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埃及開羅歷史的琥珀
開羅,五千年之城,人類歷史上最早的城市,西元元年對大多數國家來說,都算是個起點,他們的歷史更多在西元之後——在中國,那是西漢最後一位皇帝的元年,秦漢唐宋元明清,才剛剛走過秦與漢的一半,整個美洲那時都是一片蠻荒,而歐洲的野蠻人大多數還在玩泥巴,羅馬也剛建成沒有多久,但對開羅來說,西元元年,在他的歷史上是偏後的一點——西元元年以前,它已經存在了三千年。
但很少有人知道,開羅的興起也伴隨著古埃及的消亡,西元元年,對世界上大多數國家都是開始,但對於古埃及而言卻是終結。西元六世紀,開羅被定為首都,在之後的一千四百年中,全新的人種搬遷進來,全新的民族、全新的文化,古埃及散碎在時空的裂隙裡,這文明本該如古巴比倫、特洛伊一樣為人遺忘,之所以能倖存到現在,全因為乾燥的沙漠氣候,把一切脫水封存——誠然如此,整個古埃及文明就像是被松香包裹的一滴琥珀,在時空軸上成為一點奇怪的凝固,這裡好像五千年來從未變過,從來都是這樣黃沙漫天,這樣骯髒又熱鬧,充斥著雜亂的喊叫,城外的金字塔群和城內混亂狹窄的道路各行其是,開羅不像是歐洲是以文藝復興為拐點的烏比斯環,它更像是一座鏡面之城,城內城外互成映像,金字塔群就像是海市蜃樓一樣,在陽光下浮動扭曲,彷彿是來自另一個宇宙的投影,易碎,卻是不可撼動的恆久錨點。在時間軸內旅行的外星人可以用它作為人類歷史的燈塔,從城市文明存在起,金字塔一直就在這裡。
而金字塔以外的區域,時光就像是開羅城裡狂亂的喇叭聲一樣,時快時慢,流個不停。人口隨著時光的流逝不斷湧入這裡,各式建築建了又拆,最近幾十年來的流行是不封頂,這讓開羅看起來就像個大工地,爛尾樓橫行,隨處可以見到紅磚樓,五六七層都有,當然最頂一層並不封起來,有人說這是因為封頂了就要繳納昂貴的特別稅,也有人說這是為了方便家族擴張,隨時加蓋——但總之,這些樓是不封頂的,一整個家族通常都住在這裡面。最好別計較施工質量和建築圖紙,如果要追究這些,施工隊的資質似乎也很可疑,這樣的樓怎麼不倒,這是個謎題,不過,既然勉強還能過得去,大部分開羅居民兩眼一閉,也就繼續快快活活地住在這裡。
不住這裡有什麼辦法?對歐美遊客來說,開羅是蠻荒古老的神秘之城,他們到這裡多少有點追溯文明母體的尋根感,中國人對開羅的交通情況表示不可思議,但開羅已經是全非洲最好的城市,這裡的房價當然居高不下,僅次於土耳其——整個非洲的有錢人都想在開羅買套房子,而開羅的有錢人就想去土耳其。富人們都住在機場旁的narscity,市中心的老城區就留給他們這些平民百姓,公寓不是沒有,但在老城區是稀缺資源,開羅是旅遊城市,最好的房子都得留給遊客,能住在這樣的房子裡,已經是小康之家——開羅真正的窮人連這種樓都住不起,只能去住死人城。
這是埃及最少有人涉足的景點,凡是買過《孤獨星球》的旅遊者都對其久仰大名,卻躊躇著不敢踏入——這裡就像是巴西貧民窟,對於外人來說幾乎可算是禁地,這是一片富人的墓地,墓室裡埋著死人,墓室外是和生人居所一樣的建築,這大概是古埃及最後一點殘留:雖然是伊斯蘭教國家,但開羅卻不遵循傳統葬儀,而是流行為死人修建一棟房子,要和他生前住得一模一樣,倒有點事死如生的意思。
這些富麗堂皇的房子雖然未通水電,但怎麼也能遮風擋雨,最有錢的家族聘請守墓人,但,金字塔在西元元年就已被掏空,國王谷的陵墓甚至等不過一個千年,在埃及你得明白,任何家族都不可能長盛不衰,不請自來的流浪者最終總是會被吸引過來,和職業守墓人雜居在一起,為這一帶填充人氣,也製造出讓人窒息的惡臭——沒辦法,這裡連電力都只有私接的小電線,自然也就談不上上下水了。
「之前一次也沒來過開羅?」
「沒有。」
「倒是遺憾了——埃及博物館是真不能去,但你們應該設法先去一次金字塔的。」
「剛才路上已經看過了。」
在開羅,想要看不到金字塔都很難,那三個小點就矗立在市區邊沿,好像是陽光過烈造成海市蜃樓的幻覺。要偽裝更是再容易不過,這個城市的大部分割槽域根本談不上監控這個詞兒,如果他們喜歡,大可拋頭露面做遊客狀,這反倒是比打扮成當地人更安全點——埃及是旅遊國家,遊客在此地享有特權,警察對遊客通常和藹可親,但對當地居民,那就完全是另一個故事了。
不過,即使如此,行走在死人城依然讓人心跳,在這兒警察通常並不露面,他們的行囊也難免有人覬覦,李竺時不時往回看一眼,次次都能看見窺視的眼神,在路邊嬉戲的小孩越聚越多,外國人在這裡似乎是稀有物種,就連成年人都會放下手裡的活計跟在他們身後。尾巴越來越多,她的心也不禁越跳越快:埃及是軍管國家,安檢力度極強,規格也非常高,在這樣的國家隨身揹著一袋槍,一旦出事根本無法解釋,盜火者早建議他們在船上處理掉那包槍械。他們沒有捨得,萬幸港口出關不必做行李安檢,但也沒敢就這樣揹著在大街上走(亦沒有體力),傅展帶她找了個地方把所有不該存在的東西都藏了起來,現在,他們身上只帶了兩把小口徑手槍。而這還不足以提供足夠的安全感。
