而悄然離開都是一件很酷的事,撂句話說走就走。但在蘇丹達爾富爾,想要離開綠洲,孤身獨行,你還得低聲下氣地和別人商量。

「幹嘛啊,這麼著急走?你們能去哪?」劉工自然非常反對,他詫異地打量著傅展和李竺,好像他們忽然失了智,「從這走最近的文明區就是我們礦區了,再走一天多就能到,不去礦區——難道你們真的打算從這裡走去瓦迪哈勒法?」

走自然是自尋死路,李竺和傅展對視了一眼,「其實,我們也有一輛車……」

棄車步行,一天能走多遠?如果有輛沙地摩托,無非是兩三個小時的事。事實上,這村子窮得連車都沒有,否則他們更想用現金買一輛車——當然,從任何角度來講,那輛牧馬人的配置都更精良,也更適合可能發生的槍戰:如果車子還在的話,補給應該也還埋在原地,沒挖出來。不論如何,從村落離開,而且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和大部隊分開,這都是當務之急。李竺聽說過很多中國團隊在非洲被綁架的事,她不會矯情到後悔被救,但確實——李竺可以接受巴黎恐襲,可以接受埃及政變,甚至現在她也不是那麼頻繁地想起羅馬難民營裡的景象了,但她就是無法接受因為自己的關係,導致劉工和小李,這兩個活生生的老鄉以及他們的同事遭遇不測。

已經過去一天多時間了,追他們的人不太可能一直呆在原地,如果追蹤到的話,倒是有可能把牧馬人開走。不過,座標還在,帶上汽油回去看看依然是值得的,李竺的眼睛一直在瞄車斗邊上被綠布蓋上隔塵的一個大件,她覺得這彷彿是一臺摩托。如果劉工能借給他們一個指南針的話……

「不行,你們不是剛從沙漠裡迷路出來嗎?難道還想再迷路一次?」劉工卻還是一口回絕,毫無商量餘地,就好像沒覺得這兩人忽然決定要走有什麼不對的,絕口不問緣由。「沒得說的,我們馬上走,你們要和瓦迪哈勒法的朋友聯絡,那也等到了礦區再打電話。」

他越是不問就越主動,雙方相持不下,李竺被逼得沒辦法,求助地望著傅展,傅展嘆口氣,直接問,「劉工,這一帶不怎麼太平吧?土匪不多嗎?」

達爾富爾多的不止是土匪,還有退伍的本地武裝,北達爾富爾還行,南達爾富爾幾乎就是為《飢餓遊戲》量身打造的戰場,野怪就由當地村民充任是妥妥兒的。想在這裡開礦,手裡沒點武器,就等於是邀請人來搶,而且自古以來,因為生產紀律嚴格,礦工的戰鬥力都很強,拉出來就是一支隊伍。劉工先笑一下,很自信的樣子,「這你就放心吧,進不進礦區都是我們的地盤。如果不是中國人的車,這麼多物資,就四個人,一個人,橫穿這個達爾富爾,你覺得不會出事?」

這是事實,不然他們也不會費盡心思躥到蘇丹來,如果沒有特殊情況,李竺也想去礦區,至少在那裡她能好好睡一覺。但現在的問題正是出在特殊情況上了,她說,「那你覺得這份忠誠,多少錢能買斷?100萬美元能不能?」

劉工流露出一絲驚異,傅展接著問,「200萬呢?300萬呢?如果我開的價格沒上限呢?」

這一次,劉工說不出話了,傅展注視著他的眼睛,沉聲說,「劉工,把摩托給我們吧,就在這裡分手,路上別停了,回去以後守好礦區——最好和大使館打聲招呼,要點支援來,實在不行,礦區先放棄了,避避風頭,行嗎?」

李竺歉然說,「對不起,連累你了,劉工,我們也沒想到。」

她示意劉工注意喬丹,「具體,等我們走了以後你再問他吧,當地人應該和他說了不少。時間真不多了。」

劉工錯愕地打量著喬丹,他還在激烈地和當地人爭辯著什麼,他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顯然正在天人交戰:樂於助人是一回事,但從職務角度來說,如果因為他救助了兩個人,讓整個礦區甚至是路橋工程都因此停擺,這就完全是另一個層次上的事了。他也有他的責任。

李竺完全可以理解,她只感到歉疚,反而希望他快點克服心理障礙——誰都知道,他們這一去肯定凶多吉少,但說真的,她估計怎麼也都是沒法活著回國了,這時候想要拉去陪葬的也絕對不是一幫中國人。她就指望著還能讓劉工帶封信回去——他得答應下來,他們才好繼續往下談。

「……不行,」誰知道劉工鬥爭了半天,一開口還是拒絕,「這摩托車是我們幫路橋組帶的,別人的財產,我們怎麼有權處分?」

這理由讓人絕倒,李竺還想再爭,卻被傅展攔住,劉工也不理會,說了聲‘你們等等’,轉身走向喬丹,把他拉到一邊一陣密語,喬丹不斷指著他們和我村民,聲音越說越大,「……被騙了……就算拿到錢又有什麼用!」

這個黑人小夥越說越氣,又去吼村民,喊了一大串阿拉伯語才繼續用中文說,「錢能被奪走,只會讓人來搶!只能再次挑起戰爭!只有礦場和冶金廠才會留下來!」

被劉工喝了幾聲,他才安靜下來,但仍有些忿忿,劉工安撫一番,走回來低聲說,「情況比你們想得好點——這一帶的村子都有人給我們工作,他們也怕我們走了,就沒人給他們修路,買他們的羊吃了。」

「懸賞是多少?」傅展根本不廢話,直接問。

「500萬。」劉工的臉色也很沉重:情況是好點,但依舊不樂觀。的確,固定在達爾富爾村莊裡的村民也許會和喬丹想得一樣,在這樣荒蕪的地方,錢有什麼用?唯有實業是永恆的,但這筆鉅款的確能讓不法之徒鋌而走險,那些盤踞在綠洲中的割據武裝肯定會迫不及待地吞下這枚回血丸。如果這些沙盜集合在一起攻打礦區,工作小組畢竟沒受過多少專業訓練,他們能守幾天?

李竺搖搖頭,再次要求,「劉工,摩托車給我們吧,再給我們一點汽油和水就行了。我們現在就走。」

在500萬跟前,不要太相信人性,劉工抿了一下唇,他不再反對了,只是指出紕漏,「兩個人,還要帶汽油,帶水,食物再帶點,能開多少速度?這不現實。」

他搖搖頭,「這樣吧,摩托車給你們——但不要去找你們的車了,你們帶上水,往東開30公里,那裡有個廢棄的綠洲,以前還有水的時候,那裡有個小旅館,我們經常過去落腳,你們到那裡等我,我幫你們想想辦法,看看能不能爭取到一定的支援。」

什麼叫一定的支援?這說法天真不天真?他們要面對的對手可是美國人,隨便就能砸出五百萬現金的美國人——劉工一個總工程師能想什麼辦法?他知不知道,如果那些部落沒有看到他們現身往別處去,礦場作為懷疑目標,照樣可能受到騷擾甚至是攻打?那些土匪才不會管你們是不是在這裡分手了,別的地方找不到人,那你們的礦場就可疑,先打下來再說!到那時候,不但礦業的人會死,他們也會跟著一起死——如果支援一直不來,開到綠洲,沒水沒糧以後,他們會活活餓死!

