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

一

梵蒂岡聖彼得大教堂

梵蒂岡,地上的神國,神與人模糊的交界線,這是地球上最小,知名度又最高的國家之一,它曾一度擴張到將羅馬也吞併在內,成為與佛羅倫薩、米蘭分庭抗禮的一大勢力。那也是美第奇、博吉諾這些名字響徹雲霄的老好年代,在那年代,贖罪券大行其道,平民活過50歲是稀奇事,街道上滿是汙濁,清水是稀缺資源,人們普遍飲酒,因為酒不那麼容易變質,也能壓下水中的銷魂味道。在那年代,神權至高無上,是盤旋在歐洲大陸所有君主心頭的陰影。人們爭論著種種荒謬的問題,聖母是否生來無罪,還是在始孕的那瞬間得了上帝的赦免。——與此同時,教皇的私生子堂而皇之地橫行宮廷,繼承聖位,什一稅讓老百姓不堪重負,因為普遍的獵捕女巫行動,這片大陸沒了貓,鼠疫多次爆發流行,就連教皇宗座也難逃瘟疫侵襲——

但,時間終會度過,把一切苦難淘走,留下這座世界上最大的教堂,還有博物館中盛滿了的文藝復興珍品,人們銘記著西斯廷聖堂的《創世紀》,為拉斐爾、貝尼尼心醉神迷,每年都有數百萬遊客來到聖彼得大教堂,登上羅馬城的最頂端,俯瞰這座由狼餵養的兩兄弟建立起來的城市,心中卻充滿了虛無。羅馬充斥在歐洲的每個傳說裡,這座聖城曾是歐洲的中心,但時至如今,那一片片黃色屋頂連綿起伏組成的天際線卻缺乏驚喜,聖彼得大教堂壯觀的柱廊與延伸而出的大道,抹消不了它上頭的狗屎,這教堂就像是城市最後絕望的努力,它仍停留在舊日的榮光裡,但周遭的一切卻已凋敝。人們在鐘塔上方徘徊,於大殿流連,心中什麼情緒都有,唯獨未見虔誠。

「你知道紐約與羅馬的對應嗎?美國一向自詡為新羅馬共和國,認定自己繼承了羅馬共和國的精神遺產,是兩千年前那個偉大文明的傳承者。他們在城市氣質上的聯絡也足夠緊密。」

聖彼得大殿裡,《聖母哀痛像》跟前圍滿了遊客,相反青銅華蓋與教宗寶座前擁擠的人倒不多,傅展對李竺說,「《碟形世界》裡的安科·莫波克也在隱喻羅馬,高貴的安科,也許就是說的梵蒂岡與華盛頓,莫波克自然是骯髒的羅馬市區與紐約。所以也許你來到此地的時候會感到似曾相識,雖然難以在美國找到對應的景點,但某些時候,它傳遞給你的感覺是相似的,都是一種……」

「一種讓人顫慄的感覺?」李竺和他一樣站在角落,抬起頭和他一起眺望遠處的教宗聖座,這是全球最尊貴的椅子之一,周遭的裝飾物有大量的放射線,邊緣尖銳,貼金的裝飾中,圓形穹窗透出黃橙橙的光芒,彷彿像是一輪圓日,其下的寶座象徵意義更濃,無論用任何辦法都不可能攀登上去,它被青銅襯座託舉在虛空中,尺寸大得超乎常人。這寶座華麗得讓人顫慄,讓人心生疏遠,設計之處也許就是為了讓人畏懼這無上的權力,但今時今日只能更讓人發笑,「一種虛偽、惡俗的感覺?這座教堂用盡全力,好讓自己顯得偉大又威嚴,但不知怎麼失敗得很滑稽,它越是華麗就越強調出這些矯飾之下的骯髒。」

「確實是用力過猛,牛皮吹得過大,自己又做不到,這種信仰的精粹就只剩下滑稽了。就是最虔誠的教徒也可能不會欣賞這聖座,他們指望的是寬憫,這座教堂想要的卻只有威嚴,就像是那座穹頂——也許比聖母百花大教堂更大,但卻絕不會比它更美。」

聖彼得大教堂在各個緯度而言都堪稱巨大,也的確極盡華麗,也因此絲毫不能觸動人心,貝尼尼的青銅華蓋矗立於教堂中央,傳說中聖彼得就安葬於此——這傳說,和聖母無罪始孕、耶穌復活一樣,最有教養的態度是閉口不談私人感情,轉而讚賞那精湛的技藝。

「崩壞的信仰大概就是這樣,聖彼得大殿是他們窮盡所有力量,打造出力證信仰永恆的聖地,但本身就是信仰崩壞的最佳證明。美國人也差不多,技術越來越好,系統越來越精湛,但作業系統的人不行了,美國夢唱了這麼多年,現在逐漸失落,找不到信仰,人就會變得危險,斯諾登、雷頓——現在已經沒有美國夢了,雷頓接觸到的都是他這樣的人,用盡一切努力卻還是恐慌地發現自己的階級在逐漸下沉,你要讓他為什麼犧牲?」

他們在聖彼得大殿閒逛,點評著那些精緻的雕塑,從藝術品收藏的角度來說,梵蒂岡的確是文藝復興最大的寶庫,「貝尼尼還有許多作品留在羅馬,四河噴泉與破船噴泉都比這兩件大作更美更動人,但我更喜歡他的《大衛》,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固然無可挑剔,但貝尼尼的《大衛》卻更激烈——更能打動觀眾。」

偶爾也談談雷頓,就像是閒話家常一樣隨便,傅展說完h又去說貝尼尼,這話卻比長篇大論更寬慰,李竺漸漸不想那麼多了,也習慣了風險在外的感覺,「我也更喜歡四河噴泉,它的象徵和隱喻都很迷人——更重要的是它在羅馬,梵蒂岡的一切好像的確都過分正經。不過,米開朗基羅還是更勝過貝尼尼——米開朗基羅是不屈的,貝尼尼就不一樣了,這些其實從作品裡都能看得出來。」

傅展笑了一下,「是啊,不屈的米開朗基羅——是什麼樣的人,就會喜歡什麼樣的藝術家,這其實都沒法瞞過人的,是不是?」

他的語氣慣常是有些嘲諷的,李竺瞟瞟他:又在嘲笑她下不了手殺h。其實如果他執意要殺,她還能怎麼樣?他一直在嘲笑她的堅持,至少是對此不以為然,可她也想提醒他,他也喜歡米開朗基羅——什麼樣的人就喜歡什麼樣的藝術家,這是他自己說的。

但她終究沒說出口,只是暗自一笑,不知怎麼忽然又高興起來,抓住傅展的胳膊抱在懷裡,把頭靠上去蹭蹭。

「你瘋了?」傅展問她,但也沒把手抽走。「怕不是這幾天大喜大悲的,精神已經有點不正常了喲?」

「愛說什麼就隨你——我因為不用偽裝高興,行不行啊?」

放過h還有一點好,他知道系統在羅馬,尤其是梵蒂岡的能力並不強。梵蒂岡當然也用電腦,也有監控,但攝像頭並不多,而且,美國是個多民族為掩飾的清教徒國家——至少上層是這樣的,基於宗教信仰的原因(很荒謬,是的,h也這麼覺得),稜鏡沒有大肆入侵梵蒂岡的電腦,搜查教皇國的隱私。所以,傅展和李竺得以不穿假體,只是稍微化化妝掩蓋膚色,就能在城國裡到處晃悠。按h的說法,這裡遊人如織,凡是人流量過大的點,稜鏡的表現都不會太好。

