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地球撒哈拉沙漠
這是全球最大的沙漠,面積幾乎快趕上一整個中國,這片沙漠幾乎沒有生態系統,這裡時常數年不下一滴雨,植被和動物一樣珍貴。在這裡,能存活下來的生命少之又少,撒哈拉沙漠大概是全球面積最大的孤寂國土,除了橫穿過它的尼羅河谷,數百萬平方公里的廣袤領土上從來都少有人煙。如果你在撒哈拉沙漠的中心還找不到安寧,那恐怕全世界也就沒有一片安靜的國土了。不論是人聲又或是蟲鳴,這裡都沒有,只有永恆的風聲,呼呼地吹過沙丘。還有又圓又大的月亮,因為緯度的關係,又或者是這片天地的元素過於稀薄,夜空的存在感很高。天地間只有兩個顏色,夜色,還有被籠罩著的朦朧的灰沙。
今天,在這灰沙中燃起了一點點火光,如果你在用谷歌地球的話,把鏡頭拉近,拉近,再放大,放大,也許還能發現一個小小的宿營地,一輛灰撲撲的牧馬人,還有坐在火堆邊烤火的兩個人。
「其實我們現在完全是融入當地,完全的浸入式旅遊。」坐在小馬紮上的男人說,他穿著很典型的沙漠游牧民族裝束,纏頭布一絲不苟,這在這兒是很實用的,不但從遠處看著可以迷惑邊境守衛,也因為這兒的天氣,纏頭布可以拉下來擋住頭臉,免得沙吹進眼睛。
「真的假的?」女人坐在他身邊的地上,她的語氣說不上太好,充滿了‘歌劇院景法式大餐’的味道。
「當然是真的,中東這邊上到王公貴族,下到平民百姓都喜歡這麼搞,隨機找片沙漠,建個營地,一群人拉過來對著篝火喝茶,拉琴、唱歌、跳舞,他們的婚禮一般都是這麼辦的。這地方這麼貧瘠,你讓他們去哪裡找風景?」傅展把一節枯枝丟進火堆裡,「從平時居住的沙地到另一片就算是度假了。」
「所以,這就是你特意迷路的理由嗎?」李竺問他,「讓我們體會一下當地的民情?阿拉伯風情沙漠夜宿?」
在沙漠宿營確實是極浪漫的,真正是星垂平野闊,古中國詩詞在此時自然而然湧上心頭,天是一塊深藍色的幕布,星是釘在上頭的鉚釘,密密麻麻,把夜都照得微亮。這穹廬一樣的天,真如一個大碗,籠蓋下來,四野間除了這小小的火光以外,什麼也沒有,這絕對的孤寂和都市形成鮮明對比,在歐洲待久了,知道幾百年前文明能繁盛成什麼樣,很容易會以為人真的無所不能,需要到這曠野中重新體會天地的闊大。中東人民喜歡到這樣的地方開派對是有道理的,在這樣孤寂的所在,煩惱會被風吹散,所有拘謹也都隨人煙一起消失,留下的只有生命中最濃烈的那部分情感,歡笑、縱歌,如果還有點酒,那自然就更好。
酒是沒有的,固體燃料也欠奉,在埃及,很多東西有錢你也買不到。為了收集枯枝,他們走了一個多小時,李竺的手也被劃破了兩個口子,他們的晚飯是在火上隨便加熱過的大餅,搭配傅展買的維生素,幾包肉乾今晚暫且不動——在地圖上看,阿布辛貝和瓦迪哈勒法真的很近,大約也就是一小時車程,不過並沒有直通那裡的高速公路,當地人似乎都通過船渡過去,雖然要繞遠路,但他們都沒想過居然真的迷路到這程度,昨天剛吃過肉,寶貴的蛋白質還是省著點吃。
「不在這裡住一晚怎麼能算是來過埃及,」傅展大言不慚地說,「讓你體會一下當時修建神廟的人是什麼感覺——四千年前,阿布辛貝一樣是一片荒地,據說人們在沙漠中開鑿出這個神廟,是為了震懾前來進貢的努比亞人。讓他們乘船通過尼羅河時,能夠遠望到這座奇蹟般的宏偉建築,明白埃及的國力——努比亞就是現在的蘇丹。」
四千年的時光,在撒哈拉也不過就像是一瞬間,完全有理由相信這片土地四千年來都沒有過什麼變化,他們很可能是數百年以來第一次踏足的人類。他們收集來的枯枝也許就是四千年前旱死的樹木遺存。在這片土地上,你會同時意識到時間的偉大與渺小。就像是阿布辛貝神廟,四千年了,人們照舊乘船去努比亞,四千年前的雕塑今天也依然大體完好,人類的生命是何其短暫,但他們的作品卻永遠留了下來。在這片沙漠裡,隔了漫長的時光,卻新鮮得像是來自昨天,透過一層薄而透明的輕紗,和四千年前的人類面對面。