李竺已經很熟悉這些亡命徒的思維了,一聽就覺得這麼做只會讓所有人都死,擺明了,這局面肯定要死幾個人才能緩和,劉工還是想得太簡單。她張口正想反對,卻被傅展攔住:他死死地望著劉工,過了一會,才低聲說,「你知道你在說什麼?」

劉工也深深地注視著他,慢慢地點了點頭。

「去吧,把行李帶走。」他說,「我知道我在說什麼。」

李竺來回地看著兩個男人,驀地興起一絲狐疑,卻又不知該怎麼形容,她不再說話,男人們也沒多解釋什麼——這件事就這麼定了。

把摩托搬下車,又加油又打包水壺,全村人都被驚動,憧憧的影子在電燈光暈下聚了又散,村子某處似乎傳來了無線電嗤嗤啦啦的聲音,但很快被人趕上去撲住喝散,村裡的氣氛玄妙而緊繃,像是謹守著一條無言的界限,雙方都沒說破。小李最詫異,剛從廁所裡出來就晴天霹靂,以為所有人都得了失心瘋,繞著他們急於打消這個瘋狂的念頭,可惜反對無效,行李很快被打包好,李竺背上背包,坐上摩托後座的時候,劉工叫了司機一聲,司機在車裡鑽了半天,拿出一把手槍遞給他們。

「拿著吧,火力多點是點。」劉工淡淡地說,小李在一邊,又是唉聲嘆氣,又急忙做出‘我很牛逼’的樣子——在國內,年輕人自然是沒什麼途徑能接觸到槍的,雖然這槍不歸他管,但他自然也與有榮焉。

李竺看著這被磨得發亮,好像膛線都模糊的槍口,還有那破破爛爛的槍托……又看了看小李炫耀的樣子,她忽然覺得很好笑,好像又回到國內,正坐在辦公室裡,寬容地看著下屬犯傻,這一刻,她像是對未來的命運釋懷了很多,和傅展對視一眼,甚至興起一絲惡作劇的心情。

「不用了,謝謝,」她說,開啟大背包,把黝黑髮亮的長槍拿了出來,斜背到背後,「我們自己有。」

閃動幽光的槍口,一看就是製作精良,且保養良好的槍身,裝滿了半背包的子彈……小李張大嘴後退了幾步,差點沒一屁股坐到地上,就連聚在遠處看熱鬧的村民,都本能地四散開尋找藏身處,在喧鬧的中心,傅展回過頭,問了聲,「坐好了沒?」

兩人眼神相對,像是都讀出了對方心底的情緒:茫茫黑夜,滿布無限殺機,這一路,怕是不會太平了。

若一去不回,怎麼辦?

李竺咧嘴一笑,收緊揹帶,感受著身後槍支的重量,她點點頭。「走!」

便一去不回!

油門一響,哈雷摩托直衝而出,在暗夜裡掀起一陣沙龍,這兩個矯健的騎士,就像是馭劍遊俠,豪情萬丈地衝入了良夜之中。

蘇丹達爾富爾撒哈拉沙漠

新月如勾,這樣的晚上夜色是最昏暗的,曠野上,星光與月光一樣影影綽綽,達爾富爾村莊附近往往有些植被,想要看清前路,就得開啟車燈,在黑暗中,雪亮的車燈讓人遠遠就能看清他們的方向——往南去了。

南邊有什麼?南達爾富爾要比北達爾富爾更亂得多,再繼續走就到南蘇丹了,如果說蘇丹僅僅只是窮,還算得上安定,南蘇丹就確實能說是人間煉獄了。南達爾富爾就是個血肉磨盤,太多人從南蘇丹逃過來,再和蘇丹人一起往利比亞去——利比亞的國家是很亂,但如果能到歐美人投資的石油公司,至少能吃一口飽飯。

確實有人追出來,已經離開了村落的中國人對人性的判斷是對的,永遠不要在五百萬面前指望人性。這筆錢過分巨大,即使明知它只會招來戰爭與覬覦,依然有人覺得,哪怕只擁有一秒也好。——但這個村落窮得連車都沒有,駱駝在夜裡跑了一陣,騎手只能悵惘地搖搖頭,回自己的窩棚裡,用無線電呼叫混在盜匪群裡的友人,指望能得到些打賞與分紅。「他們往南去了,確實,親眼看見的,絕沒有假。」

南達爾富爾,許多等候已久的部落戰士推開雛妓,放下特調飲料——其實就是私下發酵的劣質酒,湧出棲身的窩棚,跳上加滿油的豐田吉普,歡呼著向北面湧去,打算給這兩個中國人最熱情的迎候。訊息已經傳開兩天了,足夠想發一筆財的部落長老派出自己的私人武裝,人們的熱情很高。

車燈、車頂的射燈,亂轉的手電光,形形色色的光暈讓沙漠變成了熱鬧的派對現場,怪叫聲與歡笑聲不絕於耳,還有人開啟了音樂。達爾富爾所有的綠洲都在他們的鼓掌之中,中國人如果不想死於乾渴,最終就一定會落入他們的掌握,對此,他們很有信心。

在沙漠的另一側,月下只有一道向前疾馳的車影,四周是安靜的,只有呼呼的風聲相伴,光暈穿過朦朧的夜,落在灰色的土地上,除此以外便是一片靜謐,又過了一會兒,傅展慢下車速,抬起頭計算著方位,轉過車頭,開始往東開過去。

「那個綠洲裡會有什麼?」李竺問。

「我沒去怎麼知道?」傅展先說了一句,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那個綠洲,應該是礦業修造起來的安全屋吧,裡面應該有足夠的食水,還有我們需要的一些別的東西。」

足夠他們堅持到後援過來?一個開礦的總工程師,能在職權範圍內為他們弄到什麼樣體面的後援?

有些事,換個角度想會更合理得多,但傅展從來不說,對這些事他真的諱莫如深。李竺也就沒有繼續問,只是說道,「我以為你會把u盾留給他。」

就像是她打算把遺書留給劉工一樣,u盾裡的內容,不能上傳給盜火者一份,是個遺憾,但能脫離美國人的掌控,來到中國人手中就是勝利。

「他讓我們把行李帶走。」傅展簡單地解釋了一句,「從現在起,車燈可以關了,從這裡到綠洲,開兩個小時,有指南針應該不會迷路。」

他頓了一下,「如果沒被纏上的話。」

如果被纏上呢?

