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巴黎·世界文化藝術之都、鮮花之都、時尚之都、浪漫之都、骯髒、混亂之都
有許多小說的開頭都在模仿《雙城記》,這是最好的年代,最壞的年代,最好的城市,最壞的城市。但巴黎用不著,巴黎自身就是《雙城記》中的一城,無需假託任何傳奇,它不是全世界的小巴黎,不是巴黎風情街,它就是巴黎。
這座城市矗立在法國最廣闊的盆地裡,攜帶著埃菲爾鐵塔、凱旋門、協和廣場、盧浮宮、凡爾賽、奧賽、橘園、大皇宮和時裝週的威名,塞納河從城市中心穿過,這條河被寫進無數的歌謠裡,就如同巴黎隨處可見的浮雕一樣充滿了浪漫色彩,它沖刷過菲茲傑拉德和海明威的夢,從《午夜巴黎》的光影中流淌出來。從美洲到亞洲,太多人在談到這座城市時變得溫柔。
「巴黎!」他們說道,帶著嘆息和憧憬,那裡有莫奈的睡蓮,全世界最好的睡蓮都在橘園,這城市會為了一幅畫,一個畫家營造一間博物館,這就是巴黎。
但巴黎也代表「巴黎綜合症」,代表在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的持刀搶劫,這城市總散發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狗屎味兒,在17區到20區,這股清新的味道還要加上人尿的腥臊氣——動物排洩物和人比總帶了些清香,對這城市的大多數居民姑且算是個安慰,不過狗屎味是難以逃避的,香榭麗舍大街和通往榮軍院的幽深小巷均不能倖免,人尿味兒也總在每個地鐵站徘徊,乘客可以細心品味,反正地鐵站也不能玩手機,拿個大屏iphone是很愚蠢的行為,當地人都深知此點,這可能隨時招來一場即興搶劫。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老佛爺百貨外徘徊的吉普賽人會告訴你這點,現在又多了阿拉伯人和黑人,93省亂得不可開交,中心區不會毫無感覺。但依然,這裡隨時有遊客拎著奢侈品包裝袋拍照(香榭麗舍大道上尤其多),這裡還是收藏著整個歐洲最豪奢的珍品,這裡也依然是全世界最重要的金融市場,巴黎歌劇院的《歌劇魅影》,巴黎聖母院的《鐘樓怪人》,這城市處處都是古蹟,要玩透七天不足夠,藝術生到這裡,一頭栽進去就出不來,它的浪漫滲透到骨髓裡,巴士底站的浮雕,凱旋門外的群像,協和廣場的方尖碑,盧浮宮的星盤石,它們有些從異域來,有些被送來,有些被搶來,有些在這裡被創作出來,但現在,它們都屬於巴黎。
每年有數百萬遊客被吸引著來到巴黎,戴高樂機場是全歐洲最繁忙的機場之一,火車站也一樣,巴黎一共有六個火車站,鐵路四通八達,穿過整個城市,和快軌、地鐵接駁,鐵路沿線當然還有許多民宅,火車通過的呼嘯聲讓周邊居民的生活飽受困擾,因此,鐵路局對火車入城後的時速有嚴格規定,聲音難以避免,但至少應該避免高速列車通過時引起的共振。
李竺躍入半空時,不知為何,想起的卻是這條冷知識:火車在進出場時最高限速是30千米每小時,他們現在應該距離最低限速已經很接近了。
這是件好事,太多人對跳火車毫無概念,在他們的想象中,跳火車大概約等於跳崖,怎麼都不會死,這都是影視作品的錯,在電影裡跳飛機大約也不會死。但換算成時速就不一樣了,從時速100千米的車上跳下,不渾身骨折算物理輸,跳時速100公里的火車更危險,因為有很大可能會被捲進去。那麼大的當量和速度,火車過了以後,精神永存,肉身剩下的就不多。時速60-80,死不至於,但不骨折也說不過去,只有速度低到30-40這個區間,你才會覺得往下跳不是個找死的主意。
但依舊不怎麼安全就對了,枕木兩邊是碎石鋪成的地基,兩道種著稀稀拉拉灌木叢的隔離帶,還有高高的鐵絲網,沒一處地方是理想的著陸點,李竺落地的樣子不怎麼好看,跑了幾個大步還沒法卸掉衝力,往前滾了兩滾才消停。她站穩以後傅展也跳下來了,此時火車速度更慢了點,他跳下來以後往前跳了兩下就穩住身子,回過頭來拉她。「沒事吧?」
「手可能擦傷了。」李竺把手給他看。傅展意思意思拍一下。
「破局總是要冒點風險的,」他打量了一下地形,「這結果挺不錯的了——你記得往前跳,這是沒事的關鍵。很多人往後跳,更低的速度都會死。」
「真的?」
「往後跳容易仰面摔,後腦勺被撞擊,倒霉的就死了。」傅展帶她沿著鐵絲網走,「往前跳是要點,不過很少有人能在第一次跳的時候就控制住自己的肌肉,畢竟往後跳是本能,恭喜你,又把不少人甩在身後,現在你每多活一秒,就能在機率上比大量蠢貨更加成功——走,搞幾件衣服穿。」
「%¥!……」比蠢貨成功很值得驕傲?這不疼不癢的語氣,李竺跟在他身後直咬牙,最後還是默不作聲:是,跳火車是不好玩,但哪個選擇不要冒風險?如果連火車都不敢跳,乾脆直接飲彈自盡好了,也省得落到敵人手上受折磨。
「這裡。」
走沒幾步傅展就發現一塊被剪掉的鐵絲網,只是虛掩在那裡,他們輕鬆鑽出去,往社群深處出發。「17區治安不好,很多人會在鐵路附近交易,為了便於往來,他們會給自己開洞。」
突然兩張陌生面孔出現在街頭,穿著光鮮,而且明顯從鐵路方向來,這在街道上激起一點小小的波瀾,街頭巷尾三五成群的年輕人都直起身,不懷好意地望著他們,傅展鎮定地帶她往前走。
「西歐這邊的生育率太低了,年輕人不夠,為了緩解勞工荒,他們引進很多北非和阿拉伯移民——那裡是他們的老牌殖民地。」這裡的確都是黑麵孔,人們肉眼可見的貧窮,大多數人穿著起球的運動t恤,很高,黑人在體型上的優勢真是得天獨厚,赤手空拳又人多勢眾,如果是一般的遊客,現在應該已經在掂量自己有沒有帶夠買命錢,而傅展和李竺……
他們能感到什麼壓力?
