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

一

義大利米蘭

從巴黎到羅馬有很多條線路,很多人會從南法走,經過馬賽,飽覽普羅旺斯薰衣草的風情,盡情品嚐海鮮,在尼斯小住兩天,再一路順著鄉間小路開進義大利,甚至繞到米蘭、威尼斯、佛羅倫薩這麼一路玩下去。但要說最快,日內瓦——米蘭這條線路一路從大山裡穿行,速度最快,也最能欣賞到瑞士上帝后花園的風光。這三個接壤的國家風格迥然不同,米蘭距離瑞士最近,因此也成為義大利氣質最冷峻的城市,米蘭人是因此有些優越感的,北意的經濟要比南意更好,生活當然也要更安定一些。

但這裡終究是義大利,就要比瑞士更多了些魔幻現實主義的色調,義大利之所以有這種要命的浪漫,主要還是因為他們的教堂。——米蘭大教堂就像是一把利劍,從地鐵出來抬眼看到的那一瞬間,很少有人能忍住那口倒抽的冷氣。尖頂像是指向天空的利劍,可上頭的窗花格和怪獸排水口與那數不勝數的雕像,又精緻得像是威尼斯出產的高階蕾絲,這座哥特式教堂自有傲氣,馬克吐溫說它是‘大理石的詩’,這一形容堪稱精準,它誠然是哥特式建築的交響樂。

巴黎聖母院無法與之相比,凡爾賽儘管富麗堂皇,但在外形上也要讓一頭地。它們也是美的,美在周邊建築統一調和的肅穆與莊重,整個巴黎的基調都是如此,站在凱旋門上往下看,城市是規整的藝術品,透著矜持,這城市裡唯一的世俗元素只是人。

——但米蘭不同,義大利不同,義大利的教堂好像是從地底突然冒出來的,它周圍的街道擠擠挨挨,充滿了市集特有的喧囂和煙火氣。你可以在這裡吃飯、購物甚至是看一場電影,過著自己世俗無比的小日子,可隨時隨地一抬頭卻又總能看見那不屬於世間的神性詩篇。教堂邊上的購物中心甚至比教堂的屋頂還高,擋住了一側天際線,這在巴黎幾乎不可思議,甚至可以說是對美景的一種褻瀆。但義大利人不管這個,他們快快活活地坐在購物中心的屋頂花園裡,一邊吃飯一邊和大教堂屋頂的遊客互相打量。奢侈品街道就在教堂邊,義大利血統的名牌店一字排開,tod\'s、prada、ferragamo——小偷趴著櫥窗記下里頭的顧客,盤算著一會怎麼尾隨得手。冰淇淋店、餐館、巧克力店、紀念品店,沿著大教堂開滿了三面街,這股做生意的熱乎勁兒又不像是老鄰居瑞士、法國,幾乎要趕上土耳其了。

米蘭大教堂在維修腳手架上掛著的名牌廣告,教堂四周畫著人體彩繪遊走,靠合影費為生的街頭藝人,還有常年在大教堂側邊顯聖的漂浮神人,教堂的神聖感無法抹殺,可無縫環繞它的就是熱熱鬧鬧的人間煙火,各色人等自行其是,小清新擠進人群,費力地買上一個高高的捲筒冰淇淋(為了配色好看,得選許多不怎麼好吃的雪葩口味),在大教堂廣場前找著角度,拍出一張人少些的甜筒照。手執紅繩的黑人將她暗地裡打量,在心中盤算著上前販賣友誼的時機,假警察流連於人群中,預備喝罵些老實的中國人,叫他們把護照拿出來,藉此索取錢財。當然少不了最樸素的羅姆尼小偷,這些女人們三五成群,倒不騙,就是偷,以人性角度來說,他們要比準備了合影騙局、喂鴿子騙局的同行要好一些。

這就是米蘭,這就是義大利,景點邊的罪惡法國也有,但少了一份熱鬧勁兒,叫你看穿了也還是喜歡,這全因為大教堂的魔力。它就矗立在這裡,像是對這些悲喜劇的嘲笑,這座教堂花了五百年才建好,拿破崙都曾在此加冕,它有什麼人性未曾見過?豈非能讓觀者反省自身的渺小,興出向道之心?

「我滿喜歡這裡。」傅展也買了兩個gelato冰淇淋,「國內任何一家吹得天花亂墜的意式冰淇淋都根本無法與本土相比,義大利真要比法國好吃。——這家還算普通了,米蘭景點周圍還是有些糊弄事,佛羅倫薩有一家gelato,不能輕易嘗試,它的重巧克力會毀掉你下輩子吃冰淇淋的興致。當然,也絕不能忘記一嘗開心果口味,這是所有gelato店的試金石。」

這家店也已經足夠好吃了,義大利的冰淇淋的確好,也許只有日本北海道的牛奶冰淇淋可以一較高下,還要加上泡完溫泉熱氣蒸騰的buff加持。李竺連吃兩大口,傅展看了直笑,「以前沒嘗過啊?不應該來過很多次義大利嗎?」

「來是來過,但為了保持身材,基本不吃。」李竺又舔一大口,冰淇淋還沒化就被她吃得差不多了,以前她吃冰淇淋從沒這麼豪放過,「現在可以說是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開心果味真好吃!」

的確是好吃的,開心果仁的馥郁芬芳縈繞在唇齒間,回味醇厚而並不過甜,還有飢餓光環加成,他們深夜從巴黎出來,開了七個小時到日內瓦,又在日內瓦換手開四小時到米蘭,除了加油站裡隨便買的零食以外,粒米未落肚。零食提供不了碳水化合物的飽足感,冰淇淋堪堪合適。李竺吃得舔手指,靠在椅背上深深嘆息,「我已經不想問你幹嘛把我們拉來這裡了——這冰淇淋已經值得了。」

