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義大利。佛羅倫薩。聖母百花大教堂
走到翡冷翠,就真的走進義大利的心臟了。
這座城市大概是全歐洲最浪漫典雅的古城,它和巴黎不同——巴黎終究仍是一座現代化大都市,就連米蘭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摩天大樓的氣味,羅馬必須建造地鐵,這是首都尊嚴,就連那不勒斯都有完善的地鐵系統,但佛羅倫薩仍保留著中世紀格局,鐵路和上下水措施、電梯、框架結構,是翡冷翠人僅有的妥協,城市格局卻依舊固執地從未改變。
《刺客信條》完全可以到這裡出外景,佛羅倫薩還和一千年以前一樣,擁有亂如蜘蛛網的小巷,各色人等在其中進進出出,其中不乏形跡可疑之徒,數百年以來,這裡最高的建築始終都是聖母百花大教堂——如果說這世上有什麼教堂能比米蘭大教堂更魔幻,那就非這座教堂莫屬了。對於千年來在這座城市進進出出的所有居民來說,有一種情緒橫跨了時空,為他們所共享,那就是看到聖母百花大教堂時的驚豔之情。
‘在整個托斯卡納大區都能看到我們的紅穹頂!’——當它落成時,佛羅倫薩市民如此歡呼,聖母百花大教堂是文藝復興的精粹所在,它和羅馬近在咫尺,卻大膽地採用了被教廷斥為異端的集中式平面與大穹頂,它的建築色彩柔和明媚、浪漫多情,富有幾何學美感,甚至要比米蘭大教堂更時尚,更世俗也更熱鬧。這座教堂本身就是文藝復興的代表——相信人的力量,它的穹頂在當時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美第奇家族大膽地信任了一名天才設計師,他在腦中完成構建,沒有設計圖,全憑天賦計算。創造性地用紅磚取代大理石,由下而上堆砌成頂。這就是文藝復興,讓信仰由神回到人自身締造的奇蹟。這就是聖母百花大教堂,它的美誠然可以說是奇蹟。
「這城市有烏菲齊美術館,有瓦薩里長廊,有皮蒂宮,《春》與《維納斯的誕生》就藏在這裡,大衛、聖洛倫佐教堂的新聖器室群雕——但我們提到翡冷翠還是先說聖母百花大教堂,我覺得它是翡冷翠的靈魂,凝聚了這城市的氣質。」
很少有人能拍到聖母百花大教堂的全景,因為城市並未留出足夠的廣場景深,它擠擠挨挨地建在一片民居里。周圍什麼時候都擠滿了人,這裡比米蘭大教堂更熱鬧,隨時有人從一條巷子裡走出來。抬著頭,把頭越抬越高,幾乎要仰面摔倒地去看大教堂的尖塔。人們在這裡逗留、挨擠,踩著骯髒的地面,這裡有一股刺鼻的馬屎味兒——和時代廣場一樣,有人在這附近運營馬車,馬糞兜的香氛蔓延開來,這就更有中世紀味兒了。
一對白人夫婦就正安詳地在大教堂邊上漫步,他們穿著保守,妻子用頭巾包住臉,丈夫帶著紳士的圓邊帽,邊走邊輕聲交談,讓人望著發出會心一笑,「甚至也許這是整個義大利的氣質。」
「什麼氣質?」
「華美但陳舊。」傅展說,他說著一口道地的美式英文,李竺在口音模仿上真不如他有天賦。「一樣有厚重的歷史,但在巴黎你不會有這樣的感覺,歷史只是巴黎的一部分,但卻幾乎是佛羅倫薩的全部——這裡的人好像還活在歷史裡,過去給了佛羅倫薩活躍的旅遊經濟,但卻也成為他們的重擔。固然每個旅遊國家都是如此,不過,義大利給我的感覺最重。古色古香對旅遊者來說自然是恩賜,但對居民而言,也意味著缺乏旅遊之外的經濟增長點,還有生活上的極度不便。」
「小清新會恨死你的,怎麼敢講這種城市風貌的壞話。」李竺不禁一笑,傅展其實是個很有趣的旅伴。他們正穿著悶熱的假體服,在危機四伏的公共場合閒逛著等人,隨時都可能被程式識別,但傅展就是有本事把純粹打發時間的閒聊變得有意思。
「但整個佛羅倫薩的常住民確實只有44萬,還不如中國一個縣城人多。」傅展說,「人這麼少,除了旅遊業和農業以外什麼都發展不起來。這裡永遠也不會建地鐵,不會有大規模商圈,遊客們一生中都想來佛羅倫薩,可來一次就夠了,真正在這裡住一輩子會是什麼感覺?」
「也許他們甘之如飴——就像是那些文章裡說的,歐洲人都活得滲入骨髓的優雅。」
「滲入骨髓的除了優雅,還有夏天的空調和冬天的暖氣。」傅展笑了笑,「不過,當然,這不妨礙我欣賞義大利與佛羅倫薩,對遊客來說,這城市算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奇蹟——它一度是世界藝術中心,然後,時間停滯了。這座城市就停留在這裡,走進它就像是走進一段過去,一段魔咒,而聖母百花大教堂就是它的縮影,它有多魔幻,佛羅倫薩甚至整個托斯卡納就和這世界有多格格不入,你幾乎可以說這裡算是歐洲的藏寶室,是被封存時空之外的桃花源。」
確實,聖母百花大教堂就矗立在天際線裡,他們剛從它身側經過,有它在,城景的確都顯得魔幻,這座由三彩大理石拼建而成的教堂花紋綺麗,奔放的配色幾乎有異教風采,偏偏來了個紅頂蓋,它就這樣擠擠挨挨地矗立在一片民居里,佛羅倫薩的建築幾乎全用同樣的黃屋頂。仔細看,它的立面一樣裝飾精緻,但夜景更美,傅展站住腳,和她一起抬頭眺望高聳的彩色鐘塔,「到夜間在射燈的照耀下會更美,根本不屬於這世界,就像是來自異空間的投影。到歐洲,你會覺得有時候美的確可以凝固在這裡,任何人,哪怕是最無知的凡夫俗子都可以感知。它會吸住你的目光,讓你放慢腳步,情不自禁地流連——這就是藝術的力量。」
在被逃亡的時候還要談藝術?這不可救藥的浪漫好像是俄國人的專利,但李竺居然能理解到傅展的心情,越是危險,人對美就越敏銳,興趣也越濃厚。藝術品與遊走在生死邊緣的喋血生涯有個共同點,生命彷彿都在此時臻入濃厚的至境。日常生活的雞毛蒜皮種種繁瑣,在這樣的精粹之前不過是過眼雲煙。
這就是傅展喜歡藝術的原因吧,不論是什麼形式,他總是不甘於平凡,收集不了藝術品,他就轉而收集藝術家。李竺想到喬韻,不禁微微一笑。傅展看過來,「笑什麼?」
「我在笑你運氣不好。」她說,沒多解釋,但他居然完全懂了,還有些不以為然地說,「這種事總不會很容易的。」
或者也因為他不夠有熱情吧,以他所掌握的能力,要毀掉秦巍其實也並非難事,但傅展終究仍遵守了遊戲規則。這是因為他不過是在打發時間,還是因為他內心深處終究還有些被斥為庸俗的良知?