17區當然也沒有太多攝像頭,即使安裝了也會被很快搞掉,李竺走在全巴黎最危險的街道,卻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和快活,她忍不住笑,「但這些適應不良的移民聚居地成為犯罪案件的溫床——之前有聽過報道,巴黎本地人都不來這裡,太危險了。」
「那你還笑?」傅展說她,其實他也在笑,眉眼彎彎的,溫潤又禮貌,他心情很少有好成這樣。他們都感到距離終點近在咫尺的解脫感,這笑容是止不住的,從心底冒出來的。他們對每一個逼近的黑人殷勤又友善地笑,笑得他們面面相覷,漸生疑慮,緩緩退去:社會底層,都憑直覺在混,他們知道誰不好惹。
傅展在路邊小店先買了兩個預付款手機,又和她一起去買兩身新衣服,又是從頭罩到腳。
「17社群就這點方便。簡直是bug,招數老套,但很好用。」他說,這種金手指最好的點就在於每次都很奏效。
「你確定不帶他們給的手機是好主意?」
有了頭巾,他們就去坐地鐵——必須快點離開17區,雖然沒監控,但一發現他們沒到站,一定有許多衛星都調整角度,對準了這個區,不過,雖然穿上了黑袍,但李竺還是有點緊張,一進地鐵,等於又回到監控的世界。
「當然不能帶,那裡頭肯定藏著定位器,雷頓他們很兇殘,那幫駭客也沒安好心。昨晚施密特什麼都說了,就沒說u盤裡裝著是什麼——我是不想問,可他就不說了嗎?」傅展發出輕哼聲,「如果那裡藏的是什麼好東西,他為什麼不說?正義的小夥伴不都是團結在同一個理念下嗎?他們的組織不就是那麼建立起來的?什麼也不告訴我們,他們不就隨時能把我們賣掉?東西送到,安排我們去使館區吸引炮火,他們乘機遠走高飛,這麼漂亮的坑,他覺得我往下跳的理由是什麼?被他挖坑的努力感動?」
「但現在使館區照樣戒備森嚴,」李竺指出,「他們肯定發現我們跳車了,巴黎東站的警戒落空,現在唯一的選擇就是收縮到使館區附近,我們的目標太明顯了,這偽裝能讓我們靠近使館區,但恐怕沒法突入進去,只要隨便找個藉口,在使館區地鐵站的出口佈防檢查——」
她說到一半,傅展就說,「不許往下說。」李竺也意識到自己又嘴賤了,但已來不及,他們的地鐵剛到達喬治五世大街站,就看到排隊安檢的人已經排滿了站臺——這幫畜牲居然直接從站臺開始安檢,都沒給他們在地下通道遊走的機會。
他們沒下車,地鐵關上門呼嘯而去,兩個黑袍人影站在門前,許久都沒動彈,過一會,傅展輕抽李竺後腦勺一下,「以後不許你再預測局勢——我說真的。」
但坐地鐵直穿終點終究是過分樂觀的計劃,他們也只是來試探一下,坐過一站以後,兩個人上到地面轉為步行,傅展對這一帶很熟,他來帶路,不用手機也不拿地圖,看起來真像是本地土著。「走一下試試看。你注意手機——現在兩邊一定都在發瘋地找我們,施密特那邊不但要先找到我們,而且還要確保我們不被雷頓他們找到。我們這一跳,倒是倒逼他們只能全心全意的做我們的後勤,如果他們定位到我們,一定會發簡訊到這部手機上來。」
「他們怎麼會知道號碼?」
「手機得和基站保持通訊,管理基站的軟體你猜是誰研發的,有沒有留下漏洞?」傅展帶她轉了個彎,又頓住了腳步,眺望著遠方街口:那裡是中國大使館的方向,他們甚至已可以看到國旗。李竺從未如此強烈地感受到那抹紅色的魅力,她渴望地看了很久,傅展扯了她一下,她才回過神。
「沒法過去。」傅展說,「四周應該都有人,他們可能把使館附近所有交通要道都看住了。」
經他指點,她也很快分出了外勤和路人的區別,不專心的餡餅小販,看報(說實話,誰在這個時代還看報)的路人,大部分外勤打量過路人的表情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特工味兒,和真正的閒雜人等有明顯區別。還有些警察在路邊閒談,看著漫不經心,彷彿只是例行檢查,但誰也不好說是否和他們是一夥。李竺嚥了一下,她開始有點焦慮了,「怎麼這麼多人。」
「巴黎員工當然多,就說是得到情報,來逮兩個攜帶危險情報的中國人,這程度的差使他們不會多問的。」傅展在街邊找了個長椅坐下,李竺坐不住,大使館就在眼前,她太想過去了,如果辦得到,她願意像那些好萊塢電影一樣,從樓頂飛躍過去。只要能進去,這一切就都告結束,她太等不及了。
「手機沒資訊。」她又開啟檢視了一下,過了幾秒,又拿出來看看。「怎麼辦?大使館馬上要下班了。」
「別急。」傅展盤著手,這姿勢本來挺睿智,但禁不住他渾身都兜在個大袋子裡。「我想想。」
局勢就是這麼個局勢,他們沒法以這種裝束過去,警察一定會過來查,混是混不過去的,喬裝打扮也是把對方當白痴的行為,傅展給她講過警方採取的最新技術,人臉智慧識別之外,還有更變態的步態識別,在人數懸殊的情況下空手混過去,約等於送人頭。除非他們真能高空越樓,不然李竺真想不到有什麼一勞永逸的巧法子。就連傅展似乎也已技窮,他抱著頭苦思冥想了一會,站起來像是放棄地吐了口氣。
「只能這麼辦了。」
「哈?」
不愛解釋是他的壞毛病,這一次也一樣,傅展默不作聲地帶她重新坐了幾站地鐵,在盧浮宮附近下站,轉悠幾圈以後,他們找到個公共電話。
「之前已經和你解釋過了,用手機打電話,安全性並不高。不過不要以為固定電話就安全了,接入網裝置一樣和電腦有關,提取音訊甚至比監聽手機還方便。現代科技讓組織的力量越來越恐怖——」
他帶她在這個古老的街頭電話前停下,它鏽跡斑斑,飽經風吹雨打,還是轉盤撥號,但號碼牌已經斑駁,看起來很令人懷疑它的可靠程度。「不過,也不是沒有漏洞,越是歷史悠久的城市,支援系統就越複雜,城市改造不是說說話就能完成的事,很多系統都得向下相容。比如,一百多年曆史的地鐵系統,還有——已經有幾十年歷史的程控電話系統。」
「它們正在消亡,每年都正被拆毀,事實上街頭電話亭也正因為手機的普及快速萎縮,所以沒什麼人會注意,不過還有那麼零星幾臺在巴黎周邊分佈,特工們不屑用它,因為程控電話理論上更好監控,他們都有自己的安全手機。」傅展笑了笑,「倒是正適合現在的我們,沒得選,只能將就了。」
李竺沒問他要打給誰,她知趣地想走遠點兒,但被傅展制止。「你幫我看著點。」
也許在下決心之前,他暗中掙扎了許久,但傅展做決定以後就不會表現出任何不自然,他先撥了個號碼,數了幾聲鈴響後就掛掉,等了幾分鐘以後,電話鈴響了起來,他拿起話筒。
「喂,哥,」他說,語氣自然親切。「是我,展展。」
電話那頭似乎很激動,說了一連串,傅展一一地應著,「嗯,嗯,我知道,我知道,嗯……」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對,和她在一起,嗯,剛才去過了,但我們進不去……」
「我們現在的號碼是……」
交談很簡短,傅展很快就掛了電話,他長出一口氣,走到李竺身邊。「走吧,他們需要點時間,晚上會有人來接我們。」
李竺盯著他看,拒絕挪步,太多話塞在喉嚨裡,想講又不知從何說起,傅展似也知道自己做得過分了,舉起手擺張狗狗臉出來,想敷衍過關,「走呀?」
李竺怒視他十幾秒,撲上去抓住他的手臂,做了一件一直以來都很想做的事——惡狠狠咬一口。她不是野蠻派,但此時此刻,不動嘴真是難平心頭之恨。