那時的宇宙,對他們來說一定很神秘吧,李竺想,她想知道,「四千年前,他們也在煩惱一樣的問題嗎?」
「什麼問題?」傅展拿起一根長樹枝,撥了一下,火苗旺盛了些,但他們還是越來越冷,到了午夜,沙漠溫度可能降低到零度左右,他們穿得是有些太少了。也就因此不自覺地越靠越近,藉著彼此的體溫取暖。
「我不知道,生或死吧,還有信仰。」李竺說,她的思緒像是漫遊進了頭頂的星海,「該相信什麼,怎麼樣才能相信。」
亞當的那番話,依然在她心底攪動,他像是看透了她的未來,為她下了她都未能肯定的定論。其實她哪有他說得那麼好,只是靠本能行事,她只是個——普通的,自私的,說是心機深沉也未嘗不可的——庸常的人,她渴望回到庸常的生活,去懷抱那些庸常的憧憬,錢與權勢,華服與美飾——
這種人是無需去考量相信不相信的,這問題只有像是亞當——和傅展一樣的人才需要去思考。就像是亞當所說的,他們過分聰明,看透了人性,在狂風中掛在懸崖邊上,相信就是他們手裡握著的那枚尖石,把手心刺得血肉模糊。是什麼樣的力量促使他們繼續堅持,讓他們繼續相信?
「你想相信什麼,你覺得自己相信什麼?」傅展問她,他跟她一起望著夜空,那些鉚釘一閃一閃,他的語氣也溫和下來。
「我不知道。」李竺說,「目前主宰我的只有想活下去的念頭……說好的,要一起活著回去,記得嗎?」
「當然記得。」傅展笑了,他又撥撥火,跳動不定的火苗把他的側臉映得明暗不定,彷彿連注視著李竺的眼神也因此染上一絲溫柔,「你就不想問我什麼?」
問他什麼?u盤?他的決定?他們到底有沒有希望走出這片沙漠?太多問題掠過心頭,可李竺不知道為什麼,也許她信了亞當的邪,開口時她還是問得很形而上學,「你呢,你相信什麼?」
「怎麼亞當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傅展說,「他說我信,我就信了?」
李竺又踢踢他,借勢靠得更近,火不大,還在漸漸變小,這裡貧瘠到連燃料都很難找,他們已經盡力了。「不然你幹嘛把資料上傳?」
「……」這是問中了他的軟肋,傅展有點吃痛的表情,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竺都以為他不會回答了,這才凝視著火堆,悠悠地說,「可能是自己也無法控制的東西吧。」
「這世界是局遊戲,本質我們都看得很清楚,可能亞當和我的確很像——我們都能看清楚,都知道正義、公平、文明背後的騙局,但,即使如此……」
也還是會不甘心,還是會懷有希望,還是會忍不住想要相信。看透了還能去愛,這是極偉大的情感,傅展還未達到這境界,但總還時不時有所掙扎,時不時有些蠢動。要騙到u盤密碼,是他的牽掛,他出身自那樣的家庭,也有自己想證明的東西,也有一些他也許不在意,但親屬極為看重的東西,他明白,所以他要帶回密碼。但把資料上傳,卻是他偶爾的蠢動與掙扎。
不會有用的,他這樣嘲笑著盜火者,你們無非也是強者手中的工具。——但事到臨頭,他卻還是忍不住把資料傳了上去,因為,即使會失敗也好,他也總忍不住是要試試看,總忍不住想要去信一次。
但他的相信,卻絕不會是一往無前的孤勇。而是充滿了傅展特色的狡猾,資料當然是要帶回去的,這份資料裡有些內容也許極有情報價值,而剩餘的一些擴散開來,能在新聞界造成撼天動地的影響。李竺大概能猜到他的動機——資料帶回去以後會被怎麼用,他們無法左右,也許會就此埋沒,也許在背後追殺他們的主使人反而安然無恙,給盜火者一份複製,讓他們去鬧,更加兩全其美。這個選擇,左右逢源,看似是毫無底線,只出自利益考量——但李竺知道傅展的動機,知道他從沒打算給盜火者留下什麼,翻臉就翻臉,他根本瘋得無所畏懼,這是在他看過內容後的突然決定,這是,他的一點相信。
