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確實需要有……東西,不能簡單地說是信念或是什麼,但得有些東西去支撐,才能面對我們經歷過,也將要去經歷的那些事。」
傅展挑選的用詞很審慎,這時候態度反而保守起來,「那些事是超出一般人承受能力的,它們有一種吞噬的力量,如果你的核心不夠充實,它會從裡面啃出來,把你吃掉。」
「我見過很多這種人,他們就像是……h,y,素未謀面的k,看似見多識廣,身居高位,但其實只是行屍走肉,是這種……人間真實的傀儡與倀鬼。從這個角度而言,安傑羅的夢想雖然幼稚,但卻還是要比他們更好。」
他的臉藏在黑暗裡,只有眼睛是亮的,深深地看著李竺,「雖然你和他們不是同行,但再往下走,你會見到得更多,如果你不想被吞噬……那,最好找個什麼東西抓一把。」
抓什麼?有什麼是值得她抓的?
李竺不否認傅展說到了她的痛處,她也時常在想自己到底是為了什麼走到這一步,還要繼續往前走。當然她也有矇昧的愛國心理,只是——她不知道該怎麼說,她也確實不想再看下去,讓她最受不了的反而不是巴黎街頭的尖叫,而是難民營裡這群無知難民可悲的狂歡。它帶來一道盤旋的陰影,蟄伏在靈魂邊緣,這讓她分裂成兩半,一面想要尖叫著快點逃離,逃回安全的大使館內——就如同傅展表演時那樣的逼真,而另一面,她卻又前所未有地想要拿到u盤密碼,即使必須去到開羅也在所不惜。
「那你呢?」
這問題也跟著冒了出來,她幽幽地問,「你抓住了什麼?」
「你不是知道嗎?」傅展的眼睛移開了,他的聲音輕得就像是嘆息。「我什麼也抓不住。」
那他和被吞噬的人又有什麼區別?
也許,就區別在那口氣而已——和被完全吞噬的人比,他仍有一息尚存,李竺可以感覺得到,讓他和那些人有所區別的東西還未完全消失,在伊斯坦布林他沒有掐死她以絕後患,在各種關頭,最後他都選了對她伸出一隻不那麼牢靠的手。
但也只餘那麼一口氣了,他只差一點點就要放棄她,傅展對她所有的特別都是她自己努力掙回來的,他不喜歡她的本質,只喜歡她的能力。
「愛上像你這樣的人一定很倒霉。」她喃喃自語,想到哪裡說到哪裡,忽然間又跳開了話題。
「……真的?」
傅展坐得近了點,他有一半暴露在燈光底下,他們的眼神互相糾纏,就像是兩把分不開的劍,太多未盡的話語經此交換,李竺注視著他慢慢點了點頭,輕聲說,「因為,你並不具備回愛的能力。」
這是一句客觀陳述,但缺乏更多的態度,人類會因為不能愛而不去愛嗎?人會改變嗎?她說的意思就像是有人愛上他一樣,有人愛上嗎?更多的問題接踵而至,就像是膠水,使氣氛更粘稠,傅展的眼神漸漸凝實,他慢慢地傾身過來,似乎是想要側耳低語,問一個問題——
智慧手機忽然亮了起來,開始振動,他們的眼神都匯聚過去,傅展毫不停留地接起來。
「喂?」他的模式切換得很快,一張口又進入工作狀態。「嗯、嗯、嗯……」
安傑羅在電話那頭飛快地說著什麼,傅展只是不斷地應著,過了一會,他掛掉電話。
「他們會找人來羅馬接貨——直接把u盤拿走。」
看來,比起他們,普羅米修斯還是更信任原定的合作方——能在這種時局下拿走u盤,併成功遞送出去的當然不可能是路人甲,一定是足以和美國佬抗衡的專業人士。
這就說明,盜火者認定u盤一旦被解開,內容物對他們倆就不存在任何阻礙:也就是內容物沒有另行加密,且他們一定會被其價值誘惑,設法傳回國內。
「找誰?」李竺舔了舔唇,她還不知道那裡面藏著什麼,但卻的確更想要它了。
「他們會發照片過來,方便接頭。」
傅展和她一起盯著螢幕默然讀秒,5、4、3、2、1——
螢幕亮了起來,一張照片顯現其上,數秒後又消失無蹤,傅展開啟圖片庫,一無所獲,普羅米修斯的手段確實讓人膽寒——短短時間,居然真的黑了進來。
不過,這也無妨,照片上的人像已經烙印在腦海裡,傅展和李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有些似笑非笑:——俄羅斯裔。
果然。
「接下來該怎麼辦?」
傅展把偷來的智慧手機遠遠地扔進泥地裡,動靜讓法蒂瑪翻過身打了個小呼嚕,他從背包裡掏出另一個手機:很黑,很重,一看就很有科技含量的那種,啟動螢幕按起了電話號碼。
「接下來,當然是再打個電話嘍。」
義大利佛羅倫薩行動總部
「喂?」
「……你在辦公室嗎?」
「h?你還活著,你在哪?!」
「這是安全線路嗎,k?」
「……是的,這是安全線路。」k一邊說一邊拉開百葉窗,揮手喚起下屬的注意,指著手機用口型說,‘追蹤通話’,「h,很高興知道你還活著——你在哪?我們可以來接你,放心,任何事情都有得商量,我會保住你的。」
「夠了,k,不要承諾你做不到的事,」h的聲音有些疲倦,「也別查我的號碼,時間不夠的。聽好了,接下來的話我只說一次——我回不來了,但我沒有叛變,我依然和我的國家在一起。」
他頓了一下,語速飛快地報出一串地址,「你想要的東西會在明早到達那裡,由他們和一個俄羅斯人接頭。想要的話,就去拿吧。——記住我的話,我沒有背叛國家。」