「總不會就為了個冰淇淋。」傅展笑了,從塑膠袋裡拿出兩個紙包。「——還有這家的熱狗啊!你得珍惜米蘭,這裡可能是唯一一個景點附近有賣正宗美國熱狗的城市了。」

義大利人和他們要了命的驕傲,李竺心有慼慼焉,熱狗在嘴邊一晃就下了肚,她舔舔唇,「聽說米蘭飯也是很有名的當地特產。」

「還有米蘭炸豬排和龍蝦意麵,從這裡出去三公里,就是我在全米蘭最喜歡的小館子cracco,」傅展說了個義大利語名字,「每年我來這裡都要光顧,它的提拉米蘇也非常好吃。」

他對米蘭當然也是非常熟悉的,這裡畢竟是四大時裝週的舉辦地,「韻」就算不來這裡辦秀,也會過來和經銷商接觸,現在集團化運營,更會來此物色人才,為旗下其餘品牌的設計團隊招攬新血。李竺是常去羅馬的,那裡有個羅馬電影節,她聽得吞口水,「義大利人思維太僵化了,在羅馬就吃不到沒佛羅倫薩的牛排和米蘭飯——只有提拉米蘇能打破本地人的偏見。」

「但最好的提拉米蘇一樣只有在錫耶納才能吃到。」傅展說,他壓低聲音,好像要分享一個秘密,「其實——我覺得米蘭飯味道普通。」

「真的?」

這話的確要低聲說,如果用義大利語大聲講出來,恐怕會招致本地人的仇視,但即使傅展有充足的理由,也無法遏制李竺的笑意,到目前為止,她還不知道傅展把她拉到市區內是想幹嘛,但,坦白說,也不是很想問,下水道里長途跋涉,連夜在阿爾卑斯山裡開車,這些事也許在電影裡會被一筆帶過,但確實會讓人感到此時此刻,為了一杯冰淇淋和一根熱狗,坐在小食店裡的悠閒,冒著被發現的危險也值得。

「真的,」傅展說,「還有米蘭炸豬排——我是這麼想的,米蘭嘛,對吧,不是和瑞士很近嗎?甜點是ok的,義大利血統,可其餘什麼特色美食就——說不定就是被瑞士的餐飲給傳染了——」

他扭動著眉毛,衝她做出複雜的表情,傳遞對米蘭風景的評價,李竺沒忍住,閉著嘴仍悶笑起來:他們做了一些偽裝,走路的時候避開攝像頭(這一點永遠最重要),戴著鴨舌帽遮臉,給膚色上了深粉底,所以傅展看起來並不像是他平時那樣清爽,但這不減他眉飛色舞時的滑稽逗趣,與隨之激揚的——某種魅力。她當然並不會——只是客觀地說,這的確值得欣賞——

「那你最好是得低聲說,像你這種認定美食都在南意的人,在北意是要被假警察抓起來沒收錢包的。」她講,「說實話,你在米蘭的本地朋友是不是從不知道,你對他們引以為傲的美食私下居然是這種評價。」

「他們如果知道,世界就要大亂了。」傅展笑了,「有時候有些想法只能藏在心底,沒有太多人合適分享,你永遠無法猜到聽眾會不會生氣。比如說——我覺得米蘭大教堂和柬埔寨的女王宮很像,但你不知道聽眾會不會覺得你同時冒犯了兩座宗教聖地。又或者是對女王宮嗤之以鼻,認定它根本無法和大教堂相比。」

李竺不得不承認女王宮的確和大教堂有一絲相似,並不是藝術風格,而是那種每個細節都精雕細琢、極盡繁華的奢靡,儘管規格不一,但柬埔寨人在他們有限的自然條件下,也誠然是付出了與米蘭人相似的誠意。

「可能所有宗教建築都是有點像的。」她沉思著說,「走遍世界,我們看到的藝術品和奇蹟建築多數都是信仰的凝結——這也是它們之所以相似的原因。」

傅展的眉毛揚起來,像是沒想到她居然能get到她的點,他誇張地驚訝道,「可以啊,李小姐,看不出你還有顆文藝的心麼。」

這個人嘴賤是習慣的,沒等李竺嗤回去,他就若無其事接著說,「走遍世界,看的都是信仰,很有意思的話——差不多,其實moma、帝國大廈和洛克菲勒中心,也可以說是一種信仰,在過去,我們敬仰不可名狀的自然力量,賦予人格,稱他為神,這只是因為人類的弱小,到這個年代,人類的信仰越來越轉向自身,我們就是自己的神。」

李竺本人沒有任何宗教信仰,所以她自在地聽著,甚至覺得有點道理,「喬韻去年的設計是不是就是以這個為主題,新世代的神。」

「差不多,但她想表達的並非這種新得的自信,而是在新世代下人類的迷惘,我們就是自己的神,也就意味著神失去了神秘感,在這種時代裡,你該怎麼去維持自身的堅信,這是我們這一代……」

這也許讓他想到了自己,他的表情有點變化,不過很快,他的眼神凝聚到了某個定點上,拉長聲音,心不在焉地往下說,「共同的難題……」

他站起身示意李竺跟上,目標明確地衝某個定點走過去——這是個典型的義大利男人,中等身量,頭髮白了一半,但仍很有風度,像所有義大利老紳士一樣穿著講究,他從廣場一頭的小巷子裡橫穿出來,目標好像是教堂另一側的咖啡屋,不過才走到一半就被傅展自然地一把挽住了胳膊。