「嗷嗷。」傅展痛叫起來,投降道,「行了行了,別生氣了行嗎?——我賠罪,我賠罪好不好?」
「怎麼賠呀?你打算怎麼賠呀,傅、先、生?」每個字都伴著一個爆栗子。
傅展抱頭鼠竄,口不擇言,「請吃飯、請吃飯,我請你吃大餐好不好——」
鬧不可能鬧多久,李竺停下腳步,將信將疑,「真的?」
「真的,」傅展站得遠遠的,小心翼翼地對她眨眼睛。「正宗法國大餐,保證沒坑你。」
——他有。
二
保密級別最高的某地
「是的,先生,很抱歉先生,但是——我恐怕——是的,對不起,我知道我讓您失望了,先生。」
「……是的,還有那些大人物,很抱歉讓他們久等了。」
「沒什麼可反駁的,先生,他們的確沒定位到傅展和李竺。我們現有的人手並不足夠,法國警方正在索要證據,今天的盤查一無所獲讓他們很不耐煩。內部也有人在問越來越多的問題。我們得把一大部分精力放在安撫內部……是的,沒有藉口,先生。」
「中國大使館的一切行動如常,他們已經下班了,大部分工作人員都外出吃晚飯。」
「大使和夫人正在參加大皇宮舉辦的活動,沒什麼異常的。」
「已經安排程式盯住每部外出的車輛,我們有一個人正在監控畫面,如果他們和有嫌疑的人發生接觸,我們會知道的——但是,先生,這畢竟是巴黎,而那……也畢竟是中國大使館。」
「我知道這是非常重要的任務,但……」
「……我明白了。」
「但這樣的話,
我必須說,我們的人手不夠,我們的戰術小組已經減員,至少需要四個打手來對付他們,這也就意味著再多三個後勤,先生,這麼大的調動,必須得做好備忘錄——」
「是的,我知道了,好的,先生,絕不會辜負您的期望。48小時內,目標物品一定會被打包裝箱,踏上送往您這兒的旅途。」
‘嘀’的一聲,電話掛了,k拔掉耳機,拿起手機仔細地看了看,突然把它用力摔到了牆上。
「fuck!」他狠狠地罵了一聲,這才嘆口氣,重新切開了一條通訊線路。
「h!」他說,語調氣勢凌人,「你知道自己讓多少人失望了嗎……」
巴黎·老佛爺百貨旁邊的咖啡屋
「沒有,沒發現他們,」h在不斷的流汗,這也許是被強迫從深眠中喚醒的後遺症,他心悸、頭痛,而且還隱隱擔心自己服下的藥物存在長期的潛在不良影響風險,但這一切都比不上直面k的怒火,他確實搞砸了,搞得不能再砸,到現在也沒想明白自己是怎麼栽的。「我們已經走遍了七區,盤查所有潛在的建築物,在巴黎和中國政府有明確關係的機構14處,潛在聯絡的機構48處,它附近的街口我們都去看過了,有一些可疑的人,但並不是他們。」
「指揮好你的人。」k冷冰冰地說,「把握住今晚的機會,這個情報不可能持續太久,現在找不到,也許我們就永遠都找不到了。」
「但我們仍然可以隨時去中國斬草除根。」h充滿希望地提議。
「但你就再也找不到u盤了。」k有些不耐煩。「別忘了我的話,程式很有用,但它們也會被人操控,留意它的盲區——我們永遠不知道程式是否已經被入侵和修改了,明白嗎,就像是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著了誰的道。這還有助於保住你的評分,畢竟,被一個駭客組織放倒,比被一個女人放倒還名譽一些。」
這任務會影響到評分才怪,h對這任務自有一番猜測,但他當然不會蠢得說出來繼續觸怒k。k已經24小時沒睡了,過去十幾個小時還因為兩個外勤同時失聯而怒火沖天,他當然得發發威。
「……我明白了,我會把握好機會的。他們跑不了的,夜幕就要降臨,我們還有很大的餘地。」他馴順地說,目光在遊客們臉上游離,在滿目的亞洲臉中找到特定的兩張面孔?說老實話,如果程式掉線,這根本無異於大海撈針,他甚至暗中懷疑u盤已經轉移,這是最讓人討厭的情況,目標物不知去哪了,持有目標物的兩個嫌疑人還該死的狡猾。「也許沒有駭客組織,也許就是傅展……他發現李竺在和我接觸,所以消滅了她的選擇,她只能和他在一起,那樣的話,她依然是可爭取的——只要給她施施壓就行了。」
「我會考慮的。」k傲慢地說,「而你,做好眼前的事。」
通話被切斷了,h暗罵一聲:這些官僚從不考慮手下已經遠離外勤多久,任務辦得好,是他們指揮有功,一旦出了差錯,那當然是外勤的錯。
他怒火沖天,犯著偏頭痛,但卻一句話也不能多說——k共享著他的視野呢,他身上當然也有麥克風。
打起精神叫出自己的通訊錄,他也有很多個電話要打,很多火要發。
如果我們把視角調到足夠高,就能看到一股低烈度的負能量波在巴黎上空擴散出去,許多人都在嘶吼、喊叫、咆哮,用不同的語言抒發著激烈的情緒,他們給它解釋出種種來源,但實際上,這激情都來自於被上司大吼一頓還不能反駁的不爽。有一股暗流在巴黎市內湧動,被動員起來的遠不止特工,三教九流,此刻都在打量著手機裡的兩張照片,唸叨著兩個陌生的名字:巴黎很大,但也很小,這城市的監控攝像頭當然遠遠比伊斯坦布林多,可供他們躲藏的地方實在並不多。或遲或早,他們會被找到的。
「你們在哪呢?」h雙手插袋,走過老佛爺百貨,他隨意買了一根法棍做晚餐,揪下焦脆的頭部丟進嘴裡,同時深深地懷念著紐約的貝果,他像是唱歌一樣地念叨,「你們在哪呢?」
也許他們正坐在米其林餐廳裡,享用著法國大餐,等著一輛黑頭轎車來把他們接走,這很老式特工片,對不對?但跳火車也很老式特工片……
說到米其林餐廳,這附近的確有一家不錯的小餐館,米其林三星,正宗法餐,很難預定,但對老客人往往網開一面,傅展以前在巴黎留過學,也許——
他把吃剩的麵包隨手丟給路邊的流浪漢,站起身決定過去看看:他應該在休息,雖然已經睡了十幾個小時,但還是睡不夠,可人總不能處處如願,不是嗎?等他抓住了傅展和李竺,他就要他們知道什麼是不如意的滋味……
流浪漢有些笨拙地接住了法棍,從骯髒的連兜帽衫下感激地喊,「謝謝,先生。」他的法語有很重的外國口音。
他從兜帽下久久地凝視著他的背影。
「你看,多正宗的法國大餐,我們現在正在享用法餐的瑰寶,法國留給世界的文化遺產精華,你應該多吃點,別客氣,別客氣。」
「……」
「這風景難道不好嗎?世界級風景,你在面對的是整個世界最有名的歌劇院,我保證,樓頂的乘客都不會有你這麼好的視野,完全盡收眼底,這建築難道不美嗎?」
「……」
「說真的,難道不美嗎?這可是折衷主義最傑出的代表作,融合義大利富麗堂皇的巴洛克風格,我個人覺得它比起凡爾賽也毫不遜色,僅僅只差盧浮宮一點兒,從建築結構來說,還要更加精緻——更有浪漫氣息。」
「……閉嘴。」
「看看那些接吻的遊客,是不是很浪漫呢?它還是拿破崙三世和歐也妮愛情的象徵,看到頂端的n和e了嗎,這可比地底的暗湖容易見到,《歌劇魅影》就是受此啟發寫的,據說歌劇院內部的確遍佈暗道,非常有趣的建築,是不是很下飯?」
「……」
「你的死魚眼再翻下去,眼珠就要翻到後腦勺裡了,你知道嗎?」
「如果那樣就看不見你的話,很好啊。」
傅展嘻嘻哈哈,根本不當回事,舉起一根骯髒的手指彈她的額頭,看到烏黑的指頭,李竺本能地想躲,但很快又想到自己的臉也沒多幹淨,遂自暴自棄,乾脆地被他頂了一下。
「多吃點。」傅展把法國大餐掰成兩段,遞給她一半,「上次吃飯已經是10小時之前了,人胃六小時完成一次消化,你需要能量。」