嘟的一聲,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有那麼一會兒,k還沒反應過來,握著手機呆立原地,只顧著品味h五味雜陳的語氣,他竟然有點悵然,直到探員敲了敲敞開的門才回過神。
「頭,」小夥子指著他的手機搖了搖頭,「沒追蹤到,時間太短了。」
意料之中,k點點頭,手下又問,「至於他提供的情報——」
利弊是明擺著的,k毫不猶豫就下了決定,「佈置人手,提前圍過去。」
人手充足,是假的也並不虧,如果是真的……
他狠狠地把手機捏緊,以此來壓制自己對結局迫不及待的渴望:如果是真的,他就能從這個爛攤子解脫出來,得到應有的豐厚報酬,忠誠的老夥計h,也就可以重新迴歸這個溫暖的大家庭了……
五
義大利羅馬特萊維廣場
「羅馬難民暴動,義大利政府受指責,聯合國人權專家對在意難民處境表示擔憂。」
「羅馬難民騷動,造成財物損失,兩人受傷。」
「羅馬發生難民衝突,難民營設施不足恐為暴亂源頭,社會呼籲增加財政撥款。」
「羅馬難民……融入社會……」
昨晚在羅馬,火光幾乎照亮了半邊天空,那是難民火把的光亮,上百個家庭遭受到無情的搶劫與虐打,沒出人命,但難民營附近的醫院如今人滿為患,暫時為0的死亡人數隨時會被突破,義大利民眾因此怒火沖天——義大利不愧是歐洲的中國,這國家民眾的風格和中國很像,從一開始就對難民入境充滿反感,電視臺公然討論難民帶來的犯罪率上漲,以及減少難民的辦法,如今,對難民的牴觸情緒更上一層樓,社會各界反應強烈,但義大利語媒體之外,歐洲對羅馬事件的反應則頗為淡然,這整件事正遭受讓人憤怒又無奈,甚至也在漸漸習慣的‘冷處理’,外語報道對暴動中出現的槍械隻字不提,重點完全偏移,人權專家督促義大利豐富難民營的物資供應,擴大難民營規模。鄰國叫得最起勁——畢竟,義大利可是難民登陸的第一口岸,就算他們的海岸警衛隊消極怠工,對近在咫尺的難民船多加刁難,視而不見,英、法、德派出的義務搜救船也會主動撈起人,就近往義大利送。
「確實,可怕……」
「義大利警察根本形同虛設,有什麼用啊?你聽1102房的那個小姑娘說了沒,昨晚她就在萬神殿附近等公車,你知道多可怕嗎?一群人就這樣衝過來,他們嚇得大叫——但你知道警察都幹嘛了?就在旁邊兩個警察,嚇得動也不會動了,後來居然和她們一起跑……」
「早知道義大利警察和沒有一樣了,在歐洲手機丟掉找警察沒一點用的,護照丟了也就是過去出個證明,不可能幫你找的。1102那個女孩子也是傻不傻?那麼晚還敢在外面遊蕩?」
「才晚上八點多……」
「天黑以後羅馬有哪裡是安全的哦?在這裡最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個道理不知道?就是萬神殿,前段時間大白天,一箇中國留學生就在警察旁邊呀……」
「也沒那麼差吧,現在很多中國警察被借調來,鬥獸場那邊好多的,還有梵蒂岡……」
「真的假的,你護照丟了能幫你找回來?」
「那就……」
今早羅馬的氣氛的確很緊張,昨晚的暴亂也讓牽扯其中的遊客嚇破了膽,不少人已經哭著買了直接回家的機票——但,人是這樣,這世上大部分人對所有事都沒有自己的看法,少了媒體,即使就在十公里以外發生的驚天事故,遊客們也一樣無知無覺,照舊有人興高采烈地在景點出沒,今天特萊維廣場的人只比平時少了一些。
警察好像是多了點,時常有遊客被攔下來盤問,不過,此事發生的機率和膚色密切相關,亞洲人和白種人都不在懷疑範圍內,照舊坐在許願池邊的臺階上,衝著池水練準頭。
「6號往左移動,獲取最佳視野。」
特萊維廣場很大,這種廣場內部當然缺乏安保攝像頭,不過眼下整個廣場的景緻依然通過隨身攝像頭,在電腦螢幕上抖動著顯示了出來。在佛羅倫薩的行動總部,操作員熟練地往軟體中輸入指令,拉取遊客的面部進行識別,步態識別在特萊維廣場不是很管用,這兒的遊客實在太多了。
「帶著帽子的就人肉取得正面視野。」k在辦公桌前方走來走去,不時看看錶:距離h給他的時間已經只有五分鐘了,七名探員正在待命,這是他在不驚動上級的前提下能擠出的最多人手。h的話似乎言外有意——心向國家卻無法迴歸,這也許是因為高層出了內鬼,k越咀嚼越覺膽寒——也許這麼做有些過晚了,但他還是下了封口令,從系統內刪除了h的通話錄音,只是留下了一份備忘錄:如果向上通報的話,也許在許願池又要撲個空。
他的眼神遊過熙熙攘攘的人群,人們爭相在許願池前留念,把硬幣一個接一個地往池水裡扔,情侶們嬉戲著共同投下硬幣,k的視線漫無目的地掠過人群,幾個想法同時掠過腦際:這些人一定都來自梵蒂岡附近的酒店,昨晚就數那裡最太平。他們知不知道許願池每天都能收到3000歐之多的硬幣,這簡直是一本萬利的生意,也許退休以後他和h可以合夥去哪裡挖個坑……
「找到了。」人聲打斷了他的思緒,有人在耳機裡說,「定位到了傅,李在他身後五米左右,他們來了!」
終於出現了!