「喬瓦尼。」他親熱地說,「你好哇!」

喬瓦尼先說了幾句義大利語——從語氣來說,應該是本地人斥責無賴的髒話,但隨後猛地一頓,臉上慢慢現出誇張的驚喜表情——當然還有濃濃的驚訝,「david——!」

他說起了口音濃厚的英語,「可你不是——土耳其——天啊,我聽說你們公司發了瘋一樣地在找你——」

他疑心地打量起李竺,「我聽說yun的男友也失蹤了一個重要的高層,是個女孩——」

「bambi,認識一下喬瓦尼。」傅展對李竺自然地說,惡劣地用了她的化名,「我們在米蘭的好朋友,韻在米蘭拍攝的兩集封面都是喬瓦尼的工作室提供造型支援——他的生意做得非常大,整個歐洲三分之一的電影都在用他的特效設計。」

李竺頓時心領神會:特效化妝,這就是他們需要的。目前來說,他們不怎麼怕面部識別,化妝和鴨舌帽可以保證80%的安全,但步態識別這不是一般人能對付的手段。往肚子上綁個枕頭,只能改變體型,但步態不會因為這點重量而改變,演胖子的演員都需要有重量的假體,才能擁有那種蹣跚的體態。有了特製的假體幫忙,再搭配上假髮和特效化妝品(也必須搭配特製的卸妝油和化妝工具,當然),他們被發現的機率將會大大減少。

「非常高興認識你。」她笑著說,但還沒搞懂傅展打算怎麼讓喬瓦尼別聯絡韻那邊。他們現在也許成功地短暫逃脫了追蹤,也許沒有,不管怎麼說,只要喬瓦尼的電話打過去,他們在米蘭的事實就會曝光,那麼美國佬那邊——

她衝傅展飛飛眉毛:還說在日內瓦和米蘭中選,你在日內瓦有這樣的人脈關係?

傅展稍微一攤手——如果在日內瓦歇腳,就放棄這個計劃,直接開到羅馬,但那樣的話,每次加油都會暴露在攝像頭下,一樣有被發現的風險。來米蘭會耽擱一些時間,在喬瓦尼這也有額外的風險,但如果能搞到他們想要的東西,這都是值得的。兩條路都可以,怎麼選全憑興趣。

「我每天下午三點都會到對面的guini喝咖啡。」這些長篇大論,對局中人來說也許就只是幾個關鍵詞,喬瓦尼就沒看出他們通過小動作傳遞的複雜資訊,他高興地說,「我和你提過——請你有機會務必加入我,你真的記得這個邀約,是不是,david?來來來,快和我一起來——」

他的英語說得很好,李竺發現他很有北意人的範兒,更國際、更精英,條理也很清晰。這城市的人不會以說英語為恥,他們務實地知道這的確是世界上通行最廣的商業語言。他熱情地把他們帶到咖啡館坐下,為他們要了卡布基諾,在義大利,咖啡只有兩種,花式拿鐵是風味飲料,它只屬於遊客。

「所以,你們是怎麼從土耳其過來的,需要幫助嗎——」他熱心地搓手,「是不是需要我給你們打個國際電話?天啊,yun如果知道你們來了義大利,她會有多驚喜?」

他一邊說一邊已經開啟手機,只一眼喬韻就知道傅展為什麼會找他——喬瓦尼用的還是一部很老式的黑莓,很顯然他不是遇到什麼都要發個facebook的那種人。不過她仍然不知道怎麼阻止喬瓦尼和喬韻他們聯絡,怎麼看,這都是個非常正當而且正常的做法。

「喬瓦尼,喬瓦尼,稍等。」傅展當然也在阻止他,「你不能給yun打電話,聽著——你不能給任何人打電話,因為我和bambi——」

他看了她一眼,眼底似乎閃著惡作劇的光,李竺心底有點隱隱不妙的感覺,但她什麼也不能說,只能冒著冷汗聽傅展繼續表演,「——我們正在私奔。」

what?

wtf——

她和喬瓦尼幾乎處於同等的震驚中,想說的話也差不多,區別只在於後者大聲說了出來,「但——你們為什麼要——」

他第一反應是去看李竺的手指,傅展說,「不不,不是這樣,這事和yun還有她男友——」

「秦!你是他的經紀人。」喬瓦尼立刻展開豐富聯想,「你是不是掌握了他的什麼秘密,你和你,bambi——壞女孩,你不會一直都私底下在滿足秦秘密的骯髒慾望吧?他是個演員,長期和yun分開——我就知道!」

「不是你想得那樣的。」李竺和傅展同時說。

喬瓦尼已經完全興奮起來了——這是他義大利的那一面,他迫不及待地啜了一口滾燙的咖啡,搓著手幾乎是命令地說,「那麼快告訴我整個故事,別放過一個細節。」

這男人手裡握著他們現在最想要的資源,怎麼和和氣氣地拿到手,並且封住他的嘴,關係到他們接下來旅程的安全。傅展和李竺對視一眼,像是要確認她瞭解這件事的重要性。

「當然。」他莊重地允諾,「我們什麼都會告訴你的。」

而李竺當然瞭解,她也想知道傅展編一個故事來解釋他們的關係,並且讓喬瓦尼相信他們現在得保持低調,最好還得用到一些特效化妝品來遮掩行蹤——而且這樣的要求完全合情合理,非常有必要,一點都不可疑。這一定得是一個他媽的超級棒的故事,她也不知道傅展怎麼在短時間內把它編出來——