這對小情侶在聖彼得大殿裡閒晃了一會兒,又排隊買票進梵蒂岡博物館,這裡的人就更多,地圖廊、美術館、簽名室全都擠滿了遊客,人們長時間在這裡停留,喃喃低語,交換著對藝術品的感想,還有些美術生在角落裡架起了素描架,他們很小心地不妨礙到別人,但過多的遊人和狹小的空間也讓這些學生沒有盧浮宮與奧賽博物館裡那麼舒適。

「抱歉。」在大名鼎鼎的簽名室——拉斐爾畫了四面牆外加天花板的那個房間,傅展差點撞翻了一個學生的畫架,他連忙一邊說對不起一邊幫他撿東西,李竺也跟著蹲下身,不過他們湊得很近,她也只能聽到隻言片語飛快流瀉,幾乎就像是幻覺。

「美國……cia……歐洲……佛羅倫薩……家裡……」

鉛筆滾了一地,學生窘迫地連聲道歉,路人友好地為他撿起橡皮,這場小小的混亂很快平息,李竺瞥到傅展的手伸進褲袋裡又抽出來,他和學生交換個友好的微笑,又繼續和李竺一起往前走。「我真想知道梵蒂岡有沒有沒壁畫的房間,四面加天花板都畫,地板畫不畫,中世紀歐洲人是不是有填色強迫症……」

接下來的遊覽風平浪靜,他們在西斯廷教堂待了很久,李竺想多看看《創世紀》,她以前當然也來過這裡,但這一次卻對壁畫中的苦痛有了更多的感悟,米開朗基羅一心把自己當成雕刻家,但卻被迫畫下這幅曠世名作,西斯廷聖堂汲取了他的健康與年華,在《上帝創造亞當》的下方,《最後的審判》散發著不朽的光華,不親身走進這間小堂,就難以體會到裙裾間那彷彿金屬般光澤的偉大,米開朗基羅的用色、筆觸與畫作中蘊含的苦痛甚至是悲憤,藝術家不得自主的苦悶,對世事洞悉的冷眼,於藝術獻身的熱情,一支畫筆所能具有的龐大力量——

「到最後,還是藝術家讓建築不朽。」她對傅展說,不知為什麼,這一次她特別為《創世紀》著迷。米開朗基羅對魔鬼的描繪甚至比對耶穌還更用心,是不是他本人對世間的體會都凝聚其中?這世界魑魅魍魎橫行,他本人也只是一張滿是痛苦的扭曲人皮。

——但到最後,他依然是不朽的,所有的苦痛過後,他留下了傳世的遺產,這熠熠生輝的作品替代著他在這世界活了下去,時間讓梵蒂岡變得尷尬,像個財團更多於像個聖地,宗教信仰更多地像是一門生意,是它吸引著成千上萬的遊客繼續來到這裡,它比聖彼得的寶座更具有神性。一個人憑藉自身才華與犧牲,在這世間留下的遺產,它的影響力——

不知為什麼,這一次在西斯廷聖堂裡,她仰望著這巨幅鮮豔的壁畫,內心前所未有的平靜,同時卻又熱淚盈眶。彷彿對所有改變的不安都隨之消弭,彷彿對前程所有的際遇與苦痛都能接受得平靜,李竺久久地抬著頭,擁在熙攘人群中,嗅著被香水薰過的多種體臭——但這仍是值得的,這幅畫讓梵蒂岡髒亂的大街也可以原諒,它是值得的。

她用的時間比平時久了很多,回過神來的時候難免有點尷尬,不過,傅展並沒嘲笑她,他也久久地凝視著巨幅畫,眼裡閃動著莫名的光芒,察覺到李竺的凝視才回到現實,和她相視一笑。

他們可以對貝尼尼長篇大論,對拉斐爾品頭論足,從教宗寶座談到美國,但在《最後的審判》之前,能交換的似乎只有這個笑,李竺也笑了,她很自然地牽住他的手,這一次,傅展沒有嘲笑,而是輕輕回握。

「真同情那些不得不把畫作新增到這裡的畫家,公開處刑啊。」他們往外走的時候,傅展說。李竺不得不同意,「簡直就是尷尬。」

他們在紀念品店隨意挑選著紀念品,義大利的旅遊紀念品質量都很低劣,這一點不如法國,梵蒂岡的冰箱貼毫無疑問來自義烏,不過李竺還是挑了兩個鑰匙扣,「來都來了。」

傅展自然是要笑話她的,從博物館出來,他們去拿存包,傅展給了櫃員兩張條子,李竺默不作聲:來的時候,他們就存了一個空蕩蕩的背包。

兩個包很快被拿出來了,工作人員忙碌不堪,根本沒想到核對護照,其中一個鼓鼓囊囊,頗有些份量,傅展輕鬆地把它甩到背上,和她一起踱出博物館,天色已經微微有些暗了。遠處聖彼得大教堂門口,黃牛還在糾纏排隊的遊客,告訴他們自己能帶他們插隊,‘只要十歐元’。

「情況還好。」傅展說,他們在馬路邊隨便找了個地方坐下,梵蒂岡是不會為遊人設定長椅的,聖彼得大教堂周圍也沒有可以小坐的地方,他開啟背包開始檢查內容物。

「哦?」

「我們在巴黎約定過,如果沒人盯梢,就在大殿裡見面。有人的話,在美術館,監視規格高的話,雅典學院——如果盯梢非常嚴的話,西斯廷禮拜堂。現在,既然他本人沒來,而是派了個小傢伙,又在雅典學院前,那情況就和我們猜得差不多,他肯定是被盯住了,不過,情況還不至於不可收拾。」包裡裝著錢,護照(李竺瞥見以後心底頓時一陣放鬆),還有些化妝油彩和工具,傅展拿給她檢查,又掏出一把鑰匙上下拋了拋,「現在還不適合直接轉移去領館,得等他們討論過再說,不過,我哥已經給我們準備好了一間安全屋——和h說得一樣,羅馬的旅館已經不是很安全了,他們能查到,而且,聽說有什麼新的風波也在醞釀中,他讓我們住過去等幾天,以後的事他會安排,就不用我們操心了。」

這是他們現在能得到的最好待遇了,李竺想不到任何不答應的理由:他們本來就打算把u盤交給傅展哥哥,就此接受安排,避開風浪,應該是最好的選擇,否則,「不去那裡我們還能去哪裡?」

但傅展的語氣聽起來卻蠻不是那麼回事,李竺不禁脫口問,「不去那裡,你還有什麼打算?」

旅館不能住,安全屋不去,總要有地方棲身吧?她看出了他的打算,傅展倒不怎麼詫異,對這個問題,他也只是微微一笑,顯然早有準備。「別忘了,u盤還需要密碼——而安傑羅可不知道我還有一個在領事館工作的哥哥。」

他們本來就準備設法在羅馬拿到密碼,這確實也算是個有力的理由。不過,問題也依然很現實,cia還在無孔不入甚至更加瘋狂地追擊著他們,聽起來似乎也正醞釀著和巴黎類似的大型活動,屆時,羅馬的每個角落都遍佈著危險,他們又該在哪裡躲避無孔不入的稜鏡?