這點軟弱的、動搖的迷茫的信仰,對堅定的信徒來說也許一文不值,但卻讓她的心一下柔軟起來,這麼一點點人性的表現,卻讓她感到由衷的溫暖,李竺握住傅展的手,看著他清晰堅定地說,「這已經很好了——你已經很好了。」
傅展像是嚇了一跳,有那麼一瞬間,他回望她的眼神軟弱動搖,甚至充滿了心虛,李竺對此心知肚明:他還防著她,他對她就像是對那份相信一樣,偶爾有所蠢動,但卻絕說不上是著迷,永遠是如此舉棋不定,充滿猶疑。儘管也說不上是個多情的人,但在他們之間,她投入的感情也許是要比他多。
這樣的人是不能談戀愛的,他們也許能學著去接受,但可能一世都學不會回愛。
李竺知道得很清楚,她也不是為愛付出的那種人,事實上她很清楚,愛情對她和傅展來說沒那麼重要,它並非是他們的主要問題,也決定不了他們的選擇。他們各有各的煩惱,愛不過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更多的,他們還是在這條生死路上相伴的旅人。
——但,她也逐漸學會憑直覺行事,更何況,現在,他們又有什麼將來?
「沒關係的,」她說,收緊了掌握,像是要給他一點數不清道不明的信心。「沒有關係的,傅展,已經很好了。」
什麼沒關係,什麼很好?說出口的話說得不明不白,沒說出口的都在眼睛裡,傅展的眼神變來變去,他不敢和她對視太久,但也不願迴避太久,李竺要收回手,又被他極快地按住。溫暖的指尖壓在微涼的手背上,像是撥開棉花,滴下進心裡的一滴蜜糖。
他們的眼神鎖住了對方,眼底倒映著萬古以來最孤寂的星海,風都止住了,全世界安靜,在這片孤寂的國度裡,只有他們的心跳聲,被黯淡的火光拉得很長。
這凝視,久到地老天荒,星斗橫移,他們才各自別過頭,收回手,靜靜地並肩坐著。
又過了一會兒,傅展輕聲問。「想做嗎?」
「……嗯。」
他們之前做過,兩次,三次,全都充斥了荷爾蒙,那張力濃得可以點燃一把大火,什麼都很快,只怕慢了就來不及。傅展和她都是老手,浪起來叫對方都吃驚,棋逢對手,總想著叫對方甘拜下風,一邊抵死纏綿一邊激烈爭鬥,如果性力能評分,恐怕這分數能超過全世界99%的人。尤其是傅展,他太霸道,充滿了掌控欲,連一絲一毫的反應都瞭然於心,把你往崩潰的邊緣逼,遊走於折磨和極樂之間,他的驅動力幾乎完美。
但這一次,他們都顯得青澀而緊張,退縮著不敢親吻,手指游離在紐扣邊緣,遲遲不敢往裡伸,就像是——就像這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一樣,就像這和他們有過所有的性都不同一樣,就像他們是第一次品嚐箇中滋味一樣,自信不翼而飛,充滿了不安全感,從前即使赤身裸體,他們卻也都擁有滿滿的自信,現在,這糾纏中纏滿了衣物,他們卻都感覺脆弱而又赤裸,就像是禁地被探入,就像是被碰觸到的部位從來沒人能觸及,所以嬌嫩得隨意一個動作,都能造成重傷。
但這感覺依然是好的,甚至是無與倫比的,正因為從未有人觸及,只需要輕輕一點,就能讓人魂飛魄散,那感覺像是連著心,讓人無緣無故,邊做邊哭,這淚水像是能治癒人世間一切頑疾,它流過被荊棘劃破的指尖,帶來微疼,但也促進了它結痂痊癒。她閉上眼,卻依舊能透過車頂望見那片星海,像是飄了起來,飛到星星上去——