直到凝視被他抓包,李竺才發現自己又一次琢磨上傅展了,她忽然有點警覺,搖搖頭甩掉不該有的興趣:兩個人一起逃亡,當然想要加深對同伴的瞭解,有點異樣也在情理之中,不過——
這是一種有點不妙的感覺,就像是少年時偷偷抽菸,明知不該,但卻很難忍住誘惑,尼古丁不是好東西,但這麼多人上癮總有原因。李竺就像是被黏住了一樣,她很費力才把自己從那種探究的情緒中拔出來。
「但我沒想到你對古典藝術也這麼有興趣。」她換了個話題,「《春》?《維納斯的誕生》?」
傅展今天的確有些反常,不但對城市氣質指指點點,大肆頌揚聖母百花大教堂,丟擲藝術品和傳世追求的理論,還和她一起扳著手指數,「《三博士朝拜》、《三王禮拜》、《金絲雀的聖母》——」
「別忘了波提切利的老師,我是利比的粉絲,我家有他的《聖母與聖子》摹品,德國一個什麼組合仿製的,這幾年他們超有名。」
傅展嘆了口氣,「波斯恩兄弟,這幾年紅得不行,有人還想找他們仿《創世紀》——我介紹給了喬韻,之後就很難拿到他們的檔期,現在知道原因了。」
他把心愛的仿畫大師介紹給喬韻,結果喬韻轉頭就告訴秦巍,這是有點俏媚眼拋給瞎子看的感覺,只是這無奈中多少還有點寵愛,李竺看著又笑了,她最好傅展多說說喬韻的好,多讓她看得清楚一些——女人是這樣,比起男人的壞,他對另一個女人的好更能讓她們清醒。
但傅展沒有再說喬韻,只是隨便提了一句,就像是談論那些沒能拿到的摹品,他說到喬韻和這些藝術品的口吻很像,競拍失敗也不會沮喪太久,這種事總不會很容易的。他還在數佛羅倫薩的藝術品。「大衛、八角禮拜堂的青銅門,整個聖洛倫佐教堂,米開朗基羅一輩子都在給美第奇家族幹活,他成就最高的雕塑也永遠留給了美第奇——家族墓地群雕,皮蒂宮和烏菲齊美術館本身就是藝術品,烏菲齊裡的檀木房間,連結兩座宮殿的瓦薩里走廊……」
他停了下來,忽然嘆了口氣,「佛羅倫薩的過去數之不盡,現在卻乏善可陳,這座城市沒有未來,它是一座u型城市,未來也在向著文藝復興無限地延伸。」
李竺不否認他說得對,不過她不知道傅展為什麼這樣感慨。「這並不是城市的錯,它只是——」
她頓了一下,傅展這樣說起她才發覺,為什麼來過歐洲這麼多次,她卻始終沒有心醉神迷地禮讚它。「整個歐洲都給人以這樣的感覺——程度有輕有重,不過,的確讓人感覺到暮氣沉沉,最明顯是威尼斯——也許是因為它最臭。」
這不是遊客人數能改變的氣質,這種腐爛中的味道也並非單純的牲畜糞尿(即使各個城市集齊不同的臭味也算是讓人心服口服),這是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從街頭雲集的流民,年代久遠的建築和人們的話題中絲絲透出。所有人都在談論歐洲的過去,但很少有人關心它的將來,歐洲什麼都有,但唯獨很少有對明天的憧憬,沒有對未來的好奇。佛羅倫薩無非也只是歐洲的一部分,它又何能逃離這種大勢。
「這確實不是城市的錯,」傅展說,他越來越煩亂了,似乎已深陷進自己的思緒裡,「整個佛羅倫薩只有44萬人,這麼少的人口是發展不起來的。人民連孩子都不肯生,年輕人越來越少,未來也就越來越黯淡——每個人都可以決定國家的未來是什麼樣子,至少是決定那麼一絲,歐洲的難民亂象是所有人共同決策的結果,正是那些所有不肯生小孩的人敞開了引入低質量移民的大門。」
這整個話題完全跑偏了,但李竺沒說話,她隱約猜到了傅展正在煩擾什麼,也因為這猜測屏住了呼吸。——每個人都可以決定國家的未來是什麼樣,這不就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這些話她從來只當假大空的套話來聽,她沒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也要面臨類似的選擇。
不過還沒到那個點,也許只是杞人憂天。也許——他們是想要在佛羅倫薩拿走u盤,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他們沒有任何選擇,沒有密碼,u盤對他們來說毫無作用。如果施密特提出的交換條件是掩護他們安全回國,她和傅展只能答應,不存在第二個選擇。
不該問,就不該去選,多想一點,未來就更危險一層,他們能像現在這樣坐在陽光底下吃冰淇淋談藝術,正是因為施密特的掩護,離開這層掩護他們就依然同赤。裸的嬰兒一樣危險。
但李竺禁不住依然問,「你想怎麼辦,你怎麼想?」
她緊張起來,不斷地舔著唇,猜測著傅展可能的選擇:對u盤的歸宿他們一直沒有立場,之前想要探明內容物,說白了也就是想多爭取些祖國的援助。現在也許物歸原主是更好的選擇,最有利於他們的選擇。另一種可能相形之下更加愚蠢——至少對傅展來說是如此,他又不是特勤,就算把u盤還回去,他們也理直氣壯,對任何人都有得交代——
傅展在思忖,在煩擾,他甚至沒對李竺看穿掙扎的悟性有什麼反應。李竺拿起水喝了幾口,她有點不耐——並非是脫離傅展她無法去選,而是她指望由傅展表態,這樣她就可以不用去想。
「什麼怎麼辦?」
在傅展回答的前一秒,有個人樂呵呵地坐到他們對面,「終於見面了——久仰大名,我可是你們的粉絲。」
兩個中國人頓時交換了一個眼色,恢復到臨戰狀態,打量起了這名矮小的義大利青年。
對方似乎對他們的戒備並不在意,他亮出一口白牙,主動伸出手,用不怎麼標準的英文說。「安傑羅。魯索,你們可以叫我安吉,這是我的真名。」
夕陽西下。但大教堂周圍依然人聲鼎沸,四周的巷子裡,各種餐館不失時機地派出侍應生出門拉客,名聲在外的好館子矜持高傲,門面幽深狹小,義大利人和法國人一樣,總是對美食藏藏掖掖,不願和外國人分享。在他們心裡,遊客就該被那些壞同行坑。大理石下的射燈亮起來了,在夜光裡,聖母百花大教堂是黑白色的,它看起來的確更如夢似幻,與凡間格格不入。在它周圍,上千杯各式各樣的冰淇淋、數百份牛排、成千把義大利長面正在被吃掉,遊客們聚在一起飲酒作樂,歡聲笑語,托斯卡納的紅酒確實沒得說。
「我從沒喝過酒,但他們說這裡的chianti不容錯過——這是錫耶納引以為傲的黑公雞,也許你們——」安傑羅放棄了,「算了算了,還是氣泡水就好。」
但他還是加點了不少前菜,以示東道主的熱情,又興致勃勃地向他們打聽米蘭的細節,「我不清楚,我們沒看到影片,施密特引導你們走的盲區。」
「施密特為什麼沒來?」
「他已經回家了,我恐怕我們中的大部分人都很戀家。」安傑羅居然還有點害羞,他摸了摸鼻子,「不喜歡出遠門。」
李竺和這組織接觸過兩次,兩個人都讓她有種奇怪的感覺——雷頓他們是那種典型的特工,在他們身上你會覺得任何匪夷所思的事都很正常,但施密特和安傑羅——他們太日常了,彷彿就是那個說話你永遠也聽不懂的it部員工。這種人和秘密行動、陰謀暗殺扯上關係,會讓人有種世界觀垮塌的不真實感。他們怎麼去應對雷頓那種人?一旦身份暴。露,恐怕走不過一回合。
但他們確實很厲害,沒有施密特,他們現在還困在米蘭。他們開的車,用的現金都是他們搞到的,這幫駭客在網上有多無所不能,現實中就有多稚嫩靦腆。安傑羅一直勸他們多吃些,「你們辛苦了,需要多補充體力。」
他很熱情地請教他們是怎麼跳火車的。「得承認這是妙招,發現你們跳車的時候施密特都快瘋了。我們一直到米蘭才重新找到你們——還得感謝我們在稜鏡的內線。不是他開了後門,我們可沒那麼容易黑進系統。」
居然就這樣把內線給賣了……
李竺猜他不超過20歲,他看起來出奇稚嫩,哈米德般的年輕。
她試著問了一下,安傑羅今年23歲——很好,比她想得老一點,但也非常有限。現在的駭客組織都是這樣,容許自己的組員在外面隨隨便便把機密亂說的嗎?
「現在的駭客組織都是這樣,容許自己的組員在外面隨隨便便把機密亂說的嗎?」
——一模一樣的吐槽,她只是想,但傅展卻直接說了。他今晚似乎比平時躁一點,安傑羅沒察覺,因為他依然彬彬有禮,掛著微笑,但李竺卻隱隱有所感覺,甚至心有慼慼焉,她握住傅展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噢,」安傑羅果然什麼也沒感覺到,他依然快活,「當然不是隨便亂說——首先得向你們道個歉,這是施密特說的,在東方快車上的會面不愉快,這和他本人的意願無關,是理事會的決定。請你們諒解,風險實在太高,我們不可能‘隨隨便便把機密到處亂說’。」
他做了個引號手勢,傅展捧場地露出微笑,至少在表面上放鬆了肩膀,李竺倒是比之前更緊張:時間比東方快車寬裕點,但依然不多,戲肉要來了。「在米蘭之後,你們改變了看法,是嗎?」
「在巴黎之後我們就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安傑羅說,他誠懇地把手放到桌上,身子前傾,他長得不怎麼好看,但臉上充滿熱誠,這是很動人的。「可以說我們之前處在典型的囚徒困境裡——但我們並非囚徒,囚徒是絕對自私的,我們卻可以合作。在東方快車上,我們的表現不夠好,現在,我們願意先付出信任。我想,david、bambi,你們也看到了我們釋放出的誠意。」
他掏出一張id給他們看,證件看著很真,安傑羅的確是他的真名,至少的確是id上和照片配套的名字。
「調整過態度後,你們的表現的確可圈可點。」傅展同意,「也證明了自己的實力——你們想要什麼。」
「依然不變,我們想要你們將u盤送到安全屋。這本來也就是我們打算在巴黎做的,找個專業人士送到真正的安全島。」安傑羅說,「只是現在我們發現,比起深網上能找到的那些所謂‘專業人士’,你們更專業、更可靠也更安全。在深網找人,有些不可測的風險,你永遠也不知道和你交談的是不是fbi。」
而他們也證明了自己的身份與能力——絕非政府人士,能力卻甚至有所趕超。他們的想法是合理的,「不過我看不出我們為什麼要配合。」
「我們有開價,可以掩護你們回到中國,並且將這件事一筆勾銷。」安傑羅立刻說,他直視他們倆,眼神傳達著說服力。「這是唯獨我們才有能力做出的承諾,而且我們也有足夠的動力履約——你們見過我和施密特,知道我的真名與長相,如果拒絕踐諾,這件事永遠沒完,也就等於我和你們一樣永遠都活在危險中。」
「你們可以選擇滅口。」
「滅口你們兩個?」安傑羅失笑,「如果能找到這樣的打手,我們就不會找你們送貨了。守諾、誠實、善良是聰明人的選擇,david,這個道理你應該明白的。」
這句話不知怎麼觸動了傅展,他抿了一下唇,瞳色比之前深。李竺在他說話以前按住他的手。
「聽起來挺誘惑的。」她不動聲色地說,「但用你來擔保還不太夠。」
「你要怎麼才夠?」
「兩個換兩個——我們的生平履歷已經被摸得底掉了,公平起見,你和施密特的詳細資料是否也應該慷慨分享?一張id可換不來信任。」李竺眯起眼增強壓迫感,「不要試圖說謊,我們會知道的。」
「不會說謊。」安傑羅立刻說,「施密特——就叫施密特,施密特。古登博格,他的詳細資料——」
他側耳聆聽了一下,「稍後就可以發給你們,至於我的我可以現在說。」
「真名出任務?」李竺有點吃驚。
「沒辦法。」安傑羅有點臉紅,「叫他假名反應不過來……我們出了家門什麼事都做不好,這也是需要你們的原因。」
……說得過去,想起施密特的表現,李竺抽抽嘴角,他算是運氣好。「你們想要我們送貨去哪?」
「開羅。」安傑羅縮了縮脖子。
「開羅?!」
「你們就沒有近一點的安全屋嗎?」
她和傅展同時開口,都提高了音調——原本以為最多是羅馬,或者日內瓦、蘇黎世,最多最多斯德哥爾摩,但——開羅?!