——傅展微微笑了起來,如果李竺記性不差,她就會發覺,這一笑和他請她吃法式大餐那一次,很像。

義大利羅馬萬神殿

一齣了梵蒂岡,羅馬就多少顯得有些尷尬起來了——這城市畢竟是義大利的首都,現代化在所難免,可為了保證聖彼得大教堂是城內最高的建築,整個羅馬都不見高樓大廈,幾層高的小樓和古羅馬鬥獸場尷尷尬尬地擠在一起,彼此都不醜,只是很不配搭。義大利的所有城市似乎都停留在六十年代,建築物也算風韻十足,找準角度的話照片會很好看。遺憾的是角度經常找不準,這主要是因為鏡頭裡的遊客永遠都是那麼多。

現在,又多了難民,不知出於什麼考慮,羅馬市政府把難民營建在了景點邊上。就在萬神殿附近,納沃納廣場不遠,距離四河噴泉與莫羅噴泉步行不過十分鐘,鐵絲網和大片大片的塑膠搭板圍出了另一個世界,普通市民絕不會涉足此地,家就在附近的人們自認倒霉,被迫承受陡然上升的犯罪率,這裡的房價應聲而落,警察也很少走進來維持秩序。就在2000年的文化瑰寶邊上,這裡是另一個少有人關注的世界,他們說的是另一種語言,吃的是另一種食物,管著他們的並不是義大利政府,而是背景曖昧的基金會,整個義大利難民營的流動速度很快,人們來了又走——有時候還會再回來,他們來自敘利亞、葉門,大體來說,全是中東那場戰爭的受害者,或者至少在官員們盤問時是如此。

難民營裡的味道一定不會太好,傳說德國人給難民提供成套公寓,不過至少在這兒,廁所和浴室都需要公用,還老壞。人們住得也很隨便,新來的難民只能睡在帳篷裡,那些用三合板隨便搭出來的小房子,專屬於年輕力壯的男子,或是整個家族偷渡過來的大團夥——這兒的秩序大概就和所有矇昧時期的社會差不多,力大稱王,人們憑著口音和部族各自抱團互相傾軋,各自的團伙內也存在鮮明的等級制度。唯獨好的一點是這兒不會出現流血衝突:真正有這個膽量的人都出去了,他們晚上就睡在特米尼火車站外頭,那裡是原來是一群群黑人的地盤,還有義大利本地的homeless,一年以前,一個流浪漢還能佔據一格,用紙箱給自己搭建個容身處,現在那一帶已經擁擠得像是大通鋪,一到晚上就有成排人整齊地躺在一起,活像個男子宿舍。

他們白天在幹什麼,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沒人大聲抱怨,這屬於政治不正確,在知識分子較多的大學,會讓你受到同學的鄙視。

男子宿舍,這詞也適用於難民營,這裡的男女比例高達9:1,大部分婦女兒童都受不了漫長又艱苦的海上逃亡,能活下來的更多是年輕力壯的男性,這也讓孌童行為(即使孩子也一樣少)與同性間的性欺凌異常普遍。當然,更直觀的結果是,難民營外,流鶯的數目顯著增加,難民總是有些手段搞錢的,除了食物,他們也能領到些生活補貼,自己那一份當然不夠——但可以去搶別人的。

難民營內僅有的女性往往有家人庇護,若沒有,生活得就要異常小心,她們住在帳篷區一角,繳納大量保護費,除了領食物以外,基本閉門不出,長相通常也很平常。「我們靠運氣來到這裡,用光了一輩子的運氣,現在得格外小心。」

在充滿異味的帳篷裡,法蒂瑪對兩個新來的女夥伴說,她的英語不怎麼好,臉上也顯得憂愁,據她自我介紹,她是大學教授的女兒,曾被帶往國外度假,因此會說英語。不過,現在她孤身一人在此,她的家人都發生了什麼事,她沒有說。

「這裡沒人會來,住在這裡的人都太老了,又醜,而且很臭,他們昨天剛來要過錢,今天不會來了。」法蒂瑪總是有些焦慮,不斷在張望外頭的動靜,「但也說不準,有時住在西北角的胡尼兄弟會來這裡,我們沒有錢了,就被打一頓出氣。」

她掀開衣服給他們看了傷口,青紫一片,這是十天前被打的,法蒂瑪白天會和同伴一起去羅馬鬥獸場要錢,有時候也要點吃的,難民營的食物發放得斷斷續續,也會被搶走,在義大利她的日子過得比以前好,吃總還是能吃飽。在敘利亞,她逃出來以前已經有三個月沒有好好吃飯了,在她原本住的那個名字複雜的村莊,有錢也買不到食物,還不如千金一擲,買個逃往天堂的機會。

她沒問傅展和李竺是哪國人,為什麼會進難民營藏身,又是怎麼把自己塗成中東人蜜色的皮膚,甚至還領到兩份補給糧的。收了他們的十歐元,法蒂瑪就慷慨地租出了鄰居的兩個帳篷。昨天那兒原本的住戶去德國了,帳篷還空著,難民營的管理也相當混亂,法蒂瑪告訴工作人員有人從巴黎被送回這裡,工作人員深信不疑——「他們不是很能認人,外國人看起來都長得差不多。」

義大利人能辦出這樣的事,傅展和李竺一點都不懷疑,他們去領飯的時候就有所感覺。雖然經過化妝,但本民族的人一看就知道他們不對,不過工作人員根本沒看出不妥,隨便瞥了一眼就把一份晚餐遞了過來。

味道還不錯,是帕尼尼三明治,甚至還散發著熱氣,意餐總的來說味道比法餐更靠近國人口味,夾料里居然還有一片風味十足的薩拉米香腸,只是在逼人的臭氣下顯得有些減色。不過李竺的鼻子這段時間已經飽經歷練,她面無表情地把帕尼尼吞完,伸展了一下身子,想要離開那塊味道極其豐富的床墊,「我們能不能去外頭坐——至少那裡的臭味……層次能簡單點。」

「這可能是原住戶的一種策略。」傅展看著好像還若無其事的樣子,但李竺知道他其實有點潔癖,他掀開帳篷一角,讓風吹進來,這能好一點。「挺明智的,能敗壞強姦犯的胃口,否則這塊墊子上可能會發生一些比味道更噁心的事情。」

他們的聲音稍大了點,立刻引來法蒂瑪的噓聲,老婦人坐在帳篷外,從一個鐵桶裡燒出火來烤手,義大利這個季節已經有些冷了,帳篷裡陰寒刺骨,到了晚上,難民營裡處處都是火光。