然後,傅展就親切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bambi,還是你來告訴喬瓦尼先生吧。」

李竺整個人凍住。有句‘賤不賤’在她心底瘋狂滾屏,就像b站彈幕已經淹沒了螢幕。

傅展則衝她亮出一口白牙,笑得深情款款,激起喬瓦尼‘噢哦’的呻吟,這讓他又眨了眨眼,對她使了個邀功的眼色:喬瓦尼已經開始進入故事了——這至少是個好的開始。

義大利米蘭米蘭大教堂

雖然這樣講難免有刻板印象的嫌疑,但喬瓦尼很明顯是個gay——也許還是比較感性八卦的那種,也就是俗稱的‘姐妹’,李竺和這種人接觸得很多,她知道和這種人打交道必須以情動人,你和他講什麼樣的故事就決定他怎麼幫你。和他說一個商戰逃亡故事,那他就會衡量到底是「韻」這個大集團對他的作用大,還是兩個明顯理虧(否則也不會流落在外)的高管利益更高,告訴他一個感情故事,那麼聽完了他就會成為你的朋友,不過是否能保密,就得看喬瓦尼有多喜歡八卦了。

對喬瓦尼的人品判斷是傅展的事情,她首先得把故事編好,李竺頓了三秒,在氣氛被破壞前說,「呃——其實我和david很早就認識了,在他們的公司剛創辦後不久,因為工作的關係我們就有了接觸。」

「嗯嗯嗯。」喬瓦尼一臉的期待,傅展也跟著做出懷念的表情,依舊款款深情,賤不賤賤不賤賤不賤?

「剛合作的時候,對彼此的印象其實不是太好,尤其是我——你也知道,韻的戀人,也就是我的藝人秦當時是個當紅的偶像,在我們國家,偶像是不被鼓勵戀愛的,那會讓他們流失粉絲。」

「對,可以理解。這是個世界性的問題。」

「所以我當時對david的印象並不是太好。」這個故事還得有基本的說服力,李竺無意小看喬瓦尼察言觀色的能力,到目前為止說得都是實話。「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類似的感覺,david是個非常靠得住的朋友,但——他也會讓你感到他是個相當危險可憎的敵人。」

「對!」喬瓦尼欣喜地叫起來,「我也有類似的感覺——你真的看到了真實的他,說實話,我和凱文也討論過這個問題,我們都在想誰能配得上他。他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並不是那麼好親近。」

「是的,他有些嚴苛、挑剔,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刻薄。」李竺差點沒剎住車,她意識到自己的任務,不情願地硬拗回來,「但……有時候你也會發現,這些缺點……並不一定會讓人變得討厭,有時候……這種壞男孩也挺有魅力。」

為了節目效果,她看向傅展,本想柔情蜜意的笑一下,但眼神碰了碰就又收了回來,喬瓦尼來回看看,不禁笑得彎了眼睛,他又有些賤兮兮地瞅了傅展一眼,壓低聲音說,「說實話,在看到你之前,我們都以為他其實對yun有意思。」

他又有些賤兮兮地瞅了傅展一眼,壓低聲音說,「說實話,在看到你之前,我們都以為他其實對yun有意思。」

傅展的唇角抽動了下,李竺忽然覺得編故事也沒那麼棘手了,她也跟著瞟喬瓦尼一眼,一樣壓低聲音。「說實話——其實我也是。」

秒、變、好、友,喬瓦尼拉著她的手感動地說,「david能找到你真是他的運氣。」又猴急催促,「快快,繼續繼續,然後呢?他是怎麼澄清這個誤會的?」

「沒必要澄清,我們都很清楚在才華橫溢的人身邊工作是什麼感覺,你也許會被才華吸引,更覺得他們的性格很有趣。」李竺想到秦巍,「這可能會帶來好感,但它和真正的愛情是不同的。我想,我們都想把才華收藏起來,因為我們喜歡這個行業,表演、時尚,卻又缺乏相應的創造力——但這只是工作的一部分,不是嗎?我們欣賞到別人的自我,但它並不和我們自己發生互動。」

說得挺好,喬瓦尼很明顯被打動了,工作在文娛產業,卻又不承擔核心創作的人很容易會有類似的感慨,他們處在離聚光燈最近的地方,精神上時常會被灼傷。「確實,太對了,非常有洞見。david,你就是喜歡她這一點嗎?」

「噢,bambi的理性當然值得欣賞,」傅展懶洋洋地說,「但你知道我,我喜歡稍微野一些的女孩。」

「她很野嗎?」喬瓦尼立刻曖昧起來。

「相信我,她的爪子可是能要人命。」傅展的語氣意味深長。

喬瓦尼回頭賊兮兮地問,「真的?」

李竺很用力地踩傅展一腳——他是在給她拋提示,但也給了她機會,傅展痛呼起來,她這才咧嘴一笑。「就算他說得對吧。」

喬瓦尼笑得合不攏嘴,傅展抱著腳痛叫,「骨折了!」

李竺不理他,順著他給的線索往下編,「總之,在我們工作不可避免的交接中,我們澄清了對彼此的誤會,卻也發生了一些摩擦……然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該發生的事就這樣一件接著一件,我們之間的關係,也就……」

該發生的事的確一件接著一件,容不得他們有絲毫異議,伊斯坦布林的朝陽,特洛伊的海潮,東方快車上伴著落日的情潮……李竺頓了一會才說,「總之,也就已經不再那麼單純。」

喬瓦尼又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哇哦’,傅展也注視她一會,等他們都回望過去才一頭栽倒在咖啡桌上,「腳趾骨裂了!」