結束以後很久,他們依然維持相擁的姿勢,在後座上蜷成一團,裹著毛毯,盡情地在零度低溫中享用著這份奢侈的溫暖,李竺的心就像是被水洗過一遍,安靜又透明,她把臉埋進傅展堅挺的胸膛裡,嘴唇壓著他的心跳:這還是他們第一次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相擁而眠,這身體她已熟悉,但感覺依然新鮮。「明天能去到瓦迪哈勒法嗎?至少能找到個村莊吧。」
「村莊有點困難——整個北部省就不到100萬人,佔地卻相當於一整個雲南省,等於一個縣的人散開住在省裡,你自己計算一下這個人口密度。」傅展的聲音也帶著慵懶,似乎透著笑意,但思路卻還是很清晰。「不過明天走到瓦迪哈勒法應該沒問題——我們的方向是對的,只是沒有及時拐彎,你撿柴火的時候,我用六分儀app算了一下經緯度,這裡距離城市已經很近了,明天拐個彎,再開兩三小時應該就行了。」
……所以他拖到晚上是為了用星星算經緯度嗎?什麼時候下的app,看來是早有計劃?李竺氣得用手肘一擊他腹部:mb又賣關子,這種事有任何保密的意義嗎?
傅展吃痛輕呼,又忍不住笑,李竺要踩他,被他兩腳夾住無法動彈。車外,火早熄了,星光暗了,車內一片朦朧的黑,她什麼也看不見,只能看見他發亮的雙眼,像是野獸的幽瞳,逐漸往她靠近。
她閉上眼,微微抬起下巴,迎接料想中的吻,但溫暖才剛接近又退了開去,傅展坐了起來。「看。」
李竺睜開眼眨巴了兩下,她也吃驚地吸了一口氣——
後照鏡裡又劃過了一道亮光。
白色的,搖動的,黯淡的,擴散的,就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平線那裡散射過來的光——手電筒的光。
他們對視一眼,默契地在黑暗中撈起衣服開始穿。過了一會兒,那道光越來越近,人聲也隱約傳來,不是很清晰,不過,模模糊糊地,還是能聽出點味道。「da——vid——david——」
david?是來找他們的?
李竺不禁脫口而出,「你們是約在瓦迪哈勒法接頭嗎?」
「……是。」
「所以,看我們沒到,他們就發動群眾過來找?」李竺有點不可思議,「——我靠,不愧是中國人的地盤啊,但——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
在異國他鄉混久了,幾乎都忘記祖國的力量有多溫暖,李竺幾乎熱淚盈眶,她爬到前座,想要開啟車燈,告知對面自己的方位,但卻被傅展一把按住。
「等等。」他說,沒有解釋理由,只是沉著聲音,固執地重複道,「——先等等,再等等——」
義大利羅馬行動總部
「預付款收到了很好的效果。當地部落已經全體轟動,訊息正在傳開——500萬美金,足夠他們在迪拜買上一棟豪宅了。」
「當地,很多酋長的熱情都超出了我們的想象。現在,就有許多部落已經出去搜尋了,不論是瓦迪哈勒法,還是喀士穆,只要這兩個中國人現身,就決計逃不過他們的耳目。」
「這應該是蘇丹北部省有史以來規模最大的賞金令,如果他們是往蘇丹出發的話,一定跑不了。」
「利比亞也有相關的佈置,但我們把寶壓在了蘇丹,k,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我們已經花了一億美元,如果行動失敗,u盤最終還是沒能收回……」
「……我知道了,這次行動,只許成功,不許失敗。」k的聲音浸透了苦澀,往下滴著汁水,他掃了北部省那平整的國境線一眼,像是想從地圖上找到傅李兩人的藏身處。
似乎是要說服自己,他喃喃自語,「——我們會成功的。」
二
蘇丹北部省撒哈拉沙漠