「小聲點。」她說英語音量也很輕,「即使是義大利語都會引來注意。」

在難民營裡,任何敘利亞阿拉伯語以外的語言都會惹來層次不齊的歧視,別國的阿拉伯方言意味著不是自己人,義大利語說明此人已經多少融入了當地社會,需要被狠狠打擊才不會忘本,至於英語,那更危險,在敘利亞還太平的時候,英語也許是某程度的特權語言,但現在它只能帶來仇恨——還好,大部分人甚至無法分辨中文,只要說得輕點兒,就連法蒂瑪也是一臉木然,並不會制止他們私下交談。

「你打算什麼時候給盜火者打電話?」李竺在很艱苦的地方待過,但難民營還是讓她渾身不舒服。米開朗基羅的畫作似乎有部分已在羅馬實現,難民營和《最後的審判》裡魔鬼世界的景象有共同之處——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地獄空空如也,惡魔都在此處。是否都在此處她不知道,不過《最後的審判》裡,描繪天堂的部分總是沒有描繪地獄的可信。「真能在羅馬把密碼騙到嗎?」

「騙不到就只能去開羅了。」這問題傅展也不可能給出絕對的答案,他們的行動現在只能擬定模糊的方案,具體該怎麼實行主要看美國人打算怎麼對付他們。「沒有密碼,這u盤毫無作用,就這樣交上去,更大可能是束之高閣——這也就意味著美國佬達成自己的目的,不付出任何政治代價就把u盤消聲了,你願意嗎?」

李竺微微一怔:她本以為傅展會在梵蒂岡先轉移走u盤,那瞬間伸進口袋的手,不但攜帶了另一份寄存條,而且也送走了u盤。這樣他們在開羅騙到密碼後,傅展可以直接把密碼回傳給後勤人員,這比他們把u盤帶去開羅要更保險。

傅展不說,她也沒想到u盤交上去後怎麼處置就由不得他們自己了,更沒想到,除了單純的愛國心(她簡直羞於承認這是她想把u盤傳遞給自己人的理由)以外,傅展還如此積極地想要報復美國人。她雖然飽經追殺,但卻也從未想過自己能報復到主使者——她的心氣真沒傅展這麼高。

「那你的意思是,次選是按盜火者的計劃行事,如果實在拿不到密碼,就把u盤裡的資料傳上開羅的安全屋?」

「我的意思是,我們要拿到密碼以後,再脫身把u盤送回大使館。」傅展的語氣好像在說他不接受第二種可能,這就是事情將要進展的方向。李竺抿了一下嘴,想要提出異議,又吞了下去:的確,不管是為了什麼,不拿到密碼,u盤就失去了意義。不管是愛國也好,想要報復也好,他們現在的短期目標至少都很一致。

但她確實沒想到,傅展選擇騙到密碼,把u盤送往大使館的理由,竟和她想得不一樣,在佛羅倫薩,有那麼一小會兒她覺得——

她和傅展的關係總是在迅速地變化,就像是兩個在彈珠機裡彈來彈去的圓球,軌跡時而交錯,時而又天南海北,有時候李竺總覺得自己彷彿看到了傅展的本質,但下一秒她又感到自己很難理解這個莫測的男人。他寧可和盜火者決裂也要把u盤拿回來,真的只是為了把報復美國佬的主動權握在手心?在佛羅倫薩或者在這,總有一刻是沒說實話吧。

「你哥哥現在是不是很生氣?」她換了個話題,不再多問了,電話何時打,傅展自有分寸。「白準備了一套房子——這間房子一定是很安全的了,和巴黎的沒法比。」

「他犯不著,我是不會去住,但也給他帶了個更有價值的住客。」傅展笑了一下。李竺過了幾秒恍然大悟。「你是說,h?——那這可真是份大禮。」

他們是知道h準備在哪裡做他的整容手術的,因為後者很熱情地邀約他們一道進行,併為醫生的技術打包票。h犯不著在這點上說謊,他們倆都放了他,自然也不會回去捉拿,更無從告密。不過對有其餘目的的組織來說那就不一樣了,h現在正缺個棲身地,如果他也情願的話,這是一拍即合的好買賣,如果他不願意……那也有得是辦法讓他願意,不論如何,他都沒機會把‘傅展李竺可能並不是簡單遊客’的猜想傳回去,李竺也不用擔心他會反水回原來的陣營。這的確是上算多贏的買賣,忽然間李竺又不確定,傅展特意跑到難民營藏身,把安全屋空出來,是不是就是為了給他哥哥送上這份禮物,抓住這個剛背叛了組織,正不知何去何從,又掌握了許多核心機密的特工。

這男人的魅力很大一部分都來源於他的神秘,她也許在格鬥上能勝過,但佈局上卻仍差了很多——也許主要就差在這份心氣兒,李竺亂七八糟地想,嘴裡隨便說,「不能這樣說的,你是他弟弟,他肯定希望你能儘早安全……」

這話說得不鹹不淡,因為李竺對傅哥哥毫不瞭解,她說著自己也沒意思,聲音漸弱,傅展倒笑了,「你這是想安慰我?——怎麼,你心裡編排了多少我們家裡的狗血劇,嗯?」

他們的音量本來就低,為了聽見也湊得很近,傅展半壓著眼睛瞟著她,聲尾再上挑一下,簡直讓人受不了,李竺心跳有點快起來,可能因為到了羅馬,安全屋和大使館都很近的緣故,她的心就像是漂浮在團團棉花裡,左碰一下右碰一下,都是巨大的情緒,一時想到h激烈的自白,一會兒想到《最後的審判》中那張痛苦的人皮,一會兒又想到哈米德,現在,傅展的聲音又像是個鉤子,明確地把她勾到了一團新的棉花裡:補給已經買好,但場合是最不合適的,他這完全就是瞎撩——

「我安慰你?我沒找你安慰已經夠意思了好吧,」那些混亂的情緒不用去想了,她又回到現實裡,氣得猛戳傅展胸口,有點自己也沒意識到的撒嬌味道,「又帶我來這裡,這裡是什麼?萬神殿景觀野外風味villa?怎麼不帶我吃鬥獸場意式大餐了?」

說真的,這味兒太讓人受不了,李竺寧可去街頭做流浪漢也不想待在這裡,不僅僅是因為味道,也因為一路看到的景象——他們走過這麼多地方,有很多地方比難民營更讓人絕望,比如說,那晚上的巴黎,比起那條被血肉塗滿的街道,難民營不過是一處貧民窟般的所在,甚至還充滿了笑聲,有些孩子在路中央玩耍,低矮的建築裡,一張張臉影影綽綽。和巴黎不同,難民營的絕望是骨子裡的,它的可怖存在於法蒂瑪的介紹中,就在她佝僂著身子,小心呵護著火苗的背影裡。