李竺翻個大白眼,忽然記起自己應該要‘深愛’著傅展,只好無奈地把眼黑翻回來,好在關鍵橋段她也想得差不多了,「但我們的關係在某種程度上違反了職業道德,韻和秦的公司雖然並非一體,但他們關係密切,經常有利益輸送與合作,這比同公司內的戀愛還要更敏感一些,為了在合作中能維護好本公司的利益,股東把監查責任放在了我們身上,而這也就讓我們更不能公開關係。」

她垂下頭,嘆口氣營造效果,「我們都很忙,這是一份全球性工作,在伊斯坦布林機場的那次會面,是三個月來我們第一次處在同一個國家。」

喬瓦尼已經完全入戲了,「我明白了,你們不能被發現在一起,但伊斯坦布林機場的意外毀了這一切。」

「不,它拯救了一切,正是在槍聲裡,我們明白了一個道理,」李竺轉身執起傅展的手,是入戲的時候了。「我們永遠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真的,明天也許我們就倒在了血泊裡,你能做的就是讓每一天都更有意義,去做想做的事。和戀人一起環遊歐洲,在勃朗峰健行,到茵特拉肯小住幾天,在湖邊漫步——」

她的聲音漸漸地輕了,‘溺死’在傅展的凝視裡,頭漸漸靠上傅展的肩膀,手伸到桌下狠扭他的大腿一把,傅展的肌肉繃緊了,她猜他肯定在忍住痛呼,還得做出深陷戀愛中的表情,禁不住有些想笑,連忙把臉埋進他的t恤裡,藏住忍不住咧開的嘴巴。

傅展攬上她的肩膀,手指深陷進肉裡,語調一派溫存,「其實這麼做很不負責任,但當時我們真的顧不了那麼多。說實話,我們也已經不在乎了,我和bambi打算回國後好好整理一下我們的生活,時機成熟以後再提辭職,之後也許會到義大利或是美國,做點自己的小事情——那時也許還有合作的機會,如果你不嫌棄的話。」

喬瓦尼自然是不可能嫌棄,傅展話鋒一轉,「不過,還得請你幫個奇怪的忙——現在兩家公司都在找我們的下落,但你知道管理一間公司的感覺,在想好說辭以前,我們並不想被原來的生活淹沒,可又需要回國去原來的房子裡收拾一些東西……」

「我理解,我理解,」喬瓦尼雖然八卦,自己的事業卻不差,「被工作追著跑——我太理解你們的心情,有時我也想要私奔,拋下我的公司,我丈夫還有我那個不省心的侄子,去瑞士找個深山,用火山泥或是溫泉把自己埋起來——」

他很輕易地就答應給他們弄一些改變身量的化妝用品,並對外保守秘密。李竺有種感覺,對這番說辭他其實並沒有全盤相信,只是對喬瓦尼來說,幾箱假體、矽膠和油彩並不算什麼,不管是真是假,一個好故事都值得他消遣,而假使一切為真,傅展他們的確想來義大利做時尚業,他的工作室總是用得上一些新的生意。

「你們什麼時候離開米蘭,住在哪?身上有足夠的現金嗎?我聽說他們發現了你們的隨身行李——」

他打了個電話,讓夥計半小時內準備好套裝,幸運的是倉庫就在附近,當然這也是傅展來這裡堵他的原因。他們的車停在民宿那裡,不過這沒什麼,可以隨意叫個計程車回去。接下來的時間才真正是品咖啡閒聊的好時辰,傅展問了喬瓦尼最近的生意還有米蘭大教堂的治安,頓時惹得喬瓦尼大倒苦水,「生意越來越好,可米蘭的治安現在差得就像是西西里,全怪那些難民,我是說,當然我也很同情他們,但現在城裡亂得不可思議,就連羅姆尼人都廚他們——」

他們在閒聊,李竺沒什麼好插嘴的,她拿起咖啡想再喝一口,但被傅展蓋住手,「只剩泡沫了,我再給你叫一杯。」

他揚起手招呼侍者,李竺說,「不用,其實我從你的杯子裡喝一口就成了。」

他的咖啡沒怎麼動過,她其實也就只差一口的癮頭,傅展要叫侍者回去,喬瓦尼卻阻止他,笑眯眯地喊,「記我賬上,親愛的——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去工作室吧。」

收拾東西的當口,他又用那種溫暖的眼神注視著他們,「你知道嗎,bambi,我注意到david其實有輕微的潔癖,他用過的杯子即使不會再喝,也不喜歡別人碰。」

真的嗎?你在說的可是一個會享用‘歌劇院景法式大餐精髓’版法棍的人?

李竺放下杯子,嘴上還有兩撇牛奶鬍子,「哈?」

「真的,有句話很俗氣,但我一定要告訴你——眼神是不會騙人的,」喬瓦尼拍拍李竺的手,一副過來人的樣子,「我們一起工作的時候,見過這世上最美的一批女人,但他從未用看你的眼神看過其他女人——連yun也沒有。」

李竺想說‘呃’,但她知道自己得表現出感動,所以最後她發了一聲介於‘呃’和‘嗯’之間的怪異聲響,‘紅著臉’低下了頭。喬瓦尼笑眯眯地看著他們,又對傅展說,「珍惜一個能讓你在她面前肆無忌憚地孩子氣的女孩,david,我是個gay,但即使是我也會珍惜這樣的女人。」