安傑羅嘆了口氣。
「我們說的安全屋並不是通常意義上的那種,不是給你個屋子,你可以進去生活,沒人會發現就叫安全屋了。」他顯得有點難過,真誠的那種。「對我們來說,真正的安全屋是你可以放心上網,不用擔心被追蹤ip地址的地方——就像是《諜影重重5》裡的那個超級大網咖,當然沒那麼大,裝置也沒那麼老。」
「曾經整個歐洲都遍佈這樣的聖地,但隨著時間過去,這些點越來越少,在你們看不到的地方,另一場戰爭如火如荼,絕不比你們在巴黎和米蘭進行的那些平淡多少。這個u盤是定製品,它裝著的資料高達3t,這麼大的資料包,包含著無數敏感的md5值,不可勝數的爬蟲在網路上瘋狂地嗅探著它們的蹤跡,要在公用網路匿名安全傳遞到某個特定的資料庫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我們可以保證短時間的通訊安全,但這麼長的時間,不留任何足跡的穩定傳輸——依然要冒極大的風險。這份資料,對任何伺服器來說,都像是火苗一樣危險。我的電腦就在佛羅倫薩的一角,但我甚至沒帶出來,美國人正在發瘋地攻陷我們的防火牆,也許我明天就會被發現——最好別儲存這麼危險的資料,那還能增加我的生還機率。」
這只是花言巧語,迴避的是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李竺捏了下傅展的手,傅展回捏一下——他也想到了:安傑羅不敢冒險叫他們把u盤交給他單獨處理,他掂量著多數會被拒絕,只能破壞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微薄信任,所以就乾脆不費這個事。另外,這也說明他不願當著他們的面為u盤解密,不想讓他們知道密碼,依然不想讓他們知道u盤裡是什麼,這也說明密碼並不困難,掃一眼輸入過程就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唾手可及……
「巴黎曾有個安全屋,但在歌劇院事件中被攻破了。」安傑羅的難過有原因了。「幾個蒙面人就這樣揮著槍衝進來,他們沒殺人——也許是不願在新聞上行出現,扯出疑點,給別人過多的聯想。但我的好幾個朋友都被毒打,而且伺服器全完了——全被搶走了。整個歐洲的安全屋現在都在風雨飄搖之中。距離我們最近的洲外傳輸點在開羅,那是個新開設的點,不在伺服器的儲存列表裡,相對最為安全。」
「聽說過那個笑話嗎?滿載著硬碟,在高速公路上行駛的貨車網速是多少?」傅展說,對安傑羅的解釋,他不予置評,「現在,我們就是那輛貨車。」
「你們就是那輛貨車。」安傑羅被逗樂了,這種geek的內部笑話真是一逗一個準,「把你們送到開羅,對我們來說是可以實現的,我們能在深網買到護照,在海關做手腳,把你們送上飛機。只要到了開羅把檔案傳走,你們就安全了——u盤一兌現,大人物也就失去和你們做對的動機,他們自然會轉而去尋求新局面下的最優解,政治動物當然不會為了私憤繼續下追殺令。」
「如今的行動在表面上不存在任何檔案,追殺告一段落後,大人物會掃除表層足跡,我們會確保這些清潔工作完美進行,刪除那些私底下的備忘錄,清空備份檔案,確保此事在系統內不留任何痕跡。除了和你們有過直接接觸的有限幾個人,沒人會知道曾發生這樣的事——而這些追你們的美國人難道不知道你們的厲害嗎?米蘭的慘案難道不觸目驚心嗎?沒了上頭的壓力,他們為什麼還會追著你們不放?嫌命太長?」
他的邏輯是荒謬的,彷彿在暗示情報系統內部的官僚與麻木同其餘機構也沒什麼不同——但並不可笑,因為現實很可能,或者說百分之百正是如此荒謬。被隨意逗笑的青澀與此時的自信形成鮮明對比,在這一刻,侃侃而談的安傑羅的確有了傳奇駭客的風采,他有點遺憾地說,「所以,雖然有點不忍心——但米蘭的三個探員必須死,越慘越好,只有這樣,一切了結以後,才不會有所謂的戰友腦子一熱跑來尋仇。這是個操蛋的世界,只有你足夠壞,才不會有人來欺負你。」
這一點李竺倒也贊同,她喃喃地說,「上帝愛壞小孩。」
上帝的確愛壞小孩,對美國人來說,安傑羅和他的同伴們就很壞,所以他露出有點得意的笑容,但也不免羞澀,期待地看著李竺,像是在等著她的決定。他本能地迴避了傅展,應當還是有點怕他。
李竺也樂於做好警察,她沉吟了一下,微笑起來,「不得不承認,這計劃我挑不出什麼毛病,從各方面而言它都無懈可擊。」
氣氛頓時鬆弛下來,她語氣中透出的親近讓安傑羅很高興,藉著這勢頭,李竺說,「但我還有個問題——」
既然現在大家已經彼此信任,她也就很隨意地說,「我想知道u盤裡裝的是什麼東西。」
這是個重要的問題,所以她用彷彿這不重要的語氣來問,唇邊笑意未歇,肩膀鬆弛,在她掌心下,傅展手背肌肉隱隱抽緊,但表面上他也沒有任何異狀,他們倆笑盈盈地注視著安傑羅,等待著他的回答。
——有一點,這個壞小孩說得沒錯,他並不擅長說謊,即使擅長,這世上也不會有任何謊言能逃過這對搭檔的眼睛。
二
義大利·佛羅倫薩·聖母百花大教堂
「我想知道u盤裡裝的是什麼東西。」
「你聽說過盜火者嗎?」
「那是他們給我們的名字——這本來是個無名組織,fbi、cia、kgb,是他們為了稱呼方便,給我們選了普羅米修斯這個名字。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他們賦予了我們存在的目標。一開始,我們聚在一起只是因為有共同的興趣,在我們隨意地做了一些事兒以後,情報機關開始這麼稱呼我們,反倒給我們帶來了使命感,是不是挺諷刺的,他們一手鑄造了他們最大的敵人。」
「從誕生的那天起,駭客就是資訊自由的信徒,我們想要改變世界,我們的確改變了世界,這就是普羅米修斯的信條。我們發明了網際網路,我們發明了智慧手機作業系統,發明了網銀和位元幣,未來是網際網路與人工智慧的年代,也是工程師的年代,普羅米修斯想要做的就是幫助社會盡快過度到下一種文明形態。」
「什麼形態?」
「至少不是財團和政客高高在上,吸取社會脂膏的形態。」安傑羅語氣安詳地說,「網際網路深處什麼都有,只要你挖得夠深,就能看到許多當權者不希望你接觸的材料。這世上有絕大多數人都不會面對這個現實——我們的和平與富足是建立在無數戰亂與血腥、貧窮之上的,我們穿戴血鑽,使用鈳鉭鐵礦做的蘋果手機,你用的每部手機裡都有非洲奴隸的血汗,剛果人把自己的小孩賣給礦主,這些孩子從五歲開始工作,接觸高汙染礦泥。他們的平均壽命不會超過三十歲,他們的孩子也是礦主的奴隸。智慧手機讓非洲更混亂——鉭礦的熱銷引發了鄰國的妒忌心,剛果和盧安達之間因此摩擦頻頻。烏干達的游擊隊也不會袖手旁觀,在過去的兩年裡,該地區的種族屠殺事件比五年以前翻了三倍。」
「這樣的事發生在非洲、印度、東南亞的血汗工廠,當然還有迪拜和阿布扎比,迪拜塔下埋的全是奴隸的累累屍骨,他們用高薪把孟加拉和菲律賓的貧窮農民騙到迪拜,沒收他們的護照,語言不通,工人只能在蝸居中日復一日的勞作,欠著永遠還不完的鉅債,從沒有餘錢寄回家鄉去。他們經常因為熱射病死去,迪拜有專門的亂葬崗拋棄他們的屍骨。各國使館對此保持沉默,而那些在朱美拉海灘上曬太陽的白種人,他們也並不真對這些事感興趣——事實是,大部分人都不對這些事感興趣,這些新聞即使經過篩選,也都曾短暫地在主流媒體露面。但iphone還是一樣熱銷,你照樣接受軍火血錢贊助出來的總統治理。這是個完善的利益鏈條,軍火商樂見非洲戰亂,他們的產能可以釋放,而這些富饒的土地一旦穩定強大起來,又怎麼會繼續賤賣資源?」
「你與我,我們都非常幸運,我們出生在安定的國家,接受良好的教育,使我們得以思考這一切。這些被吸出的財富去了哪裡?是誰創造了大部分財富,卻無法獲取應有的報酬,誰通過正確的職業選擇,即使愚蠢如豬,也能肥得滿嘴流油?」安傑羅比了比她和傅展,「這種社會秩序,對普羅米修斯而言是荒謬的,我們想要為工程師獲取他們應得的一切,這是個網路無所不能的年代,我們接受不了這樣的世界,所以我們要改變它。」
「但這是很危險的,顛覆原有的利益,一定會遭到既得利益者強烈的反撲。」傅展慢吞吞地說。
「這也會很漫長。」安傑羅主動補充,「甚至可能在近一個世紀內都不會看到結果,任何一種新秩序取代舊秩序,都要花兩三個世代的時間。樂觀地想,摩爾定律會讓一切變得越來越快,但我們也要做好最壞的準備——也許普羅米修斯的所有成員都無法活著看到這一天。」
他露出純真平靜的微笑,「但我們也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你的意思是你們已經意識到了對手有槍——有核武器,而你們只是一群手無縛雞之力的宅男?」
「如果你是說肉身被消滅的風險,的確是的。」安傑羅柔聲說,「james犧牲了,當時你們在場,他是否已經做好了準備?」
餐桌陷入一片寧靜,傅展和李竺都沒有說話:james和他的同伴也許技巧不夠嫻熟,但他們的確都挺到了最後。
「u盤裡裝的就是普羅米修斯的嘗試,它也許能扭轉地球的命運——這並非是我們虛言誆騙。有句話說,任何一個公司距離倒閉都只有六個月的時間,這個道理可以套用到人類社會——任何時候,我們距離核戰爭也許都只有六個月的時間。」安傑羅說,「而且這並非是個固定的數值,這個臨界值一直隨世界局勢的變化而劇烈地變動,最短的時間也許只有兩分鐘——這是有歷史記載的,倘若那時蘇聯指揮官下達了發射命令,人類文明就會因此毀滅,地球進入核冬天。這樣的危機在冷戰期間並非只發生過一次。」
「最近這段時間,世界局勢正在不斷緊張化,危險值越來越高,這份資料,還有後續對它的使用,也許能讓我們避免它繼續惡化,也對我們的理想有很大的幫助。——只會幫助我們邁出一小步,但對於我們的目標而言,每一步都是極大的成功。」