這是個大學教授的女兒,她在敘利亞原本過著很好的生活,法蒂瑪沒提,但李竺能看出來,她不知道哪種事實更讓人難過,是她如今的現狀,還是法蒂瑪本人的麻木。她理解為什麼有人喜歡呆在特米尼火車站,那裡的夜晚當然也不安全,但至少——充滿了活躍,那裡就連犯罪都是活躍的,不像是難民營,充斥著一股死氣沉沉的迷霧,這些人終於來到樂土,但不管拿到了多少物資,他們的生活其實也並沒有變得好一些。

「至少這裡比較暖和——」傅展開始還想為自己狡辯,但在李竺的怒目中半途而廢,說了實話,「哎呀,你也知道,得找個好時機給安傑羅打電話——」

「來這裡就能找到時機了?」李竺怎麼聽也是在胡言亂語,她戳得更用力,「嗯?就能找到時機了?你根本就是在騙我,不行,你得補償!」

「噓——」傅展還沒問她準備要什麼補償,門口就傳來了法蒂瑪長長的噓聲。隨之傳來的還有成群結隊的腳步聲,兩個人都安靜了下來,在帳篷裡就像是兩團黑色的影子。法蒂瑪也把面巾圍上,站起來迎過那群拿著手電筒的隊伍。他們開始交談,說得又長又快,李竺的手伸進懷裡去握槍:他們還沒給法蒂瑪錢,就是怕她收錢以後立刻告發,現在看來——

還好,並不是告發,說了幾句,法蒂瑪轉身走回來。

「他們讓我們一起去做晚課。」她音量又低又含混,還有點無奈,「很少見——晚課也不是這個點,不過,我們都得去,否則,就是不夠虔誠。」

她顫抖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麼可怕的後果,傅展和李竺對視一眼,跟在法蒂瑪身後鑽出帳篷,有人不懷好意地拿手電筒在他們臉上亂晃,不過很快被喝止,他們融入隊伍裡,又一道往前去叫別的人,這個隊伍很快把周邊所有住戶都席捲了進來。

——不用傅展的洞察力,也可以判斷出是有事要發生了。李竺心裡驚疑不定,傅展在她耳邊哼地冷笑了一聲,他倒不是很詫異,反而有種盡在料中的得意。

「這就是我們要來難民營的原因。」他湊在李竺耳邊說,「你就等著看好了,不但聯絡安傑羅的時機,很快就會出現,這樣一場秀,也可以說是千載難逢——」

義大利佛羅倫薩行動總部

「你應該想得更大。」影片裡有人不屑地說,「一直以來你都是聽命行事,k,聽慣了國家主權那一套,總怕為自己招惹什麼麻煩——基層人員就是如此,被嚇唬慣了,思維總是那麼僵化。你是被巴黎嚇到,還是倫敦?」

「你應該明白一點,k,發生在法國的事為什麼不能發生在義大利,敘利亞無法阻止我們,為什麼你覺得義大利可以?我們的軍艦開在哪裡,哪裡就是我們的地盤,現在你總算有所進步——繼續保持下去,只要能把u盤迴收,任何海外行動都是可以被解釋的。——你知道我們的國民,只要發生在國外,沒有誰會真正關心。沒了關注度,國會山又能興起什麼風浪?」

「鬧得大一些,頻繁一些,只要好用就別怕反覆使用,一次沒成功並不代表之後也會失敗。羅馬可沒有巴黎那麼龐大的下水道,之後幾天,系統在羅馬的全部許可權將對你開放。別讓他們再流竄到別的城市了,就讓一切結束在羅馬。回收目標,你就是英雄,大人物欠你一筆,他會記住你的名字。但如果弄丟了它——」

每一次的臨戰訓話都以意味深長的無言威脅作為結束,任務失敗後會面臨什麼後果,k已經不願去想,他有再吃一顆藥的衝動,但他的服藥間隔已經很不健康了,他只能就著冰水匆匆嚥下一粒營養片,揹著手走出辦公室,希望自己的臉色不要太過難看。

「羅馬的旅館已經篩查過了嗎?」

「多重目標篩選已經進展到圖拉真廣場了。」有人說,「今晚的騷亂預計能把監控攝像頭不夠多的區域全都封鎖——但我們還沒找到那輛車。」

那輛車肯定是藏到了監控所不及的地方,也許h和那兩個人也是如此,即使能把旅館和特米尼火車站翻個底朝天,下層社會也有太多藏汙納垢之處,遠離攝像頭所及,今晚的行動或許毫無收穫,但話又說回來,上頭根本不在乎浪費,一如他們所說,這裡又不是美國。哪怕是為了取悅頂頭上司,動靜也是越大越好。

k的雙拳悄悄收緊,這一瞬間,他想到的居然是老戰友h,他的背叛並沒讓他憤怒,此時此刻,甚至讓他情不自禁地有些羨慕……

想到電腦裡留存下的影片錄屏,他的心跳安穩了些,安全感無由地滋生了出來,k清了清嗓子,「盯住難民營附近的攝像頭——應該差不多也快開始了吧?」

他忽然又想起了普羅米修斯,據說和他們的資訊戰也正如火如荼地進行中,k其實暗自希望自己也能負責這方面的行動,這樣,也許他就能從對方口中知道這個u盤裡到底裝了什麼檔案,它又能賣出什麼價錢……

義大利羅馬難民營

「&em%¥#@——(/em&#¥!」

身處於狂熱的群眾之中,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看過演唱會,去機場接過明星的人大概都有所體驗,李竺陪旗下藝人多次走過紅毯,聽慣了尖叫,見多了兇猛的粉絲,本以為自己已能對這種場面免疫。但現在她依然有種怪異的感覺,這也許是因為他們根本就聽不懂主講人的話,也許也是因為他們的處境從未這麼危險——一旦被分辨出異教徒的身份,誰知道激動的人群會對他們做出什麼?就是當場打死,也不是沒有可能。

「他們在說什麼?」李竺不禁輕聲問法蒂瑪——大體來說,他們還是安全的,女人在這場活動中只是添頭,她們全站在陰影裡,身穿罩頭黑袍,蒙著臉聆聽訓話,只要時不時跟著做些手勢,含糊不清地應和幾聲,就算是完成了自己的義務。

法蒂瑪沒有在第一時間回答她,她出神地凝視著人群中央的男人——這明顯不是晚課,人群也許籍著這個由頭聚集在這裡,但站在中間說話的人並非阿訇,而是個激動的中年男子,他不斷地揮著手,抑揚頓挫、又急又快地說著什麼,周圍的人群逐漸開始呼應,情緒也跟著高昂起來,隨著他不斷的設問與反問,人群開始高呼著回答,‘囊姆’、‘囊姆!’、‘訥’、‘訥!’。

人群周圍,有些白人面孔開始遊走,像是想要維護秩序,卻又猶疑地不知這是否只是晚課的一部分,中年人指著他們喊著什麼,人群更激動了起來,有人擁著往警衛那面過去——沒有槍聲,也沒有什麼爭執,幾張臉一衝就沒了,人群因此更加亢奮,開始振臂高呼,隨著中年人大喊著口號,許多人藏在陰影裡,含糊地答應,他們的頭低垂著,不和別人對視。

