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威尼斯亞得里亞海的明珠
威尼斯,水與橋之城,淤泥上開出的玻璃花,這是全球獨一無二的城市,正在下沉的傳奇,波光粼粼的鹹水湖擁吻著它,站在聖馬可大教堂的港口看出去,廣袤得幾乎就像是大海,強烈的水腥味兒是它的香氛,這城市在一片淤泥中建起,先民在港口淤泥中打下木樁,鋪設當地特產的伊斯特拉石,再在上頭用木頭建築房屋,文明就這樣一點一點擴張開去,玻璃、面具,狂歡節,這座城市什麼時候都擠滿了遊客,它和《百年孤獨》相隔了整個地球,但卻充滿了這本書的魔幻氣息。當人們擁在嘆息橋上,跳過漲潮時突出於路邊的石樁,坐在被淹沒的聖馬可廣場上喝咖啡時,他們都堅信自己來到了中世紀,這城市好像從建成的那天起就沒變過,色彩在這裡最明豔,綠色的水,被風雨吹過的淡黃牆面,水光裡瀲灩的夕陽,航道中駛過的貢多拉,只要能取到空鏡頭,隨便一張照片都能登上雜誌——這是座活在照片裡的城市。
那些來此的遊客,他們不會說嘆息橋上擠了多少人,暗綠色的水面離開濾鏡會讓人怎樣地聯想到久未淘過的老池塘,怎麼用鹹水湖的顏色來辯解也無用,因為坐在貢多拉里那強烈的味道更像——貢多拉也實在過多了,‘過多’是威尼斯的一個問題,遊客就像是威尼斯身上的蝨子,過多,當地居民被擠著離開本島,搭乘水上巴士每天來此通勤,他們不得不如此,這裡的房租過分昂貴,大部分老房子都被改造成了旅館,底層店面通常只做兩種生意,旅遊紀念品,餐館,所以這裡的面具和玻璃製品也著實過多。內容物高度重複的店鋪讓人精神緊張,很多中國遊客會想到上海周邊的水上小鎮,朱家角、周莊,但通常不願承認,來歐洲的機票不便宜,旅遊者有高度革命樂觀主義精神,暗下決心把實情藏在心底,只留下朋友圈高逼格的照片,作為威尼斯留下的官方回憶。
越是老城市,奢華酒店就越昂貴,畢竟,小旅館可以湊合,但奢華酒店卻自有堅持。這也讓他們無法在中心地帶繼續經營,因為這一帶很難供給他們足夠規模的建築。東方快車號客人就在奇普里亞尼酒店入住,這裡距離聖馬可大教堂只有4分鐘路程。
遊客過多,對遊客本身也是個問題,總督府和聖馬可教堂內人頭攢動,鐘樓的電梯上上下下從未停歇,但這一切對東方快車號來說,影響不大,客人們下午抵達威尼斯,黃昏時分從彩色島返回,用過晚飯以後乘船前往教堂,在開放時間結束以後享受私人導覽時光。站在二樓迴廊上,聆聽青銅摩爾人按點敲鐘。
「這是1497年建造的大鐘,當時最頂級的工藝,只有富甲天下的威尼斯總督府才能建造得來。如果你玩《文明》,這可能是一處地標性建築,它建成的訊息對當地的民心士氣會有一定的鼓勵。」他們請的導遊在解說迴廊上陳列的四匹駿馬,傅先生和他太太稍微退後了一點,踩著傾斜的地面閒聊。「你以前來過威尼斯嗎?」
李竺當然來過,「這座鐘確實讓人印象深刻。」
「教堂也一樣偉大,聖馬可教堂是四種建築風格融合的產物,拜占庭、哥特、古羅馬、文藝復興……它完美地體現了威尼斯商業之都的屬性——」傅展拉長了聲音,「但我覺得這反而使它變得平庸,我更喜歡時鐘塔,它讓這座廣場變得特別。」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也許建築史愛好者會感到古羅馬的入口拱頂和哥特式方尖結構的結合妙不可言,但李竺同意傅展的看法,這座時鐘塔確實很特別,它助長了威尼斯的魔幻氣氛:每當準點,就會有兩個青銅摩爾人一前一後地敲擊報時,如此精確的結構,卻來自於1497年,在五百年後依然執行不殆,它和它的拉丁文鐘面,威尼斯的獅子銘文一起,為這廣場增添了一份獨特的美學。頭一次來威尼斯時,她就在廣場上流連不去,這裡比扭曲狹長的巷道更吸引她,那些歪歪扭扭的民宅在照片中充滿了韻味,在現實裡只會讓人覺得破舊不堪,同情裡頭的居民。李竺屬於很務實的那種人,框架公寓當然比磚木結構的民宅要舒適很多。
和大教堂、嘆息橋比,時鐘塔終究相對冷門,她沒想到傅展和她能在此處擁有相似的品味,如果是平常,李竺也許會莞爾一笑,說些‘也許互相討厭只是因為太相似’之類的俏皮話,但現在她沒這個心思,西方人形容緊張常說胃裡有隻蝴蝶,遣詞造句似乎有點太浪漫,但其實相當精準,現在她的胃就四處造反,好像有一隻蝴蝶撞來撞去,攪動不休。
「別緊張。」好像看穿她的想法(他總能辦到),傅展按了下她的肩膀,他們一直用英文對話,現在他說回中文,「這並不難。」
說得容易,不難的話為什麼他不去?