k頓時精神一振,他拿過通話權,「所有單位注意,不要引起警覺,等交貨後再下手,我重複一遍,交貨後再下手。看清貨再下手,看清貨再下手。」
在廣場四周親密私語的情侶和舉著手機自拍的獨行客繼續忙著自己的事兒,只是用眼角打量著走進特萊維廣場的目標——他們變過裝,上了一層粉底,膚色不一樣了,但步態沒變,臉部骨骼也依然可以識別。這就是昨晚羅馬暴動最大的意義——沒法再穿黑袍子了,這會惹來警察的格外關注。
不能穿袍子,過於肥胖的體態也被列入篩選範圍,總體說來,這張網越收越緊,把他們逼在角落裡也只是時間問題。但即使如此,看到兩個目標重新出現在攝像頭裡,對暗中監視的獵手懵然無知,k依然忍不住收緊拳頭,呼吸也跟著急促了起來:他承認自己是有點信了邪了,傅展和李竺實在逃走太多次,所以他想刻意等目標轉移後再從接頭方下手,彷彿這樣成功的機會更大。這樣一來,分出去抓傅展和李竺的人肯定會變少,他們也許會就此逃脫。不過,即使如此,只要想到他們距離自己是如此的近,彷彿就只是一抓的距離……
他的手不禁收緊攥成了拳頭,喉頭也跟著動了一下,想到他們落入手中後他能給予的種種款待……
k又吞嚥了一下,注視著螢幕上的兩個人逐漸接近許願池,傅展友好地拍了拍一名遊客的肩膀,像是請他稍微讓個地兒,對方回過身和他交換了幾句對話,兩人友好地握握手,交換了地方,那個金髮碧眼,一看就像是東歐裔的男人索性擠出人群,雙手插袋走向遠處——
「行動!」他聲音嘶啞地說,「先抓東歐佬——但也別錯過他們兩人!」
一聲令下,猛虎出柙,七名探員丟開報紙,收起手機,在擁擠人群中看似無意地推推搡搡,穿過來往遊客,向目標接近,不動聲色的笑臉下,是緊繃的蓄勢待發的肌肉,就像是一張張緊繃的弓。
兩分鐘前
碰、碰、碰,心跳個不停,身邊的聲音忽大忽小,李竺像是踩在雲朵上,有點頭重腳輕,她有時候是會這樣怯場,尤其是很清楚自己要面對什麼的時候,她不太會有盲目的信心,只有清醒到可怕的認識:即將到來的行動,玩脫的機率大概是50對50,可能有上百個刀斧手埋伏在一邊,就等著k摔杯為號,一聲令下——
「看來,他們比我想得要聰明點。」傅展沒帶來什麼好訊息,但耳機裡的聲音居然還帶點笑意,「老毛子居然沒走,還等在那裡——這麼說,k守住密了,他也猜到有內鬼了?」
來自h的電話如果被層層上報稽核,那麼盜火者就會意識到,俄羅斯人內部一樣出了間諜,不可靠的程度和傅展李竺不相上下,u盤給他們也未必能成功帶到終點。——當然,h和他們有過接觸,而且活著脫身離去,盜火者也可能識破這是他們想要套取密碼的計策,不過,既然他們在兩分鐘內就定位到了他們的地點,而且精確到了方圓百米,那麼也有充足的理由相信,盜火者一定會監聽附近幾個基站,檢閱每一通非阿拉伯語的電話——電郵和簡訊自然也不在話下,他們完全有這個實力,至於傅展用來打電話的那個手機,就更不比說什麼了。而如果他們這麼做了,就會發覺傅展和李竺的無辜,當晚在那通電話以後,他們並未通過公開網路聯絡任何人。而相反的來說,h,在調任中亞以前,倒是在俄羅斯做過一段時間的外交武官。
資訊不對稱之下,想象的翅膀就會開始放飛,在盜火者面前,他們唯一能用的,也就是他們尚且對傅展的身世一無所知這個籌碼了,第一時間拿到補給包以後,還算是找回了點主動。接下來,就只能等盜火者自己決定了:俄羅斯人被滲透成了篩子,傅展和李竺反而似乎更可靠,是把密碼給他們,先拿到一個備份再說,還是堅持把資料交給俄羅斯人,恐怕最後連一個備份也拿不到?
——最理想的情況下,他們連許願池都不必來,就能達成目的。但現在,k在無意間卻佔據了主動:他防得很好,也許是職業習慣,本能裡那份警覺,讓他居然防了上頭一手,也讓他們不得不踏入了這個滿是獵人的龍潭虎穴。李竺頭皮發麻,但卻沒有絲毫猶豫,她知道自己已經沒得選了——不露面的話,盜火者還有什麼看不透的?走到這一步,再險也只能往前走了,再不情願,這u盤也必須暫時交出去了。
如果對方真的逃脫了追捕,帶著u盤走掉,反而是他們落入k的掌握,該怎麼辦?算不算偷雞不成蝕把米?她隱隱有些怨氣,但也知道這想法毫無意義,這本來就是一盤豪賭,做了這樣的選擇就得承受賭輸的風險。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吐出來,世界在這一刻變得極為安靜,所有閒雜人等都化為一片暗灰,只有傅展和俄羅斯人形象鮮明,他們交談,握手,然後分開,大腦彷彿設了一個閾值,所有忙於庸常的路人都是灰的,而出現非常之舉的危險分子則被逐漸標出了彩色。
斷斷續續,有人在不斷變得多彩——在心思單純,東張西望的遊客裡,那些目的強烈的人其實可以非常顯眼,把報紙甩到一邊的動作太大,收起手機杆時不自覺用了插槍的手勢……在她平靜的心湖裡,周圍的一切纖毫畢現:七名探員分別向他們接近,四個衝向俄羅斯人,還有三個分別圍堵向她和傅展,技巧性地封鎖住了所有去路。他們沒經受過專業訓練,格鬥能力有限,唯一能拿出來說的只有對地形的熟悉——昨晚在這一帶踩過點,除此以外,就只能憑藉本能,隨機應變——
李竺轉身提氣,在一對情侶經過以前輕巧側身,與此同時,傅展在耳機中說,「分開走,別管俄羅斯人。」
u盤真不要了?