「這是我們能告訴你的全部了,這份資料不是武器設計圖——沒那麼庸俗,其實這些東西我們有一打,任何人都知道製造武器最難的是獲取原材料,還有找到精度有那麼高的工廠。這是一份非常珍貴又特別的資料,它能改變全地球的命運,普羅米修斯將它視為改變遊戲的第一步,它對我們非常重要。」
「重要到你們要找兩個素昧平生的打手來送?」
「這只是我們的第一步,如果想等到各方面都盡善盡美再動手,那我們永遠都不可能開始。」安傑羅笑著說,「網際網路誕生的那天也沒想到它能改變世界,不過是一群宅男說,讓我們這麼試一試——微軟、蘋果、谷歌、臉書、推特,這些所有改變世界的公司都是從這裡開始的。」
……
月亮沒那麼圓了,下弦月隱約在鐘塔邊露出一角,篷下的燈是更亮的光源,人們三三兩兩地散坐在廣場上,喝著當地特產的紅酒,沒人注意角落裡的這桌客人,以及分外沉默的氣氛,兩個中年白人隔著桌子交換著視線,似乎在尋找著安傑羅話中的破綻,但,他的這番言辭無懈可擊。
「能問一下原因嗎?」
「什麼。」
「你是這組織的成員,擁有高超的技術,不踏入這灘渾水,你能活得很好,你為什麼要做這樣的選擇?」
「因為我是蜘蛛俠的粉絲,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安傑羅的回答一如既往地geek,不過,他回答得很認真。「如果我對現狀不滿,那麼,在盡力去改變它以前,我認為我沒資格抱怨。」
……坐在他對面的兩個人,再度陷入了無言。
義大利·佛羅倫薩·波波利花園
「是的,親愛的,真是美極了,很期待看到真品……」
清晨七點半,烏菲齊美術館樓下的長廊內已經有人開始排隊,若是旺季,為了確保能第一批進入美術館,早晨6點就會有人守在這裡。趕早是明智的選擇,一旦過了十點,不但入館必須要排兩三個小時,懸掛《春》與《維納斯的誕生》這兩幅名作的房間也得大排長龍。這裡不像是大都會,奢侈得梵高都要兩個房間來放,只要能踩著點,儘可以從容享受與畢加索、梵高、蒙德里安的獨處,佛羅倫薩的博物館什麼時候都是人滿為患。一橋之隔的皮蒂宮也許好一些,但也相當有限,這裡的宮殿也許不如凡爾賽宮那麼豪華,但許多展品都要趣致得多,畫作的價值也未必輸給凡爾賽宮。
波波利花園是想要休閒的遊客最好的選擇,這座臺地式義大利庭院躺在皮蒂宮身後,一早上幾乎都看不到什麼人,僅有的遊客就像是芝麻,稀稀拉拉地散落在草地上——旅遊團,尤其是中國旅遊團並不愛來這裡。「有什麼好看的?不就是世紀公園?還不如世紀公園大,沒看頭沒看頭。」
歐美人喜歡這裡,不過他們時間不多,只能在草坪上稍稍坐一坐,皮蒂宮最熱鬧的是門口的大坡地,當地人喜歡在這裡斜躺著曬太陽吃冰淇淋,7歐元的門票其實並不貴,但對大部分人來說已是負擔。波波利花園因此保持清靜,尤其是早上,你大可在這放聲大喊,在草坪上打滾、狂奔,找到當年美第奇家族的感覺,這裡還有個優勢,手機訊號很好——老房子都這樣,在歐洲,即使是大城市裡,旅館wifi網速不高,lte網路也是進屋就沒,‘喂喂艹’時代遠遠還沒結束。
「歐美人對園林的概念和我們不一樣,他們喜歡把房子集中起來,然後幾公頃的地圍出來養草坪——當然還有修剪得很好的灌木,看慣了步移景換的中式園林會覺得匪夷所思,不過大部分人都沒想過中世紀歐洲的物資有多匱乏,相較於修建青石步道,挖水池,一路建造亭臺樓閣,草坪的維護成本更低,在中國,我們通常管這種形式叫獵場。」
李竺就打量著傅展可能是想在這裡打個電話,畢竟他們住的酒店也是安傑羅安排,車子沒問題,坐在裡面的時候可以說些心底話,因為盜火者只起到居中介紹的作用,車子是他們自己挑的,很明顯,車廠老闆和盜火者也是素不相識,但房間就不一樣了,安傑羅有充足的時間過來動點手腳,考慮到他們的反竊聽儀器是從施密特那裡拿的,他當然也知道該怎麼避過儀器的耳目。
不過,坐下來已經十幾分鍾了,傅展還只是在欣賞景色,「通常情況下,我對這種歐式花園興趣不大,不過波波利花園是個例外,雖然他不如凡爾賽的精緻,不過這裡的景色更無敵。」
他是對的,美第奇家族雖然佔據這整座城市,但在財富量級上恐怕還是無法和法國王室比較,這花園的講究無法和凡爾賽比,但勝在地勢,整個皮蒂宮都建在小山坡上,這裡是佛羅倫薩的制高點,可以居高臨下地欣賞到聖母百花大教堂的全景。隔遠去看,那標誌性的紅磚穹頂與三彩貼面就像是個大玩具,周圍起伏連綿的黃色住宅與天邊濃綠色的原野連成一片,有那麼一會兒,他們誰也沒說話,只是坐在柔軟的草坪上,靜靜地眺望著這幅水彩畫,翡冷翠真像是被人用油彩畫在地球上的。
「你相信安傑羅嗎。」最終還是李竺打破了沉默,她沒看傅展,假體服和化妝極大地掩蓋了他的面部表情,不過她也用不著看,對傅展的情緒,她已隱隱有所感覺。昨晚到現在,他恐怕一直都沒能下定決心,反常地煩躁與猶豫。「我覺得,他說的是實話。」
「是實話,但也彷彿是夢囈一般可笑。」傅展心不在焉地說,「倒不是說他們做不到,或者心不誠,不過這種政治訴求首先是建立在一個前提上——大部分人都是善良、誠實的好市民,無法忍受人與人之間的剝削。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吸引到足夠的支援者,開始真正登上舞臺,試圖去改變這世界。但這種人性本善的認識本身就帶有極強的階級色彩,這世上大多數人不善不惡,只是極為自私。」
「你對人性好像沒什麼正面觀點。」
「因為這是事實,世界就是這樣,你問問中國人,會不會因為三星note裡含有瀕死童工冶煉出的鉭而拒買,美國人有沒有意識到他們奢侈的生活方式需要非洲和中東連年的戰亂支撐?中東絕不能凝聚成鐵板一塊,這樣油價就會上升,美國的汽油便宜,水電便宜,冷暖氣永遠開到20c,夏天冷冬天冒汗,走進最偏僻的加油站廁所也一樣有相對清潔的馬桶和充足的廁紙,中下層家庭照樣能在小城市有一套大house,冬天也燒得起暖氣,中國小資對此豔羨不已,大呼這是國家發達的標誌,他們想要移民過去享受這種發達國家國民待遇,這時候有沒有想過非洲的種族屠殺?只要有豐富的礦產,第一世界國家就會支援各部落發起征伐,越是動亂的地區,佔據礦區的勢力就有越強烈的動力賤賣資源。沒有這麼賤的資源,汽油500美元一桶,車還開得起嗎?手機和電腦還能隨便買嗎?」
「你可以把非洲看成一杯美味的果汁,跨國公司和第一世界國家美滋滋地輪流吸食,至於這地方上生活的人民,沒有人關心的。盜火者以為這是因為如今的社會生態造成的,我知道他們那一套,跨國公司和政客把持了一切,民眾被愚弄——但實際是民眾樂意被愚弄,默克爾說糧價飛漲是因為印度下等人開始吃三頓飯了,你看她有沒有遭到批評?沒有人會捨得把到手的利益吐出來,他們不喜歡有人提醒他們,印度的下等人也是人。她真正開始遭到大規模抗議是從難民進入德國開始,印度人可以只吃兩頓飯,中國人可以不喝牛奶,但這些被吸血的國家難民,他們應該靜靜去死,別來妨礙他們的生活,只要不被他們知道就行了,不知道,這些事就不會存在。」
傅展一定考慮了很久,他隨口說出這些話,思緒始終連貫,與其說是和李竺討論,倒不如說是喃喃自語。
「這是個很基本的常識,而盜火者不瞭解這些,他們就像是——用個很中國的比喻,就像是初出茅廬的三太子,他們擁有驚人的能力,同時也驚人的幼稚,駭客能力就是他們的混天綾,也許他們只是想洗洗澡而已,這是很單純的目的,不過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的行為會帶來什麼後果,讓這樣的人摻和到國際政治裡,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所以大多數政治力量對他們保持沉默,不過,看起來……」
「看起來,已經有人和他們合作上了。」李竺幫他說完,「他們不告訴我們這東西的內容,就是因為這資料已經有了買家。」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們認為中國也會對這份資料感興趣……」傅展低聲說,「安傑羅的態度很開放,他沒說謊,能告訴我們的他都說了。唯獨這一點是不能說的,他們一定認為我們的國籍在這件事上不可信——我們一旦知道了u盤裡裝的是什麼,就很可能會把它帶回中國。」
他們又陷入了長久的、意味深長的沉默。李竺的手指在草坪上劃來劃去,無意識地揪住草根:說謊自然不是好選擇,次選也就是保持沉默。安傑羅他們對許多事也都採取了同樣的策略,信使計劃不被接受怎麼辦?他們沒提出planb,如果他們半路毀約怎麼辦?這些後果都可以自己想,如果不做信使,簡單把u盤歸還,該怎麼回國就得自己想了,也不會有人為他們清檔案。半路毀約,把東西帶回中國的話……情報的詳情還未有眉目,但盜火者的能力卻已很清楚,他們會採取什麼樣的報復行動,這些他們都能想得出來。
這u盤和國際政治有關,他們從美國人手裡偷出來,背後有另一個國家撐腰——
「俄羅斯?」李竺像是自言自語。不過傅展接住了翎子。
「可能是。」他說,「但關鍵是……」
關鍵是什麼,他也沒有說,李竺偷眼看看他:傅展總是很有主意,甚至從不喜歡和人商量,頂中意保持那份神秘感。她突然發現,這會兒他也是真沒主意了,他自己下不了這決定,甚至暗自希望有人能為他決策。
她的眼神被他捉了個正著,他們倆對視了一會,誰也沒說話,卻又像是什麼都說了。李竺抿抿唇:傅展清楚地知道她看出了自己的心態,但他卻依然保持了沉默。
這就是希望有人來為他做決定了?或者他想問的是她的意見?