「我不喜歡開羅。」她有些心慌意亂地隨口說,「亞歷山大還算乾淨——但開羅實在是太髒了。」
確實是髒,比伊斯坦布林還要髒出幾倍,這裡的人連垃圾處理業似乎都不發達,市中心還能維持點體面,但死人城這裡,蒼蠅就叮在臉上,不知從哪裡飛來,總是一群一群,路邊隔著房子就是碎石壘起的牆,牆邊一攤攤全是垃圾,這裡的人不是這樣隨手把垃圾拋棄,就是多走幾步到一個垃圾場去,那裡更是洋洋大觀,一整片空地全是各色塑膠袋,它散發的味兒混合著排洩物一起,籠罩了整片死人城。
李竺走過的城市都各有味道,但在這裡,鼻子是第一次快失靈,她們的腳步越來越快,身後跟著的人也越來越多,有些孩子甚至開始興奮地發出怪叫,這讓隔街的兒童甩著涼鞋啪嗒啪嗒地飛跑過來,這裡的小孩獸性更強,激不起憐憫,眼神里全是無以名狀的渴望,甚至會讓人有點輕微的害怕。傅展說,「這都是景區鍛煉出來的,這些孩子多數不上學,遊客就是他們的獵物。你沒見到他們全攀在鐵絲網上,你推我擠,爭一個人翻過去做生意的樣子,活生生的優勝劣汰、弱肉強食,看著那一幕成年人都會有點害怕。」
過臭了,交談也只能偶一為之,看著人類生活在這樣的地方,震駭也許比熱帶雨林裡衣不蔽體的原始部族更甚,從這兒依然能遠遠望見的三個小圓點更加劇了這對比的強烈:一個曾如此輝煌的文明所在地,如今卻矗立著這樣一座城市。李竺還沒有去過金字塔景點,抬著頭仰望那小山丘一樣的人類奇蹟,但已有了點對埃及的基本印象——文明也好,人其實也一樣,都得活著才好,死了就真的什麼也沒有了。為了活下去,文明得用盡一切陰謀詭計,四千年前的戰爭很野蠻,如今,多披了一層人權的袍子,但其實遊戲規則從來沒變,在地球這個遊戲場上,文明們爾虞我詐,求的不也就是彼此的延續。
去過那麼多城市,經歷過那麼多風雨,難民營都待過,眼下已經算是他們最有底氣的時間了:到目前為止,美國人尚且不知道他們來了開羅,羅馬的難民營暴動此起彼伏,歐盟快按不住對難民不滿的蓋子。盜火者在耳機裡指導他們一步步靠近安全屋,逃亡以來第一次,他們很明確自己要去哪裡做什麼,結局似乎近在咫尺——但李竺還是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她想把身後亦步亦趨的人群驅趕掉,「如果他們出去亂說怎麼辦?」
「他們不會的,沒這份閒情逸致,即使他們想說,也沒人會聽。」耳機裡,有人用口音純正的英文說,「亞歷山大確實比開羅乾淨很多——你可以把它當成埃及的上海。」
但亞歷山大怎麼和上海相比?海岸線邊星星點點全是垃圾,李竺勉強笑了笑,沒有應聲:盜火者的這名成員脾氣不錯,相當健談,通過耳機建立聯絡以後,就一直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們聊天。正是他熱情地建議他們等一切完成後,暢遊金字塔,「也許還可以去去盧克索和阿斯旺,還有紅海邊的那些小鎮,很有韻味,我本人就是在dahab學的潛水——往左走,就快到了。」
在盜火者的印象裡,傅展是精神趨於崩潰,只想快點結束的那個,所以他話不多,由李竺出面和他周旋,她覺得‘亞當’不如安傑羅好對付,這從談吐就聽得出來,這也是理所當然,如果他是埃及本地人,哪怕只是在這裡住過幾年,就一定不會像安傑羅那樣天真。——她覺得他一路在指示他們繞遠路,為的就是給自己多爭取點主動權。
但再怎麼繞也有個極限,他們轉過一個街角,自從走向這個方向,身後跟著的兒童就漸漸散開了,成人們跑得比兒童還快,這裡的建築更破敗,街角凌亂冷清,時而能看到被隨地拋棄的注射器,有人從沒門的窯洞裡窺視他們,即使在死人城,這一帶都屬於危險區域。李竺更不安了,「你是故意帶我們走這裡的嗎?」
「別擔心,沒什麼你們應付不了的,我更沒理由這麼做——吃力不討好。」‘亞當’輕笑起來,「我絕不會低估你們的戰鬥力,尤其是你,李小姐。」
他聽起來似乎隱隱透著對盜火者決議的不以為然,李竺的心更提起來:到目前為止,他們接觸過的盜火者成員,施密特和安傑羅都有種宅男特有的天真,也許智力很高,但性格仍有點單純。可亞當不同,他聽起來——和傅展有點像,話也說得有水平,這是在暗示什麼,他對他們深懷戒心?
也許是低估普羅米修斯了,在羅馬,他們還算是佔盡了主動,如果當時就回大使館,把主導權交給專業人士,通過u盤進行後續密碼有關的談判,也許會比現在更好。自從安傑羅把那個電話回撥開始,李竺就有主動權正在逐漸丟失的感覺,現在開始和亞當通話,她更意識到己方不知不覺間已經深陷對方的佈局:現在他們在死人城深處,身無武器,正要踏上對方的地盤,曾有的小算盤,到底還能不能打響?