他先站起來走到店外等他們,留下這對私奔鴛鴦有些尷尬緊張地收拾桌面,傅展輕聲用中文講,「戀愛腦……」

意思是別和他計較,瞭解,李竺點點頭,「粉紅濾鏡……」

他們都是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好像根本沒把喬瓦尼的話當回事,不過,兩人眼神一撞,卻又終究是迅速而又不約而同地,把頭撇到了一邊。

「什麼,你居然沒看過《最後的晚餐》——這實在是太不應該了!哪怕不去米蘭大教堂——哪怕不進去,來米蘭也應該去看一次達芬奇最著名的作品,這一次時間太緊張了,下回吧,我有個表兄就在修道院裡做事,專門負責藝術品管理修復部門——藝術品可是我們的家族事業。」

「當然還有達。芬奇科技博物館,不怕被你知道,我就是他的忠實粉絲,這是個相對冷門的景點,但非常值得一看,列奧納多的非凡成就全藏在了那間博物館裡,據說到現在還沒人把他的筆記本研究透徹——」

也許對員工很嚴肅,但喬瓦尼對地位相當的人異常熱情,他尤其喜歡李竺,一邊為他們收拾拎包一邊約著下次,「說到達。芬奇,米蘭的故事最多,我知道,義大利全境都在爭搶他的歷史,但——」

他的手機響了起來,喬瓦尼做了個抱歉的手勢,看看螢幕,扮了個鬼臉,「pronto?」

這是個陌生的電話,從表情和語氣都能看得出來,傅展和李竺對視一眼,肌肉都有些繃緊,這也可以說是這幾周養出的本能反應,不過,剛才喬瓦尼已經接了好幾個電話,也沒出什麼問題。

「yes?」但這個電話有點不同,喬瓦尼聽了一會,臉上有些狐疑,「嗯哼?嗯哼?」

他看看李竺,又看看傅展,「嗯哼?但我怎麼才能相信你說的是實話。」

李竺的手已經伸到帽衫口袋裡去抓腰上別的槍了,喬瓦尼才像是終於和電話那頭達成了什麼共識似的,轉過身說,「bambi——這電話是找你的。」

「啊?」她和傅展交換了個眼色,傅展微微點點頭,李竺反射性地捏緊了手裡的槍,一手接過電話,試探地說了聲‘hello’。

「hello,李小姐。很抱歉貿然打擾,不過,接下來的一小時,請你一定要聽從我的指示行事。這對我們很重要,對你的生命安全,也非常重要。」

電波削弱了他的侷促與緊張,為他的聲音蒙上一層神秘的面紗,是施密特的聲音。一盆冰水當頭倒下,淺瑰色的達芬奇米蘭幻夢,清脆破裂。

「留給你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法國巴黎唐人街

「你肯定睡昏頭了我給你講,什麼夜半跳窗,夢做多了哦。人家早上起得早麼收拾收拾也就走了。巴黎現在這麼亂,哪裡呆得下去來?」

「就是,老劉,是不是你兒子又帶你去看什麼超級英雄電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哦?法語可以了呀,電影都看得懂了。」

「我幫你們講,真個不是我自己瞎編亂造,我每天講是講六點半起來晨跑,但是這把年紀,是不是,五點多其實也醒在床上看電視了,那天起來我躺著就覺得太安靜了。我們這個房子的隔音你們曉得的,不太好的呀——哪有五點多就走這麼早的?而且再講,他們要出門那麼大的聲響我能不醒?」

「也是有道理,這個年紀真正睡眠是少,上次老康從尼斯過來,講他吃了一種幫助睡眠的藥叫什麼月見草膠囊——」

上午十點多了,上班族都出門在外,但民宿房東大都已經把小孫子送到託兒所,也買好了今天的肉菜,還沒到做午飯的時間,就在樓下的華人超市門口聚著,搬了塑膠凳坐好,巴黎街頭也坐出了成都龍門陣的感覺,就差沒拿兩把蒲扇了。老劉講著自己前幾天的房客奇遇,鄰居們都當故事聽,只有一個新到法國實習的abc很當真,「真的嗎?那兩個人長什麼樣啊。」

他的房東拉拉他肩膀,「他這個人腦子搭牢的,你還當真了?」

生活中這種被害妄想症的人的確也有點多,尤其唐人街這裡,魚龍混雜,再晚點出去賣毒。品的都有,要都當真這裡住不了了,abc沒有再問,混混著把這圈人的八卦聽足了,轉身發簡訊。【有一對年輕亞裔情侶在事發當天投宿,當天深夜或次日清晨離開】這個訊息很快到達伺服器,被程式自動打上各種標籤,地區、種族、年齡、性別配比,體型、長相的tag則是空的。

這個街區tag亮了起來,自動聯絡上次日一早被登入系統的車輛盜竊案,兩個關聯tag引起了操作員的重視,他輸入車牌號,把任務通過oa系統釋出了出去。

在操作中心裡,分析員端起一杯咖啡,用快捷鍵開啟搜尋系統,通過智慧模糊識別,在遍佈法國的各種攝像系統中尋找被設定好的車輛。半小時後,系統返回了搜尋結果,一輛白色的標緻自攝像頭的邊沿擦過,一閃即逝的車牌號經過影像再處理,被識別為部分符合。

通過再一次精確搜尋,半小時後標緻的路線被標了出來。事情是這樣:即使偷車賊對巴黎的攝像頭分佈瞭如指掌,總會避開有攝像頭的路段,但當大部分路段都有流量監控攝像頭時,一直沒被拍到,其實也就意味著你的路徑只有那麼幾條。這些車輛盜竊案之所以從未被破獲,並不是因為警方沒有相應的偵破技術,而是因為他們沒有足夠的人手。