疑問與不甘同時掠過腦海,她顧不得想太多,只是依言行事,就像是被帶得失去平衡一般,往下方迎上的敵人身上直摔了過去——
六
義大利羅馬許願池
找人總比躲人難,即使找人的是cia也是如此。大螢幕上原本穩定的畫面此時抖成一片,沒有別的攝像頭,內勤也無法提供詳細指示,只能厲聲喝出提示,餘下就交給外勤自由發揮。如果有個居高臨下的攝像頭,人們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在許願池,人潮就像是被濺起的浪花,圍繞著三顆石子綻放開來,在所有人都步履悠閒的時候,忽然有了三個突進點,混亂自然就像是漣漪一樣綻放開來,就算是cia,此時也只能在其中艱難跋涉,並沒有任何特權。
但這並不是說他們就沒把握追上了,四個人包抄一個,被甩掉也只是暫時的事兒,一旦離開人潮擁擠地區,視網膜輔助系統就能自動分析出最佳路徑,而且這四名特工自然也有引以為傲的瞬間爆發力,必要的時候也可以大喊小偷——這一招很老套,可當特工你就得習慣,太陽底下無新事,國與國之間,兩千多年了,還不就是那麼點破事兒?
再忌諱傅與李也好,k的注意力此時全放在了東歐人身上,他雙手扶住椅背,看著那個金髮男人疾走的背影,咬住唇以免自己發出指令干擾到內勤的注意力,聽著行動總部裡連續不斷的建議。「3號,你已經落後了,現在最好右拐,他有80%的機率轉到那條小巷,現在趕過去你應該能迎面撞上他。」
和巴黎、米蘭不同,羅馬更像是佛羅倫薩,市中心雖然經過改造,但也保留著中世紀遺風,這裡的小巷特別多,城裡山巒起伏,時常有高高的臺階和隆起的山坡,雖然城市缺乏攝像頭,但這不代表後勤支援的意義就會消失,至少,程式已經預先讀入了這一帶的地圖,想要拐個彎就消失不見,那不可能。「頭兒。」
不過,這追捕花的時間的確比他們想得久,東歐人跑得很快,速度至少是超出了他們很多,而且很多轉彎的判斷也讓人捉摸不定,3號的圍堵就宣告失敗,不得不現場搶了一部賽格威去追,有人沉聲說出了k的感想,「恐怕這也是專業玩家。」
這指的不只是他本人的軍事素養,也有他做的種種選擇,許多都違反了人類下意識的直覺——在被追趕的時候,人們很少會橫穿馬路左轉,大機率都會選擇更順的右轉。但東歐人的左轉與右轉毫無規律,次次都能準確避開圍堵:這背後一定也有支援力量。
不該劃分三個人去追傅李的。k心中閃過一絲後悔,但仍不露慌張,「我們會抓住他的,只是時間問題——那三個人怎麼樣了?」
他並不太樂觀:三個人追兩個,太容易落空了,還不如集中力量抓一個,沒準抓到以後還能用稜鏡回頭圍堵,畢竟在系統裡,他們的資料肯定比俄羅斯人更多得多。
「不怎麼樣,傅直接把6號踩崩了。」6號的後勤情緒不是很好,他搖頭說,「他太有經驗了,一腳踩在六號腳趾上,他可能小腳趾骨折了。」
一個一瘸一拐的人怎麼履行追蹤任務?k抿了下唇,「7號和2號呢?」
「2號被李砸著了,沒受傷,但被糾纏住,剛擺脫人潮——這倆是不是也練過?」內勤不禁說,「媽的比俄羅斯人還難搞——但七號還在追,他跑得快,也許有希望。」
k瞄了一眼地址,有那麼一瞬間想要把人手都調派去圍堵李竺——但還是壓下了這不切實際的衝動,東歐人的包圍網已經越來越緊,他把注意力集中回去——這一次他左轉了,一如所料,程式已經把他的選擇都學習了進去,也許俄羅斯人背後也有專業的內勤,但他們永遠也比不上美國的系統……
他又瞥了一眼螢幕左側:還在跟著,李的速度沒法把他甩掉,她也不敢停下來,跑了這麼久,她的速度越來越慢,7號的身高和體力優勢會發揮作用,如果東歐人先落網,幾個特工也能過去支援,比體力,她能比得過誰——
呼吸聲越來越急促,她的肺快燒起來了,雙腿也軟得像是麵條。李竺現在無比慶幸米蘭大教堂的行動她只需要跑幾百米——當你真的在大街小巷和一個高個子展開競走的時候,就會發覺憑藉身高優勢,對方走的時候你得快步,對方快步的時候你就得小跑,一邊回看一邊往人堆裡鑽,還要分開人群,這的確是個體力活,尤其是你還得在心裡記住下個路口的地形,儘量往人多的地方拐,別去人少的小巷,不能讓後者放開跑。
她跑了大概兩公里就已經喘不上氣了,這和平時的健身還不太一樣,李竺的極限來得早得多,傅展在耳機裡不斷和她確認位置,但她懷疑他是否來得及過來支援——
如果被抓的話,他們會怎麼對她?是不是該在這裡自我了斷,或者更瘋狂點,了斷了對方?——但她也沒把握在這麼明確的追擊中把對方打死,對面畢竟不是機器人,手裡更可能持有槍械,真的把戰役升級的話,最直接的後果可能是他掏出一把槍非常方便地從背後點射她。
她有些不妙的感覺:他們都快轉到納沃納廣場了,這條小巷的人居然比預期得少,後方追兵立刻把握住這個機會,開始往前奔跑,一下就把他們的距離拉近到一個胳膊——