傅展再一次發動引擎,伸手從兜裡摸出個東西丟到李竺手上。「那就往死裡打。」

一聲轟鳴,摩托開了出去,李竺把airpods塞到自己耳朵裡,也分了傅展一個,「從哪裡來的?」

「小李剛塞給我的——有點臨別禮物的意思,我看他都快哭了。」

隨耳機送來的還有一個ipodtouch,李竺禁不住抿唇一笑,隨意點亮一首歌,伴隨著呼呼的風聲,摩托越來越快,夜風裡,nancysinatra的歌聲慵懶地響了起來,小李的音樂品味意外的前衛。「bangbang,heshotmedown,bangbang,ihittheground——」

吉他聲是唯一的伴奏,歌聲懶洋洋的,和天邊的月色一樣淒涼,風沙打在臉上,她的臉靠在傅展的背上,千種思緒掠過腦海,最終化為微笑中垂下的睫毛,傅展背上的肌肉時而動彈一下,偶爾彎過手拍她一下,叫她換歌,這一刻,他們似乎會永遠就這樣疾馳下去,行駛在時間與空間的夾縫裡。

「等我們回北京以後。」

偶然,在風中,他們也有短暫而破碎的交談。隔著音樂與風聲,那聲音就像是夢中的囈語,細細碎碎,得靠腦補才能聽清楚,「一起去吃糖火燒吧。」

這是自忖必死,在死前終於說出心裡話,還是料定他們能有驚無險地到達綠洲,對未來下了決定?終於有了期許?終於……也願意去相信?

李竺淺笑起來,她並不覺得他們真能吃上糖火燒。「好。」

她收緊了環抱,把頭靠在傅展背上,如果能回去,他們有什麼事可以一起做?

在逃亡中的戀愛,通常會在現實中結束,她沒想過和傅展的以後,這男人有多不適合一起規劃‘以後’她也清楚。但李竺發現自己很喜歡這種感覺,無需去計較以後,只沉浸在現在這心動的沉醉裡。也許這一切都不會成真,但因此,遐想就變得更美好,他們回去以後,也許真的可以一起去吃糖火燒,嘴裡淌著蜜汁,在槐樹下接吻,歐洲已走過,全世界最浪漫的地方也不過如此,沒什麼能比得上故鄉的真味,甚至也許,曲終人散之時,還能手牽著手一起回家……

但這靜謐終究是要結束的,遠方地平線上出現了小小的亮點,人聲也跟著傳來,傅展的背繃緊了,若有若無的,他似乎是嘆了一口氣:終究,還是來了。是一輛車,車上人不多,燈很亮,遠遠就能看見車頂上架著機關槍的打手,副駕駛座上還坐著一個精幹的小夥子,他們開得很快,探照燈四處亂掃,在沙漠裡怪笑著狂奔。傅展把車停了下來,「看你的了。」

射人是沒有用的,射死了一個還有一個,要射就只能射車,這麼高的速度,突然爆胎,在這麼顛簸的路段那是很可能會翻車的,至少很可能失控。李竺舔舔唇,從背後解下沉甸甸的ak,目標很大,在黑暗中談不上有什麼瞄準的餘地——至少是不可能瞄準輪胎,她把眼神調轉向後備箱:根據她的經驗,在沙漠裡行車,沒有人不帶後備的油桶。這油桶肯定也只能放在後備箱裡。

這麼廣袤的平地,以搜尋為目的,車自然是蛇行,後備箱時而出現在射擊角度中,時而又消失不見,不過李竺也並不是太擔心射空了會被發現,這麼大的噪音,除非打死人,否則很可能被忽略過去。她眯起眼,先開一槍,後坐力沉悶得就像是在她胸口擊了一拳,傅展把她抱住,「再來一次。」

她眯起眼,在心底倒數,算著他們再次轉彎的時間,越來越近了……3、2、1……

一百多米的距離,扣下扳機以後,子彈會在一秒內到達,穿透玻璃,射入油桶,擦出火花,然後——

‘boom’!

沉悶的爆炸聲,驟然亮起的火焰幾乎把天空都點燃,汽車就像是紙糊的玩具,被掀起半天高,人就像是破布娃娃,在半空中飛散出來,灑向四面八方,零件炸了一地,隔著一百多米,這一切就像是電影一樣不真實,李竺從地上站起,默默地望著這一幕,欣慰中不無遺憾:炸成這樣,估計是撿不到什麼補給了。

「走。」

這麼大的爆炸聲,可以傳出好幾公里,四周的戰士都會趕來,他們沒時間感慨,甚至對百米外的血腥都感到麻木,跨上摩托車繼續前行。小心地把車燈關上,車速降低,專從山下走。這樣成功地避過了一輛車,還有幾輛摩托車就更好躲了,遠遠地避開,他們甚至都沒發現傅展和李竺的蹤跡。

夜已深了,天邊漸漸露出曙色,傅展一直靠指南針辨認方向,綠洲附近沒什麼地標,為了躲人,他們不可能一直直線行駛,不過好在六分儀和指南針都在,還不至於迷失方向,綠洲應該就在半小時車程之外,追殺他們的人應該都趕到爆炸處去了,李竺暗自希望他們能被慘烈的場面嚇住,知道自己正在追殺的人也是狠角色。她開始好奇綠洲裡到底都有什麼,劉工說,‘那裡有你們需要的東西’,那裡會有什麼呢?傅展把u盤帶到那裡……難道那裡有能上傳的電腦,是一處秘密據點?或者裡面有充足的補給,夠他們悠閒地生活幾個月,等追兵趕到了再浪著回家?

這個想法有點雷了,她不禁暗自一笑,迎著天邊的晨曦伸了個懶腰,已經太平了幾小時了,希望到綠洲為止,都能平安無事。

「啊,就是這裡。」前方出現了一座嶙峋的巖山,以沙漠中的山來說,算是較為嶙峋,傅展掏出指南針看了一眼,語氣中也有欣喜之意,「穿過這座山再開二十分鐘,應該就到綠洲了。」

李竺也不禁精神大振,她拿出水喝了一口,傅展加足馬力,拐過清晨的沙漠——

隨後,他們兩人都不禁發出了低呼聲。

——巖山背面,十多二十個身穿迷彩服的部落戰士正斜靠在車邊吸菸,槍隨意地支在腳邊,車還沒有熄火,小憩的寧靜忽然被闖入者打斷,他們也有一瞬間的呆滯,但很快,已經有反應迅速的人轉身跳上了吉普車。

傅展一聲詛咒,摩托車360度調了個頭,往來處加速,李竺回頭瞪著那兩輛吉普車,時間在這一刻似乎被放慢到了極限,所有的要素都湧上心頭,就像是視野中浮現出的小字說明:摩托車儀表盤上的油量不多了,最多再開一小時。