在心底吐槽傅展,幾乎已成為她的本能,李竺也知道傅展的任務更重要,安排給她的活也非得她來做不可,但難免還是多嘴一句,這才深吸一口氣,再次進入了那彷彿無所不能,又似乎什麼也不在乎的超凡狀態裡。
「好了,夠了。」
傅太太充滿壓抑怒火的聲音傳出,在人群外恩恩愛愛的傅氏夫婦忽然爆發出小小的爭吵,吸引了同團乘客們的注意,但在爭吵擴大之前,傅先生果斷搖了搖頭,踱到了長廊另一頭,和導遊攀談了起來。留下傅太太一個人靠在牆邊,望著星光裡時鐘塔黯淡的表面出神。有心人都能看得出來,她正經歷激烈的思想鬥爭,臉色陰晴不定,時不時猶豫地一瞥傅先生的方向,又看看團員們,似乎顧慮著大團的氣氛,又像是在打量著特定的幾個人。
一人向隅,舉座不歡,導遊有些猶豫,不知是否該上前安撫氣氛,施密特先生也在人群邊緣徘徊,他確實是個盡職盡責的仰慕者,只是膽子實在太小了點,滿臉寫著的話,恐怕沒一句能說得出來——這多少讓觀眾有點著急。戲劇進一步醞釀的機會轉瞬即逝,傅太太沒讓大夥兒為難太久,很快堆出歡容,回到人群中,若無其事地融入了隊伍中。
這對小夫妻自從上車以來一直形影不離,這還是傅太太第一次長時間落單,柳金夫人不免投來關切的疑惑眼神,傅太太只是搖著頭,欲言又止的樣子讓人不免微嘆:這對幸福的小夫妻,看來也有不為人知的煩惱。
「您沒事兒吧?」在他們下樓前往鐘樓時,施密特先生鼓足了勇氣低聲問。傅太太低哼了一聲,輕輕搖搖頭。她的眼神在人群中巡梭而過,和雷頓對上了幾秒,又不自然地調離。
打發走了仰慕者,他們分批乘電梯上鐘樓,傅先生第一批,他走進電梯後傅太太似有遲疑,這無疑讓傅先生更不快,他英氣的眉毛擰了起來,擠出個乾巴巴的笑。「達令?」
傅太太求助地看了看身後的團員,先退了一步,像是要靠近雷頓先生,但又改了主意,最終屈服於傅先生的眼神,委委屈屈地跟進了電梯裡。「sorry,sorry……能讓一下嗎?」
施密特滿臉關懷,但反覆了幾次,終於沒勇氣出面。柳金夫人湊近了,熱心地數落他,「您剛才就該問問怎麼了……」
雷頓先生的眼神在合攏的電梯門上停留了很久,他捂住嘴咳嗽了一聲,似乎是含糊不清地嘟囔了幾句話,但旁人沒聽清,他就又放下了手。