手已經按到了腰間的匕首上,但他們沒惹來什麼麻煩——對本地的犯罪分子來說,遊客的風險還是太高,他們很順當地走過又一條凌亂的街道,轉入死人城的邊角:這裡已經是較為貧瘠的墳墓了,建築以窯洞為主,看得出來,少數幾個住客就睡在墓室裡與棺材為伍——本地風俗,有些人家的棺材似乎並不入土,停放在墓室裡就算是安葬過。窯洞裡多數都是空的,不過生活用品還在,和棺材就這麼雜亂地堆在一起,好像死亡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這兒。」在一個窯洞前,有個金髮男人抱著手等著他們,他的長相很英俊,裝束也比死人城通常的居民講究很多——在這裡,非中東裔通常都會有些不自在,但亞當卻顯得非常自如,儼然和氛圍融為一體。他敲敲耳朵裡的airpods,笑眯眯地對他們招了招手,轉身先鑽進了窯洞,「傅先生,李小姐,很高興見到你們。」
李竺和傅展交換了個眼神,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與戒備:這個亞當,居然還是個白人?
「為什麼把安全屋選在這裡?」
「只有在這裡,客戶才最多啊。難道還在死人城的主街區?你以為那一帶誰會有安全上網的需求,那些家庭主婦嗎?」
亞當的個性似乎較為辛辣,回答問題總是綿裡藏針,帶了點挑釁,李竺笑了笑,沒有繼續往下說,但亞當似乎也沒有太多敵意,反而轉過來和他們閒話家常,「不怎麼喜歡埃及吧?」
「為什麼這樣問?」
「你們是坐大巴來開羅的,」亞當笑了,「埃及這路況,恐怕不適合你們飈車吧?」
「……」
確實,從開羅到亞歷山大有一條很不錯的高速公路,按任何中國人的習慣,開到60都是綽綽有餘,換做美國人,怕不是要開到100,不過埃及人非常有耐心,幾乎都是以30公里的速度在磨,遇到減速帶,更是非常給面子,一般都是剎車踩到底,用初始速度碾過去,幾乎可以聽到車身忸怩的呻吟,中途還有無數檢查站,一個個都拉起路障,還有揹著步槍計程車兵鎮場子。這一趟是開得李竺徹底無語了——大概200公里多一點距離,實際車程花了6小時。
「我們也不想再飈車了。」
也許是因為李竺回答的時間晚了點,傅展忽然開口說,他的表現很符合之前的人設,當然是煩躁、緊張的,死人城的場面似乎讓他更加抑鬱,「還要走多久才到?」
亞當仔細打量他一會,唇邊的笑紋似乎加深了,李竺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似乎過於遲鈍:按照預定的路線,之後他們也不再需要飈車了,又怎麼會關注埃及的路況?
「快了。」從剛才起,他們一直在窯洞裡鑽來鑽去,不是太逼仄,越往深走空氣反而越好,終於離開了那逼人的惡臭,窯洞也越來越高,李竺環顧四周,發覺不少挺新鮮的開鑿痕跡,這裡應該開闢出來沒有幾個月,和安傑羅說得合上了——開羅這裡是新開闢的安全屋。
他們走到一處鐵門前,亞當低頭掏鑰匙,李竺和傅展又交換個眼神:地下這麼深,還有鐵門,門鎖起來就真的走不了了,不過即使是現在,也已經走入太深,想回頭也晚了。
「你在開羅待很久了?」
「剛來一段時間。」
「為什麼不待在西方世界?」
「和你們的理由差不多。」亞當又笑了,他的語氣倒是出人意料的坦誠,「也有人在追我。」
至於是誰為了什麼在追他,他似乎無意解釋太多,李竺對他有點棘手,這男人好像不能輕易看透,傅展一直冷眼旁觀,此時問,「你也是普羅米修斯的一員嗎?」
「剛加入沒多久。」亞當說,傅展的眉毛高高挑起來,不掩猜忌,他把一個神經敏感的形象演繹得很好。「他們能信任你?」
「為什麼不能,我雖然資歷淺,但心態虔誠——活在世上得做點有意義的事。」亞當對什麼疑問都招架得很自信,「再說,盜火者也很需要我這樣的人。」
他開啟鐵門,一排電腦桌出現在視野裡,幾個裝束各異的客人對門口投來視線,又扭過頭開始敲擊鍵盤,他們開啟的頁面多種多樣,不過對李竺來說都很陌生。除此以外,一切正常,並沒有幾百個刀斧手在等著他們。
「你的技術實力特別強?」
「呵呵,還行吧。能找到我的人的確不多。」亞當領頭先鑽進去,沒有反身關門,而是帶著他們一路走向窯洞深處的辦公室,李竺稍微放下心,和傅展一起跟他走進去,這是個小房間,應該是亞當平時上網的地方,裡面擺著好幾個顯示器,身後就是伺服器機櫃,亞當自然地關上辦公室的門,拉開抽屜,行雲流水地抽出一把槍對準了他們。
「但他們最缺的還是像我這樣能辦事的人。」他笑嘻嘻地說,「施密特和安傑羅都太柔軟,他們不知道什麼是現實——要改造世界,還得需要我這樣的人。」
他之前沒帶槍,這是很容易能看得出來的,t恤面料柔軟貼身,穿的又是彈力沙灘褲,這種鬆緊帶勒不住槍的,也因此放鬆了他們的警惕。就連李竺都沒想到亞當翻臉得這麼行雲流水,她僵在原地,和傅展交換了一個眼神:看來,最擔心的事發生了,這一次送貨來開羅,還真是送羊入虎口,生死安危暫且不說,他們的計劃,看來是完不成了。