四肢軟成這樣沒法開槍,本能地,她也開始跑,臉上也許也帶上了驚惶,路人紛紛側目看她,臉上都閃過同情,李竺咬住唇,命令自己表現得平靜些,即使要死,她也絕不願死得難看,如果她的生命必須在此時結束的話,那她——她也想要——想要讓它結束得——
這想法還沒完全成熟,沒從腦海躍出,兩個警察忽然從巷口轉出,看到這明顯的追逐景象,他們都是一愣,其中一名的手已握向腰間的警棍,「嘿!你!幹什麼!」
他的制服有幾分熟悉,臉更是熟悉的國字,英語也有點兒掉渣子的口音,李竺幾乎以為他是自己在最絕望時生出的幻覺——這完全不合常理——
「你知不知道現在羅馬已經有中國警察了……」
「真的假的……」
十幾分鍾前,在許願池邊傳進耳中的隻言片語忽然又清晰起來,中國警察身邊的義大利憲兵也跟著喝向了白人,「你想幹什麼!停下來!不要再靠近了!」——他受到同行的誘導,本能地把懷疑的目標指向了白人:本來,一個大男人面目猙獰地追著一個驚慌的亞裔小美女,怎麼看也不像是前者的錯,更像是一次未遂的搶劫,這大概也算是亞裔的種族優勢。
中國警察拿的是警棍,義大利憲兵拿的可就是槍了,追捕者慢下腳步,反射性地舉起雙手,他的反應也快,「她偷了我的錢包!」
他伸手指控,但手指卻落到了中國警察身上——後者扭頭讓身從右側看,好像忘記了亞裔女孩藏在他左側,藉著這個遮掩,那女孩就像是一尾魚,一下從他們身後溜了過去,轉過了街角——
白人大急,還要再追,警察沒那麼容易讓他走:他跑起來就露出了腰間的輪廓,現在兩個警察都拔槍了,「不許動!把你的衣服掀起來!那是什麼,槍?!」
「頭兒,7號暴露了。」行動總部內有人說,但沒引起指揮者的重視:東歐人是真的已經跑不掉了,現在三個人把他圍在了一條巷子口,正不懷好意地逐步逼近,醞釀著最終不得不上演的一場搏鬥。「讓她跑吧,東西馬上就要到手了。」
跑了也好,系統注意力完全集中向東歐人,一場惡戰在所難免,六名特工都趕往戰場,沒人在意是否有個女孩橫穿過幾條馬路,又匆匆走進zara買了件新衣服——
「抓住他了。」五分鐘後,外勤氣喘吁吁地說,他們剛經過一場惡戰,就像是在床上被蹂躪過似的,頭髮都支得亂七八糟的,「很扎手。」
但這沒關係,事實上,行動總部的氣氛已經趨於沸騰——終於,拿到手了!k握著耳機,力度大得幾乎要把它捏碎,他迫不及待地問,「怎麼樣,u盤——」
「俄羅斯人被抓了。」
此時此刻,圖拉真廣場一角的咖啡店邊,一臺公用電話忽然響了起來,一對剛會合的亞裔情侶交換了個隱秘的眼神,走上前接起電話,才剛接起來,電話那邊就有人氣急敗壞地說,「u盤呢?u盤呢?和他在一起嗎?」
上鉤了……
傅展和李竺又交換了一個眼神,但表情卻絲毫不露破綻,他狠捶了一下牆面才開口。
「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亞裔青年的氣勢也絲毫不遜色於對面,他壓低了聲音呵斥,但聲音中仍是滿溢而出的怒火與止不住的恐懼,「我們差點沒跑出來!——如果不是制定了後備計劃,甚至不知該去哪裡會合——你們中出了內鬼嗎?還是俄羅斯人?他們走漏了訊息?安傑羅,我們是想要安安穩穩地回家,而不是一再牽扯進這樣的特工鬧劇裡!他們甚至沒有發現被人盯梢,還是我看出了問題——如果不是我提醒,現在我們會在哪裡?你們找的人太業餘!」
他一把掛掉了電話,就像是無法控制情緒,等電話再度響起時,他猶豫再三,最終還是狠狠地捶了捶牆,在女伴的安撫下接起了電話。
「你們還有最後一個機會,那之後,不管你們怎麼報復也好,什麼秦韻、星韻,這些公司,我們不要了,回國就做個平民也比現在強——我們會把u盤丟掉,進大使館要求庇護,直接回國,餘下的事情你們自己處理——最後還有一次拿走u盤的機會,你們可以自行安排,這也是因為李的堅持,否則——」
「——但羅馬大使館已經被重重監視——」
「呵,」傅展冷笑一聲,「龍潭虎穴都闖過,真要是不計後果的闖大使館,你們真覺得我們進不去嗎?」
電話那頭沉默下去,傅展也沒再說下去,而是抽了抽鼻子,直接說道,「就這樣吧,你們有五分鐘的時間做決定。」
他第二次掛上電話,捂著臉蹲下來,一副崩潰的樣子,李竺跟著蹲了下來,和他互相依偎著,不斷低聲安慰他。兩人戲足得讓路人都投來同情的目光,誰也聽不到他們都在交流什麼:現在,盜火者的選擇不多了。俄羅斯人被抓,這個合作方也不像想得那麼靠譜,他們倆又基於想把u盤甩脫,他們自己人的安全屋遠在天邊,剩下的路,再猶豫也好,似乎也只有那麼一條——
五分鐘後,電話再度響了起來,傅展滿臉彷徨地站起來,像是根本沒想好何去何從,完全沒了主意。
他抓起電話,有些顫抖地,「喂?」
對面開始說話。
李竺抱著手密切地注視著傅展的表情——後者的臉色遏制不住,開始劇烈的變化。