李竺接過剩法棍,一邊吃,一邊死氣沉沉地望著他,傅展絲毫不以為忤,他吹聲口哨,快快活活地斜躺下來,眺望著馬路對面華麗的建築,巴黎第七區本身就是建築藝術大全,但即使如此,巴黎歌劇院也是特殊的一座,它華麗得和周圍遊蕩著的吉普賽人、北非住民格格不入,就像是上帝把首飾盒掉進了一塊泥地裡。這裡是搶劫案高發地帶,治安敗壞到遊客不被建議八點以後獨自出門,尤其是那些從老佛爺百貨出來的購物者。「你難道不覺得放鬆嗎?坐在這裡,自由自在,沒人去管,只要你不乞討,就根本沒人多看你一眼——」
討錢是當然不行的,這裡的乞丐有嚴密的組織性,尤其此處人來人往,更是塊肥地。他們坐下來的時候引來了不少警覺的目光,不過很快,在人們發現他們只打算討點吃的,或者連吃得也不討,單純是那種失魂落魄的遊蕩者後,就沒人多說什麼了。(他們頭頂生瘡,腳下流膿的形象也起到不錯的作用,和他們發生衝突都怕髒了手)。某程度而言,李竺不否認傅展說得對,以他們現在的情況,這骯髒發臭的街口更勝過數街之隔的guysavoy,但這無法遏制她翻白眼的衝動,再翻下去,她可能可以挑戰什麼‘一次翻白眼最長時間’的世界紀錄。
「……好了好了,還生氣呀?」
不說話,只是盯。
「不都和你說了,在土耳其不是不想打那個電話,是不可能——政變誒,姐姐。使館多忙啊,不管是地上地下的組織,那時候肯定都忙得不可開交。這時候有閒心搭理你?我們是什麼國家?貴族共和制嗎?我的一點麻煩,能讓一個大國的權力機構放下正常職務,全力搜救?我又不叫傅日天。」
「就算打了電話也沒用,家裡人也不可能給我打什麼招呼的,國事第一,這是必須的覺悟。我那點關係,最多也就是太平時期的大城市裡,管個20、30公里。或者保證我們自己混進大使館以後,不會產生什麼誤會,反而被趕出來。」
「本來是打算到了希臘再打電話的,到那時候你自然也就知道了,但沒想到走得不順,只能返回巴黎,一路上都沒條件,並不是故意瞞你,就是沒時間。」
不說話,只是盯。
「真沒時間。」傅展叫起來,「有點時間吃飯睡覺還來不及呢,就咱們在火車上那環境,你放心說這些事?」
盯,但視線稍微軟化了點。
「好好好,現在有時間了,你還想知道什麼,我都說給你聽行不行?」
「藥就是下在酒裡的,他肯定會要雞尾酒,我觀察過他,在酒吧他要過自由古巴、莫吉托和與鵝調情,沒怎麼喝,只是為了融入氛圍——他點得很隨意,因為特工不該對食物有特殊的喜好。但他做得還不夠,不是真的隨意。」
「這三款雞尾酒都是淡朗姆酒基底——他喜歡淡朗姆酒,那接下來就很簡單了。老年人吃晚飯一般都喝葡萄酒,沒有人會忽然去點雞尾酒,只要預先在餐車小吧檯的朗姆酒裡做點手腳就夠了。兩分鐘,非常輕鬆。」
「……」李竺不得不承認她有點不情願的欽佩,她可以記住雷頓每晚點的酒,但少了傅展的思維,就推不到淡朗姆酒那層,「那要是他點非朗姆酒基底,或者點了沒喝怎麼辦?」
「那就只能用暴力讓他閉嘴,然後提早跳車了。會搞得更難看,路也會變得難走。所以他肯乖乖配合,我還是滿感激的。」傅展伸個懶腰,愜意地說,「真舒服啊,不管怎麼說,我們運氣還不錯。接下來就在這等著就行了,我哥他們也一直在找,土耳其那邊,死了幾個人,但沒中國遊客,除了我們倆失蹤以外,別人都回去了,查到了我的消費記錄,知道我還活著,也很可能會到巴黎,而且應該還帶著你——噢,對了,秦巍和範立鋒也在找你——總之,他們很早就已經準備一輛車來接我。在東站沒接到,現在也一樣,一會兒會有人到老佛爺百貨買點東西,我們跟著混上車就行了。」
所以他才在巴黎歌劇院等,不會太遠,人流量也大,還能混個歌劇院景的法國大餐,李竺抽抽嘴角,她很不情願地息了怒,但仍不情願開口接他的茬。
但對傅展來說,這算什麼,這人臉皮是很厚的,他哈哈一笑,很自若地把話題扯開,「回家以後,你最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麼?」
還是不怎麼想搭理他,但這問題選得好,答案衝口而出。「上網。」
不是和父母團聚,不是大哭一場什麼的,最想做的居然是上網,李竺自己都被窘到,和傅展交換了個眼神,她憋不住了,撲哧一聲,自嘲地笑起來。
傅展也望著她笑,這笑沒有演技,是真的從心底笑出來的笑,夕陽穿過巴黎歌劇院的陰影,落在街角這對流浪漢身上,他們穿著髒兮兮的連兜帽衫,盤腿坐在散發著騷臭味的人行道上,但笑容卻和陽光一樣,點亮了這陰暗的街角。
緊繃的氣氛消失了,沒了氣,餘下的只有溫情與放鬆愜意,李竺也換了個姿勢,靠在粘乎乎的牆面上,學傅展盤起腿,眺望著夕陽下的巴黎歌劇院。「那你呢,最想做什麼?」
「我啊……我不知道,可能是去大吃一頓吧,我特別想吃火燒。糖的、肉的白菜的都想。」傅展說,語氣悠遠的,帶了絲神往,「從小就愛吃海淀那兒食堂的糖火燒,別的手藝一般,火燒真做得好,小小的,烘得酥酥的,一口咬下去,熱乎乎的紅糖汁流出來,又香又甜,勝過所有法國甜點。我在巴黎留學的時候最想的就是這一口,一到秋天就想白菜火燒,秋後的白菜最甜了,剁得細細碎碎,一嚼一包的汁——不說了不說了,再說下去真吃不下這法國大餐了。」
「別說了,」李竺聽著不由自主也嚥了幾口口水,她的胃忽然蠕動得很激烈,「你說得我都想吃了。」
「哈哈,那也簡單,」傅展笑著說,「小時候的味道是吃不著了,食堂師傅早退休了,那頤和園有家農傢俬房菜也不錯——」
他忽然頓了一下,沒往下說,剛才鬆弛下來的氣氛,現在就像是琴絃,得到什麼命令似的,趕緊貼回琴軌裡去。李竺的眼神從他臉上掠過,速度很快,不敢落實,她渾身有些發癢,想要佯裝不知道,說句話打岔過去,但又承受不起這重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頤和園有傢俬房菜也不錯,做得一手好火燒,回去以後,可以——把地址給你。
也可以——我們一起去。
傅展說得對,太趕了,這一路亡命狂奔,生死攸關的資訊都來不及溝通,誰也沒心思去想以後,人在快死的時候是不會想到那一塊去的,這是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去考慮的問題,只有在此時此刻,距離終點已經近在咫尺,他們幾乎已經絕對安全,甚至連追捕者和他們擦肩而過,都無法發現他們的時候,你才會有閒心想,這一路對你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她和傅展之間,現在算是什麼,以後又會是什麼。
很快,就能回到從前的生活了,在從前的生活裡,他們是互相看不起的關係,但還說不上宿敵,彼此有過短暫的交集,隨後,便文質彬彬地互相敬而遠之,對彼此,充滿了厭惡,非常的不感興趣,是親密的反極。
他們會迴歸從前的關係嗎?把這段歷史塵封,頂多見面時多交換個微笑,頂多偶然閒談幾句,把一切迴歸原點——還是,順著旅途中偶發的火花走下去?
只是一夜情,並非玩不起,那說明不了什麼,可以說是對壓力的一種調劑,他們最近常常擁抱,依偎在一起,比什麼人都親密,但成年人分得清表演與真心。他們被迫相依為命,但,這種患難之情,回到正常生活以後,會不會持續下去,他們之間的……感覺,是不是濃厚到,值得持續下去?這個人值不值得她持續下去?