車的速度一定會比摩托車快。

車是兩部,很難在短時間內同時解決

車屁股衝著巖山,沒法再炸一次。

——即使他們成功甩脫了,炸飛了這兩車人,沒有油,還是得走去綠洲,極有可能重演迷路遭遇,這一次,他們也許不會這麼幸運。

當然,這樣開下去,更大的可能是他們沒等到這一步就會因油用盡被追上,然後被殘酷地殺死,u盤送到美國人那裡,換來五百萬美元,覬覦這筆財產的部落前來掠奪,在達爾富爾,五百萬美元足以釀成又一波變動。這個區域將會變得更加貧窮,更沒有希望,路橋和礦場也會受到波及——

「停車!」

事前她一直在想,人為什麼會在某種時刻做出這樣的決定,曾經她覺得這種人不可理喻,甚至可以說是有幾分可怕,但現在,當她明白的時候,李竺就全明白了。

其實這一切不過是水到渠成,真的都很自然。

「停車!」她猛拍傅展的手臂,「快,不然來不及了!」

傅展大概體會到了她的意思,他剎住摩托車,「你要乘他們沒開車的時候射輪胎?——可能沒用,這種沙地車輪胎都很厚。」

李竺是有這樣的想法,但她也不覺得這能成功,不過,的確得乘他們沒開車的時候把槍架起來。

她跳下車,把槍甩到身前,背包拉鏈開啟,走向附近的那塊大石頭——剛才就瞄好的掩體。

「不好意思,曾經約定的事,不能履行了。」她說,轉頭看著傅展,希望這一眼能傳遞所有她來不及說的託付與期許,「你知道這是現在唯一的選擇。」

「李竺!」傅展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他走上前厲聲說,伸手要抓住她的肩膀。

遠處人群的騷動聲越來越大,有人試圖發動吉普,發動機傳出響亮的爆鳴聲,李竺搖搖頭。

「用另一種形式實現吧。」她說,眯起眼開始瞄準,在他們衝上來之前,她能殺多少人?

至少應該是三五個,她希望能把一半人帶走,雖然這也許不太可能。

「不能和你一起活著回去了,」她不再往回看,而是抬高了聲調,「傅展,難道你不想帶著我的份一起活下去?」

這是唯一理性的選擇:犧牲一個人,另一個人活下去。而傅展懂得比她多,活下去的機率更大,她不會認路,甚至不知道綠洲的安全屋在哪,裡頭的設施該怎麼使用,他也一直知道,如果一定要有一個人活下去,那個人於情於理都應該是他。

這不是電視劇,沒時間生離死別,拒絕接受現實,她用生命換來的時間每分每秒都很寶貴,連吻別都嫌匆忙,多待一秒,就等於是讓她的死廉價一分,如果她的死不能換來他的生,那這一切將毫無意義。

這些,他們都懂,傅展都懂,就像是她不回頭也能感覺到他的眼神,惡狠狠地,幾乎帶著怨恨地望著她的後腦勺,甚至還有些不解,他不是那種會為別人犧牲的人,他不懂,所以有些怨恨——也許還更恨自己,他一向活得很現實,知道這是現在唯一的選擇,也知道他真的應該要走了。這是艱難但不得不做的決定。

……

漫長到幾乎讓人窒息的一秒後,摩托車的引擎聲響了起來,傅展聲音沙啞,甚至還有些哽咽。

「李竺。」

他喊,「我會回來的,你挺住,等我!」

「好,我等你!」

天邊,太陽昇了起來,朝霞明媚多姿,預示著一個大晴天又將到來,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讓打手們紛紛眯起眼舉手去遮,而李竺逆著陽光痛快地笑了起來,用盡全身力量大喊,「我一定等你!」

也許這一切都不會成真,但遐想也因此變得更美好,說不定,曲終人散的時候,他們還真能牽著手回家。

摩托車的嗡鳴逐漸遠去,她閉上眼,在心底調勻呼吸,如冰般冷靜,手指下壓,開始擊發。

蘇丹達爾富爾撒哈拉沙漠

雖然電視裡的特工能在槍林彈雨間徒手穿梭還安然無恙,同時百發百中,隨便打一發子彈也有人倒地身亡,但李竺一直都活在現實的世界裡。她知道自己打鬥起來根本不佔優勢——就算有天分,女人也沒法和男人打,這是現實,一個人被槍林彈雨籠罩絕對會被打死,這也是現實,1v2、1v3的事情,在人人都有了槍以後就變得很難,現實是武林高手空手也可能會被菜刀砍死。所以,現實是,在他們反應過來,把她打爆之前,她只有幾發的時間。

不知道美國人下的是什麼命令,必須留活口,還是死活都可以,不過,李竺留下來就是為了給傅展爭取時間,她就不會還心懷僥倖,猶猶豫豫。大石頭做她的支架和掩體,為她卸掉了大部分後坐力,所以她激發得很快,就像是電腦程式,跑得熟了,大腦裡就只想著這個,忘了害怕,只是最純粹地在跑,思忖著怎麼在最短的時間內造成最大的傷害。

頭兩槍擊中的是輪胎,噗噗兩聲,輪胎癟了下來,這樣他們就算要走也得換胎,傅展有更多時間逃離,這時,大部分人都已抄起槍,將子彈上膛。李竺不管他們,眼神快速掠過人群,找到衣飾最整潔的那個人(這就意味著他腳下的球鞋成對,而且沒有‘吐舌頭’),手指壓下果斷擊發,一聲抽響,人頭像西瓜一樣炸了開來。倒不是她刻意要炫技,但傅展教過她以後,她覺得開這種槍也挺簡單,而且,射中頭部帶來的視覺效果最可觀,也最有威懾力。殺掉頭領,對隊伍士氣的打擊也最大,人群驚慌地散開了一會兒,又更緊密地聚在了一起——這可能是人類的本能,覺得這樣聚群會對獵物帶來威懾,在冷兵器時代,這也許是對的——不過在槍被髮明以後,這麼做就等於是為狙擊手提供上好的靶子,以現代槍械的動能,只要擊中軀體,不管是哪裡都會讓人失去戰鬥力,李竺只要閉眼掃射過去就是了,反正是絕對不會射錯的。

可惜,敵人並不是npc,在這瞬間的反應過後,他們迅速四散開來——現代戰爭本來就是這麼打的,拍出來絕對沒電影裡那麼壯觀,隊友之間走得很疏,就是為了避免成為移動的活靶子。李竺只來得及掃射了一梭子,三四個人應聲倒地,血腥味更濃重地瀰漫在空氣裡,的確已經有人驚慌了,他們衝她大喊大叫著什麼,滿面的詫異之色,李竺還看到有人拿出十字架項鍊開始親吻,好像她會邪法一樣,如果不是他們自己也拿著槍,她會懷疑自己已經不知不覺間穿越到了冷兵器時代。