十一
地中海
海面就像是長著皺褶的綢緞,一片深藍色平鋪出去,這片海也被叫做‘白海’,但現在海水顏色卻很深,冬季的地中海溫暖潮溼,海面終日陰雲密佈,拍照未必好看,眺望起來倒是有點坐看風雲起的感覺。這片海可能是地球上最繁忙的海之一,它的故事從人類走出非洲就已開始,幾千年來,人類的蹤跡從未終止,最早是古埃及的法老船,在那以後,加萊船、西班牙大帆船,槳帆船、戰列艦……現在,人們更多地通過飛機往來各地,已很少有人達成客輪,但地中海並未就此冷清下來,除了那些超大型遊輪以外,像芝麻點一樣散落在航道上的巨型輪船照舊緩緩地向前移動,只要歐洲和非洲還存在商業交流,就永遠都需要輪船。
任何你想得到的東西都可以用輪船來運,石油、汽車、玩具,還有許許多多的大宗商品,牛奶、綠豆、大米甚至是豬肉,有句笑話說,全球大半個期貨交易所都在海上——這些船雖然在海上跑著,一整天也看不到另一艘船,但這可不代表它們被世界遺忘,船期、運費、油耗與漁獲,也許都和地球另一邊,倫敦、紐約那豪華的交易所裡,交易員能拿到的獎金息息相關。
但,並不是每艘船都能如期靠岸,有些船的命運註定比同類更坎坷,其中載滿了工業垃圾、有毒廢品的垃圾船,就像是遊走在另一片海域的幽靈船,和垃圾處理業這個充滿了曖昧的行業一樣,它們的港口含糊不清,承運方是空殼公司,就連補給的地點都飄忽不定,一個國家的港口往往會拒絕它們正式靠岸,僅僅是出於人道考慮,不情願地提供補給——但到最後,垃圾船總能神奇地把貨物卸入港口,重新開始另一段旅程,只是時間也許會比預期得長一些,所以,他們收取的運費更高。
勇敢梅利號就是這麼一艘含糊不清的船,它註冊在巴拿馬群島,從巴黎啟航,裝著臭名昭著的電子垃圾,開到那不勒斯,理所當然被拒絕入港,不過還是從補給船上補充了些清水,同時運上船的還有些提單模糊的集裝箱,然後掉頭向非洲那一面駛去。它的船艙已經裝滿了集裝箱,不必再去倫敦補貨,可以一路開向阿爾及爾、的黎波里、亞歷山大……明面上,這幾個國家也對這種船報以冷眼,但只要耐心等待,他們總能找到靠岸機會的。
這艘貨船並不像人們想象得那樣,四處汙水橫流,恰恰相反,以貨船的標準來說,它很乾淨,只是所有的貨船大概都一樣:不像是客船,貨船為了把盈利空間擴到最大,船員的艙位都很狹窄逼仄,淡水永遠都有股說不出的鐵鏽味,也許是供水管道年久失修,船上飲食還不錯,就是這股鐵鏽味如影隨形,和機油味、汽油味一起,讓人很容易伴著風浪產生暈車般的感覺。
不過,一天中也還是有些美好時刻的,在海上,日出日落想不看都不行,當太陽西沉時,散射的日光將陰沉的雲彩也映得瑰麗,在甲板上,吹著暖溼多情的海風,望著船尾散開如魚尾的漣漪,目送著夕陽緩緩被海平面吞沒,這會喚起很多人的記憶——太多客船設定了‘泰坦尼克點’,不過大部分時候,這麼做很危險,而且也一點都不賞心悅目,所以在貨船上,最好還是老老實實,在甲板上找個位置坐著就行了。
從那不勒斯上船的兩個客人就很喜歡到後甲板看夕陽——勇敢梅利號和大多數貨船一樣,總有幾個艙位空著,一般來說,通不過客貨兩運的資質認證,不過這種往返於歐非之間的灰色貨輪總會多帶幾個人,船員們都不會多問:從非洲往歐洲,最近檢查得很嚴,但從歐洲出發,邊境檢查形同虛設。這種無法從正常途徑出關的乘客他們也不敢多招惹,歐洲呆不下去,要去非洲那幾個動盪中的國家,即使船員們多少都有些難言的過去,否則也不至於淪落到這種貨輪上打工,但他們也知道誰能惹,誰不能惹。
不過,這一次的搭船客看起來是真的斯文,一對亞裔,平時深居簡出,每天只有日落時分上甲板透透氣。他們長得都不錯,看起來細皮嫩肉,對人時常是一張笑臉——他們看起來就像是那種上等人的樣子,什麼事都說謝謝,坐在船尾看夕陽的樣子還真有點像那些娘們兮兮的愛情電影,兩個人靠在一起低聲說話,那氣氛好像誰都插不進去。
(海上航行是男人的事業,女船員非常少見,這個女乘客長得挺好看,臉秀氣,身材不錯,笑起來很甜。不過沒什麼船員動歪心思,上船的時候老sam無意間看到過她腰間別的手槍,而且她男朋友給人的感覺也有點可怕,對人很客氣,但你就是知道他也能笑著剝下你的皮)
「在這種船上工作久了可能會有致癌風險。」
但他們如果聽得懂這兩個乘客間的對話,所有的浪漫泡泡都會瞬間破滅,他們說話小聲的原因也僅僅是不想暴露國籍,在這艘船上度過的每一天都讓人擔憂日後的致癌風險——如果他們不用擔心近在咫尺的死神的話。