科技要普及到蘇丹總是有些困難的,很多人不願意相信,更多人漠不關心,不過,在現在的蘇丹,乾淨的飲用水依然是一種奢侈的享受。這國家大概還停留在歐洲中世紀的水平,人們有時候喝發酵飲料只是因為那更不容易生病——偏偏蘇丹還不允許飲酒,於是每年因腸道感染去世的人不在少數,這國家還和明代的中國一樣,生活在對瘟疫的恐懼中,大多數南部部落的住民和200年前的祖先比,生活質量上最大的改進,恐怕是不會再被捕為奴隸——但被殺的危險則依然一直沒有離去。
電視對他們來說是奢侈的,因為當地穩定的電源很難得,自然也談不上電視網路,火車存在於書本里,首都喀士穆是蘇丹最繁華的城市,居住了這國家六分之一的人口,其發展程度大概與中國偏遠地區縣級市相當,甚至還要再差一點,想把其餘地區的老百姓的鼻子在現代生活裡浸一浸,似乎都很困難——不過,即使是這樣,還是有些科技產品星火燎原,迅速地流傳了開來。
手機是最受歡迎的,不過只有喀士穆周邊的住戶能享用,在北部省,最流行的是無線電臺和對講機,除此以外,電筒和乾電池也非常暢銷,撒哈拉沙漠太過貧瘠,這是問題所在,這裡連木材都很難得,人們是絕對捨不得把綠洲的防護林砍伐來照明的。
汽油倒很便宜,車和駱駝都有,地頭也是熟的,瓦迪哈勒法附近的戈壁他們跑了個遍——這裡是走私的重要渠道,從阿布辛貝到瓦迪哈勒法,合法的貨物從尼羅河過,非法的就在這裡接頭。下午他們就發覺了陌生人的蹤跡,也引起重視:那時候他們還以為是一夥不懂事的走私販子,竟敢不交過路費就從這裡經過,一整天他們都在等著這夥人來綠洲補充水袋,但等來的卻是更激動人心的訊息——而且還伴隨著現金,綠油油的美元,讓人心動的美元。第一筆就給了5000,如果抓到人的話,那就是500萬。
500萬,足夠發動很多場戰爭了,長老隨便分了100美元出去,已經讓村落裡的小夥子們激動不已,他們大多都會講很簡單的英語,蘇丹的官方語言是阿拉伯語,不過當地人至少都會說點英語單詞。‘david’和‘vivian’這兩個英語單詞迅速傳誦開來,他們四散而出,就像是最仔細的狼狗,嗅聞著新鮮的車痕,一路往沙漠深處追蹤過去:這片沙漠還算安全,沒有流沙坑,如果不趕得快些,他們可能會繼續往前走,跑到扎格哈瓦人的地盤上去。
「david。」他們親切地喊著,還派出會說中文的小年輕,指望他們能把那對倒霉的目標騙一下。對講機有了動靜:「這兒的植被被動了——十年前被廢棄的那個小綠洲,他們把剩下的枯枝都撿走了。」
這就說明宿營地一定就在附近,人們興奮了起來,在星空下踢著駱駝,催著油門,往綠洲匯聚過去,很快就聚攏成一個車隊,騎駱駝的窮人被無情地拋下,數著鈔票怏怏地返回,有些人還不死心,在附近繼續遊蕩,指望著能撿個漏。不過,誰都知道希望很小,這裡的阿拉伯人都很窮,以游牧為生——受綠洲的限制,他們永遠不可能擴大牧群,在蘇丹,自然資源是需要去爭搶的,每個阿拉伯人都是駱駝背上長大的好手,對這片沙漠瞭然於胸,他們絕不可能把到手的賞金就這麼放過。
車隊很快就找到了他們的宿營地,這裡有火堆燃起的痕跡,從灰堆的溫度來看,他們剛走沒有多久,人們激動地向前方開過去,四散著,車燈照亮了空曠的灰野。不是所有沙漠都是黃沙漫天,這裡的沙漠是灰黃色的,在夜色裡特別深濃。
「他們一定是開走了。」有人說,這是廢話。「車燈呢,能看到他們的車燈嗎?」
但車燈一直都沒有看到,車轍也不是每時每刻都有,前方一定有一輛車,這是可以肯定的,但這狡猾的野獸一直就潛藏在黑夜裡,風把引擎聲吹得四處亂飄。他把什麼燈都關了,長老疑心它就離他們不遠,但卻始終沒有暴露在視野中,就像是行走在陰影裡的一隻狐狸,這種動物有點邪性,會釋放幻覺,甚至疑神疑鬼,疑心自己一直在追著自己的影子跑。
有人往遠處放了幾梭子,但很快被喝止——在北部省,家家有槍,但子彈也是很值錢的,萬不能如此浪費。沒有一個部族有這樣的底氣,會住在北部省的人有誰活得寬裕?