「請放心,沒想過要你們的命——只是為了確保不愉快的事情不要發生。」亞當還是那笑眯眯的樣子,「現在,可以請你們把u盤交出來吧。」
這不是電影,被槍指著,在這狹小的空間裡,沒人能有把握反殺,真要拼,李竺會說是五五開,她覺得自己可能會死,但也不信任亞當的說法,她暗自繃緊肌肉,打量著亞當的破綻:他可能的確很‘社會’,但應該沒受過專業訓練,持槍姿勢不對,還是能博一搏的。
但傅展卻按住了她。
「呵,甜言蜜語說完,開始露出真面目了?」他的語氣有些負氣,但卻沒有計劃破滅的沮喪,嘲諷是合理的,但也有些如釋重負的感覺,好像真的巴不得把一切結束在這裡,不論結局如何都好說。「不就是一個u盤嗎?」
他從褲袋裡摸出一個小方塊,輕輕巧巧地丟到桌上。「想要,你們就拿去。」
二
義大利羅馬行動中心
操作員開啟電腦,輸入帳號和登入密碼,無聲地嘆口氣,本能地計算起了自己的工時:他已經連續一週嚴重超時加班,每天的睡眠時間不超過六小時。
但,長期加班正是這一行的特色。比起羅馬此時頻發的亂象,在暖氣房裡對著電腦敲敲打打似乎也不是什麼苦活計,有句話說得不錯,窗外是人間煉獄,雖然這間辦公室沒有窗戶,但如果有的話,景色也和煉獄差不了多少,無辜的人在逃竄,難民追在身後,聯合國人權部門的高階專家焦頭爛額,難民營被拆除搬遷,而與此同時,德國和法國、英國組成的搜救船還在使勁把新難民往最近的義大利港口送。
從長遠來看,這對羅馬居民來說不失為一件好事,操作員心不在焉地想:當然啦,是死了一些人,也有很多人被搶,但至少這樣一來,羅馬就有充足的藉口把難民營搬走,而不是礙於情面,繼續在萬神殿邊安置難民營——這絕對會影響旅遊業……
他繼續瀏覽郵件中塞滿的連結,在過去一週中,義大利警方出動大量人力,對難民營進行篩查,新的難民營將會遍佈安保攝像頭。如此一來,羅馬最後一片陰暗之地也將被照亮。稜鏡將在羅馬徹底拉開天羅地網,就是一隻鳥的行動軌跡都能追溯出來。
不過,已經過去一週時間了,傅和李依然不見蹤影,操作員暗自疑心,一切都已經遲了。
行動總部的大部分同事可能也都這樣想,k的臉色越來越難看,把自己關在辦公室的時間越來越長,人們都在暗自擔憂自己的未來——行動規模越來越大,該如何收場?
不過,也因為行動規模越來越大,他們多少也有了些法不責眾的安全感,操作員主要的工作是對系統判定可疑的細節進行人工篩查,他一直在兢兢業業地完成自己的工作量,即使在心底,他覺得自己的行動過意義已經不大。
但,這沒什麼,羅馬找不到,不代表組織會就此放棄,突破口還有很多。當他們意識到,傅展和李竺已經沒那麼容易找到的同時,在全球範圍內,新的偵破活動立刻展開,全球的資訊流如今正處在嚴密監視下。除此之外,甚至有人膽大包天,用紅外線感應器掃描中國羅馬大使館,試著尋找線索。
在地球另一端,專家小組正日以繼夜地對盜火者的防火牆展開攻擊,舉國之力是個恐怖的詞兒,這麼大的社會組織,沒什麼辦不成的事。操作員懷著某種特殊的安寧感投入工作,他知道,雖然他的工作沒有什麼意義,但他們最終一定可以贏。
這一切不過是時間問題
埃及開羅死人城
「想要,你們就拿去。」
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到了這個u盤上:這是個特別裝置,不易仿冒,因為市面上根本就沒有類似的貨色,至少李竺是沒看過。這是個黑色的長方體,看起來至少很酷,此時正在桌上閃著幽光,光是這光澤就相當特別,傅展當然不可能隨隨便便到街邊去買個假貨來冒充。
但亞當並沒有放鬆警惕,舉槍的手依然很穩,他靠近桌邊,抓起u盤,一隻手在尾部擰了一下,u盤有一片外殼彈了開來,露出了下頭的編碼,他瞟了幾眼,嘴唇微微顫動,顯然是在和記憶中的數字進行核對。又把u盤在燈光下晃了一下,觀察編碼銘刻的閃光。
「哈迪斯之鑰,花哨的名字,但卻道出本質。」走到這一步,亞當也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了,雖然槍口仍抬著,但他的肩膀鬆懈了下來,語氣也變得隨意。「外殼裡含有稀有礦物質,不是隨隨便便就能仿製出來的——模具也是獨一份,當然,還有全球獨一無二的防偽編碼,產量極其稀少,就連我也是第一次接觸,廠商可以保證每個u盤都獨一無二,u盤加密技術也讓它完全不可能被破解——啊,對不起,不夠嚴謹,也許你們中國人正在研製的量子計算機有點希望。」
也許正是因為這點讓盜火者對他們深具戒心,李竺心中一動,但沒看傅展,她雙手抱胸,靠在門邊,有些冷嘲熱諷的味道,「所以,這就是你拿槍對著我們的理由?」