登高望遠似乎是每個歐洲名城的保留特色,大教堂的鐘樓和屋頂是重災區,那麼多高塔,值得去的其實只有幾座,巴黎的凱旋門是值得去一去的,巴黎聖母院、梵蒂岡聖彼得大教堂也都應一看,但米蘭和佛羅倫薩的天際線難免就有些失色,義大利靠威尼斯扳回一城,站在聖馬可廣場的鐘樓頂端俯瞰湖面,是一種讓人屏息的感動,夜色是最好的化妝品,隔著距離,水臭味淡了,但瀲灩的波光留了下來,在星光中魅力翻倍,碼頭邊連天地栓著貢多拉,島嶼在天際線邊若隱若現,是小小的棲息著的陰影。任何人在這裡都似乎被氛圍感染,說話聲不由自主地低了下來,他們繞著四周行走,虔誠地注視夜空,想把夜幕中繁星點點的威尼斯群島烙印進心底,一閉眼就能重現,即使這注定是徒勞無功的嘗試。
鐘樓頂當然不大,但人至少比白天少,人們朦朦朧朧地隱進夜色裡,不斷有閃光燈從各個角落亮起,即使是一向強調融入設定的柳金夫妻,此時也有些羞怯地拿出了長槍短炮。
「小心腳下。」雷頓先生一把扶住差點絆倒的傅太太,她有點魂不守舍,居然沒注意到這兒的臺階。
「謝謝您,這兒實在太黑了。」傅太太當然連聲道謝,這正常的社交沒引起多少注意。雷頓先生微微一笑,正要放開她的手,卻被傅太太抓住了袖口。
「請問……」她小小聲的,羞怯又猶豫的,半是試探半是狐疑,彷彿隨時要把這句話撤回地問,「請問……您是在找什麼東西嗎,先生?」
雷頓先生頓時一怔。
傅太太依然忐忑不安地注視著他,臉上的困窘之情是這麼的真實,幾乎能誘發一場小範圍的尷尬恐懼症瘟疫:如果雷頓先生不是她想找的那個人,這話可就問得實在太沒頭沒腦了。
她為什麼會這麼問?是發現了什麼?這是否是個陷阱?傅展是不是在哪裡守著等著狙擊他們?他們剛才的爭吵和這有關嗎?
雷頓先生沒回答,他先露出疑惑之色,這樣如果收到偽裝指示就可以自然地往下接。傅太太瞟他兩眼,臉上忽然黯淡下來,她嘆口氣鬆開手。
「達令?」傅展在鐘樓另一側叫,「你在哪兒?」
「我在這,」傅太太、李竺,h此行的目標之二揚聲說,和雷頓擦肩而過,低喃了聲對不起,「我想我剛才是暈頭了,別介意我的話。」
時機稍縱即逝,耳機裡傳來厲聲指示,雷頓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有我要找的東西嗎?」他低聲說。
這是他們第一次肢體接觸,他圈了一下——想不到這麼細的手腕持槍那麼穩,他看過錄影,那一槍是幸運槍,但她的表現也足夠驚豔,就算運氣沒那麼好,她也能擊中y的軀幹,一樣讓他失去行動能力。
「達令?」傅展的聲音越來越近。
「東西在他那裡。」李竺的聲音又急又快,但她咬著嘴唇,好像還沒下定決心。「……但我也許可以弄出來給你。」
h審視她:真的假的?