事實上,就連便宜的汽油也不能輕易浪費,他們把影子裡的狐狸往沙漠深處越攆越遠,遠到天色漸漸放亮,這才隱隱看到了牧馬人的尾巴——一整個晚上,它真的沒走遠,現在也就是把他們拉下不到一公里,在曠野上看來,這真的不是一段很遠的距離。
人群頓時振奮起來,有人試圖架上ak再來幾梭子,但被喝止了,這麼遠根本怎麼都射不中的。長老已經熬了一夜,此時揉著眼睛發號施令,指揮他們他們分散開來,組成包圍圈,由車速最快的兩輛車踩了地板油,直線距離追上去:乘客雖然被顛得七葷八素,但都很虔誠地握著槍桿子,默唸著經文,想著長老許諾的賞金到手了該怎麼花。
牧馬人當然也發覺了他們的動向,他們也開始加速,而且——很不幸的是,他們的車比部落當然要好,更新,檢修得更頻繁,而且配置也更高。部落這些車很多進口來就快報廢,經過一夜的點撥,發動機氣喘如牛,肉得壓根就沒法和牧馬人比加速。
速度超不過,他們被甩下了,但依然不死心地綴在後頭:牧馬人不可能一直開下去,它會迷路的。
這裡已經遠到無線電臺都沒法用了,這些游牧人也在冒險,大體來說,北部省還算和平,這主要是因為它實在窮得沒人對它感興趣。北部省的一塊地,迄今都無人認領,不論是蘇丹還是埃及都對這些不毛之地嗤之以鼻。但他們現在已經快接近扎格哈瓦人的地盤了——這個地區有另一個大名鼎鼎的名字。
達爾富爾。
這場靜謐的追逃持續了一個早上,部落時而失去牧馬人的蹤跡,但仗著對地形的熟悉,總能墜到他們的尾巴。他們一直往前追,到最後終於不敢再往前走了:距離老家太遠,在這裡發生衝突,他們只有被扎格哈瓦人砍頭的份。曾有那麼幾年,達爾富爾地區各部落互相通婚,並不分阿拉伯人與原住民,但這樣的好日子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這裡已經多少有些綠色的影子了——達爾富爾地區戰亂頻仍,就是因為這裡多少還有些可以一搶的東西,至少,它有水源地。車隊在戈壁上徘徊良久,才不舍地離去,他們沒有走遠,而是派人回去報信,同時在遠處盤旋著,等待著渺茫的機會——達爾富爾地區很可能也收到了這份賞金令,也許,過不了多久,牧馬人又會被追得返身逃出來呢?