她又會怎麼選?開羅還是羅馬?u盤裡裝的東西很重要,關乎于軍國大事,但……這和她有什麼關係?去了開羅,也許還能回國繼續原來的生活,中途停留在羅馬,之後會怎麼樣可就真不好說了。從此再也無法隨便出國,也許將身敗名裂,或者得重新換個身份,不再用李竺的名字過活……
對未知的恐懼是真實且沉重的,她也能理解傅展的心情,這並不好選,他們又不是專業人員,只是倒霉被捲入的平民,真要說的話,其實並不承擔這種義務——
但——
李竺忽然有點想笑:想那麼多幹嘛?傅展的猶豫是肯定的,但他難道真希望由她來為他選?她的意見什麼時候這麼重要過?
「你會舉棋不定,其實就是有傾向了。」她說,「只是想有人為你說出來而已,傅展,你不覺得,這樣做有點矯情嗎?」
這一針尖銳得有點過分,不像是李竺平時的為人,傅展微微跳了一下,先有些不快,之後又不無釋然地一笑。他是聰明的,被戳穿了就不會繼續裝傻。
「那你呢?就真的由著我鬧?」他問,像是故意在挑刺。「你不知道這麼做意味著什麼?」
「我——我什麼都好,你說要怎麼,我就跟著你,一路不都是這樣過來的?」李竺說的是心裡話,她其實現在也有些亂,去開羅去羅馬,都有誘惑力,傅展有傾向她也就樂得不去多想,只是仍隱隱不安,這決定後果太重,他們又決策得過於草率。不過,話說回來,這旅程中什麼事不是如此?從來都是性命攸關、頃刻之間。「聽你的就是了,我能有什麼主意?」
「呵,這會兒又聽話了。」
「不是說了嗎,上帝愛壞男孩。」李竺說,下了決定她也就漸漸平靜了。「你說過,我們會一起活著回去的——我當然信你。」
她轉過頭看著傅展,眼底帶了點微微的笑意,傅展望了她一會,卻像是不堪承受似的,猛地把頭扭了過去。
「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那就走。」
「去哪裡?」
「不是說都跟著我?」
言下之意就是別多問,李竺心裡浮想聯翩:這是要找佛羅倫薩的內線了?也許他和他哥哥私下還約定了什麼後手,他打算去碰面拿點補給,還是直接把u盤在這裡轉移?
從皮蒂宮出去,他們走了大概二十分鐘,離景區越來越遠,李竺汗流浹背——如果在平時,這點路自然不算什麼,不過他們現在可是步履艱難的胖胖一族,頂著沉重的假體,步態改變了,也讓行走變得疲倦,腿腳字面意義上重得就像是灌了鉛。不過走得越遠她也就越期待:目標這麼明確,都沒認路的,難道之前已經踩過點?傅展是不是早想好了全盤計劃,只是沒能下定決心,所以不曾透露隻言片語?
穿著假體走路,就像是忽然間有了軟肋,也有了盔甲,十幾斤的衣服穿在身上是什麼感覺?走到最後,李竺幾乎是在憑意志力移動,她沒提叫計程車——佛羅倫薩老城區大概只能步行,這裡街道狹小,計程車並不流行,沒有地鐵,當然公車系統亦不發達,沒點腿腳的人是不易來此旅遊的。再說,傅展也許也想要掩蓋他們的行蹤……
「到了。」傅展在一間冰淇淋店跟前停住的時候,她的意識都快模糊了,只能迷迷糊糊地反應。「你要兩球還是三球?」
「兩球。」李竺說,她漸漸漸漸地清醒過來,狐疑地看著傅展排隊,選口味,然後異常正常地買單。「給。」
「這是什麼?」她拒絕相信,盯著冰淇淋球,指望從中看出什麼秘密資訊。
「gelato啊。」傅展理直氣壯地說,「吃呀。」
李竺一直努力地苦中作樂,叫自己欣賞這段負重步行,她的心態直到現在才崩。
「走兩公里,兩公里——你就為了帶我來吃冰淇淋?」她在禮貌的範圍內提高聲音,一邊保持微笑,不讓店員發現端倪,一邊用語調錶達出不可思議、驚訝、受傷的複雜表情,「走兩公里,路過十幾家冰淇淋店,就為了到這裡吃兩球冰淇淋?santatrinita不就在大教堂後面?——皮蒂宮對面就有兩家店!」
在這家小店門口排隊的顧客竊笑地望著他們,傅展仍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對呀!」
這是個簡陋的街頭小冰淇淋店,沒有餐飲區,只是在門口支了一個篷子,裡頭一圈圍著長椅,可以坐在這裡排隊等候,或是快快地把gelato吃完。這裡的樓已開始高起來,有些居民手裡提著菜經過。李竺氣鼓鼓地坐在椅子上,根本不知道他在賣什麼關子。
「我想吃雪貝。」她純粹是鬧脾氣。
這裡的顧客多數是當地人,幾個零星遊客拿著冰淇淋急匆匆地走回皮蒂宮方向,篷子裡只有他們兩個,傅展說,「你先吃一口再講。」
再好吃也不會值得走過的這段遠路,天底下什麼冰淇淋她沒吃過?李竺賭氣含大一口,她的眼睛稍微瞪大一點,不做聲了。傅展看著她笑,「值得嗎?」
仍是不值得……好吧,也許還是值得的,gopa那種糊弄事兒的軟冰淇淋不算,grom、lacarraia,venchi,她吃過太多gelato名店,不過在它之前,李竺從沒想過重巧克力能給人這樣的味覺。苦澀中醇厚的香味像是蒸發了所有的怒氣,她軟綿綿地說,「不值得……」
傅展衝她舉起勺子,像是在嘲笑她的氣虛。李竺也有點不好意思,趕緊再含一大口,她又嚐嚐另一個球,是重重重巧克力,這家光是巧克力就分了好幾個等級,它更苦,不過可可的醇香更足,後味在喉嚨後方,幾乎接近大腦的地方爆發著無上的香濃。
怒氣融化了,他們默不作聲,吃完了大半個球,嘴上糊著厚厚的冰淇淋,李竺捨不得用紙巾揩掉,抿抿唇,又用舌頭去舔。「但走這麼遠,真的就只為了吃冰淇淋啊?」
「不全是,主要是為了要你知道,有時候你得有自己的主見,只跟著我,就會這麼被我坑。」傅展說,李竺不禁對他怒目而視,他竊笑了一會,又說,「而且,這也是有必要的——以後,可能有很多時候我們得穿著假體狂奔久走,你得儘早習慣這種感覺,它會增加你生還的機率。」
這是個有說服力的理由,李竺馴順地嗯了一聲,傅展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舔勺子,他的表情忽然有點飢餓。「而選擇走來這裡,也是有原因的。」
「什麼原因?」
「忘了?之前說到佛羅倫薩的時候,我不是和你提過這家的冰淇淋?」
他不說李竺都忘了,想到那晚迎著秋風跳舞的瘋狂,不禁一笑,「這就是你說過的那家?」
「沒錯,看櫃檯就知道好——任何一間把冰淇淋敞蓋任人挑選的店鋪口味都不會太好,雖然是不錯的廣告,不過長期和空氣接觸會影響表層的風味,所以grom雖然是連鎖店,但依然值得一吃。而居民區裡封著蓋子的冰淇淋店,口味往往比景點附近五顏六色的雪櫃要更好。」
傅展願意的時候,可以做個極貼心又博學的導遊,他頓了一下,又說,「和你說過那麼多美食,法國的米其林,北京的火燒……」
都未必有機會能去吃了,至少,把握住這個近在咫尺的冰淇淋吧。
選擇的重量,忽然沉甸甸壓在肩頭,渺茫的前程,心跳、尖叫與狂奔後口中的血腥氣,像是忽然間都湧入胃裡,李竺像是從他眼睛裡看到了一點點悲涼,她意識到傅展對未來的看法,不禁也跟著慌張起來:他們會死嗎?能活著回來嗎?真的要這樣選嗎?