「別生氣,這會讓我覺得我是個不夠熱情的主人。」亞當露齒一笑,揮動槍口,示意他們站到門邊,這個角度他們就看不到鍵盤了:這男人真是夠小心謹慎的了。「我保證我對你們絕無惡意,這麼做只是對大家都好——等資料上傳以後,你們會得到你們想要的。還記得我說過的dahab嗎?那小鎮真的很美,過去住上兩個月——也許是半年,對你們來說非常有好處。」
「需要等這麼久?」傅展適時地提高音調,他馴順地站到門邊,好像對u盤絲毫沒有興趣,一心只關注自己什麼時候能回到正常生活。
「這得看新聞什麼時候開始發酵。」亞當不可能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他們身上,他一手舉槍,一手已開始插入u盤,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防衛似乎也因此鬆懈。「你們會很喜歡dahab的,那裡有整個紅海最好的月亮。在那兒的好時光,整條海岸線都是一間又一間的酒吧,貝都因人直接把木樁打進海里,你們就坐在海上吃烤鴿子,天邊,月亮搖搖地升上來,你從來不會見到那麼美的月亮……這世界上最美的月色就在紅海,紅海最好的月色就在dahab。」
他的語調裡出現了一點憧憬和回憶,「也可以去沙地裡開摩托車,月升的時候返回,在沿海公路邊一直開,你就會看到月亮從城市上空升起,大得幾乎就像幻覺,又圓又矮,掛在海上,那種景象一個人一生只應該看一次,看多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u盤識別了,他的槍口往下壓了一點,這是無意識的,亞當的注意力集中到電腦上,滔滔不絕的敘述只是為了分散他們的注意力,李竺瞟了傅展一眼,傅展沒有任何反應,他似乎甚至不在意自己看不到鍵盤。
他有計劃,這是她猜的,千里迢迢走了這麼久,最終卻無功而返,只能以全身而退為目標,如果真沒計劃,傅展至少會有點沮喪,只是李竺現在完全猜不出他在想什麼了。她抿了下唇,繼續對話,這至少可以更分亞當的心。「那現在呢?」
「啊?」
「你說,在那兒的好時光——一般這麼說的意思,都是好時光已經結束了,總有個但跟在後頭。」
「……你說得沒錯。」亞當露出了有些無奈的笑意,他望過來一眼,幽幽地說,「dahab現在已經沒落了,那裡太靠近敘利亞……整個西奈半島動盪不安,人們只能通過飛機去沙姆沙伊赫,再坐一小時車到那裡,但現在,飛機也不安全了。」
自從革命開始,歐美人就很少過來了,客源換成了俄羅斯人和中國人,但沙姆沙伊赫飛往聖彼得堡的飛機爆炸後,俄羅斯人也不怎麼來了。酒吧關門了,只有幾間餐館勉力維持經營,從前,整個小鎮遍佈著全國各地過來尋找機會的年輕人,但現在他們都離開了,‘全走了’,只有本地人留在這裡。海邊四處都是爛尾的度假村,原本豪華酒店有一整面的花牆,如今,他們支付不起綠植費用,所有的蝴蝶蘭都已枯萎。戰爭對這國家鯨吞蠶食,這小鎮正日益失去希望,就一如在這國家的革命前,生活欣欣向榮的那些人。
「原本我們有希望,我本來是一間潛水學校的老闆。我的事業正在往上攀爬——但忽然間,革命來了,我失去了一切,沒了客人,學校沒法繼續,債臺高築,最後我能怎麼辦?我只能重操舊業,在這個年紀繼續下水還債。」亞當說,「這是我的潛水教練和我分享的故事,所以,別怪自己運氣太差——每個人都有走黴運的時候,但你們送來的東西,至少可以讓那些需要為dahab負責的人付出代價。如果我們永遠都保持沉默,dahab這種地方的消亡,就是我們都要付出的代價。」
他的臉被電腦螢幕倒映得青青白白,這個非常不盜火者的盜火者,在這一刻終於顯示出了所有盜火者都擁有的那點東西,他說,「這當然不會改變一切,但至少是個開始——你們把資訊送到了,讓一切犧牲都沒有白費。歷史會記住你們。」
historyhasitseyesonyou,李竺挑挑眉,「你也喜歡《漢密爾頓》?」
亞當眼神一閃,沒有否認。「看來我們會很有話聊。」
但,分心到此為止,他沒有再往下說,而是在鍵盤上輸入了一串字元,李竺儘量在不惹人懷疑的前提下眺望——他是單手打字,所以她還能數清楚,的確,密碼很簡單,就10個字元,有組合鍵,不過……她看不清他到底按了哪裡。
她瞥了傅展一眼,卻發覺傅展根本沒看鍵盤,他的眼神專注向亞當身後——
她跟著看過去,一瞬間恍然大悟:自己怎麼現在才發覺——
這個角度,他們肯定是看不到鍵盤,但,這也沒有關係,亞當身後是伺服器機櫃,他本人也許沒發現,但,在電腦亮屏的時候,機櫃玻璃能把鍵盤反射得異常清楚!
千里迢迢,艱辛困苦,在海上暈了一個星期,他們終於到了這裡,終於拿到了密碼!
但依然有槍指著,亞當的警惕或許鬆懈,但並沒消失,他的輸入畢竟很快,傅展只看了一次,能不能看準?