人臉消失的剎那,李竺不禁抓住傅展的胳膊,她緊張得渾身僵直,除了腰間手槍的堅硬觸感與傅展的胳膊,沒什麼東西能給她安全感。就像是身處漩渦中,雖然沒人揭破她的偽裝,但她依然心虛地感到巨大的吸力,這瞬間本能只想逃脫。

「他在問,我們做錯了什麼。」

法蒂瑪終於開腔了,她依舊凝視著人群中央,雙唇機械性地顫動著,時不時喃喃唸誦著口號,「我們想要的只是好好生活,我們本來只是好好生活。」

「他們在報紙上抹黑我們,這群難民,我們的到來帶來了犯罪,好像我們天生就是那麼惡,敘利亞人天生就是那麼惡嗎?也許,也許來到這裡的敘利亞人都不無辜,因為好人全死了,是他們發動了戰爭,叫我們中最惡的人才能活下來,才能到達這裡——」

她的英語就像是耳邊吹過的輕風,老婦人又黑又皺的臉頰幾乎沒動,「然後他們說,我們是壞的,我們不該來。——我們也不想來,誰想背井離鄉?是誰奪走了我們的一切,現在還要冷眼相待?」

她的眼角有淚珠沁出,「是不是敘利亞人就活該去死?他們支援內戰的時候為什麼沒想過這點,我們站在這裡,不是靠你們的恩賜,這是我們應得的,應得的……我們在難民船上,每一天都有親人死去……」

她說不下去了,夜風輕撫著她的面紗,法蒂瑪掩面嗚嗚地哭起來,聲音就像是黑夜裡烏鴉的鳴叫,這烏鴉一定棲息在墳墓裡。

她的哭聲讓周圍的女人都低下頭,傅展和李竺自然也不能免俗,傅展低聲說,「能走到義大利的人,如果不是非常幸運,就是足夠有錢,足夠邪惡,每一張前往歐洲的船票都只有中產階級買得起——那些窮人的船開不到一半就會散架。」

即使如此,他們也急於逃離,寧可在大海中孤立無援寂寞地死去,而那些中產階級中也只有最惡的人能到達這裡,食物、清水都是稀缺資源,每一艘船都嚴重超載,補給永遠帶不夠。如果歐洲人不讓他們靠岸,這漂泊就得無止盡地繼續下去,蛇頭賺得盆滿缽滿,但難民船每天都有人死去,活下來的人越少,資源就能支援得越長。所有的難民都愛鬧事,他們對收容他們的國家毫無感恩之心,做起惡讓善良的本地居民瞠目結舌,不明白怎麼有人能如此玷汙善心。但一切有果必有因,在敘利亞與大海上發生的一切,使得踏上歐洲大陸的難民就是最孔武有力、最惡的那一波,真正的老實人都在黎巴嫩待著——自敘利亞戰爭開始以來,這國家已經收容了最多的戰爭難民。

但國際社會怎麼會知道?法國、英國、比利時與德國叫苦連天,他們才是國際社會,黎巴嫩也配做國際社會的一員麼?

「是誰發動了這場戰爭?誰讓我們流血?誰讓我們和家園分離,誰讓我們變成這樣?美國人!歐洲人!他們憑什麼在這裡安然無恙、坐享其成?」男人依舊在大喊,「我們要爭取我們的權利,要讓死去的親人知道我們沒有忘記他們!」

就連男人也哭了起來,有人走出來散發武器,時間越來越緊迫了,防暴警察一定在趕來的路上,男人的語速越來越快,已經有人往四面八方散開,李竺在人流中隱約看到中心有人拿出了很大的袋子,裡頭反著金屬的幽光,就像是刀鋒和槍口的那種光,但她沒看得太清楚:法蒂瑪哭夠了,她擦著眼淚,拉著他們往後退去——女人是被無視的,沒人來搭理她們,戲已經演完了。

手電筒和火把照著人流各自遠去,遠遠的似乎傳來了人群的尖叫,今晚羅馬註定不會安靜,有許多居民都要遭到一生中最可怕的襲擊,但。難民營這一角是安靜的,法蒂瑪重新燃起了小火堆,背對著他們坐在一邊,她閉上眼像是在祈禱,也像是黑夜中呆板的石雕。

「我的女兒,死在難民船上。」十幾分鍾後,他們什麼也聽不到了,只能隱約看到天邊的火光,在暴風眼中一切反而很平靜。

法蒂瑪說,她死魚一樣的眼睛注視著他們,沒帶絲毫感情,這一刻她似乎對他們的真實身份絲毫不感興趣,僅僅想對局外人訴說,她的命運在難民營內部太平凡,絲毫引不起一絲感情的漣漪。「這是他們告訴我的,她死前受到了非人的待遇,他玩夠了就把她丟到海里,‘別浪費糧食’。」

她的表情毫無波動,只有嘴唇又開始輕輕地顫抖,「那艘船比我呆的好,實在塞不下人了,我讓她上那艘,她父親在那裡,還有他的同事和好友——就是剛才說話的那個男人。」

她頓住了,過了半天才說,「就是他殺了她。」

至於她的丈夫,上船第三天就被曬死了,難民船裡疾病橫行,這不稀奇,法蒂瑪的家人全死了,唯有她活了下來,這艘原以為必沉的船奇蹟般地漂到了岸邊,她活了下來,還很健康,這可詛咒的健康。她的仇人每天都在難民營中心走來走去,享用最好的食物,最寬敞的住處,而她只能遠遠地看著,一直一直地看著。

「那你支援他嗎?」李竺脫口而出,這問題沒有意義,但她就是想問。

「什麼?」法蒂瑪還沒反應過來。

「今晚的行動——你支援嗎?」

這問題一下就劃分出了立場,法蒂瑪像是一下從回憶中清醒過來,意識到了眼前這兩個人雖然穿著一樣的黑袍,但卻和她絕不是同類——他們也許就正是那男人說的那種人,對他們的苦難毫無憐憫,一心只想著自己小生活的那種人。

「我不在乎。」她說,苦痛褪去了,她又露出了麻木不仁的微笑。「一夥人拿著武器闖進你家裡,把你的財富掠走,家人殺害。機槍在街頭掃射,炸彈爆炸,這對你們來說是恐襲——但對於我們來說,這是生活。」

為什麼要在乎生活?沒人能改變,最終人們總要學著接受。李竺覺得喉頭髮堵,她還想再說點什麼,但傅展把她拉到一邊。

「別說了,這群人無知又可悲,沒什麼好說的。」他讓她望風,找了個隱蔽的角落。「還是專心在我們自己的事情上吧。」

他從黑袍裡掏出一個嶄新的智慧手機——一看就知道是剛從別人身上偷的。「午時已到,乘著美國佬在外頭四處找我們的當口,抓緊時間,給盜火者打個電話吧。」

義大利羅馬難民營

「謝天謝地,你們終於打電話來了——你們現在在哪?安全嗎?u盤和你們在一起嗎?——為什麼把電話丟棄?」

「在飈車的時候甩出去了。」

「……」

「我們現在情況不太好,終於搞到電話——但他們已經發覺了我們就在羅馬。」

「對,這正是我們想說的,別住旅館,他們正在查,今晚難民營發生騷亂,有恐怖分子在其中渾水摸魚,你經歷過巴黎,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噢,你們沒在旅館,你們在……」