這是個含糊的決策,她也不明白怎麼就做了這個選擇,此時此刻,李竺憑本能行事,甚至可以說她說的都是胡話。
「其實走走也不錯。」她說,想到什麼說什麼,「冰淇淋總是在流汗以後更好吃。」
「真的?」傅展望著她笑了。
「真的。」這也是真心話,「走得越累,感受越深——所以,多走走其實也不是壞事。」
她有點語無倫次,差點咬到舌頭。「米其林相當於吃過了,和‘歌劇院景法式精髓’也沒太大區別,但火燒是一定能吃到的——」
關鍵是要有這信念,她想說,但在傅展的眼神下又失了言語,訥訥地說不出來,傅展撐著下巴,望著她不說話,過了一會,他勾勾手指。
「你嘴唇上有沒擦掉的冰淇淋。」
他說,李竺本能地去舔,但什麼也沒舔到,傅展搖搖頭,像受不了她的愚笨,他捏著她的下巴直接親了上來。
李竺瞪大眼,她不知道自己這樣子還能讓人想親,他們可是化妝成了胖子——
思緒胡亂紛飛,像是蝴蝶一樣,這一點那一點,這是他們第一次接吻——他們做過愛,很激烈的那種,也許在之中交換過親吻,不過,這依然是他們第一次真正的接吻——
她的眼睛很快又閉了起來,盡情地回應著傅展,冰淇淋店的夥計看了,舌頭不以為然地彈動,發出‘嗒’地一聲:一對胖夫妻坐在冰淇淋店邊接吻,手裡還舉著吃到一半的殘杯,這畫面並不唯美,甚至可以說是過分油膩、觸目驚心。
對路人可能的反應,他們瞭然於心,不過並不介意,這隱藏的浪漫,似乎因此更加濃郁。生命在很多時刻會臻入巔峰,喋血街頭的生死瞬間、觀賞到藝術品的那一刻,美味的冰淇淋入口的那一秒——還有,在人海中辨識出,不受外表束縛,那一刻最純粹的心動。
義大利·米蘭·某處秘密辦公地點
「頭。收到了匡提科的郵件,已經轉發給你了。」
「嗯?有什麼值得注意的嗎?」
在米蘭發生的不幸事件之後,行動有了公開代號,反而日益步入正軌,行動小組可以調配從前無法染指的公共資源,系統運轉得更加正大光明,這其中也包括各部門間的資源共享。
「匡提科在深網的釣魚賬戶傳來訊息——有人想要定製兩本護照,希望是美國人,一男一女,送貨點在義大利。」
「訊息可靠嗎?」
「初步可靠,這是個潛伏等級很深的賬戶,在絲·路有一定名氣,經手賣出過不少真護照。」
「答應他們,把照片拿到。在稜鏡內跑一遍搜尋。」
「匡提科已經做了,還不確定這兩人的身份——有一些敏感人物的長相與他們相似,未必是傅與李,不過,我們還是定位到了他們的地點。」
「他們在哪裡?」
「佛羅倫薩。」
四
義大利佛羅倫薩-羅馬
「最後一次通話,確認位置。」
「alpha已到位。」
「beta已上車。」
「gamma到位。」
「delta到位。」
「zeta已在路口。」
「各單位注意通知,隨時出發。」通過視網膜輔助系統,確認到小組五名幹員均已蓄勢待發,k滿意地一笑,他放掉全屏按鈕,私下切給gamma,「h,感覺怎麼樣?」
「感覺還不錯,這新藥片挺帶勁的。」h的聲音異常冷靜,這正是藥品效果之一,在美國學校,這種聰明藥很流行,它最大的效果並非是讓人亢奮,恰恰是讓人維持絕對的冷靜。這批新藥片剛投入應用,正缺實地反饋。「行動應該沒多大問題,我們會做得很完美的。」
希望如此吧,k依然隱約有些不安,他不禁暗自埋怨義大利鬆弛的治安,永遠都是這些官僚主義,從美國到歐洲,在這些國家辦事反而不如在敘利亞,那會方便很多。但在義大利,你發現有人在暗中交易偽造護照,如果想要光明正大的聯合抓捕,那就得先走過一段痛苦漫長的文書旅行,等到手續辦妥,罪犯早就逃之夭夭,更何況他們不得不小心行事,這對男女嫌犯雖然也許和傅展、李竺無關,但最近各個‘友商’都很敏感,局裡的異動可能會打草驚蛇,引發不必要的誤會。
「就當是一次排練。」他說,再次叮嚀。「關鍵是要做得自然。」
「只是一次綁架。」alpha說,他剛從美國調來,因為自己不得不出這趟漫長的公差而不怎麼開心,只想著速戰速決,對k的慎重也相當不以為然。「對方是主目標的可能甚至還很低。我們可以完成的,k。」
「別低估了重要性。」k說,「程式識別出這兩張照片有40%以上的相似度,這可能是傅展和李竺的化妝,即使只是巧合,我們也可以通過他們打入佛羅倫薩的地下黑市,這對後續調查結果至關重要。」
猶豫了一下,他又說,「注意安全,這只是一次實戰演練。」
傅展和李竺已經消失在他們的視野中整整三天了,k已有了長線作戰的準備,他現在開始轉變思考模式:也許可以在追逐傅李的同時,反向斬斷盜火者的雙手,這個組織一向神秘莫測,不過,這是因為他們從來只在網上活動。在米蘭發生的事宣告他們開始轉向現實,那麼他們就一定會留下足跡。只要盜火者拿不到貨,事情就好辦多了,u盤應該經過加密,沒有密碼,傅李手裡的u盤也就失去價值了。
當然,還有一種不祥的可能,那就是這三天內,傅李已經成功地把u盤轉移給了盜火者,資料已經繞過重重攔截,傳遞到了他們私人的伺服器上,只等著在敏感時刻炸出來,把所有人都鬧得人仰馬翻。這可能,光是想想就讓k頭皮發炸,但,沒有任何辦法,他只能先從現有的小事做起。
要憑照片在佛羅倫薩找到這兩張面孔並不容易,義大利的中小城市普遍缺少監控,而且佛羅倫薩是個旅遊城市——這也就意味著城市裡有大量的超重中年白人夫妻,沒有影片資料供系統分析,很難在短時間內定位到具體嫌疑人,這對拍檔,不管他們到底是誰,到佛羅倫薩顯然不是為了旅遊,他們沒有出現在各大博物館的影片監控裡。
但k也自有辦法,佛羅倫薩機場不必早已在監控之中,火車站也一樣難逃法眼,大巴車站是個難點,從佛羅倫薩發車的大巴很多,不過好在上車點也就那麼幾個,沒有攝像頭,可以用人眼補足。這世上沒有破不了的懸案,只看你肯投入多少資源。有心人總能發覺線索,兩小時以前,加油站就傳來喜人訊息,系統分析出一對和嫌疑人相似程度頗高的面孔,他們是去加油的,從那時起,這輛車就沒離開過他們的視野。
小組把這當成一次日常追捕行動,必然徒勞無功的那種,不過k卻始終有種異樣的感覺。米蘭事件的時間點讓他耿耿於懷——事後,他們去過傅展在米蘭大教堂附近的那個人脈點,但卻撲了個空。老闆喬瓦尼接了個活兒,此刻人在倫敦,工作室也就隨之歇業,只有個一問三不知的年輕姑娘守著零售店,不過,這家店經營的是特效化妝品,所以他總是從心底有所懷疑,對於日內瓦被拍到的那兩道模糊身影反而不怎麼熱心。直覺告訴他,傅展和李竺也許已經弄到了一些有用的小玩意,也許,他們很可能就是這對身形蹣跚的中年夫婦。
「車子已經上了高速路了,往……羅馬方向!即將經過第一個加油站。」
「收到。」
在高速公路出入口附近必然存在的加油站,alpha駕駛的大貨車彷彿已經休息夠了,開始慢慢往外倒,磨磨蹭蹭地卡著時間點,在一輛白色小轎車前卡著進入了車道。
在附近幾個方向的小隊成員也立刻換了車,在停車場有好幾輛空車等他們挑選,如果這對拍檔走這個方向,他們就開貨車,如果不是,則駕駛更高速度的車輛追趕。
佛羅倫薩是托斯卡納地區的交通樞紐,這附近有許多高速進出節點,車流量也很高,車子的速度起不來,尤其是有個大貨車壓在前頭並不斷變道,小隊成員有很充裕的時間往前趕。
「還有五分鐘就到。」
「七分鐘後可以會合。」
「我看到你了,zeta,我一樣七分鐘到。」
他們有的駕駛著速度輕快的跑車,有的駕駛著中型皮卡,在車流中鑽來鑽去,飛快地向前方的目標靠近:四個成員,四輛車,還有大卡這個殺手鐧,足夠鎖死目標的超車空間,大卡一剎車,他們只能被逼停。那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可就由不得目標說了算了。
放在城外動手也好,足以避開同行們的眼睛,k來回踱步,拳頭慢慢越攥越緊,他緊緊盯著視野裡的白色車尾,敞篷mini,這似乎不像是傅展和李竺會選擇的車,不過……
不管是不是,他們都有充足的理由逼停並逮捕這兩個嫌犯,疑問很快就要得到解答了,不急、不急,還有三分鐘、兩分鐘59秒……
2分59秒、2分58秒、2分57秒……
「queen。」
「ac/dc。」
「齊柏林飛艇。」
「崔健。」
「宋冬野。」
「那我還喜歡謝春花可以嗎?拉回來,說組合,披頭士。」
「u2——但我不太喜歡u2。」
「一樣,coldplay。」
「greenday。」
「林肯公園。」
「你在《變形金剛》以前知道他們嗎?」
2分13秒、12秒、11秒……
坐在盜火者給買的車裡,用著他們給的手機,心底話自然不能說,這輛車剛從米蘭開來時還能讓人放心,但在佛羅倫薩安傑羅找的旅館裡停了兩天,就很難說有沒有被汙染,聊點閒篇比呆坐著要好,不知怎麼就說到音樂上去了,李竺被說中,嘴一扁,「不是《變形金剛》你知道綠日嗎?」
「何止綠日,我還知道《綠袖子》呢。」傅展想了一下,「justinbieber。」
「沒想到你還是個belieber!」李竺一下無語了,又吃驚又好笑,「真的假的哦?」
「他的《sorry》還不錯。」傅展泰然自若,他想切到超車道上,不過,高速路這一段較擁擠,甚至有大貨車在超車道上開,因此未能如願。
沒人會在高速公路上把蓬開啟,不過,吹著小風聽著歌,這郊遊一樣的氣氛也確實讓人放鬆,李竺的心情很不錯,哼著歌甚至有點美滋滋:都已做好了和盜火者翻臉的準備,但沒想到,安傑羅當晚居然就聯絡他們,安排他們從羅馬轉道去開羅,這就讓和平的日子又延長了幾天。據說佛羅倫薩機場現在封鎖得如同銅牆鐵壁——如果順利的話,在羅馬他們也許也將會潛伏很久,下定了決心她就不怕衝突,但如果能用最小的代價達到目標,不用和任何人翻臉,那又何樂而不為?