「裝的都是廢舊垃圾,死人衣、垃圾堆裡撿回來的電視,廢舊電池,凡是需要回收的垃圾都會對環境造成長久汙染,所以各地總是想方設法,把這些貨運到別處去,不過,那句話怎麼說的?一個人的垃圾是另一個人的寶藏——這可能是新千年以來最賺錢的新興行業。垃圾倒賣,用極便宜的價格把垃圾批發過來,只要付運費就可以了,在第三世界國家,這些垃圾可都是好貨。死人衣、打口碟,還有你想不到的金屬提煉,一個集裝箱的垃圾過來先分裝,能用的電池挑出來,大概十幾年前地攤上的mp3很多是這樣組裝出來的,餘下回收利用,能賣就賣,實在賣不出去的重新提煉出貴价稀有金屬。」
「怎麼提煉?」
「通俗點說,拿大鍋煮。」
「……」
「別以為離你的生活很遠,河北甚至浙江一代,兩千年初做這種生意的地方很多,都是集團式的,全村一起,沿海最佳——浙江有幾個市癌症發病率全國前幾,就是金屬拆解做多了。也就是這幾年才開始逐漸轉行——人力成本太高了,年輕人寧可去富士康,老闆沒辦法,只好去國外開廠。」
傅展笑了一下,「所以你看,富士康這樣的血汗工廠是多麼偉大。不過,這對土地來說已經晚了,重金屬汙染幾百年也降解不了,現在那一帶的土地種出來的都是重金屬超標的糧食。」
的確,貧窮距離中國從不遙遠,對大部分人來說,這記憶依然觸手可及。七八年以前,多少人還熱衷於小店販賣的‘vintage孤品’,物資匱乏的時候,對來源人們根本就不會去想那麼多。李竺已不會再說‘那麼那一帶的人是否後悔’這種何不食肉糜的天真話語,在當時,這何嘗不是一種讓人羨慕的選擇,就是現在,恐怕在內陸也有不少村莊遺憾於自己佔不到這樣的地利。這條垃圾鏈就像是社會的另一條血脈,流淌得很隱秘,但卻從未斷絕,形象些比喻,這是一條人體蜈蚣鏈,發達國家的排洩物,對窮國來說就已是珍貴的營養品。
「至少比海陸豐的村子好,」她喃喃說,「窮則思變,能讓人擺脫貧窮就都是好的。」
「所以你就知道這種船最後都停去哪裡了,國家當然不喜歡,他們要考慮長遠發展,但上頭的居民哪管得了那麼多,明天的晚飯在哪裡才是要緊的事。」傅展說,「這種船在現在的地中海肯定是不愁靠岸的,非洲口岸現在有大把年輕人沒有飯吃,如果有這種地下工廠可以吃飽飯,為什麼不去?癌症那怎麼也是幾十年後的事了。」
「但他們不在阿爾及爾靠岸。」
「阿爾及爾現在太亂了,失業率比茉莉花以前還高,恐怕就連這種船隻都不敢做生意了。這艘船有很大機率連的黎波里都不停,直接去亞歷山大,這樣對我們來說能節省接近一週的時間。」傅展抽了一下嘴角,「所以,你也不得不佩服普羅米修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這艘船——這絕對是美國人沒考慮到的盲點。」
他們是混在補給艇上登船的,勇敢梅利號連那不勒斯的港口都沒停靠,當然也就不會在記錄中出現。在這種毫無手機訊號的公海,傅展和李竺有很多機會可以仔細推敲盜火者的計劃,但最終仍找不到破綻:盜火者擺明車馬,就是對他們產生了懷疑,甚至寧可讓u盤完全作廢,也不願在羅馬告訴他們密碼。言辭雖然隱晦,但態度卻很堅決,又在十分鐘內找到了這艘可以說是絕對安全的船隻,擔保他們能離開熱區義大利,傅展沒有任何理由回絕,只能猶豫一番後勉強答應下來。
沒有美國人攪局,俄羅斯人恐怕也不知道他們來了義大利,在開羅,他們將完全落入盜火者的掌控,到目前為止,他們沒想出什麼新計劃,盜火者的確比他們想得更難以應付得多。勇敢梅利號也讓人不得不佩服他們的能力。
前途未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又在這艘半黑不灰的船隻上蝸居,在風浪裡晃來晃去,迎面而來的水手似乎都在不懷好意地打量著你,這一路的氣氛相當低迷,致癌風險只是讓人沮喪的元素之一。李竺望著遠方那壯麗的夕陽,情不自禁地說道,「這也許是人性的陰暗面,這一路來看到的這些,除了同情以外,真不知道是慶幸還是恐懼——可能暴發戶都是這樣,看到窮親戚總像是對過去的提醒,又慶幸自己已經擺脫了那種生活,但又擔心天有不測風雲,接下來的路,要是走不好,分分鐘隨時跌落回去。」
「這是好事。」傅展說,「居安思危,才能走得更遠。stayhungry——」
「stayfoolish。」李竺幫他說完,她注視著洋麵,船身些微顛簸,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金屬味兒讓她又有點想吐,夕陽也因此談不上什麼詩情畫意,她也覺得有些好笑:從前也算是社會精英的時候,她從不關心這些問題,現在,她前途未卜,能否活到明天都是未知數,反而這時候才知道什麼叫家國天下,才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人在這樣生活,居然有人仍在那樣生活。飢餓又無知,無知得甚至不知道該為自己難過,比起喬布斯喜歡的箴言裡那輕飄飄的形容詞,在剛果金淘洗泥沙的男童,在骯髒的手術床上張開雙腿切除陰蒂的小女孩,在印度尼西亞的血汗工廠裡縫衣的女童工,在沿海地帶熬煮廢電池的村民——他們更適合這兩個單詞。而決定這一切的並非是個人努力,僅僅是因為簡簡單單的國籍區別。大國與小國,就是這麼簡單。