「對,我們現在正在難民營裡。」

「很……明智的選擇,你們是怎麼混進來的?」

「掏了點錢,但這不是重點,哥們,這不是長久之計,我們不擔心官方,他們幾乎沒法進入難民營——但是如果今晚毫無發現,美國人再傻也該想到清掃一遍這裡,這兒不能呆太久了。我們什麼時候能去開羅?」

「這得等幾天,一如你所說,美國人把羅馬進出港的所有交通都看得很緊,我們正在設法為你們佈置足跡,如果能把他們的注意力從羅馬引開,你們會更好走得多。」

「等幾天?恐怕等不了那麼久,這不是米蘭——相信我,這絕對不是米蘭,米蘭的奇蹟只能發生一次,這回他們知道我們在羅馬,他們是有備而來,準備了極大的陣勢,那些外地前來補充前線的幹員是否都在羅馬?」

「……是,但你別驚慌,傅,你有點不像是平時的你。」

「那是因為你剛才沒在難民營裡,沒看到我看到的景象——這也不是巴黎,整個規模絕對不是巴黎能比擬的。我們就在現場,相信我,如果新聞報道輕描淡寫,那是被壓下來了,義大利人都是蠢豬,居然沒把難民散開分配,這個難民營全是敘利亞人,他們齊心協力沒人內鬥——這不是膽怯,是客觀判斷,我們沒法和這麼多人鬥,你明白嗎?」

聽起來,傅展像是真被嚇著了,他的語氣透著隱隱的崩潰,聲音又低又快,很容易就能分辨出他的情緒:儘管在佛羅倫薩,他答應了把貨送到開羅,但現在羅馬嚴峻的局勢,以及美國人的瘋狂背後所透露出的勢在必得,確實已經把他嚇著,他有些想反悔了。

「傅……」

「聽著,我不想背約,如果有選擇,我也不會半路放棄,這樣回國對我們來說毫無好處——你也知道,事情沒結束,美國人永遠會追著我們不放,我們的生活也等於被毀了,但這一切都是在我們能成功存活並逃脫的前提下來談的,明白嗎?如果我們被抓,u盤被回收,你們也什麼都得不到,這就真的是輸得一塌糊塗了。」傅展抹了一把臉,深吸一口氣,「我們國家的大使館就在眼前,如果走投無路我們就得進去了,我已經想好了辦法,也能保證進去以後不會被趕出來——不過,這也就意味著……你明白嗎?」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我們會為你們找到方法的,只要接下來我們能繼續保持聯絡——我們會設法給你們一個安全手機——」

一陣沉默,傅展似乎在考慮什麼,安傑羅的語氣也變得小心翼翼又漫不經心:「對了,美國人失去了一個特工,他們懷疑他是被你們俘虜以後叛變了……」

「你是說雷頓吧,他確實告訴了我們很多。」

「比如說?」

「比如說現在我們的通話並不安全,你們的目的也絕沒有說得那麼單純,比如說也許我們也只是你們的棋子——安傑羅,你在懷疑什麼?我們通過雷頓和美國人搭上了線,他們在已經拿到u盤的情況下,還發動了這場難民營的暴動,在全城尋找我們?」

「這並不是——別相信他對你說的話,那都是純粹的抹黑,你知道他們的手段——」安傑羅有些動情緒了,他著急地想分辨著什麼,但電話這頭卻只是傳來輕淺的呼吸聲,似乎連這呼吸都帶著嗤笑的沉默。

安傑羅激動的分辨被堵在了嗓子裡,他嘆了口氣,「他們都告訴了你們什麼?我們可以解釋的。」

「夠了,你不必再說了。」

「傅……」

「既然已經無法相互信任,乾脆就在羅馬把一切結束好了,我們不會移動去開羅,那兒太不安全,能掀起的動盪也更大——槍也更多。」

又有什麼時候,他們真正互相信任過?但在這一刻,雙方似乎都感到分手的痛,即使本來有得也並不多,但那份相互理解,對彼此保持的善意,仍讓傅展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可惜。

「但——」安傑羅不失時機地抓住了他瞬間的動搖,「開羅的攝像頭也更少——」

「不用再說了。」傅展再次斷然否決,他的音調下沉,像是在暗示自己的決心,「現在,你們有兩個選擇,第一,在羅馬尋找個安全屋,把密碼傳送給我們,我們走進安全屋,解密、上傳,一切結束。第二,尋找新的信使來羅馬提貨,在這兒現場交割。這兩個選擇都得包含之前承諾過的抹消服務——在資料成功上傳後,你們還是得把我們倆的資料從美國佬的系統裡抹掉。」

「……」

想要掌控談話節奏,有個簡單的要點是連續不斷地說話,不要中斷表演,把對方的問題壓制得出不了口:雷頓現在到底是生是死,他們是不是故意丟棄手機,別讓他們有反應的時間。這個技巧李竺是懂得的,她託著腮默不作聲地看傅展表演,點點表提醒他:時間不多了。

雷頓說過,在有大行動的時候,系統會選擇焦點區域進行重點監控,這時其餘區域的短時通話會被放過,畢竟瞬間爆發的通話數量過多,一一篩選,伺服器會不堪重負,帶來大規模的通訊冗餘和延時,但是,通話時間過長的話,有時錄音會被儲存下來,供程式隨機抓取覆盤。

傅展對她比個手勢,示意收到,他眼裡忽然閃過一絲調皮的笑,像是有個惡作劇正在策劃,但聲音卻忽然凝重起來,甚至可說是有些哽咽。

「安傑羅,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讓我告訴你——我真的受不了了。」

「……」

傅展‘呵’地笑了一聲,有些自嘲的味道,「我知道,這很不勇敢,但真的——我不是接受不了被追殺的驚險,不是如此,甚至也不是受不了被迫殺人的感覺——那是李的夢魘,我受不了的是這種感覺,你身處在難民營裡,所有人都明白自己的命運是誰造成的,他們恨美國人,卻去不了美國,只能把氣灑在歐洲人身上——自以為這是對命運的反抗與報復,卻不知道領頭的人拿的還是美國的錢,這一切不過是美國人計劃的一部分。」

「我接受不了這種讓人窒息的感覺,你明白嗎,安傑羅,在這一路上走來得越多,我就越——」他一邊說一邊看李竺,就像是說給她聽的深情告白,又像是個精通讀心術的魔術師,把她心底最深的隱秘掙扎輕輕巧巧朗讀而出,「……我受不了這種感覺,我想我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我只是個普通的商人,我想回去過我的小日子——我知道,能過這樣的生活不過是因為我的幸運,我還有個大使館可以給我提供庇護,我已經不再生活在1999年了……」