槍管在發熱,她已經殺了五個人,但卻毫無感覺,只隱約感到一絲荒謬,不過,不管對面多麼醜態百出,他們依舊在前進——這些人手裡的ak有效射程是300米,而她手持的輕機槍有效射程卻在500米左右,從射程來說形成了壓制,這也是他們目前都沒舉槍射擊的理由。這也顯示了這些人的專業素養:如果是平民,受到這種畫面的刺激,是根本無法思考的,手裡有什麼就用什麼,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開槍再說,但老兵就會知道,射程不夠開槍也只是浪費時間,他們有二十多個人,分開來靠近,李竺不可能把機槍和遊戲裡一樣端著一通扇形掃射,把人通通幹掉,那樣射擊精度很差,在數百米的範圍內根本射不中特定目標,尤其現在目標已經分開,只要他們越靠越近,進入射程以後,終究能佔據主動。

事實上,現在他們分開來,開始往前跑了,她就已經瞄準得很吃力了,500米外瞄準一個相對靜止的目標,衝一群人掃射,這都不是很難,一個在高速奔跑的目標呢?這就不好說了,有汗珠從李竺的鼻尖落下,她瞟了手表一眼:剛過去不到一分鐘,她還能爭取到更多時間。

她瞄準,扣下扳機,連發三槍都落了空,黑人跑起來真是很快,而且她也有點慌了,手更因後坐力發軟,李竺調整了一下,再扣一發,人數應該是二十多個,倉促間她數不清,但這群人真野,她殺了這麼多個,他們明顯慌了,卻還是很兇,依舊在往前衝。

又倒了一個,李竺手心發麻,剛才湧上來的腎上腺素效用漸漸褪去——而且她扣了多少發,就等於是被人打了多少拳,輕微的恐懼感開始湧上,這也是本能反應——已經有人開始舉槍了……

有那麼一瞬間,李竺想閉上眼,靜靜等待那一刻的來臨,她其實挺感謝現在的忙碌的,至少能讓她有事要做,別去思考近在咫尺的死亡,這種事——想必是越想越怕的。但她自然不能,她絕不會束手待斃,必須得拼到最後一刻,人至少要有這麼點心氣勁兒。

但她就要死了,總有一部分的她正在想,死是什麼樣的感覺呢?是否就像是生命中那些讓人遺憾的意外一樣,最終,你也只能學著去習慣和接受?人不到最後一刻總是不想放棄希望,但現在她能祈求什麼,從一開始她就不活在電影裡,比起落入敵手受盡折磨,也許在這裡被亂搶打死,已經是她最好的結局。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想起父母,想起朋友,想起生命中值得眷戀的每一個人,但終究,這一路走來,她已經在心底做了無數次的告別,這終究已為她所接受,在這一刻佔據了絕大多數思維的還是傅展——她沒那麼愛他,愛對於他們這樣的人來說也並不是那麼重要,但傅展帶走了她的一部分,他們已經生長到了彼此的血肉裡,就像是她也接納了他的一部分靈魂,他們間沒有長篇累牘的自白懺悔,沒那麼文藝,但,一切都在點點滴滴裡。他的吻,他悲觀的冷靜,即使是憤世嫉俗也無法隱藏的那麼一絲血性,在星光中長時間的互相凝視,靠在他背上,月升中,整個世界只有一首bgm的寂靜飛馳。

——他會帶著她的那部分繼續活下去,她想,有點兒不捨,又有那麼一點兒欣慰,人到了這時候,不會去想自己擁有的錢與權與勢,關注的問題反而回歸本源——還行,到最後,她還不算是沒活出個結果。

打手把槍舉到頭頂,開始大叫著擊發……

他帶動了戰友,子彈如雨般下落,像那塊大石頭的方向傾洩過去——

李竺的眼睛瞪大,失去了所有的動作——

——————然後,她眨了眨眼,不可思議地探出半邊頭,又揉了揉眼睛,重新確認了下自己不是在做夢。「他們是認真的嗎?」

首先,人們必須知道,槍不是上手就能用的武器。給你一把匕首,你會知道用它來刺、砍、削,但一把槍,尤其是長槍,如果沒有經過培訓,恐怕連擊發都做不到,而想要擊中目標就更需要大量的練習,這所有練習的基本,就是正確的射擊姿勢。一個異常簡單的道理,把手舉過頭頂這樣開槍,連瞄準都做不到,子彈會飛去哪裡?這是想上天嗎?

其次,在有效擊發距離的極限上,即使經過仔細瞄準,子彈也可能因為風速而射偏。如果大部分人不是把槍舉在頭頂,就是把它用打檯球一般的姿勢別在身後反向射擊,對於200米外的一個小點來說,這就等於是你拿著一個飛鏢去射走廊盡頭的一元硬幣,李竺甚至可以站起來跳舞,只要運氣沒有差到極點,都不會有被擊中的危險。

第三,人不可能邊跑邊射,這會讓子彈的軌跡更加不可控制,但他們全都在跑,越來越近——所以這也就意味著李竺的擊發變得越來越容易,她彷彿身處於一個黑色幽默的射擊場裡,周圍響滿了槍聲,但全都是隔壁在練習射擊,和她沒什麼關係,她要做的就只是對不斷變大,而且(為了靠近她不得不)越來越聚攏的人群練習槍法。

甚至都沒有彈片接近她的頭皮!她又扣了三發,兩個人應聲而倒,然後低頭裝彈,起來又是兩發,感覺自己在玩一個兼具恐怖、滑稽與荒唐的射擊遊戲。他們就沒有人哪怕上過幾節射擊課嗎?能不能對她這個對手有點最基本的尊重!

人群也逐漸意識到了對手刀槍不入的事實,他們已經對著敵人的方向射擊了很久,敵人非但沒有屍骨無存,而且還依舊百發百中。這隻能說明一個不爭的事實——她有強大的巫術護體。

五百萬的誘惑的確很大,能讓人無視掉戰友的死,歸根到底,他們這些人也早習慣了,達爾富爾地區的大部分戰役都是如此。兩個部落間不存在和平的可能,如果對方贏了,你們所有人都會死,而戰役也不存在任何戰術可言,大部分時候就是這樣,大家一起上前猛衝,如果對面先死完了——那麼自己這邊總是能剩下一點點的,戰士們能做的,就是祈禱自己是最後活下來的少數人之一。

不過,這邏輯對於有巫術護體的人是不適用的,之前的猛衝,是人們意識到,對面只有一個敵人,消滅掉她就贏了,但現在一旦發現她根本不可戰勝,邏輯鏈條頓時斷裂,不知是誰先大喊起來,掉頭衝向吉普車:車胎已經爆了,但這時候在極端的恐懼下,他們記不起來,也有人還記得,但卻固執地認為,車有四個輪子,那麼剩下三個是好的應該也開得起來。

對李竺來說,這一切雖然仍然困惑,但也變得更簡單了,機槍的有效射擊距離是五百米,她現在可以站起來衝著一群背影掃射。——大部分電影作品往往誇大了正面1v多的能力,又大大地提高了背面逃跑的成功率,事實上,一旦人們把背面對準機槍口,這就等於是把命交了出去,子彈遠比人的腳步要快得多,想要跑出射程以外,無異於痴人說夢,跑個z字形可能還更有用一點,直線快跑的話,不管速度多快,也不過就是活動的靶子而已。