萬千思緒掠過心頭,她禁不住又飛快地看傅展一眼。
傅展的表情依然沒變,但他突然捏了她一下,從力道里她似乎辨別出了一點得意,他好像在說:別緊張,好戲還沒開始。
什麼好戲,他還做了什麼佈置?u盤是真的吧,完全不可能仿冒啊,連防偽編碼都驗過了——
心念電轉,一秒就像是一年那麼長,眼神才剛分開,‘嘀’地一聲響,亞當眉頭一皺,把密碼又輸了一次,但程式卻依然報錯,「這密碼不對?」
他第一反應是猜忌地瞟了傅展和李竺一眼——但卻看到兩張懵逼的臉,其中一個人是真的,另一個人是演的,卻和真的一樣真。亞當將信將疑,再輸一遍,依然是錯的,而且電腦上還跳出了提示畫面,好像是在告訴他,輸入次數有限,他已經錯了三次了,餘下的次數應該不多。
傅展和李竺從不知道密碼,更談不上開啟篡改,他們的嫌疑自然最小。u盤本身也驗過真偽,自然不是假貨。亞當拔下來在燈下再檢查了一下,沒看出什麼破綻,他將信將疑地瞥了他們一眼,槍口重新抬起來,「可能出了點問題,稍等一會,我得……」
看了持槍的手一眼,他決定道,「打個電話。」
「別告訴我,我們九死一生送來的東西根本不能用——你們不知道密碼。」李竺說,想到海上那一週,她不用強裝就很崩潰。傅展同時說,「還要打電話,你們這沒監控攝像頭,他們難道沒有密切注視這一切?」
這些話,亞當根本不屑回答,只是撇撇嘴——他正煩著呢。
但,李竺卻是一聽到傅展的問句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有些問題不是不理會就能不回答的,聽到問題瞬間的本能反應,那些表情,都能透露玄機。就比如說現在,亞當展現出的高防衛性,本身就能讓人有所推測——這樣的駭客怎麼會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裝攝像頭,怕不是要遮蔽一切窺視,就算和盜火者合作,也不會是完全喪失戒心。通話只能是由他主動發起,這很符合他的個性。
這也就意味著,他們已經拿到了密碼,正在這間無人窺視的密室裡,和亞當二對一,除了亞當的電話以外,盜火者根本沒途徑知道辦公室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而,亞當唯一的防身手段,就是那把已經歪歪斜斜,一看就知道沒捏穩的手槍……
李竺把手伸到背後,也捏了傅展一下,第一次,她的心情明媚起來:運氣還算是眷顧他們,過去一週喪失的主動權,在數分鐘內順利迴歸,現在,他們只需要等待——
傅展在她的手指上輕點,先畫了個3。
3
她的眼神瞟向槍口,心跳逐漸劇烈起來,他們會成功嗎?
2
理論上說,可能性很大,但人有時也得依靠運氣,如果亞當擊中,他們可能都會死,至少會喪失反抗能力,而意圖暴露以後,亞當會怎麼逼供?他看起來就像是很有酷刑逼供決心的人。
她深吸口氣,動靜大了點,亞當渾身一顫,猜疑地瞟過來。
1——
義大利羅馬行動總部
十分鐘後
「破解了!」
有人忽然起身高呼,「破解了他們的防火牆!」
「他們正在把資料庫緊急下線,我們在追——我看到了什麼,新的安全屋!」
「不止是巴黎,也不是羅馬那個冒牌貨——可以讓那個誰從水牢裡出來了,他沒說謊,傅和李很可能的確沒去過他那兒,盜火者新開了個安全屋,就在開羅,我正在抓地址——開羅!距離羅馬可就只隔了個地中海!」
「你是說——」
「fuck,這已經不是懷疑了,他們正在上傳檔案,正在上傳檔案!hash值檢測符合,檢測符合!」
「立即啟動應急預案——現在該怎麼辦,老大,立刻調動人手趕往地址?可——埃及和歐洲不一樣,那兒的人神經緊繃,武器也多,事前如果不做好溝通,恐怕我們的人行動不會那麼順利。」
但,做好溝通就沒問題了,甚至可以升級為官方行動,只是這樣就要拖延數小時甚至是數天,k沉吟片刻,「能干擾到傳輸嗎?」
「也許可以,但得試,他們陷落了第一層防火牆,這讓我們可以抓到資料包,但——這和完全黑進主機還有很大的距離——」
「詳細地址獲取了沒有?」
「是的,但沒有門牌號,那裡是開羅有名的死人城……」關於死人城的一切資訊頓時被和盤托出。
「這樣啊……」k在原地來回踱步,他突然像是下了什麼決心,匆匆轉向辦公室,「稍等,我打個電話。」
下屬面面相覷,保持肅靜。
一分鐘後,k從辦公室裡出來,臉色有些古怪。
「上頭批准了。」而且非常輕易,他不會說上頭甚至對他的異想天開感到欣慰:‘你終於開竅了,k,我們的遊戲就該這麼玩。’
k咳嗽一聲,努力壓下那怪異的感覺,板著臉繼續說。
「我們就直接發一枚火箭彈過去,把那個地址炸平。」
三
埃及開羅死人城
十分鐘左右以前
單手持準兩斤的物體有多難?
當然,拎兩斤水果西瓜什麼的走上一兩公里,對大部分體力正常的成年人來說都不是問題,事實上很多女性的坤包自重就有兩斤,但拎兩斤與握兩斤這是個不同的概念,抓握兩斤重的滿彈手槍,還要平舉十分鐘以上,這需要的體力就不是一般人能具備的了。動作變形與姿態鬆弛是難免的事,可以很輕易地看得出來——亞當,的確是個狠角色,但術業有專攻,他作為駭客,沒有接受過專業的軍事訓練。
她和傅展沒商量過,但,出生入死這麼多次,自然而然,彷彿也都知道該怎麼去做,李竺居前,所以她擰身前衝,一手敲向亞當的手腕,亞當才剛吃驚地收緊抓握,手槍就被敲了下來,李竺眼疾手快一把接住,而這時的傅展,手指已經按上了亞當的脖子。兔起鶻落,一切發生在數秒之內,和預想中最好的結果一樣,別說反抗了,亞當甚至連驚呼聲都沒發出來。
李竺握住槍瞄準亞當,後者愣怔了幾秒,露出無奈的微笑,舉起雙手讓開了座位。
傅展立刻坐到了電腦前,有那麼一會兒,亞當和李竺都注視著他,蘊含著的好奇不相上下——東西是對的,沒做過手腳,但密碼卻是錯的,他能怎麼辦?