【通向21區的修車廠】分析員打上結論,【那是個黑車廠,看起來像是簡單的車輛盜竊案】看來似乎如此,線索到此告一段落。操作員收到郵件後不再理會,根據流程將郵件匯入程式,程式將結論打上標籤儲存。

十多分鐘後,資訊攔截分析系統亮起了任務框,來自同樣地區的一條簡訊被程式提取出來,‘你能相信嗎?老闆的車居然被偷了,這件事讓我們顏面掃地。就在昨晚,我們剛出了個小活,老闆過來看貨,他的雷諾就停在捲簾門外,車裡甚至還有人——這一定是老手做的,我們懷疑是17區的阿罕默德,看來最近大家都得把頭皮繃緊點了……’

車輛盜竊案是程式標識的重點tag之一,這個案件在地點上和第四區有間接聯絡,操作員按流程部署調查任務。

下午2點20分,搜尋結果返回,雷諾風景當晚開上出城高速,並被拍下。攝像頭沒拍到乘客的臉,從衣著上沒有發現。

在法國全境的攝像資源中進行搜尋,於阿爾卑斯山脈一間小加油站有發現,乘客沒下車,照舊沒有正臉,但這輛車已經引起操作員的極度重視。

他把搜尋範圍擴大到瑞士與義大利全境。

下午3點31分,米蘭高速出口的測速攝像頭反饋積極,雷諾風景進入米蘭市。

程式開始在米蘭市內深化尋找雷諾風景,oa系統把最新進展推送到任務負責人的手機。操作員私人給他打了個電話。

「你最近可真是大權在握。」他調侃道,「這個沒人知道發起方,沒人知道任務目標的任務居然選了你做負責人,聽說你現在在歐洲已經可以為所欲為了,下一步,你是否要調回局裡,升任特別助理了,k?」

這幾天,這樣的流言一直不少,這任務沒有密級,它甚至沒有代號,不是個正式的任務,可卻佔用了程式大量的運算資源。各部門都因此叫苦連天,但沒有誰公然抱怨,這種心照不宣的秘密在特別情報部門不少見,不過,這不代表工作人員私下就不會八卦。

「如果我能存活下來的話,你為什麼不說下屆局長就是我了。」k苦笑了一下,對付這兩個行外人,卻還是屢屢撲空,這也讓他顏面無光。

「我有個好訊息給你。」操作員說,「你要找的兩個目標現在正在米蘭。我檢視了他們的資料,fu在米蘭社會關係廣泛。也許他們想要尋找朋友幫忙。」

在米蘭要找到兩個特定的人並非簡單之事,米蘭領事館當然需要重點盯防,但他們也可能託庇於其餘朋友。k知道操作員是在尋求他的指導意見,以便集中資源。

他沉吟片刻,斟酌著fu的性格,追捕這種事歸根結底,還是心與心的對話,得把他們當成朋友。可以用這世界上最強的理智來蒐集線索,但目標會去哪兒,作何選擇,你還是得用心去體會。

「先弄壞領事館的門禁系統吧,讓他們今天提早下班。」如果他們已經進入領事館,那就棘手了,不過k覺得可能性不大,目前為止,程式沒有報警,就說明線路錄音中沒提到關鍵詞。fu在領事館得到信任的可能是五五開,不論是相信還是不相信,通話中也許都會洩漏線索。「嗯……能為我查查他的朋友中有誰擁有特殊化妝資源嗎?」

他扶了扶眼鏡,「這一對很擅長變裝,人的思維是有定式的,他們會不斷地選擇同樣的路,傾向於獲得這方面的資源。」

操作員很快就給出答案,「一共有三個候選人,迭戈。羅素,他……安吉羅。喬瓦尼和fu有過合作,他在米蘭擁有一間化妝工作室……」

「為我轉接米蘭分部,」k把郵件轉發過去,「請他們動身到這三個地點進行篩查。」

他猶豫了一下,憑直覺選了一個地址,「先去米蘭大教堂邊的這間。」這裡人流量最大,他們極可能因此選擇喬瓦尼。「讓打手帶上槍,必要時可以殺人。」

這不是最明智的選擇,但他已感覺到自己在這次任務中越陷越深。這兩個人逃得越久,為了尋找他們製造出的動靜越大,他將來無法解釋的可能性就越高。幕後的大人物只要達到目的就好,他們才不會管一線員工的死活。

「——目標極度危險,」他說,「多帶幾個人手。」

如果是往常,這樣一封郵件勢必會引發質疑,但,也許是不知名的力量從中潤滑,這一次,收到郵件五分鐘後,米蘭分部的打手即開始行動。「預計還有十分鐘到達目的地。」

義大利米蘭大教堂廣場

【現在左轉,順著左手牆根走,那裡是一片監控死角。】施密特說,但下一秒又改了主意,【不,還是從右手邊走,我們已經黑進了這一帶的監控攝像頭,從被攝像覆蓋的區域過去,他們的警戒性會更低。】【你能不能早點定下主意。】李竺喃喃地說,雕刻刀貼著她的手心正在發熱,這是一把很鋒利的匕首,沒開血槽,所以插。進人體後可能被血液黏住造成負壓,拔不出來,這也就意味著她只能有一次出手的機會。——通常來說,兇器級的刀具也很難在市面上隨手搞到,一般來說持刀殺人,都是拿菜刀造成的砍傷,或是利器刺破臟器造成大出血致死,那種削鐵如泥,插拔像切豆腐一樣簡單的場合其實很少見,除了血液以外,肌肉、骨骼都可能卡住刀鋒,保險點估算的話,李竺只有一刀的機會。