「傅……」安傑羅似乎是嘆了口氣,他的語氣也軟和下來。

「讓我說完,我知道這很不勇敢,但至少那樣我也可以別再繼續……面對現實——我更寧可我還活在那個文明世界裡,即使它是虛假的,你……明白嗎,安傑羅?我恐怕再看下去,我就——」

她沒法出聲,這是商量好的,但李竺仍是氣得無聲地笑起來——這玩笑開得有點過界了,就像是駭客闖入電腦,獲取了使用者的隱私,還反過來在她面前公然炫耀。傅展的做法——簡直就是惡劣,也是拿準了她現在沒法發火,才公然這樣當面取笑。

再這樣下去會怎麼樣?傅展沒往下說,一場通話,同一時間,就像有三場錯綜複雜的對話正在進行,你不能說傅展說謊——某程度而言,他說的也是真實,只是並非他自己的真實,而是代李竺和安傑羅傾訴她心底的積鬱,也許有些誇張,但大體差不離,就連停頓也恰到好處地拿住了她內心複雜的空白。

隔著電話,安傑羅如果有眼睛就不會被欺騙,但他沒有,他終究並不瞭解傅展,任何熟知他的人都會有所感覺,傅展絕不會對這種現實皺一皺眉頭,恰恰相反,對這弱肉強食的定理,他只會欣然接受。他的語氣軟下來,「傅……」

「我知道雷頓的話不能信,我知道,想要改變這樣的現實就要冒風險,我知道你們也想要改變這種難堪又扭曲、又窒息的現實,但……」

「我真的支援不下去了,這樣的事如果在開羅再來一遍會怎樣?我們在談論的是埃及——土耳其是政變,巴黎是恐襲,羅馬是暴動,開羅呢?開羅也許就是革命,又有多少人會死?」傅展的聲音逼真地營造出這樣的意象:一個男人在崩潰地砸牆,儘管聲音很小,但破碎卻一點不少。他已經沒在模仿李竺了,如果李竺真的有這麼崩潰,她也會不惜一切想要現在就走進中國大使館。「就讓我們結束在羅馬,趁我還能為你們做點事,我還沒完全動搖的時候——」

他指了一下李竺,後者會意地壓低了聲音,好像匆匆跑來警告,「david,快到臨界時間了!」

「得掛了,再說下去會有被抽查到的風險。」傅展擤了一下鼻子,繼續不給安傑羅勸說他們的機會,「一會再回撥過來,告訴我你們的決定。」

他掛上了電話,伸了個懶腰,探頭看看法蒂瑪的動向,老婦人已經倚著凳子睡著了,看起來對羅馬正在發生的打砸搶毫無興趣,一如她所說,這不過是敘利亞在過去兩年間的生活。「進展不錯,接下來就等他們的決定了。」

通訊受限,時間緊迫,局勢緊張,而且此地是一切現代化網路設施都欠奉的臨時營地,即使普羅米修斯想要談判,也沒這個條件,在這個敏感時刻打電話,對方迴旋的餘地就非常有限了。關鍵是在電話裡要掌握住節奏,令對方覺得兩人的要求情有可原——這一點看似無法影響利弊,但卻也非常重要,當人們在數個選擇中游移不定的時候,節奏和心態往往是最終能左右結果的元素。而傅展就是玩弄人心與節奏的大師,別說安傑羅了,就連李竺,剛被他奚落了一番,現在卻也沒能氣太久。

「你覺得他們會怎麼選?」她不禁問。

「得看。」傅展沒直接回答,「你從剛才的對話裡分析出什麼?」

「呃……」注意一切細節,這可以說是傅展致勝的一大關鍵,李竺的確在有意識地模仿和學習,但她沒想到傅展連這都看透,尷尬了一秒才試探性地說,「嗯……他們大概需要2分鐘左右就能定位到我們的地點?是通過三角定位做到的吧?這資訊……應該其實挺有用的?」

知道盜火者需要多久來定位手機,這在之後的行動裡可能會很有用,至少能幫著算時間,李竺私心覺得這資訊很寶貴,不過沒什麼信心。她打量了傅展一眼,傅展笑了起來,「真沒想到,你真這麼聰明——沒錯,這是很重要的資訊,做我們現在這行的,最重要就是抓準時間點,什麼時候該做什麼,有這個概念,你就永遠不會不知所措。」

他換了個姿勢,盯著手機點亮的螢幕,「另外還有什麼,他們在美國佬裡的內線應該不少,嗯,他們沒反駁開羅可能會遇到的局面,可見如果我們真去了開羅,那也一樣是危機四伏。安傑羅也沒反駁羅馬有安全屋的說法,可見羅馬不是沒有安全的上傳地,只是他們更希望我們送貨去開羅——開羅的那個安全屋一定是他們的地盤,在羅馬他們必須給我們密碼,也沒人能回收上傳後的u盤,但在開羅,一切都不是問題。所以,他們更希望我們送貨去開羅。」

「但比起在羅馬丟失整個目標來說,在羅馬上傳資料似乎也沒那麼不能接受了吧。」李竺還沒有完全領會到傅展的佈局,也猜不到他想引導安傑羅做哪個選擇。

「這得看他們是怎麼選的了——比起在羅馬上傳資料,也許提前把目標轉移給他們背後的支援勢力,是不是也沒那麼不能接受了?」傅展的雙眼在黑暗中閃閃發光,「一樣是讓渡主動權,為什麼不讓渡給原定的合作物件?除非……」

「除非他們的合作本來也只是各取所需,甚至是……各懷鬼胎?」李竺漸漸有點眉目了。

「談判中的反向審訊。」傅展笑了笑,手在懷裡一晃,u盤被他夾著,在黑暗中反著幽光,一閃就不見了。「除了多出很多很多血和死人以外,你會漸漸發現這一行和經紀人或是總裁也沒什麼不同。」

但這很多很多血和死人正是區別,李竺是這樣想的,她沒說出來,但傅展看了她一眼,這一切就都在他的眼裡了。

他居然沒嘲笑她,而是把眼神望向了帳篷外狹小的夜空。氣氛安靜下來,李竺也跟著看了一會黯淡的星星,羅馬的空氣比低緯度要清澈,但近在咫尺的光源讓夜空模糊不清,籠罩在白熾燈的光暈裡。

法蒂瑪已經睡熟了,她均勻地發出細小的呼嚕聲,蜷在火邊,揪著大衣胡亂蓋在身上,露出一節滿是汙垢的腳踝。他們的眼神不約而同地落在那段皮膚上:發黑的皮膚不僅因為汙垢,也因為法蒂瑪的糖尿病病程應該也到晚期了。

即使是用戲謔的方式,那段心聲依然不會因此變得荒謬,李竺想要告訴他,有些東西不是你能用玩笑含糊過去的,但她覺得傅展應該能懂,這一次她慫得理直氣壯——這本來就是正常人應有的反應,不是誰都和他一樣鐵石心腸,可以輕鬆地發放‘無知又可悲’的評價。

「你要知道。」傅展打破了寂靜,他的語氣居然絲毫不含攻擊性,而是反常的安靜,「其實這確實很重要——剛才我說的那些事。」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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