如果是剛開始,他不會相信,這對男女的主從太明顯,李竺只是個拖油瓶,她當然全沒主見。但現在,局勢已經有所變化,李和傅的意見產生衝突,她也證明了自己並非是無膽鼠輩,說到底,他們的確朝夕相處,一起逃竄。會撞進這件事也純屬巧合,逃亡中傅隨身攜帶的行李不多,她說有把握弄到u盤也許並非虛言。
「你想要什麼?」沒時間等指示了,他只思忖一秒就問。
「很多。」李飛快地說——該不該背叛傅展,她沒想好,這看得出來,但該怎麼要價她絕對是已經深思熟慮好多遍了,沒準這就是她這段時間魂牽夢縈的大事兒。
任何時候,投降派都很受歡迎,李確實剛殺了他的一個同事,但——h和y並不熟稔,再說,幹他們這行的,什麼時候都不會錯過談判的機會,尤其當對方持有他們想要的東西時就更是如此。
但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時間不夠,傅展馬上就要到了,他們倆不能被看見一起。
耳機裡傳來指示,這和h的想法不謀而合,他壓低聲音,快速說,「可以,今天時間太晚,明早,設法甩掉他,我在餐廳等你。」
「達令?」傅展的聲音已近在咫尺,若不是鐘樓是完美的環形結構,他們早被發覺,李像觸電一樣甩開他的手,好像沒聽到他的話,迎了上去,「我在這呢!」
雷頓沒阻止她,反而退後一步藏進陰影,躲過傅展偶爾掃來的視線,他注視著這對夫妻的背影,直到傅太太看似無意地回過頭,和他對上眼神——
她微不可查地點了點下顎。
二
威尼斯·朱代卡島·奇普里亞尼酒店
水是色彩的好夥伴,島嶼則一向是攝影師鍾愛的天堂,傳奇酒店奇普里亞尼的早晨真稱得上瑰麗多姿,太陽氣勢磅礴地從天際線邊升起,沉甸甸地壓在烏雲上,水光盪漾得活像是莫奈的《日出·印象》——還沒到巴黎,法國的味道就已經纏上來了。h特意來得很早,在窗邊挑了個景觀最好的位置,他取了好幾樣早餐,還叫了煎蛋卷,美美地大吃起來。奇普里亞尼酒店的早餐堪稱美味,蛋卷是嫩黃色的,摻了當地特產的薩拉米香腸和牛肝菌,主廚做的華夫餅看來也很合美國人的口味,他們居然還供應黑布丁。
「真想大吃一頓。」h邊吃邊說,不無遺憾——他知道規矩,不管難度多低,出任務時應該控制飲食,永遠不能吃得太飽,別嘗試新鮮食物。想想看,某項重要任務因你吃壞了肚子而耽擱……「也許拿到貨以後,我們能回來多住幾晚——你知道,這裡也許留下了某些值得注意的線索,什麼什麼的。」
「真拿到的話,你的獎金夠你在這住一整個月了。」k的聲音有些不以為然,「你在列車上吃得還不夠嗎,小心點,這女孩是個不穩定因素。」
「對傅來說她確實是最大的定時炸彈。」h不會小看李竺,任何一個能拿著格洛克17在射擊範圍的極限內把移動目標一槍爆頭的人都值得尊重,也因此,他仔細研究了案例資料。李竺會找上他是很讓人吃驚,但她的心態很好理解,她是有能力射爆一顆人頭,但恐怕不能接受從此後只能不斷逃亡的生活,h明目張膽地出現在他們身邊,這應該也給她施加了很強的心理壓力。她能保持到現在才全線崩潰,已經算是堅強了,畢竟,整件事完全開始於一個意外,她根本就沒有一點心理準備。「往好處看,y的犧牲不是沒意義:如果不是那一槍讓她培養起了一點自信,她不敢主動找上來談條件,更不敢計劃奪取u盤——出賣隊友也是需要勇氣的。」
k不置可否,這觀點其實就是他在昨晚的會上提出的,只是在行動開始前他往往有些焦慮。這可以理解,對h來說,這依然是一次度假式任務:這裡是威尼斯,水面視野開闊,衛星幾乎能照清臉上的寒毛,李竺和傅展根本無處可去。他們是可以殺了他,但這隻會讓東方快車號的行程停滯,這應該是他們極力避免的結果,他們應該只想讓這趟列車一直不停歇地開到巴黎去。
(k和h,另一方面,則很想讓列車就停在布加勒斯特,布達佩斯也可以接受,這樣他們就能用含糊的罪名,國際通緝犯的名義把這兩個人帶走,但很可惜的是他們也做不到,他們只能勉強趕上在布達佩斯上車)