李竺剛開始只是想多拖延點時間,從沒想過自己能活著生還,可現在她的目標就完全不同了,二十多個人,不到五分鐘的時間死了十多個,這簡直是單方面的屠殺和射擊練習,她還能站起來穩一穩呼吸:這兩個人湊在一塊跑,目標更大,先來一槍,槍口平移,再擊一發子彈……

在沙漠裡,一切都簡單而殘酷,一片平原,沒有掩體,瞄準了扣下扳機,就是這麼簡單。她手持的m249極限距離是800米,在這麼好的條件下,沒理由射不準,到最後一個人的時候,因為他快跑到車邊上,她甚至不怕浪費子彈,直接開始掃射。

幾分鐘內,整個場地都充斥著鞭打聲和嚎叫聲,還有叫聲在喉嚨裡猛然噎住的抽氣聲,就像是在玩什麼遊戲似的,人們遵循著某種莫名的節奏先後軟倒——這時候反而不會有什麼聲音,只會激揚出輕微的沙塵。血流得滿地都是,一整片陰影都被染紅了,昆蟲們急急忙忙地爬出來進食。當最後一個人跌下去的時候,李竺的雙手已經一片軟麻,肩部感覺也快被磕出一個洞。她把槍丟到地上,茫然地看著這幅畫面,過了一會忽然彎腰吐了起來,好一會才緩過勁,抹著嘴到近處去檢視情況。

「沒想到居然會是這樣。」

她有點兒失魂落魄,走到車門口半天都不知道做什麼:她猜不出敵人的心理活動,但從他們異常的表演裡至少可以明白一點,那就是他們估計根本沒受過專業的訓練,國家弱就是這樣可悲,連窮兇極惡的匪徒都無知得可笑,在先進的文明面前,甚至連20換1都沒法做到。

她是靠碾壓的裝備,豐富的常識贏的,而李竺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強烈地感覺到,這些素質也是她出身的社會培育出來的,真正動亂的社會養出來的人,現在都在地上躺著。

國弱,就連犬牙尖齒都是弱的。

——不過,她們的知識到底還是不夠豐富,如果早知道這邊的人都是這樣打仗的,那根本不必叫傅展走。搞到現在,人死了,車也開不了了,她就算贏了也哪裡都沒法去,如果傅展沒回來接她,那她最終也只能死在這裡。

這想法自然是不可接受的,李竺圍著車子轉了幾圈——她現在只能先把車胎換好再說了,地圖肯定是隨傅展走的,她連現在自己在哪裡都很模糊,但不論如何,有車總是好的,也許她運氣好,能在車裡發現一張地圖,自己往綠洲方向摸過去。

如果沒讓傅展走就好了,現在肯定會這樣想——不過當時根本不會想得這麼好,畢竟不可能所有私軍都是這個樣子,總也會有精銳的部隊……

當車聲再度傳來,另一條車隊浩浩蕩蕩地出現在地平線邊緣的時候,李竺就不再覺得他們的決定有什麼愚蠢的了。她望著遠處吉普車頂的反光——那麼遠,還看不清人臉,就已經可以看到重機槍黑洞洞的槍口了——又看了看周圍一地的血泊,思緒轉了又轉,最終,還是苦笑著放棄了去拿槍的念頭。站在原地,對著車隊做出了投降的姿勢。

「是她!」

這裡剛發生的大屠殺顯然讓車隊非常警惕,車速非常的慢,車窗、天窗,處處都是林立的槍口,這支非正規部隊實力確實比剛才由李竺送葬的那支強盛得多,槍支保養的情況明顯就更勝一籌,直到看清她的臉,氣氛才有了變化,人們的喊叫聲充滿了豐收的興奮與喜悅——

「我們抓到女的了!」

蘇丹達爾富爾jem總部

「你看起來很不好。」

有人對k說,聲音嘶啞低沉,但英語以外的好,這多少讓人鬆了口氣,在達爾富爾這樣的地方,你最不想要的就是和手裡有槍的當權人士發生誤解,尤其是當你孤身前來,手裡還拎了兩個沉重的大箱子,裡頭裝滿了誘人犯罪的美鈔時。

一路上人們都在饒有興致地打量他的箱子,還有人伸腿碰了碰,這讓k不禁抿緊了嘴唇,但他反而挺直背,露出更加高深莫測的微笑,這些黑人打量人的眼神非常赤裸,每雙眼睛似乎都在訴說一個故事:他們怎麼殘忍地對待誤入達爾富爾的美國遊客,把他們切成一片片送回家的那種。

但他不是美國遊客,他身系美國尊嚴,即使孤身到此,也可以視為美國人的大膽——這些該死的黑人不敢得罪美國,這裡距離南達爾富爾已經很近了,南蘇丹也近在咫尺,這裡是中國人勢力範圍的邊緣,而在南蘇丹,說話算話的至少還要再加一個美國人。

他們在皮卡車的車斗裡擠成一團,搖搖晃晃,開過滿天沙塵的土路,逐漸靠近用樹枝紮起的低矮大門,遠處有幾棟混凝土建築,這已經淋漓盡致地說明了jem的實力,這組織一向敢於冒險,前幾天他們闖入北面,進行了一次大膽的行動,也的確得到了豐厚的回報。

「你好,k先生。」走下車,一個負責人出來迎接他,他黑得發亮,頭皮也剃得光光的,但牙齒很白,笑容大方,眼神毫不躲閃,這樣的人換身西裝,出入華爾街的上流party不會有違和感,k暗自提高警惕。「很高興最終見到你——人不是每天都能見到輿論漩渦裡的人物,是不是?」

看來那些新聞報道他全都看過,k心頭湧起一陣煩躁,他寸步不讓,「你是在說我還是你?勞勃先生?」

勞勃有個很複雜的非洲名字,不過,在圈內人們都叫他勞勃,他笑著做了個手勢,「對我們兩個都適用,都適用,這邊請。」

「你選了兩個很有意思的目標,能發現她純屬運氣。」

在帶他看貨的路上,勞勃告訴他,「我們發現她的時候,她站在血泊裡,看起來嚇得不輕,她對我們說,她到的時候這裡就是這樣子。住在一百公里外的富爾人,死了二十多個,一地都是血,她看起來嚇得快發瘋,但卻毫髮無傷。她說她和男人迷路了,是走到這裡來的——我們發現她的時候她正想開走富爾人留下的車。」

「做過硝煙反應鑑定沒有?」k先問,隨後從勞勃的表情裡意識到自己問了個傻問題,在達爾富爾怎麼會有實驗室,這裡人也不會去鑑定指紋。

「發現兇器了嗎?」他轉而問,「是誰幹的。」

「不知道。」勞勃說,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別的事,心不在焉地嘟囔,「如果每樁發生在達爾富爾的流血衝突都要搞明白來龍去脈,那我們就別想關心別的事了。」

k意識到,勞勃不但對這種事習以為常,漠不關心,而且也無法瞭解到一百公里以外的事情,他的勢力範圍沒覆蓋到北達爾富爾那麼遠,針對這點問個不停,肯定會影響到地主的心情。他閉上嘴,勞勃繼續說道,「無論你如何,她確實是個非常幸運的女孩——能夠目睹這樣的場面還倖存下來的人非常少,大多數人都瘋了,而她雖然怕得要命,但精神卻很好,能吃,能喝——吃得喝得比我手下一半人還都好,落入我手裡的女人從來沒有沒被輪姦的,她還是第一個。」