獵人追了一晚上還沒摸到狐狸的屁股,當然會感到沮喪,但狐狸心裡就又是另一種滋味了。當他們確認對方似乎的確已經放棄,不再追來的時候,李竺先鬆了一口氣:摸黑開車,真是賊他媽刺激,但他們接連開了近十個小時的車,任何人都無法一直堅持,她和傅展已經換了兩次班了。最明智的點還有,乘著天還沒亮,他們停了一會,把油箱給加滿了。否則,車肯定早沒油了,那幫蘇丹人抓住他們以後會幹嘛,猜也猜得出來。
「我們現在在哪兒?他們為什麼不追了?」她把腳從油門上移開——幾乎都已經僵住了。
「可能是沒有油了吧,他們也沒想到會追逃這麼久。」傅展冷靜地說,他看了一眼油箱,語氣平穩,但李竺聽得出裡頭的憂慮。「我們也沒有油了。」
如果以瓦迪哈勒法為目標的話,他們是帶了近十倍的油,但架不住一晚上的追逐,現在大概只夠跑20公里了。李竺看了一眼頭頂的太陽,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絲絕望:傅展通常總能想出破局的辦法,以前他們被困在城市裡,更多的是要剋制自己正常生活的慾望,物資充裕,但你不能走進攝像頭的範圍裡。——可這一次,物資一點也不充裕,他們是真的快沒辦法了。
「這裡的人也會喊david嗎?」
「不知道——但我們也不能在車裡不走。」這是很顯然的,有了綠色,可能人煙就在不遠處了。他們往前走希望會大一些,留在這裡的話,天知道追兵停下來是否只為了把餘下的汽油加到一部車裡,稍後又會追來。傅展指出,「大部分補給都得拋棄。我們最好把帶不走的槍埋起來。」
他們現在的武器只剩兩把匕首,兩把手槍,自動步槍是亞當的饋贈。但他們還得帶水,兩把步槍是無論如何也帶不走的——要在沙漠裡跋涉的話,比起槍更應該帶水和食物,當然,還有禦寒的衣服。太陽很快就要下山了,沒有車子擋風,今晚該怎麼過還是未知數,這麼大的溫差,要是生病那就真完了。
「到晚上應該就知道我們在哪了。」他們被追趕得不辨方向,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在哪,所以地圖也得帶上,還有手機。最後整理出的行囊有六七十斤,水佔了一大部分。李竺和傅展分著背起來,她差點栽個跟頭——昨晚吃得太少了,這段時間他們都有輕度的營養不良,這是很重的負擔。
餘下的槍被他們在沙地裡挖個坑,埋了起來。子彈儘量都帶走了,他們的步履非常沉重,隨便挑了個方向往前走,現在的目標是儘量遠離牧馬人,免得被追兵逮個正著。
但沙漠裡真是一覽無遺,沒什麼地方藏身,雖然天氣乾燥,但日曬強烈,李竺走了半小時就感到異乎尋常的乾渴,離開空調的籠罩,她知道自己開始脫水了。
沒有辦法,邊喝邊走,腳步像灌了鉛一樣的沉重,走了半小時,牧馬人看起來還是很近,而她已有些頭暈眼花,想卸下沉重的包裹休息一會兒。
「挺住——會有轉機的,現在一定也有人在想盡辦法幫我們,各種途徑。」
傅展居然給她打氣——這男人會嘲笑她、調侃她、誇獎她,沮喪的時候,他會說點笑話調節氣氛,但這麼直接地鼓勵過她。李竺意識到他們這會兒是真的很艱難了:從進入沙漠開始,他們一直都在迷路,再也沒見過城市。現在更是隨便亂走,還失去了交通工具,他們一小時最多走三公里。如果最近的城市在60公里以外,也得不眠不休地走20小時。更可怕的可能是,他們再也見不到城市,就這樣在迷路中死去,永遠不為人知地沉睡在沙漠裡。
「有沒有想過自己會是這種死法。」她說,舔了舔唇,她的嘴唇真的開始出血了。「呵呵,說真的,想過太多種——真沒想到自己不會死在敵人手裡,不是車禍死,不是被自己人殺死——而是這樣冤枉地白白迷路死在沙漠裡。」
「我們不會迷路的。」傅展的嘴角嚴厲地抿起來。
「誰說不會?當地人自己都會。」李竺喘息著反駁,「——不是你和我說的,很多蘇丹人實在活不下去了,想去利比亞打工,他們都從這片沙漠裡橫穿過去,很多人都迷路了,又餓又渴,就這樣死在沙漠裡。」
利比亞雖然混亂,但卻有石油,北部省是真的窮到什麼都沒有了,李竺想想也有些想笑:她是怎麼從全球最富饒的地區之一跑到這樣的地方來送死的,這一路上到底都發生了什麼。
「那是因為他們沒有知識。」傅展冷冷地說,「就像是牲畜一樣,活不下去了,只能這樣送死——這比自殺要好一點,送死的時候還有一點念想在前面,但我們和他們不一樣,我們有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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