生命沒有危險,暴露身份也無所謂,這趟貼靠監視任務執行得的確很輕鬆,h唯一的遺憾就是傅展。
「他倒的確是個厲害人物,很注重細節。昨晚我注意過,他們一直開窗通風。」
奇普里亞尼酒店不存在狙擊角度,但如果他們和西方人一樣關著窗戶開空調的話,迷煙依然是老套又好用的一招。但傅展的確小心,不論是列車還是遊覽,都沒給他們留下一絲機會,k發出含糊不清的哼聲,「傅展凡出差,通常都八點吃早飯,時間不多,如果能來的話,她應該到了。」
他昨晚一定是私下又挖掘了不少資料,h心中一凜:這趟活不是官差,k沒說明,但他們多少心裡有數,真的能見光的話,支援不會這麼有限,不過當打手的總是聽話做事,問得太多哪個長官都不喜歡,他不打算太過好奇,只要能拿錢就好——但,普通私活的話,k恐怕不會這麼看重,昨晚會議結束已經是半夜三點,他很可能一晚沒睡。
speakofthedevil,k話音剛落,一道窈窕的身影就踱進了餐廳,李竺穿著淺白色針織衫,她的衣著品味的確無懈可擊,不過這顏色讓她更顯得憔悴蒼白,她眼下有兩道青黑的痕跡,是眼袋。
她直直向h走來,在他對面坐下,服務生送來餐牌,被她搖頭回絕。
「看來有人昨晚睡得不太好。」h試著活躍氣氛。
「昨晚我們分班守夜,我們的時間不多。」李竺面無表情,「我和他說我去找柳金夫人,最多五分鐘我就得去她的房間。」
分班守夜,果然,夜襲的計劃行不通,h點點頭:看來,傅展確實受過相關培訓,這麼看這行動在道德上完全站得住腳,他的技能已經足夠對國家產生威脅。「看來他已經很信任你了,在你的時段,你有沒有好好的檢查你們的小房間——東西在你身上嗎?」
李竺臉上流露出一絲嘲笑之情,這表情讓h想起她舉槍射擊時的淡漠,他們都看過y死前那段錄影,攝像頭就藏在襯衫紐扣裡,這木然表情下一秒,鏡頭被血水覆蓋,斑斑駁駁,全是深深淺淺的紅。
他收起傲慢,不自覺坐直了些,李竺瞅他一眼,嘴角嚴厲的線條放鬆了些。「當然不在我身上,你可以先聽聽我的條件。首先,我要確保我和傅展的安全。」
「當然。」h一口答應。同時k說,「別答應得那麼隨便。」
他晚了一步,李竺的狐疑重新升起,她望了h兩秒才繼續說,「我們要的是絕對安全——這個u盤,我們也是出於偶然才拿到,你們已經做過調查,明白我們說的是真話,我們不想惹上麻煩,知道嗎?」
是她不想惹上麻煩才對,說實話,傅展是否完全出於偶然才接觸到u盤,h現在已不那麼肯定,他暗自嘀咕了幾句,「只要能拿回u盤,我們會很高興到此為止。」
「真好聽,如果我能就這麼相信就好了。」李竺譏刺道,她的態度比昨晚不知強硬多少。「我只接受一種交換——在列車上,我會搞定傅展,拿到u盤,把它藏在一個只有我知道的地方。然後我們一起去中國大使館,你們和我一起進去,過安檢以前,我把藏著的地方告訴你們,你們找到u盤以後,我進入大使館。」
「沒提傅展,看起來她並不打算真正考慮他的安全。」k在耳機裡哼了一聲,「女人。」
的確,確保她和傅展的安全,看來只是李竺的虛高開價,她真正的心理底線是確保自己的安全,至於被她搞定(多數是弄昏)後的傅展,是否會被他們順便帶走,她並不怎麼關心。
h沒吭聲,做出考慮的樣子,等待k的進一步指示。
可能是因為睡眠不佳,k的話也比以前多,他自言自語地說,「她的態度很有攻擊性,要價很高,看來,仍未完全下決心,內心深處,她隱隱希望我們拒絕她的提議,這樣她就沒有別的選擇,也不必背叛朋友了……」
微妙的心理,但應該猜得八九不離十,特別工作人員都受過相關訓練,可以分辨言辭的真假。以h自己的眼光來看,k是把她躁動的心態給摸透了。
「可以,但有個問題得先問問你——u盤開啟過嗎?」
「沒有,我們沒有碰到過電腦。東方快車號不提供,旅途又太動盪。」李竺自然地說,是真話。「我要這件事完全過去——所有細節都過去,它就沒發生過,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你知道,包括——」