在羅馬得想辦法營造出機會,搞到密碼,也許可以營造出緊張的氛圍,去不了開羅也沒法冒頭交接u盤,只能在羅馬找個安全網路……這裡還需要很多的計算和佈局,傅展不知是否已有了腹案——
「maroon5。」但現在,吹進車窗內的風是最重要的,她說,「哎前面有個空檔,可以鑽過去——dnce!」
但在他們鑽出去以前,大貨車似乎也想要變道,它打了個方向,車頭車尾佔了兩車道,激起好幾個不滿的喇叭聲——雖然他的確應該靠右行駛,之前走超車道也是無奈之舉,不過,大貨車的確很討嫌。
1分30秒、29秒、28秒……
「aqua。」李竺盯著前頭的大貨車,彈了下舌頭,這車就開得很不舒服了,義大利的高速都是如此擁擠的嗎?
不知為什麼,她心頭好像有什麼在跳,彷彿總有點不祥的感覺,說不出哪裡不對,但就是——
「takethat……」她的聲音漸漸輕了,和傅展交換了幾秒視線,又各自分神去看前後車流。
沒人說話,但車裡的氣氛已經轉變,現在他們正處在一個很被動的位置:左車道,右前方沒車,但被大貨佔據,大貨還沒全部變好道,mini上不去也無法往右走,後頭還有很多車在往前趕。
1分17秒、16秒、15秒……
是不是——會不會——
她扭身看看後頭,又看看傅展:這懷疑似乎有點過敏,為此高速飛車好像是不值得,但,如果猜測成真的話……
傅展沒說話,只是繼續往前開,大貨完成變道,終於空出了左車道,不過看起來又像是想要繼續往回變到左車道超車的樣子——
李竺的心跳已經很厲害了,她伸手去座位底下拿槍,傅展往回看了一眼。
「坐好。」他說,聲音很沉,「聽我倒數,等機會。」
這一段環城高速,不但上口多,下口也多,前方500米就有個下口,李竺心領神會,手握槍支深深吸氣,10、9、8、7、6、5——
1分3秒、2秒、1秒、60秒、59秒——
傅展變道左車道,加了個速,似乎想要衝前超車,大貨車果然又開始往左變道來別他,下口就在右前方,他輕點剎車,李竺往右後方看,後面有一輛野馬開得很野,在車群中左穿右插地往前趕,似乎是要封住他們右轉的可能。
4、3、2、1——
但,來不及了,本來下口會被大貨擋住,但這個超車誘得好,隨著刺耳的剎車聲與摩擦聲,白色mini硬生生地直接變了兩個車道,在震天的喇叭聲中躥進了下口。在雨後溼滑的地面上濺起滿天水珠,揚長而去,大貨車氣急敗壞地踩了剎車,但已無法回頭——
不過,還沒結束,三輛輕型車緊跟著野蠻變道,一起衝出了下口,在耳機裡,k連聲下達命令,「alpha你去前面繞路,迎面封他們。」
初戰小挫,他並不沮喪,反而自信一笑,「肯離開高速更好,四輛追一輛,在普通公路上,我看他們還能怎麼跑?」
五
義大利佛羅倫薩-羅馬
關於mini,在中國,一個不為大眾所知的常識是,這部車的潛力遠遠超越其城市用車的定位,minicooper與大眾高爾夫一樣,最初都是作為賽車進行設計,這部車犧牲了乘坐舒適性,換來的卻是出眾的加速效能,推到地板油的瞬間,那動力十足的咆哮感著實讓人上癮。經過恰當的改裝,它甚至能跑上180車身也不會發飄——當然,除了深夜街頭飈車、專用賽道之外,在一般的交通路段,180並不是能隨便跑出來的速度,除了交通法律以外,你還得考慮道路上的其餘車輛。這可不是拍電影,現實生活中的公路大飈車可是分分鐘能鬧出人命的。
不過,如果走的是鄉村公路,那情況就又不一樣了。生活在歐洲和美國有一點好——除了城市,在鄉村你基本見不到人。除非是五漁村那樣的觀光自駕勝地,在一般鄉間,一整個上午就通過不到100輛車也很常見。尤其是佛羅倫薩到羅馬,有封閉式高速公路,一般人更不會去走鄉間小路,傅展一躥出下口就把油門踩到底,mini幾乎是咆哮著往前躥去,他一邊開一邊說,「把槍拿出來,後座的槍——你有沒有在開車的時候和人換過座位?」
他的方向感比李竺好多了,李竺現在壓根就不知道他們在往哪兒開,她的心跳得飛快,和槍戰不同,高速駕駛喚醒的是一種非常理智的恐懼,她從來沒坐在這麼快的車上,這又是一條只有相向兩車道的窄公路。開這麼快,方向稍微偏一點可能就要衝到路邊原野裡去了——她倒是不怕死,這段時間她多次考慮過這問題,但她絕不想這樣死去。
「快點!」傅展叫起來,她深吸口氣,熟練地排除雜念,又進入了那冷靜精確的狀態裡。解掉安全帶,探到後座,從拎包裡拿出一把沉甸甸的步槍:一樣是安傑羅提供的補給,和盜火者結交是有好處的,現在他們的行李裡裝滿了歐元、子彈和槍械,兩本真護照,還有若干可以拿來矇騙警察的假護照……如果現在被警察抓獲的話,說他們不是犯罪分子恐怕都不會有人信的。
「假體太礙事了。」她焦慮地說,費勁把槍拿過來,放到前臉上,開始脫衣服,傅展沒阻止她,他自己也解開安全帶,無視刺耳的警報,一邊往前開一邊脫衣秀,猛地又按響喇叭,直接別過一輛小轎車,衝到了它前頭,把後車逼得差點失控,猛踩剎車後整個車側滑到另一個車道,最後橫在了馬路中央。
李竺也差點被甩出去,她握著扶手穩住自己,回頭看了一眼,「太狠了吧?」
「這能幫我們爭取點時間。」傅展說,「幫我扶著方向盤——」
說著手就鬆了,直接把假體衣從頭頂脫了下來,李竺撲過去把住方向盤,他還不以為然,「別怕,mini這個速度方向也還是很穩的。你先脫褲子。」
「我艹,我們是什麼,飢渴的色鬼嗎,一邊飈車一邊要在車裡來一發?」李竺一直在看後方來車,她已經隱隱能看到車影了,不過,追兵的確在那輛失控小車那裡被阻擋住了,她一把將褲子擼掉——這是在最短時間內脫掉所有假體的方法,否則,即使脫掉了假體,寬大的衣服也照樣會阻礙行動。
傅展應該也是如此考慮,他現在光著上身,但沒法脫褲子,還好路上沒有其餘來車,mini的速度依然維持在180,甚至還越來越快。飛機起飛瞬間的時速大概也就是如此了。
「過來,坐在我腿上。」他把椅子拉到最後,幾乎是半躺著,「握住方向盤。」
「我艹,我艹,我艹我艹我艹。」李竺的手都快抖了,她從副駕駛座翻過來,坐到傅展腿上,「能不能別玩這麼大啊哥!」
「不能,大貨肯定是想在對向車道攔截,下一個分岔口就在五公里外,我速度越快,他們合圍的時間就越長。」傅展語速飛快地說,但李竺卻覺得很不對,她的頭頂著敞篷頂,只穿內衣的身子左右扭動找個好位置落座,這樣好伸腳踩住油門。身後是個半裸男子,而且——「我去!哥,說話就說話,一言不合就硬了這是怎麼回事,我說怎麼這麼硌!你能不能找個好時間,可別在——我艹!」
轉過彎道,對向開來一輛迷你小貨車,李竺嚇得差點把方向盤甩過頭,還好傅展一把穩住,「瞎想什麼!男人在緊張的時候也會勃起的,沒看過足球比賽嗎?」
話雖如此,但這幅場景也夠香豔的了,李竺喊,「希望對面的車沒看清,別想歪啊!」
兩個人疊在一起開車,女人只穿著內衣……可能是看不清臉,但如果看清這姿勢的話,搞不好對面會以為是什麼新型的drivesex之類的。李竺想到自己如果以這樣的形態死掉,被報道出來的話會有多麼丟臉就感到不寒而慄,她也很崩潰,「為什麼別的特工追車戲都瀟灑得要命,就我們這麼搞笑啊?!」
「現在是吐槽的時候嗎?」她的腳尖終於踮住了油門,傅展開始往外抽,李竺用力踩著,直到踩實為止,她趴在方向盤上,讓傅展從後方爬出去——他的身手倒是不錯,很快就爬到了後座,又從後座爬回副駕駛,還為她重新調好座椅,「如果你會用步槍的話又何必這樣換?」