李竺沒有答案,她之前從沒想過這方面的事情,來不及想,她也看不出傅展的想法,因此她不打岔,等他說下去,再做自己的決定。
這斷掉的話頭,懸在空中,越來越重,傅展一口氣吸進去很久都沒吐出來,他似在觀察李竺,又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被什麼嚇住,唯一能肯定的是,他也和她一樣,罕見地舉棋不定,不知道該選a還是b。
巴黎的天氣很好,空中沒有一絲雲,夕陽肆意地在天邊散發出七彩的晚照,一點點沒入地平線,華燈一盞盞亮起,行人變得越來越多,他們匆匆經過街角那兩個流浪漢,誰也沒多看他們一眼,好像他們就是街角的擺件。過了很久很久那麼久的時間,傅展終於動彈了。
「等回去以後——」
李竺有一口氣吐出來,但同時又有一口氣吸進去,像是她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屏息等待了很久,又非得吸一口氣來等這答案。
傅展說,「等回去之後——小心!」
他一下坐直了,把她搡到牆邊,本能地後仰著,在視覺上躲開橫衝直撞轉過街角的麵包車。它沒撞上人行道,但衝出來的架勢可真像是要一頭撞上來。人群發出尖叫聲,四散著躲開這瘋狂的交通工具,遠遠的,又傳出炒豆子一樣的聲音。
緊接著,三四輛麵包車從不同方向呼嘯而至,用黑布纏頭的司機跳下車拉開了車門,李竺和傅展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用最快速度站起身,沒入流淌著的逃難人群。
最後一絲暗紅色的光被吞沒,夕陽跌進黑色裡,巴黎的夜幕已降臨。
三
巴黎第九區
恐怖襲擊和政變有什麼不同?親歷過的人大約會告訴你,如果要在兩者之間選,政變好過恐襲——政變裡鬧事的那一方目的到底單純,獲取政權以後還是要統治一樣的人民,所以平民在政變中不會成為重點打擊目標。恐襲則完全相反,發起恐襲的一方並沒有獲取政權的希望,平民的生命正是他們表達訴求,聚攏支援者的工具。當然,如果加上內戰,政變和恐襲忽然間又變得無害了,如果說恐襲中的平民也許還能因為自身的立場而逃過一命,那麼在內戰裡,任何人都失去了豁免權,國家將化為活生生的血肉磨盤,這磨盤什麼時候止歇,誰能倖存,甚至就連交戰雙方都說不上來。
但,
很少有人有幸同時經歷過三者,至少很少有中國人能接連點亮這三項成就——專業人員除外。大部分法國人民也都生活在較安逸的環境裡——這裡的搶劫犯畢竟還是不用槍的(也許93省除外),他們的反應要比第一代移民們遲鈍很多,後者才剛聽到槍聲就條件反射地竄進了最近的藏身處,而此時此刻,很多路人還在到處亂跑,或者根本沒反應過來,無辜又驚恐地凝視著這熱鬧的畫面,就像是被車燈照到的小鹿,遇到了大腦無法理解的意外,所以大腦也就關閉了反應中樞。
一陣槍聲又響了起來,遠遠的像是有誰在放鞭炮,讓人稍加安慰的是,恐怖分子目標明確地衝向歌劇院,只有少數幾個人戲謔地朝人群掃了一梭子,如果是手槍點射,這隨意的槍法恐怕帶不來多少死傷,但機關槍就完全不同,機關槍掃人堆,機率來說總能打到幾個,這也足夠讓街口變成血肉地獄,子彈強大的衝擊力貫穿人體,炸出巨大空腔的同時,也把殘肢衝得飛上半空,子彈頭又從牆面被彈射出去,輕易地擊入另一名受害者體內,讓他捂著小腹跪倒在地,身下很快就積起了一個小小的血泊。
在人群密集的地方,哪怕是幾梭子掃射都足以帶走十幾條生命,子彈不會分辨善惡,沒有喜好,無情地隨機收走呼吸。受害者們跑不遠,被血肉塗滿人行道讓人打滑,巴黎歌劇院附近都是四通八達的主幹道,他們沒有小巷可以躲藏,警察們平時似乎隨處可見,但在這樣的關頭卻又不見人影,四面八方都有槍聲和尖叫,最大的恐懼點在於——你忽然間失去了安全感,這個日常走過的世界片片碎裂,好像從溫暖的家一下被丟進叢林,獵食者的咀嚼聲迴盪在森林上空,獵物的呻吟與哀嚎充滿了悽絕,灌滿耳膜,這bgm根本無法迴避,它向著你的理智一直匯聚,一直衝擊,要把這認知刺進你的腦幹裡:你隨時可能會死,而且你對此毫無解決方案,甚至不知道該往哪裡逃。
不知誰擊破了路燈,街道驟然暗了下來,沿街的門面或者恰好已結束營業,或者忙不迭地拉下百葉窗,燈一盞一盞的熄滅,幸運地身處屋內的人們全都趴在地上頭頂遮蔽物,這也讓外頭街道的晦暗更添心慌,巴黎歌劇院的隔音效果當然非常不錯,人們聽不見裡面的聲響,但無人敢進去窺視,逃跑時的踩踏也造成巨大傷亡,遊走在百貨公司與歌劇院外,平時靠小偷小摸與旅遊騙局混飯吃的羅姆尼人沒發揮積極作用,他們乘著這風波闖進商店開始大肆劫掠——一個事實是,在災難中互相援助的案例之所以會得到表彰,是因為這較為稀有,人性在這種時候的常態,總是自私又現實。
【巴黎發生襲擊事件】
【巴黎歌劇院被恐怖分子闖入,現場傳來槍聲】【第九區成為人間地獄】
【第十區發生槍擊事件】
新聞從指尖擴散,在數公里以外,燈光溫暖明亮的家中引發恐慌,無數警車拉著警笛從街頭飛馳而過,居民被號召不要外出,體育場內,正在進行的比賽下半場踢得心不在焉,觀眾們想離開,但卻找不到出口。各國大使館紛紛亮起了燈火,無數工作人員收到了加班通知,法國邊境、巴黎邊界與第九區、第十區緊急關閉,巴黎的反恐警察訓練有素,第一時間防止事態擴大,這兩個區現在不許進也不許出。
「發生了恐怖襲擊,你們不能進去。」警察對一位司機解釋,因為這輛奧迪上掛著的外交牌照,他比平時客氣一點,「那裡面現在非常危險,建議您最好趕快回家。」
「我想去老佛爺百貨,我在那有個預約——得去拿條裙子。」後座上有人說,是位年長的夫人。
「那麼您的運氣非常好,因為襲擊就爆發在老佛爺百貨附近。」警察說,「裙子可以改天再拿,現在,您該回家了。」
他敲了敲車頂,示意車輛快點離開,以免造成交通堵塞。奧迪默不作聲地轉過車頭,往來路開了回去。
「停一下。」夫人忽然說道,車速慢了下來,車窗被搖下了,夫人穿過面向她們的特警,凝視著被封鎖的街區——那兒有個男人正轉過街角,往老佛爺百貨的方向小跑而去,他的步伐穩健而又悠閒,看起來似乎並不介意第九區現在正發生的事件,或者——他早習慣了這樣的場面,並多次從中全身而退。
「……走吧。」她說,「圍著封鎖圈繞回去。」
奧迪繞著封鎖區開了一圈,並沒有更多的發現,它不再留戀,轉頭駛向大使館。——這上頭坐著的都是使館的工作人員,發生了這樣的大事,他們還有很多事要做。
「是誰擊碎的路燈?這群操羊屁股的野蠻人,永遠都聽不懂人話!」h勃然大怒,按著手機大發一通脾氣,這才沉著臉接受了跳彈的事實,「把訊息和照片散佈出去,你們知道該給誰打電話。」
很多人都不知道,羅姆尼人——也就是吉普賽人,內部有相當嚴密的社會組織結構,他們和北非移民一樣,抱著團在城市的隱秘角落過著自己的小日子,任何事,只要和大家長談妥,就是整個家族的事。
「亞裔,一男一女,也許會說法語,長得像照片這樣,如果不像也沒事,滿足這兩個條件就給我們帶來。」