而她能坐在這裡,對他們施以同情,不過是因為她還算是有點運氣,生在某個國家,趕上了這正上升的國運,見證了它往大國的蛻變。
但這稱號,可以努力掙來,也就能轉瞬間被剝奪,沒什麼是不變的保證,說到底,國也不過就是人與人的集合。
一陣風吹來,到底是冬天,李竺被吹得輕輕顫抖起來,像是忽然丟失了某種恆常的安全感,世界在她眼裡變得更加險惡。她心慌意亂,隨便找了個話題,分散著心中各種沒來由的雜亂念頭。
「亞歷山大也未必比阿爾及爾好多少。」她說,「埃及不是也照樣亂——什麼茉莉花革命,那些為阿拉伯之春唱讚歌的人真該都來看看,亂成什麼樣子了。埃及博物館出事的時候我朋友就在裡面,阿爾及爾能比那還亂?」
「可別小看了埃及,人家可是非洲第一大國。」傅展笑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在非洲,它妥妥兒比下有餘——你去過埃及嗎?」
李竺的確沒來過開羅,她搖搖頭,「那些老三篇都不說了,對亞歷山大,我只知道亞歷山大圖書館,還有被砸碎的燈塔。」
「那,入關的時候你可就有得看了。」傅展的唇勾起來了,「見過埃及,你就瞭解到非洲國家的普遍水平了。」
他不說還好,一說李竺就想起來了:他們的護照上沒埃及簽證,落地籤也不是那麼好辦,她本來以為,坐了這種船,肯定也是非正常途徑靠岸,他們這屬於純正的偷渡客,但,聽傅展的意思,他們是要正常進關?
李竺一下慌起來了,「這怎麼進?盜火者怎麼給你說的?他們會搞定?但——埃及簽證又不是另紙簽證,我們現在不是少入境章,是缺少整張簽證頁啊——」
「勇敢梅利號怎麼也是正規的貨船啊,被拒絕靠岸是一回事,靠岸以後,過海關不也很正常?」傅展卻依然還是很淡定,「你等著看就好了,這問題,絕對比你想得要更簡單。」
李竺和他對視一會,將信將疑,胃口倒是高高地被吊起來了:說是簡單,怎麼簡單?缺少簽證頁,這在任何國家都是大問題,難道普羅米修斯的技術已經達到這程度,可以在荒無人煙的公海上,隔空傳來兩本可用的護照?
埃及亞歷山大
一聲汽笛,勇敢梅利號緩緩在泊位上停靠妥當,工作人員很快圍了過來,起勁地做著各種手勢:在埃及,它以正規貨輪身份停靠,埃及政府對輸入國內的物資持默許態度,船上的很多東西對他們來說很合用,別的不說,很多當地人開的汽車都是通過這種途徑運進來的,一拿到手,就已經是別國的報廢車。
船員們說笑著走下甲板,前往海關大廳登記入關,他們都在入境以前就先準備好了船員簽證,只需要簡單的檢驗手續就能四散開尋歡作樂。
兩個人影不動聲色地跟在最後,他們都換了裝束,打扮得和護照上儘可能相似,船長對他們的變化視若無睹,船員也沒人自找麻煩。
這個點,整個港口海關上班的就只有一個邊檢員,他埋著頭機械性地翻看護照,敲下入境章,把前頭一整個隊伍都放了過去,直到他們遞上護照,才抬起眉毛,從眼睛上方瞟了傅展一眼。
傅展表情鎮定自然,看不出一絲不對,坦然地接受他的審視。
邊檢員的眼神在空蕩蕩的護照頁和傅展之間來回游弋,時而落到下隱約的一卷鈔票上——一疊厚厚的美鈔,被壓在護照下一起遞上來的。手法很自然,遠處幾個說笑的工作人員一點也沒發覺不對。
他把護照掀起來一點兒:全是百元大鈔,一疊可能有三千元。
‘篤’地一聲,電腦登入資料的程式被省去,簽證章被敲下,護照被丟給旅客,,美元抹進抽屜裡。「下一位!」
李竺目瞪口呆,直到走出海關大廳都還有些木木呆呆,「還有這種操作?」
「為什麼不能有這種操作?」傅展不以為然,「這裡連攝像頭都沒有,電腦也形同虛設,技術上來說,根本沒敗露的可能。」
但這根本就不是技術的問題,而是意識的問題——邊檢人員,公然受賄,把危險分子放入國門內,這種事簡直——已經不是能不能想象的問題了,而是——
李竺不知道該怎麼說,她傻乎乎地問,「你確定這是非洲最好的大國?」
「如假包換,非洲第一主權強國。」傅展帶她一起走出海關大廳,明亮的日光頓時讓他們都眯起眼,計程車司機熱情地圍過來,用英語嚷叫著簡單的攬客言辭,而強烈的臭味也隨之襲來,任何碼頭的味道都不好聞,但亞歷山大尤其臭。這座歷史名城在強烈的日照下扭曲。
拉客的計程車司機敏銳地嗅到金錢的氣息,一擁而上,幾乎將他們淹沒。他們大嚷著蹩腳的英語,「——歡迎來到非洲,朋友,歡迎來到埃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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