「重點不是換啊,是我們倆現在光得和變態一樣。」傅展現在也只穿著內褲,他們的褲子和假體是粘在一起的,現在顯然沒時間剝離了,傅展把這堆礙事的東西通通丟到後座去。「有沒有人是隻穿著內衣來演特工片的,有沒有?變態高速公路大逃亡嗎?這還怎麼搞槍戰哦?!」
「有什麼關係?你以為穿著衣服被打到不會受傷啊?」傅展雖然也比平時激動,但卻沒她這麼崩潰,而是冷靜地吐槽道。「而且誰告訴你高速公路槍戰就可以隨便打中的?雙方都是高速,就是拿機槍掃都未必掃得中。」
「掃不中嗎?」李竺先嚇一跳,後來才發覺自己問得不對,「等等,是會拿自動機槍出來嗎?已經到這地步了嗎?——這可是義大利!」
「這裡可是沒有任何監控的鄉下野地!」傅展說,「你猜他們會不會拿機槍出來?」
「真的會拿?」李竺還是有點不敢相信。
「——其實我也是猜的。」
「……滾!」
這麼高的速度,她開得手抖,甚至很懷疑追兵能不能跟上來,如果沒經過改裝,恐怕貨車是真開不了這麼快,不過後視鏡一直有模糊的影子,速度也沒法慢下來,如果許可權夠高的話,頭頂至少是一直有衛星可以盯著他們的。
「別慢,被包抄就很難脫身了。」傅展還一直在催,「他們可能搞到了警用發動機。」
「真有這東西?」
「發動機效能潛力是都差不多,但是警用車會專門針對高速追逐做改進,他們也會接受專門的課程培訓怎麼逼停車輛,防禦性駕駛相對的概念,侵入式駕駛。」傅展說,現在輪到他來看後方,「一對三或者一對四,大多情況下我們沒勝算的。」
這麼說,高速追逐基本無法槍戰,後頭有三輛車緊追不捨,頭頂是無處不在的衛星,他們隨時可以調派人手從附近出發,迎面過來封鎖,如果更野一點,還能想象一下直接買通警方在公路下口臨檢的情況。車子現在是開得很快,但李竺也有種無路可逃的感覺,絕望感不是被人強加,而是自己滋生的。這些美國佬就像是九頭蛇,每一次斬首都讓它更加強大。
「是已經暴露了嗎?」她問,「要不要給安傑羅打電話?」
「我們別打,沒有專用衛星,線路是無法保證安全的,等他給我們打。」在這樣的絕境裡,傅展依然維持著相對的冷靜,「還有機會,別慌。」
機會在哪裡?她保持速度,轉過彎道,方向盤有點漂了,mini最多隻可以開到190,再多她的駕駛水平也達不到。
不過,傅展的話依然給她帶來少許安慰,百忙中她還偷閒想到:盜火者會不會主動打這個電話,某程度上也能試探出他們對兩人的動向掌握有多仔細。安傑羅給的手機是否暗藏定位功能,會不會一直偷偷開著錄音,定時傳送到他們的伺服器?他們似乎也不像想象中那樣無孔不入,起碼這次追逐行動就沒能預先收到訊息。
「問題會不會出在護照上?」她說,扭動方向盤超過前車,對向沒有來車,所以她提前變道,前車有了準備並未驚慌,只是按了幾下喇叭作為對速度的抗議,傅展不滿地瞪她一眼,李竺不理他:的確,她是可以早點變回去壓迫前車,但她的技術可沒那麼好,再說,在鄉村公路上側滑也很有可能會出人命的。
「這是盜火者唯一需要去買的道具了,的確,問題可能出在護照上。」在這種情況下當然不適合發火,傅展也很快翻過這篇,他語速很快地說,「深網遍佈著fbi的眼線,看起來他們對付我們的規格又升級了。安傑羅已在暴露邊緣,這可能是針對可疑行動的一次普通追擊——不是全臉頭套,再怎麼化妝骨骼也有點像的,也許只是懷疑,並未完全肯定是我們。」
只是懷疑的話,臉部的化妝就還暫時能用,這樣至少還留一線希望——如果能跑掉的話,對方還將疑神疑鬼,不肯定他們是傅展李竺,還是隻是一對無辜的,需要護照跑路的悍匪,傅展暫時把槍拿到一邊,開始拆解外套,「如果要死的話,至少不能被人解釋成車震死的。」
「有人會在190的車上車震嗎?那都是停著的好不好。這叫drivesex,有個專有名稱的,多上點成人網站你就知道了。」
「聽起來你對這種網站很熟悉啊,從前的男朋友營造出的需求嗎?」傅展的語調怪起來了,李竺咬著唇,這麼嚴肅緊張的局勢她卻有點想笑。「滾!這叫博學!」
她瞥了後視鏡一眼,語調沉了下來,「他們追上來了。」
托斯卡納是一望無際的大平原,野外多數都是農莊,或者乾脆就是什麼也沒種的原野,彎道並不是太多,往前往後都能看到很遠。那幾團模糊的影子一直在視野最邊緣若有若無地粘著,現在也還是很遠,但要比剛才更大、更清楚了一些。
傅展回頭看了一眼,也抿了抿唇,「他們的車子更好,我們最多開到190,200以上的速度不能維持太久,但他們可以一直開到230。」
他披上外套,順便丟給李竺一件,重新拿起槍,但無法瞄準——要打碎敞篷車的後窗好像實在多此一舉,但放下敞篷不但會增加風躁,在如今的時速下也著實無法完成。
「你真能瞄準嗎?」李竺忍不住不可思議地問,作為一個槍支愛好者,傅展現在想做的事她完全無從想象,這在物理定律上是不可能的。
傅展的知識儲備的確是比她厚,不過即使是他,恐怕也沒有過在190的車速下開槍去打200速追車的經驗,尤其是在如此顛簸的路面上,除非車距足夠靠近,否則射出去的子彈恐怕每一發都是對人品值的考驗,不過這又是個悖論,如果車距足夠靠近,對方的火力完全可以壓制他們,就算是拼人品,對面贏面也更大,畢竟,他們有三部車,而且完全可能受過相關訓練。
傅展擺弄了一會,又放下槍,「不行,太渺茫了。」
他還在想,看得出來依然沒放棄希望,即使那一線生機已相當遙遠。即使盜火者現在黑掉系統,他們也依然只能憑一車來與四輛車周旋,對方就算沒了輔助系統,也一樣可以用對講機交流,甚至僅憑默契來逼停。鄉村公路提供的優勢僅僅是把四面包抄的可能降低,畢竟兩車道,現在只能是三面包抄了,不過道路邊的野地也許土質疏鬆,輪胎會陷在裡面,所以偏離道路依然不是什麼優選。
時間在一分一秒的流逝,車輛越來越大,距離在一點點接近,三輛車抱團跟著,誰也不掉隊,顯然已收到指示,穩紮穩打,絕不會被各個擊破。李竺對190的時速已經感到麻木,周圍的風景似乎都已模糊,只有路是清楚的,還有路面每一個顛簸的帶來的撞擊,她問,「你是選擇被抓還是死?」
「能不能在死前帶走兩個?」傅展笑了一下,他還在不斷地撫摸槍身,檢查彈藥,緊張地舔著唇,李竺幾乎可以聞到大腦燒焦的聲音。
她本想問他,能不能在死之前把她帶走,她絕不想落到那群人手裡,死得漫長又悲慘,但話到口邊又吞了回去,跟傅展混這麼久,多少被耳濡目染,傅展從來不事前投降,從來不放棄希望。
「我們會一起活著回去的。」她轉而說,想給他和自己一點支援,一線靈感,也許心裡穩下來以後真就有主意了。「——我艹!」
傅展本來似乎是想吐槽,但此時mini狠狠碾過一個小坑,他們都從座位上跳了起來,頭頂和軟頂來了個親密接觸,鄉村公路的路況也就那樣,義大利的高速都坑坑窪窪,更何況這種非主流路段?mini現在已經非常像是在開搖搖車了,避震本來就不好,一路開來,屁股顛得發痛,兩個人都忍不住罵了髒話,李竺大聲抱怨,「這什麼狗屎公路!——我也佩服他們了,這個路況,190感覺都分分鐘失控,開230會不會翻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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