【別慌,】施密特叫她別慌,但其實自己的聲音也很啞,他清了清嗓子,又說,【我們擁有強大的技術力量,必要時會切入他們的視網膜輔助系統。你是絕對……】他可能本想說絕對安全,但話到了口邊又吞了下去,【相對,至少你是相對安全的。要比你和傅單獨行動時更安全。】但願如此吧,李竺默默想,她倒覺得她和傅展兩個人一起行動的時候至少更放心,不用揣摩合作方的心理,她也能更信任同伴的判斷。

【相信他的督導,不要質疑。】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傅展的聲音適時響起,【我就在五分鐘外。出事的話,我會掩護你。】怎麼掩護?和《暮光之城》一樣,脫下外套跑到陽光底下站好,讓所有人都知道吸血鬼在這裡?李竺嘴唇蠕動,有點想罵髒話,但卻不知道該針對誰。當然不會是傅展,也不能說是施密特,他的督導是不專業,但這也正常,而且他們目前的目的完全一致,他應該比任何人都想保住他們倆不落到美國人手裡,至少她不必擔心自己被賣得一乾二淨。

她知道自己這是行動前太過緊張——緊張總是難免,現在她心頭雜念叢生,百轉千回之下,最終只是簡單說,「算了,這整個計劃不就是為了不暴露我們現在正在米蘭?」

「目標a從地鐵站上來了,目標b順著艾瑪努艾爾二世迴廊往工作室方向走。」施密特猶豫了一下,「先解決目標a,目標b會回來照看同伴。繞著走。」

不得不說,他的緊張時常掩蓋了他的聰明,李竺固然被他的態度搞得更緊張,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是更有效率的做法,雖然會讓喬瓦尼和傅展短暫地暴。露在危險中,但她已經到地鐵站邊上了,事故發生地點離喬瓦尼越遠越好。

「正在接近目標,」施密特預告,「還有10米,看到那件藍帽衫沒有,對就是他,8米、7米。」

「別緊張,深呼吸。」耳機裡同時響起傅展的聲音,一如既往,還是那麼冷靜,看來他已經成功搞定喬瓦尼了。「我隨時待命。」

也許他已經把他殺了呢?李竺突發奇想,這樣他就不會暴。露他們的行蹤了,這正是整個行動的目的。傅展看起來很像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喬瓦尼胸前插著一把匕首,仰面躺倒的畫面在眼前浮現,揮之不去,內心深處,她知道這是因為她過分緊張,正在胡思亂想。

她非得搞定不可,這件事非她不可,傅展得留在工作室對喬瓦尼解釋一切,讓他為他們保守秘密,這件事只有他辦得好。就像是她和雷頓面對面,這件事只有她能辦,只是這一次傅展沒時間教她了。

「6米、5米。」施密特還在倒數,雕刻刀在她手心好像嗡嗡地響了起來,汗水淌過眉毛,這是她第一次用刀,也是第一次有蓄謀有準備地去奪取別人的健康乃至生命。

「3米,2米。」

雕刻刀帶著她的體溫滑落掌心,心跳像是超越了某個速度,她的內心忽然一片寧靜。

「1米。」

大教堂廣場人山人海,地鐵出口更是遊人如織,目標a穿著帽衫從人群中擠過,這時,一個穿著帽衫(帽子帶上),揹著雙肩包,耳機垂下連到口袋裡,帶著墨鏡,嘴裡還在無聲哼歌的潮流金髮女孩像是被誰推了一下,趔趄著撲到他背上,又很快退開,一邊說著‘抱歉’,一邊融入了人群裡。

壯漢回過頭,但沒看到她的身影,這技巧是傅展告訴她的,傷在左邊就要往右走,人的第一反應一定是往傷處回頭。

「發生什麼事。」耳機裡有人問,打手搖搖頭,「沒事。」

但他這會兒開始感到疼痛,雙腿發軟。衣服像是被水打溼了粘著皮膚,周圍有人發出驚呼向他靠攏過來,耳機裡內勤厲聲說,「你受傷?內森,馬特受傷了,兇手不明,我們需要救護車,快快,幹員倒下,幹員倒下。」

身中數刀還能堅持戰鬥,不是不可能,也許這個人的運氣特別好,買彩票都能中獎,一般來說,腹腔受穿刺傷,只需一刀就足以讓人失去戰鬥力,如果刺破內臟或腹部股動脈引發大出血,從受傷到去世也就是兩三分鐘的事。不論如何,一刀都可以讓人瞬間腿軟失去力氣,更別說這一刀還缺德地選了腎的位置。背刺刺腰,能讓人瞬間失去戰鬥力,這是傅展教她的。

李竺擠在混亂的人群裡,彷彿好奇地看了幾眼,搖頭離開,她呼吸平穩,藉機把刀鋒上的血珠甩落,收回袖子裡。

解決一個,還剩一個。

其實,這還真不是很難。

「加快腳步,快快快。」但施密特忽然說,「低下頭,蹲下來繫鞋帶!找點什麼,別暴露在視野裡——靠,原來不止內森和馬特,還有第三個!」

義大利。米蘭。艾瑪努艾爾二世迴廊

「現在趕往地點,還有100米。」內森沉著地說,他折回方向,並沒有跑,但腳步之前更大、更急。「請求判斷是否暴。露,判斷敵人數目,任務真偽。」

「你懷疑郵件有假?」他的內勤敏感地問,「這是一次針對我們的打擊行動?」

「我查詢不到任務代號,」內森說,「我不信任這次行動,現在馬特倒下就更不信任了。把我的輔助系統切換模式,進入潛伏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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