這不是電影,大boss或主角不會出來揭秘,能看到的就是傅展運指如飛,輸入了一長串複雜的密碼,u盤畫面扭曲了一下,另一個一模一樣的登入框又跳了出來,幾乎讓人以為他也登入失敗,但這一次,傅展輸入的密碼就要短一些了,動作也比之前慢。
——他成功地登入了進去,幾個資料夾顯示出來。亞當長長地‘哦’了一聲,雖然現在被槍口指著,但他的情緒依然很平靜——和安傑羅、施密特不同,這件事對他來說,似乎更像個很好玩的遊戲。「沒想到你還會這一招——簡單的詭計,但很有效。原諒我們之前小瞧了你,沒想到,你還是個程式設計高手。」
「你把中文網際網路想得太荒蕪了,」傅展開啟資料夾開始瀏覽,不過,這裡的照片不多,大部分都是些枯燥的表格,他開啟又關掉,速度很快,李竺幾乎看不清內容。「你以為我們認不出哈迪斯之鑰?——這在中國不算家喻戶曉,不過,我們有自媒體文章,幾個月前剛有一篇熱轉的文章介紹過這種加密u盤,甚至還談到過它的技術瑕疵。」
真的假的?亞當臉色頓時變了,駭客就是這樣,拿生命威脅他,他可能無動於衷,但他們無法忍受的就是自己被潮流拋棄,在資訊戰中落後。
「不信?」傅展頭也不會,指向李竺,「你問她好了。」
這完全是在睜著眼睛說瞎話,在亞當純真瞪大的雙眼裡,李竺頗有些吐槽的衝動——但傅展並不會隨意吹噓,她忽然意識到,如果不殺了亞當,也不想暴露他們的後臺,勢必得為傅展的詭計編造一個合理的來由。
打鬥結束了,但反審訊仍在進行。
「是啊,原來你們不知道嗎?」她不可置信的笑了,「你應該更新一下對中國的印象了,我們沒你們想得那麼野蠻,網際網路下一代的革新動力可能就來自中國。」
「我去過中國,確實是個發展速度極快的國家。」亞當不置可否,仍有所懷疑,但似乎也被說服了一點兒,他喃喃地說,「某種程度上,中文網際網路的確彎道超車,在某些領域發展得比美國更好……」
她猜他是美國人,改不掉的,世界上只有美國最好的那種固執見識。
「——那篇文章,是誰寫的,有署名嗎?」亞當又問,「作者姓劉?」
傅展和李竺交換一個眼神,看出彼此的莫名其妙,傅展衝她揚揚眉,回頭又去確認資料,他越看越專心,似乎已不想搭理亞當。李竺只好接過話頭,「你可能還不太瞭解的是,微信這種文章一般都沒有署名的,我們的資訊網也存在大量的抄襲和盜版問題。」
「有活力的市場都是這樣。」亞當說,他看來已有了點心事,李竺有種感覺,亞當對中國的瞭解並不膚淺,甚至可能和某幾個中國人有過一段故事。
不過,無論如何,他都沒有繼續傾訴的意思,而且也很平靜地接受了他們提出的說法——畢竟,生活不是電影,精巧的詭計在大多數時候只是個粗糙的計劃,大部分時候得隨機應變,而資訊不對稱也的確是許多計劃失敗的原因。
「盜火者不會放過你們的。」他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而是轉而勸誘地說道,「我想我可以猜得出你們的動機——這份資料這麼珍貴,你們想要留著它自保,必要時候交換給美國人,或者想要尋找更大的買家,賣出更好的價錢——但沒什麼是盜火者無法給你們的,錢我們多得是,毀掉你生活的能力我們也有,你可以在這裡殺死我,但組織永遠存在於網路中,相信我,你們不想要招惹上我們這種對手。」
和亞當打交道,要比同安傑羅他們說話舒服得多。本質上他們是一類人——能夠把事情搞定的那種人,辦實事的那種,生活的一個現實之處是,你不可能總和這種人打交道,生活裡充斥了大量安傑羅這樣的人,但歸根結底,同類還是和同類交流最舒服。安傑羅可能會和你說理想,但亞當就只談利弊。
「你們的話說得很好聽。」李竺說,她當然要儘量騙下去,傅展沒給一點提示,所以她決定放飛想象。「但行動總是出紕漏,還記得羅馬嗎?我們把u盤交出去就沒利用價值了,恐怕你們會比羅馬更不可靠,我們也得留點籌碼在身邊。」
「羅馬的事,誰也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亞當說,他狡猾地溜了她一眼,像是在觀察她的反應。
只要有交流,資訊的交換就一定是雙向的,剛才是他們在窺視亞當的底牌,現在,李竺心中一凜:輪到他了。
她笑了一下,似乎是對他隱隱的懷疑感到不屑,亞當的睫毛扇了兩下,他的表情更平靜了,她看不出他是證實了自己的懷疑,還是相信了他們的動機。李竺心底有一絲涼意:她覺得他是起疑了。
一個念頭不自覺掠過心底:這男人太聰明了,如果有機會的話,是不是……
但殺了人,就真的成仇敵了——
李竺忽然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麼,她一下抿緊嘴,連自己都被自己嚇住,甚至有些驚惶地看著亞當和傅展,害怕她的想法被他們看出來,彷彿這樣一來,她的改變就無法逆轉,再也無從否認。