北非移民,阿拉伯人,遊走在香榭麗舍大道,打扮入時的白種小偷,存在於任何一個區的地下幫派,都接到了類似的電話,「如果是他們,一萬,不是也有一千歐元。」
一萬歐元對任何下層幫派來說都是一筆大錢,一千歐元也足以鬧出人命,不少吊兒郎當的小青年低頭看看手機,開始不懷好意地打量著身邊的亞裔面孔,盤算著是否能湊夠一對過去領個零花錢。
一道道身影消失在黑暗裡,拉出一張嚴密的網,巴黎雖然大,但畢竟是個有組織的社會,有組織的意思就是不論黑白,都有一定的秩序,只要網眼夠密,天上天下,有條不紊地慢慢拉過去,也沒有任何人能做漏網之魚。
「我想知道他們會不會已經死了。」一切部署結束以後,k突然好奇地說,「如果他們真的在那幾個區的話,會不會就是被擊中的一個。」
如果是那樣的話,也就意味著u盤的下落可能又一次脫離了他們的掌控。h有種很不舒服的感覺,他又希望他們能倒霉到這地步,又不希望這趟苦差還要繼續下去。這差事既見不得光,又催得很緊,他真想知道背後到底是哪方勢力在說情,才能把k逼到這程度。
「他們有很大機率在這幾個區,也有很大機率被擊中。」最後,他這麼說道,「到早上我們就能知道結果了。」
「以法國警方的效率,也許要到後天。」k還沒打消他的求知慾,他輕輕地、吟唱般地念叨了起來,「寶貝兒,你們現在會在哪兒呢……」
一點微光亮起,為行人指引著道路,也許路面上還在進行血腥殺戮,但第九區的這一帶,一切都是安寧的,只有濃重的異味是唯一的問題——這味道難以避免,巴黎當局也喜聞樂見,它維持了下水道的清靜。
巴黎有全世界最寬闊高大的下水道系統,與其說是下水道,倒不如說是地下暗河,汙水通過無數支流匯聚進主幹道,流向下游的汙水處理廠。這裡同時還遍佈著密密麻麻的各式管線,電話線、輸電線,光纖、水管……這讓它成為一個與地面巴黎互為映像,複雜而又廣闊的大迷宮。很容易想到,如果沒有這股味道,太多人會把這裡當作一個基地,一個交通要道,一個交易場所,這股陰溝味兒,還有不論白天黑夜都一樣幽暗,只有維修工人才知道開關在哪的設計,成功地維護了下水道系統的純淨與安全,讓它不再重回數百年前的亂象——那時的巴黎下水道簡直就是活地獄,塞滿了穢物、毒蟲、老鼠甚至屍體,同時也是大量犯罪的溫床。很多人會揹著一袋貨物爬下窨井,交易的物件什麼都有,珠寶、金銀、菸草、香料甚至是活人,熬不過冬天的窮人也會來這裡,至少,這裡比上面要暖和,如果有幸找到屍體,也許還能翻找到什麼值錢的遺贈。
時光荏苒,如今,除了在下水道工作的1300名工人以外,很少有別人造訪此地,窨井每天被數萬人踏過,但誰也不好奇地下巴黎究竟是什麼樣兒,人們享用城市的便利,卻本能地迴避著自己製造出的髒汙。誰也沒考慮到這裡,就連最落魄的犯罪者都不會來這裡,這兒實在太臭了,他們寧可去城郊的難民營。所以,當騷亂髮生時,當那些可敬的平民們四處奔逃的時候,誰也沒想到街角的窨井蓋,這是一條筆直離開叢林區的大道,一條超脫的捷徑,不過和世間任何事情一樣,大部分人總是對最佳解決方案視而不見。
一陣細微的悉索聲,鐵絲互相碰撞,發出脆響,隨後,伴隨著咿呀聲,一扇門被拉開了,日光燈唰地閃亮,兩個旅人沉著臉在小屋裡找了個位置坐下來,門合攏以後味道還行,不是不能忍受——這裡是工人們休息的地方,這一段下水道當然疏浚得最用心。
牆角堆著一箱箱礦泉水,傅展拿起一瓶遞給李竺,他們擰開瓶口喝了半瓶才停,屋內依舊一片寂靜,兩人各自盯著一角,誰也沒有說話,看得出來,他們的心情都糟得不行。
沒必要再說什麼了,明擺著的事,今晚的襲擊是巧合?土耳其的政變是巧合?第一次沒有聯絡在一起,情有可原,但如果第二次依舊心存僥倖,他們早就活不到今天了。
「所以這到底是什麼東西?」最終,李竺打破了長長的沉默。「也許你在火車上應該問一問的。」
這東西讓雷頓背後的勢力接連發起了兩場動亂,數百人甚至上千人因此喪生,一個國家就此陷入動亂,影響了上億人的命運,他們下判斷的條件本身就是錯的,雷頓和紅脖子不是乘著動亂追捕目標,這場動亂,本身就是為他們準備的狩獵場。
這東西絕不僅僅是什麼跨國公司的犯罪證據,這絕不僅僅是一次私活。
他們該怎麼辦?他們最終會怎麼樣?
「使館的車——」
「回去了,三個區都被封住,繼續停留也沒意義了,警察正在使館區附近設卡查車,車輛現在已經不能運人了。」
「你哥哥還說——」
「他們收到了訊息,私下裡有人在找一對年輕情侶,亞裔,附有照片——沒化妝的那種。」
傅展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收起來,語氣平平地說。「沒訊號了。」
李竺閉嘴不說了,過了一會,她突然又講,「你知道嗎,我現在忽然理解·羅琳了。」
「哈?」
「《哈利波特》第四本,塞德里克在墳場被殺死了,還記得嗎,他的靈魂叫哈利帶他回家,‘別把我留在這裡’。」李竺面無表情地盯著礦泉水瓶,vittel的商標在上頭閃著微光。「當時我覺得很怪——哈利只是個學生,能逃生就已經很不錯了,為什麼還會對他有這樣的要求,這可能會讓他也跑不了,而且,他們完全可以事後再來找回他的屍體。」
「但現在我明白了,我真的完全明白他的心理了。死——也許不是那麼不可接受,事到臨頭你終究得接受。」她說,努力控制著聲音裡的顫抖,這不是崩潰的場合,「但死在異國他鄉,死在被人遺忘的角落裡,這是……這是——」
她深吸一口氣,不再繼續往下說,望著傅展冷靜地分析,「我們都知道,你活下來的機率比我高,如果——之後有什麼不得不做出選擇的關口——你先走,你活下來的機率更高,我只有一個請求——如果可以的話,等一切都結束以後……你,能不能帶我回家?」
傅展沒有說話,他深深地望著她,罕見地露出了幾分驚訝,像是沒想到她會做這樣一番請求。他舉起手,像是想要觸碰她的肩膀,但舉到半空又放了回去。眼神里第一次透出了幾絲憂鬱,也許內心深處他知道她說得有道理,只是——
「真是沒救了。」最終,他搖頭輕笑起來,語調中含著慣有的暗諷,「當面臨生死關頭的時候,我國的年輕人想到的居然是《哈利波特》裡的情節,我國的年輕一代真是沒救了。」
李竺對他怒目而視,她想說話,但被他止住了。
「少說這些降士氣的廢話了,我們會一起回去的,明白嗎?」
這一次,傅展紮實地握住了她的肩膀,望著她的眼睛嚴肅地說,「我們會一起活下來的。」
他的眼睛在說更多的話,從前性格的摩擦,互相的猜忌,彼此都有過的異心,心照在彼此的凝視裡,這些心結,在對視中冰消雪融,李竺第一次感覺到,原來掌心的溫度也可以傳遞出這樣強大的力量。
「我們會一起活下來的。」李竺跟著傅展說了一遍,又說一遍。「我們會一起活下來的。」
他們會一起活下來的,活過這攤破事,活著,好好的回到自己的地盤。
他們會一起活下來的,這堅信也許荒謬,但卻是他們此時唯一能握住的稻草。
他們會一起活著生還回家的。
「噓。」傅展忽然說,「有人來了。」
他一把按滅了開關,下水道里,短暫的光明消失,一切重回黑暗。
四
巴黎地下迷宮
在絕對的黑暗裡,一盞燈能照到多遠?