被他這麼一說,李竺的確處處運氣都好,但勞勃其實還是在向他邀功——k強調過無數次,他要看到一個完好的李竺,這女人手裡肯定沒有u盤,在百分百確定以前,他不會讓重要的人質被無意義的糟蹋。

他瞥了經過的黑人民兵一眼,在心底想著這裡有多少人患有艾滋病,勞勃的腳步在一排宿舍的最裡間停下,從腰間仔細地掏出一把小鑰匙開啟門,「從抓到她到現在,我每天親自給她送飯,除了我以外沒人能開啟這扇門,k先生,我希望這樣的誠意能讓你滿意。」

從開始到現在,他一直很客氣,但k不會誤解他的潛臺詞:如果他帶來的東西不能讓他滿意,那麼勞勃就會叫他知道一下jem都是怎麼對待那些不長眼的美國人的。他對美國境內的新聞知道得清清楚楚,很明白k現在究竟是怎麼個處境。

「讓我先看看貨。」k壓下憤怒,冷靜地說。勞勃聳聳肩,拉開鐵門,光線頓時湧入黑暗的房間。

在影片裡看過無數次的臉,真正出現時還是有些不真實,這是個酷熱的小房間,陳設異常簡單,牆角還放著沒吃完的托盤,便壺在另一個角落,李竺坐在床上,表情平靜地望著他們,她看起來比影片裡還要文弱,四肢纖瘦,面目清秀還略帶萎靡,完全可以理解勞勃從未懷疑過那幫富爾人的死因。

「我是k,」k說,「很高興聽說勞勃他們好好地招待了你——我都不願去想,如果他們以為你只是個普通女孩的話,在這房間裡會發生什麼。已經流了太多血了,接下來讓我們儘量和平地把這件事處理完,好嗎?」

李竺乾裂的菱角嘴綻開一個微笑,她的表情依然毫無波瀾,勞勃聽出點味道,來回看著他們,k沒理會她,而是聚精會神地望著李竺,審訊中氣勢至關重要,誰能壓倒對面,誰就能掌控全域性,而他正和李竺進行一場激烈的精神角鬥。一進房間他就知道這活很棘手——她被抓了,可半點都不懼怕,這是最麻煩的一點,要麼,就是她落網這整件事都是巨大陰謀的一部分,要麼,就是她已經做好了去死的準備。

如果那幫富爾人能活下來一個就好了,k暗自有些嘀咕,二十多個人全部被殺,真是駭人聽聞的殘忍。在這樣的兇手面前,人總有種面對野獸的懼怕,這女人是天生的殺手,殺了這麼多,她看起來居然還很安詳。也許,應該借用一下勞勃的刑房……但這並不妥,拷打李竺會讓他也顯得狼狽,而勞勃的英語很好,他很可能會親自監聽,不,現在他最不需要的就是和陌生人談論那個u盤。

「這裡是兩百萬。」

他把箱子遞給勞勃,「一分不少,不過,還是歡迎你找人清點。」

勞勃肯定對這數目已經心中有數——一個箱子能裝多少美鈔是有定論的,他不滿地說,「不是說好五百萬嗎?」

「兩個人五百萬,一個人就只有這麼多,把男人帶來,剩下的三百萬就是你們的了,我建議你們現在就開始找。」k說。

這話很公道,再說他也的確帶了錢來,勞勃咕噥了幾聲,k禮貌地要求,「我可以和她單獨說幾句話嗎?」

帶著錢他就是老闆,勞勃目前好像還沒翻臉的打算,他退出去合上門,不知有沒有走遠,k不管他,走向李竺,在她身邊坐好,用商量的口吻問,「我們是客氣點,還是粗暴一些?」

「什麼是客氣點?」

k客客氣氣地問,「他在哪裡?」

李竺笑了,這女人笑起來是有點迷人的,有些女人會因為戰火和風沙變得憔悴,另外一些女人,鮮血讓她們變得更美,李竺就是這樣的女人,你知道她做了什麼事以後,就會體會到這笑容中所帶著的諷刺,諷刺中蘊含著的危險,和危險中的暗藏的美。「那不客氣的呢?」

k甩了她一耳光,把她的臉甩得偏過去,「他在哪裡?」

李竺又笑了,她舔舔唇角流下的血絲,「我不知道。」

「說謊。」

「沒有說謊,真不知道。」

這種對話毫無意義,k其實看得出來,李竺並沒有說謊,但他也不相信她告訴勞勃的故事。「你和傅展是一起離開瓦爾哈村的,你為什麼會一個人出現在那裡,那晚發生了什麼事?」

「很簡單,我們本來想乘摩托去最近的城市,搶一輛車,去喀士穆找大使館求助。」李竺說,她的唇角被打裂了,一直往下淌血,也許很痛,但她毫不在意,繼續往下說,「但我們在路上遇到了那幫人,兩個人誰都跑不掉,所以我被留下來,傅展繼續往前走,我不知道他現在到了哪裡,我猜想他也許還沒那麼快到喀士穆。」

以蘇丹的路況來說,這猜測很合理,k不禁皺眉,「u盤呢?」

「和他在一起。」

「他就這麼丟下你了?」這不合理,「我以為你們正處在熱戀中。」

那含義豐富的笑容又出來了,「他為什麼不能丟下我?你以為傅展是什麼樣的人?」

在逃亡前,他們確實沒有太密切的關係,當他必須要選擇的時候,傅展為什麼不能拋下她?k也不禁被問得無言以對:是啊,他憑什麼?他在想什麼,他該不會以為傅展會為了救李竺回來把u盤給他吧,那他又何必還要先走,這有何意義?