亞當的表情仍很自然,還在暗自窺視著她,傅展更是絲毫沒留意到她,他已經看完了檔案,轉過頭很自然地接過了話頭。「羅馬的事,誰都堅信問題不出在自己這裡——但對我們來說結果都一樣。我們得握有點籌碼,這樣即使落入美國人手裡,也有點生還的希望——dahab在你口中的確非常美,但那是個沙漠裡的小鎮,交通也確實非常不便,是不是?你沒說過如果美國人找上門了,我們該往哪逃,去西奈聖山祈禱摩西再次分開紅海嗎?」
亞當閉上嘴不再說話,傅展把電腦螢幕扭過來對著他,「為了讓你們相信,我們的用意的確就如此單純,現在我會當著你的面把檔案複製進你的電腦裡,為你啟動上傳。」
他一邊說一邊操作,已經把巨大的資料夾複製了下來,「複製到哪個盤?」
「d盤就可以了。」亞當居然還答話了,他的睫毛飛快地顫動著,像是在琢磨著傅展的用意,但語氣卻很自然,和傅展一問一答。「開啟桌面的那個圖示,你一定會用的,那是我們定製的洋蔥瀏覽器……」
這也是針對傅展的試探,如果u盤的詭計是他自行完成,他至少也是個it高手,亞當的話他應該都能理解,如果理解不了,那麼他們說的話就都不可信。亞當在這方面真是比安傑羅他們聰明了很多倍。李竺扇了一下睫毛,在對傅展所作所為的巨大不解之外,那個念頭就像是伊甸園果樹上的毒蛇,它不該存在於那裡,但卻一直都不走開,而且還越變越大,越來越巧言善辯:這麼聰明,已經產生懷疑,留他和盜火者的其餘人員接觸的話……
但傅展的操作的確很嫻熟,李竺還以為他是說說而已——但他真的把檔案啟動上傳,她之所以一直保持沉默只是因為一旦質問那就全部露餡了:但如果真的把檔案給盜火者上傳了,他們跑這麼遠是為了什麼,拿個備份?很多東西就只有獨一份兒才最寶貴,這不是真理嗎?
但傅展確實這麼做了,他把亞當綁起來,在他嘴上貼了一張膠帶,「資料上傳需要兩小時,兩小時以後,電腦會報警,外面的人會進來看的——我們並不想和盜火者為敵,如果想的話——」
他意味深長地停了一下,亞當眨眨眼,示意他自己領悟到了傅展的意思:真的想為敵的話,他這會兒就不能活著了。
「這個u盤我們會好好保留,電話我們也依然會帶在身上。如果盜火者還想要的話,你們知道拿什麼來換。」以他一直以來的脾氣,傅展現在的確算得上是個紳士了,綁好亞當,他甚至沒再去搜查他的電腦,可以說是給駭客留足了面子。只是給李竺使了個眼色,帶著她走向門口。
轉過身以後,藉著身體的遮掩,他掏出一部小型手機檢視了一下上頭的資訊,隨後,傅展的腳步頓了一下,把手機送到李竺面前。「你看看。」
一公里開外,薩拉丁城堡裡,一箇中年男人唉聲嘆氣地解開了背包,他其實就住在死人城裡,但單兵導彈還是這個角度最好計算軌跡。
這是一單很突然的活計,來自上級的直接指派,作為技術骨幹,他是小組中唯一會使用這門技術武器的人,因為他受過專業訓練,曾是埃及特警隊的一員。
如何從曾經的特警進入現在的地下黨派(某些時候他們被叫做恐怖組織),男人當然也有他的故事,但現在他無暇回顧人生,而是很仔細地對照座標,計算著射擊角度。
是那片低矮的窯洞群,目標可能深藏在地道里,聽說那一帶有很多這種在地道中經營的商鋪,比如說——酒窖、妓院、甚至還有地下網咖。導彈可能不能直接炸死他們,不過震動會使得地道塌陷,會有很多人被活埋在裡面。而男人要確保的就是那個座標的人會優先死掉。
薩拉丁城堡周圍警衛森嚴,不過,其中有幾個警衛都是親密的弟兄,絕不會有人想到數百年前的城堡依然具有軍事價值,它的瞭望口如今可以直接用來擺放導彈發射器——
花了幾分鐘的時間進行計算,男人半跪下來,扛穩發射器,最後一次進行瞄準,然後——
一聲沉悶地爆響,一枚單兵導彈突兀地從城堡中彈射出來,劃過一道向上的曲線,最後,向著死人城的一片貧民窟紮了下去。
幾乎是一聲不吭,那片區域的建築頓時化為齏粉,地面也隨之扭曲起來,這裡實在是太多地道了,地面就像是一層薄薄的遮羞布,被狠狠一拍,頓時展露出了甬道的波紋。
還處在地道中的人應該都死了,無一倖存。
四
埃及開羅死人城
【轟炸將至速離】
轟炸將至?什麼轟炸,範圍多廣?這是他們自己那若有若無的後勤給到的訊息?國內現在給予的支援已經到這個程度了?傅展通過這部秘密手機到底都學到了什麼,他是什麼時候給u盤做二次加密的?
無數念頭一閃即逝:他們會死嗎?如果來的是火箭彈,那就真全完了。美國不可能忽然出動轟炸機投彈吧,那就是國際事件了。得跑出多遠才算安全?還有亞當——亞當被他們綁在椅子上,他必死無疑!
這個念頭劃過腦際,就像是一道閃電劃過天空,更多的考量隨之而來:但現在如果放開亞當的話,無疑就等於是告訴他,他們有別的訊息源,之前的所有計算都成了空,盜火者得到了新的重要資訊,整個遊戲都會被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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