李竺沒估算過,她希望百葉窗可以擋住大部分光源,但這希望怎麼看都很渺茫,有誰會在這騷亂的夜裡到這兒來?
希望是在巡邏的警察,但即使如此也不是什麼好訊息,他們的身份可見不得光——有簽證,但沒入境章,在這個敏感時刻恐怕禁不起盤查,即使可以用躲避襲擊為藉口,只要有人稍一上報情況,恐怕他們還沒上到地面就會被帶走。敵人和法國警方有聯絡,是已知的事實。
最好的結果都是這樣,差一點的就不好說了。李竺越想越緊張,找到傅展的手詢問地捏了一下,傅展在她手心寫了一個字,‘槍’。
下水道里日夜不停,總是響著各種各樣的聲音,機械運轉聲、潺潺的水聲和開闊管道不可避免的風聲,傅展製造的聲音並不太刺耳,他悉悉索索地在桌上摸索著什麼,過了一會又摸過來,捏了一下她的手,帶她一起移到門邊,在微開的門後安下身來。
靠在門邊,聽得更明顯,人聲越來越近,李竺的心也越來越沉:來人明顯很興奮,正在互相對話,他們說得絕不是法語。
好在人數應該不多,大約是兩三個人,手裡拿著手電筒找路,圓圓的光圈在地上劃來劃去,偶爾劃過窗戶,讓傅展和李竺可以藉著光看看對方的臉,不過還沒來得及用眼神溝通,光就又划走了。這幫人聽聲音很年輕,他們不斷地聊著天,時而唱著歌,時而喊著口號——這些口號讓人對他們的身份不會有任何的誤認。他們毫不懷疑地就經過這間黑漆漆的小屋——看起來,小屋朦朧的光源被誤認為是水面的反光,又或者是通路里偶然放置著的常明燈。
他們經過的時候,從門口傳來一股刺鼻的血腥氣,這種味道很難描述,不過聞過的人就忘不了,即使在撲鼻的陰溝味中也能辨認出來。
傅展等他們走遠了,又捏捏她的手,把門拉開了一點,無聲無息地閃出小屋,李竺感覺自己的心跳又快了起來,她甚至好像能聽到腎上腺素被泵出來的聲音,不過她不再腿軟了,也沒有猶豫,很容易就把所有雜念都摒除出大腦,跟在傅展身後,躡著他們的腳步追了出去。
喧鬧的歌聲和歡笑聲在地下道里很吵,三個年輕人勾肩搭背,宛若酩酊大醉的酒客踉蹌前行,他們身後,有兩個人無聲的跟著,越走越近,這場景很像是恐怖片——但事實上身處其中的當事人,一方一無所覺,另一方則並不覺得恐怖。
在黑暗中跟人是什麼感覺?也許這是門技術活,不過其實下水道是很理想的練習環境:這裡很幽暗,目標們是唯一的光源,這裡也很嘈雜,足以遮掩他們的腳步聲,目標的情緒很興奮,自動步槍被扛在肩上,他們正有說有笑,滿載而歸。誰也沒想到在工人全部下班之後,還有人蹲在這裡跟蹤他們。李竺一開始還拉開一段距離,後來索性越走越近,她體重輕,穿著質量良好的運動鞋,跟到十步以內他們都沒任何感覺。
傅展就在她身後不遠處,他很謹慎,不會跑到前頭——昏暗環境下,跑在槍手前頭只會讓兩人都陷入危險,她的槍法可能相對更好,他也夠大膽,居然就讓她做前鋒,不過話又說回來,她只會用槍,傅展還能用點別的武器,他是比她細心,可能本能地總在觀察四周環境,剛才那麼短的時間都發現桌上有東西能用來當武器。這個優點她得記住學習。
十步是很近的距離了,對方也是在大搖大擺的走路,對於射擊愛好者來說這也不存在任何難度,李竺舉起槍,瞄準三人中排在最左的那個——他的步槍還拿在手裡平持,另兩個都扛到肩膀上去了。
‘咻’!
猛烈的擊發聲在密閉空間裡擊出陣陣迴音,沉悶的後坐力讓她往後銼了一下,目標一聲不吭就炸開了——左半邊胸膛一下就空了出來,剛才被遮擋的手電筒燈光立刻穿透過來,映出了一個大空洞——這麼近,不可能只是擊穿的,整個左胸被打出巨大的空腔,左手和手持的步槍一起沉重跌落,人也跟著像一袋豆子一樣撲倒在地。
新鮮的血腥味竄了出來,另兩個人發出驚叫,第一反應竟然是往前奔遠,而不是拿下步槍,李竺槍口急挪,憑感覺再開一槍,應該是射空了,她要追上去再扣扳機,但傅展按住她的肩膀說了聲,「彆著急!」
第二句話是,「掩護我。」
他一下從她身邊躥出去,像是一道朦朧的影子,速度幾乎超越她的視線,但李竺也只是瞄了一眼,她用眼角餘光注意傅展的動作,追到他身邊憑感覺對十幾步以外的目標又放一槍。
‘嗷!’
慘叫聲,又是步槍落地的聲音,手電筒也跟著掉落,原本亂晃的光線現在倒平穩了,在地面射出一道錐形的光環,這個距離,子彈只要擊中人體,不管哪個部位,一般都能讓人喪失戰鬥力,這也是和電影不一樣的地方。
兩個人倒地,第三個人更喪膽,他手裡分明有槍,但卻想不起來用,狂叫著直接往前逃跑——這是最愚蠢的選擇,因為他跑進了手電筒的光環裡,一雙腳被光照亮,身影若隱若現,成為了最明顯的目標。
但他也跑得有些遠了,李竺眯起眼,舉槍瞄準軀幹,手指下壓——
‘咻啪’!