李竺眼裡浮出笑意,像是無聲的嘲笑,這讓他很不舒服,k幾乎有幾分狼狽的惱怒——作為一個階下囚,她的膽子確實太大了,即使只有他們兩人,並無旁觀者,他依然難以遏制地感覺到了自己的遲鈍與愚蠢。

「你不該這麼傲慢的,」他說,不僅僅是為了給自己找點面子,這也是真心的不解,李竺沒理由這麼傲慢,拿不到u盤,她對他來說就已經沒用了,一個隨時會死的人不應該這麼有攻擊性,「你應該知道現在誰佔有優勢。」

「是誰佔有優勢?」沒想到李竺居然還有反問他的膽量,她斜靠在床頭斜睨著他,似笑非笑,似乎胸有成竹。k心中一動,他嗅到了機會:任何審訊都需要交流,他希望她能多說一些,至少,這樣能讓他對他們多幾分瞭解。

「難道你還有不同的見解?」他不動聲色地說。

「我會觀察。」李竺講,她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動人的笑意,雖然是階下囚,但姿態卻有些睥睨。「——你帶了錢來,200萬美金的鉅款,卻沒有隨從,你們的人手正在短缺,你不得不親自出馬。在我聽說新聞的時候,關於cia以權謀私的事件正在發酵,讓我猜猜,接下來出了什麼事?各大媒體就像是見到血的蒼蠅,追著你們這個秘密行動小組不放。國會展開對局長的質詢,而局長聲稱自己對此事一無所知,壓力層層下放,現在,你正處於漩渦的中心,沒人願意甘冒奇險再給你支援,而在背後支援你的大人物也正袖手旁觀,除非你拿到u盤才會施以援手,否則,這口黑鍋將會毫無保留地扣到你頭上?」

她沒有理由知道這些事,打從她被抓以來就接觸不到任何報紙與電視,但李竺的口吻卻在k的表情中越來越肯定,她的笑意也越來越盛,這女人沒經受過任何專業訓練,但此刻,她太咄咄逼人,這讓k更加惱怒——他越意識到自己的虛弱就越難堪,越難堪也就越憤怒。「勞勃對你缺乏尊敬,他是不是也猜到了一點?你已經不再有完備的戰術小組在背後支援了,更沒有動用稜鏡的許可權,現在,你有什麼,剩餘那五百萬美元的經費?cia的名頭?指望靠這兩個籌碼在沙漠裡抓到傅展?」

她的笑容變得不屑,聲音也更大,靠著床直起身,幾乎是在怒斥,「你為什麼覺得中國人不會出更多?」

k忽然意識到不對,他喝道,「閉嘴!」,但李竺不管不顧,她知道已被識破,乾脆對著破舊的鐵門大聲說,「如果我是勞勃,我就殺了你,吞掉這200萬美元,再把這個中國女孩賣給她的老家,什麼樣的價格中國人都出得起——美國人只能給錢,但我們能給更多。鐵、槍、糧食——他想要的什麼中國人都能給——這裡是蘇丹,美國人在這裡有勢力,但這裡也是中國人的地盤!」

她太過聰明,也說得過多了,k震驚得幾乎沒反應過來,他穩了穩,又甩了她一個耳光,乾脆直接拔出槍頂住她的腦門,「你表現得太糟了,李小姐。」

但李竺沒有退縮,她反而抓住槍管,這女人眼裡閃著瘋狂的光芒,她的音量很大,但語調卻宛若在耳邊毒蛇般的低語呢喃,「但你也不敢扣下扳機的,不是嗎?就算你恨不得殺了我,現在也不會動我一下——你還需要完整的我來和傅展談判,即使這希望如此渺茫,你也還是得抓住不放,因為你就是有這麼絕望,是嗎,k先生?」

她抬起下巴,這是個挑釁的姿勢,似乎在挑戰他扣下扳機的勇氣,k的牙齒咬得吱吱作響,他感受到難以遏制的衝動,想要扣下扳機,把這張漂亮的臉變成一個大洞——

但她是對的,她全看穿了,在這場無言的戰爭中他失去了全部主動——這並非是他太過不堪,而是她太犀利,就像是一把長劍,摒棄了所有人性中的恐懼與猶疑——只要有一絲害怕她都做不到這一步,但李竺就是沒有,這就是他輸人一籌的地方,他心底充滿了恐懼。

k退後一步,知道這麼做會輸得更徹底,但仍舊是放下了手槍,李竺的笑容漸漸擴大,充滿了冰冷的味道,有那麼一會兒,他們只是這樣互相對視著,掂量著對方的籌碼。

「是什麼讓你這麼做?」他喃喃地說,「為什麼到了這一步還不肯放棄——你已經知道,無論如何,你能活著回國的可能性已經不多了吧?」

李竺高傲地抬起頭,像是在嘲笑他的怯懦,以至於不願回答,但這問題讓k心底靈光一閃,「——因為你相信還會有人來找你回去。」

沒人能騙過測謊儀,人在真實和虛假間的反應是無法控制的本能,李竺沒有搭話,但他注視著她瞳孔的放大,答案全出來了。「david叫你等他接你回去,所以你一直沒有放棄。」

「你有病吧。」李竺大笑起來,她不屑地說,「就算他想來接我,他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裡,你又怎麼會指望我相信這種不切實際的許諾?」

這的確不切實際,怎麼會有人——她怎能因為這許諾便拒絕放棄,都到了這一步還充滿鬥志——

有那麼一會兒,k沒說話,但並非是被騙過,而是沉浸在震驚之中。李竺的表現讓他很不舒服,他無法形容自己的感覺,就像是——就像是她擁有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力量,而這讓他感到格外的脆弱。

不過,終究,她的演技很好,但k並不是h,也不是勞勃,他觀察他們太久,以至於絕不可能被騙過,他也放聲大笑,這一次放縱內心被冒犯的怒火亂竄,第三次扇了李竺一個耳光,「你真的該受到些教訓了,李小姐。」

他不否認自己一向記仇,而剛才李竺的話對他著實是個刺痛,k開啟門,勞勃果然沒有走遠,而是倚在牆邊狡猾地看著他,「sir?」

「我想借用你們的刑房。」k說。

勞勃慢吞吞地打量著他和房間內部,他摸了摸鼻子,「我們沒有這東西。」

k的心一沉,房間內傳來李竺沙啞的大笑,讓氛圍更添詭譎:這婊子,她的伎倆還真奏效了。

「你這是想和我們玩遊戲嗎?」他知道此時此刻絕不能示弱——即使他就和李竺說得一樣虛弱也不行,越是這樣反而就越得強勢,k上前一步,逼近了勞勃,嘶嘶地說,「勞勃,你是想和美國人玩遊戲嗎?」

勞勃和他對視了一會,黑人的眼神明顯有些猶疑,這是當然,沒人會憑囚犯的一席話就換個立場,他也在思考自己該何去何從——

「我不知道你的意思,先生——但我們確實沒有這東西,」最後,他退了一步,顯露出了一些謙恭,但依舊沒有讓步,「您看,這裡是達爾富爾,我們從來不搞刑訊那一套,要麼是生,要麼是槍決——沒有第二條路選,所以我們這裡的確沒有刑房。」

k要的正是他的表態,他不可能在這裡刑訊李竺,這一點他早已知道——勞勃現在肯定想要保證李竺的完整,以便待價而沽。而他待得越久就會越顯得虛弱,他知道自己得乘著勞勃還沒徹底倒戈速戰速決。

「你說得對。」他按捺下心頭的火氣(這是多少次被這二人組當面羞辱?),平靜地說,「這裡是蘇丹,要麼生,要麼死,沒必要太過零碎。」

「用你所有的渠道,在部落裡散佈訊息,到天黑之前,我要達爾富爾所有的部落都知道,傅展有24小時把東西帶來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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