在她擊中前,一聲更強烈的抽響響徹整個圓拱,第三個人一聲不吭地栽倒了下去,李竺往左邊看了一眼,傅展拿著步槍站起來,拍拍膝蓋,對她擺了擺頭,「上去看看。」
三個人都沒價值了,第一個不用說,第二個沒死,但活不了多久,血流得超級多,肚子空了一塊,應該是擊中了腹部大動脈,已經陷入失血性昏迷。李竺用手電筒在第三個人身上晃了晃,「你的槍法也不錯啊。」
「只能說是還行,還是射偏了,瞄準的是肚子來著。」
第三個人照樣是沒了半邊肩膀,血流了一地,李竺看他幾眼就失去了興趣。「他們沒經過多少培訓,有一點相關知識的人都知道,不應該直線跑。」
「對這種炮灰棋子有什麼好培訓的,他們就是被毒品和狂言煽動起來的平民,教會他們用槍應該都廢老大勁了。」傅展拿槍口撥拉了一下第三個人,把他翻過來。「運氣不錯。」
他彎下腰撿起手機,「沒被打碎——我還真擔心這個,所以特意瞄準下腹部。」
手機還亮著,一副被放大的圖片閃爍著微光——是下水道管線分佈圖,「剛就發現他一邊走一邊看手機,這裡又沒訊號,不可能是在聊天,我就猜他是在看地圖。」
「眼神這麼好?」
「過獎過獎,也就和聽力一樣。」
「你這是在炫耀嗎?是在邀功嗎?」李竺有點不可思議——當然了,傅展的神耳是他們獲取主動的關鍵,不過,之前他絕不會邀這個功,這種舉動對他來說應該很愚蠢才對——「等等,你該不會是因為自己只殺了一個,不服氣吧?」
傅展沒回答,只是拿手電筒晃了晃她的臉,李竺不可思議地瞄過去,看他理直氣壯回瞪的樣子,她忽然忍不住笑起來:雖然這樣說有點變態,但不知為什麼,殺了這幾個人以後,她非但沒有沉重感,反而和出了一口惡氣似的,沉鬱的心情都輕快了不少。
不過,站在血泊裡開玩笑終究不妥,傅展說,「槍拿在手裡,別犯他們的錯誤——對了,幫我抓住他的手。」
「要幹嘛?」
「你馬上就知道了。」
……
十分鐘後,又一個岔路口,兩個模糊的人影停了下來,他們一直在黑暗裡走,就靠隔遠一小段,閃著微光的應急燈看路。只有這種時候才會點亮手電筒分辨方向。
傅展把一根孤零零的大拇指按到home鍵上,「還好他用的是新手機,如果是iphone5,一路就不能讓手機休眠,會增加很多危險——行了,我們已經出了第九區了,你等我一會。」
這附近有個窨井口,星光和路燈的光芒因此灑下來,在地面上形成小小的光斑,傅展把槍給她,自己靈活地攀上去,過了幾分鐘又跳下來。「媽的,收個簡訊也這麼費勁——往左走。」
「去哪?」
「我哥給我們找了間安全屋,讓我們在那等他找人來接。」傅展嘆了口氣,說不上是滿意還是不高興,「我知道怎麼走最近。」
凌晨兩點,巴黎依然未眠,三個區陸續解除戒嚴,計程車開始在街頭出現,數量不多,但也立刻被心懷感激的平民一掃而空。歌劇院裡不斷有擔架被抬出來,沿街住戶壯著膽子開啟門扉,下樓提供熱水和毛毯,有人和親人走散了,擔心地拿著手機邊撥打邊嚎哭,擔架暫被集中的點他們想過去又不敢過去——那裡不斷傳出的驚呼與哀嚎讓人心生惻隱,不斷有義工過來甄別身份,登記住址,對亞裔面孔檢視得尤為仔細。流裡流氣的面孔在街角仔細地詢問著店主,有人說自己是協警,有人乾脆就告訴他們這裡頭有錢,「有沒有見過這麼一對中國人?」
在通宵營業的麥當勞裡,打手們喝著咖啡,他們是更高一層力量,目前暫時不用出動,等目標被發現之後,羅姆尼人他們可以充當炮灰,消耗一下目標的戰鬥力,隨後由他們去收拾殘局。
「目前沒有發現。」h給k打電話,不在任務期間他就沒帶隱形眼鏡,那玩意兒帶久了會讓他偏頭疼。「你確定他們真的躲在第九區?」
「程式演算法應該不會有錯。」k的語氣聽著滿有信心,但h知道他也有點沒把握,對這系統,他們的瞭解不如維護工程師那麼深。「這是結合人類心理資料庫和模糊演算法給出的判斷。程式推斷的區域和中國大使館的車輛今晚出行的目標重合的就這麼幾個。他們一定在這幾個區裡等候支援。」
h維持不以為然的沉默,在三個區大海撈針式地找人,如果目標是平民,這也許輕而易舉,但如果對方是有一定軍事素養,又極為陰險狡詐的傅展和李竺就不一樣了,在他看來,也許東西和人早已神鬼不知地轉移到了安全地帶,想要主動搜出來,成功機率極為渺茫。
「也許我們可以啟動談判。從另一面看,這東西落在中國人手裡比原本更好。」他指出,「u盤有密碼,他們不可能在短期內破解的。我們可以用一些利益把它交換回來。」
「如果這是官方行動的話,」k不置可否,「這不是你我能決定的事,上層自會考慮。我們要做的就是盡一切努力把東西拿回來。」
他的語氣帶著狂熱和隱隱的崩潰,k已經足足72小時沒睡,全靠內部派發的精力藥片在撐,「今晚我們動員了從未有過的人手,在友國首都——第一世界國家首都,從未有過這麼大規模的行動。就為了捉兩個人——兩個平民!」
他的聲音一下提高了,「他們甚至沒受過正規訓練!」
h欲語無言,他沒太多榮譽受辱的感覺,大概是因為一線的雜活都得他去做。「躲總比找容易。」
「無論如何,遊戲還沒結束,遊戲才剛開始。」k也回覆了冷靜,他的語氣陰惻惻的,靜悄悄的瘋狂。「給我盯住大使館,即使他們躲過今晚,還有明晚,我要他們進不去大使館,進去了也出不來。」
他傳出一連串喘息似的笑,「他們以為什麼叫做稜鏡?這幫chingchong,他們真以為什麼人都能和我們做對?在這星球上我們還不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我們會操翻他們,踩著他們的屍體點菸——」
「k!」h說,他有點擔憂,局裡配發的藥就是這樣,能讓你精力無限,但會變得有那麼一點點瘋。「你該去睡了,好嗎?今天已經很晚了,街頭無賴也要睡覺,不管他們在哪,線索大概都要等明早才能出來。這是網際網路社會,不管他們去哪裡,一定會留下足跡,我們只是需要時間——休息一會,明早一定會有轉機。」
在他再三勸慰下,k斷線去休息,h坐在麥當勞裡一根又一根地抽菸,琢磨著這個任務,琢磨著k和他背後的人脈聯絡,外勤一般被指望著只做不問,但說真的,真這麼做的外勤都死了,或者被推出去背了黑鍋。就像是y,死得不明不白,他的屍體上蓋不了國旗,父母甚至現在還不知道他的死訊,他還沒結婚,h總是情不自禁有點為這小夥子難過,他覺得他不是死在那對中國人手裡,是死在局裡的短視和疏忽中。
真想知道u盤裡裝的到底是什麼,他想,如果這能成為一次官方行動,他們的膽子會大很多。現在他總是情不自禁地在想著他們在局裡的oa系統中留下的髒手印,k有句話算是說對了,今晚是80年代以來他們在巴黎策劃的最大一次行動,肯定有很多人想對此發表看法——只願他們不會知道這件事來自本國官僚機構的一手策劃,尤其是那些該死的法國佬……
夜晚靜悄悄地度過,後半夜沒什麼新鮮訊息,h讓打手們輪班去睡,自己還在不斷地抽菸,他感到一絲麻木般的頭疼,也許他該申請退休了,至少從歐洲轉崗——
「頭。」手機響了起來。「我們從法國警方那裡收到訊息,市政部門有人報道,今天早上,養護工下到地底作業時發現了幾具屍體,初步判斷是槍殺,身份,應該是昨晚的恐怖分子,他們的手機透露了不少線索,已經被警方收繳了。只是覺得你應該知道。」
「在哪裡發現的?」h的聲調一下提了起來,他急切地追問。
「聖路易斯醫院附近的地下,就在第九區裡。兇手的槍法很好,三個人,他們就開了三槍。有一把ak47被拿走了,還有一個人的手機和大拇指都不見了。警方目前判斷是一次黑吃黑行動,或者是躲到下水道里的市民被迫開槍自衛,他們不打算很認真地偵破此案。」
看起來,昨晚還是遺漏了一個盲區,這對狡猾的搭檔又一次從眼皮底下溜了,h不禁懊惱地一拍大腿,他不抱任何一絲希望地問,「那個區域該不會湊巧有攝像頭吧?」
答案當然是沒有,晚上沒人工作,市政連照明都沒開啟。這條訊息帶來了他們溜走的線索,但卻對怎麼尋找他們毫無幫助……
「等等。」h猛然說,一絲靈光閃過心頭,「我記得之前聽人吹過牛皮——在巴黎,你永遠不會真的搞丟一件東西。即使把手機落入了排水口,也一樣能找回來——下水道的每條支流會流入何方,雜物渣滓在哪裡被回收都有規律,是不是真的?」
「……呃,應該是?我沒體驗過,但我有個朋友有一次喝醉了——弄丟了他的戒指,最後還真找回來了——」
但h早已沒在聽他說話,他把這部手機放在一邊,撥通了k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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