她梗了一下,沒法說下去了,好像要出口的話難以啟齒。h不禁暗笑,他主動說,「包括特洛伊的事?」
罪惡感和慌亂從她眼中一閃即逝,李竺忽然有些躲閃,唉,初次殺人通常都是這樣,總覺得負著什麼債,「……對,包括特洛伊的事。」
她低低地說,但很快又大聲起來,為了彌補剛才的弱勢,反而加倍強硬,「我要一份完美的不在場證明,你們做給我,證明事發時我在伊斯坦布林——包括影片監控證據。完整證據沒到我手裡的話,免談。」
這是談判,不是單方面的要求大會,h不禁微慍,這不僅僅是因為她的要求有些棘手,也因為她越來越強硬的態度,這不是他樂見的走向。
「看來她根本就不信任我們,她擔心我們不會讓她那麼輕易地離開巴黎。」k在耳機中評論道,他沉吟了一下,「她太慌張了,已經無法自控,不能讓這節奏繼續,控制一下,否則她會不斷提出更離譜的要求來試探我們的底線。」
正是被純粹的慌張和恐懼驅使,她才會私下出賣同伴,h同意k的看法,李竺正處在輕度的崩潰中,她想追求的安全感註定無法從他們身上得到,這樣的談判不可能有結果。
「這要求很難。」他說,語調平靜,直視李竺,用肢體語言傳遞著安撫,希望著能奏效。「但我們會努力——我們需要一段時間準備。」
李竺頓了一下,像是想要發火又強忍住——她的表情慢慢有所變化,看得出來,這個突來的挫折讓她意識到了自己剛才的失控。
「當然,在到達巴黎以前你們有足夠的時間。」她說,低下頭看看錶,又匆忙起來。「只有一晚上了,最後時限是今晚的晚餐——但不要和我說話,傅展有點動疑心了,他一直懷疑你有問題。不要有眼神接觸,不要特別注意我。」
像是想到了什麼,她臉上有條肌肉抽動了下,「他……是個特別危險的人,我不想冒風險,我受夠風險了。」
這確實是她的真心話。h能感受得到,有那麼一小會兒,他像是進入了李竺的角色,確實對她產生了同情:跟在傅展身邊,滋味也許不會比同他們纏鬥來得更好,如果被他發覺不對,這男人可能的確會為了消滅風險,把她處理掉。
而這當然是不可接受的,這也就意味著u盤為他們所得的可能性又一次變小。
「好的,」h說,「我們能想出點暗號——」
他思忖了一下,「今晚你能到酒吧車廂來嗎?」
「不能肯定,他之前過去只是為了觀察新上車的乘客,在威尼斯沒人上車,到巴黎也只剩一晚了,沒必要繼續觀察局勢,也許吃完晚飯我們就會回去臥室。」
「那就在晚餐車廂。」h決定,「如果東西準備好了,我就點一杯可樂——當晚,你會拿到一個資料夾,裡面有你需要的所有東西。如果我們還需要一點時間,我就點杯雞尾酒,意思是,明早在巴黎火車站你可以拿到那東西。」
「如果做不到呢?」
「那我就點杯羅曼尼康帝。」h說,他情不自禁,想開個小小的玩笑,「我見過你的身手——人在死前總得喝杯好酒,不是嗎?」
李竺像被蜇到一樣跳了起來,對他怒目而視,但又很快壓下怒火,匆匆看眼腕錶,草率地說,「那就這麼定了,我走了。」
她一路衝出餐廳,腳步踉蹌凌亂,h(和視網膜輔助系統背後的k)一起目送她消失,k評論道,「看那些服務生的表情,又一個東方快車號的傳奇故事。」
「我們怎麼選?拜託,別選羅曼尼康帝。火車打鬥實在太俗套,現在的電影都不愛拍了。」h說,這次小小的會面讓他胃口大開,任務結束的曙光就在前頭,他決定多吃一片吐司。
「你怎麼看?」
「照我說,我當然選可樂,就按她說的完成交易,他們根本不知道那個u盤裡裝著什麼,讓她回去又有什麼大礙呢?」h擰開礦泉水瓶蓋喝了一口,他不否認此舉藏有私心,只要在這裡完成交易,善後就不是他的事了,他現在最想要的是把u盤好好拿到手裡。「你也看到了,她完全慌了神,在極致的恐懼下開槍殺一個人,在當時是別無選擇,但一旦清醒過來,她會付出一切代價來擺脫這種生活,不是嗎?她有什麼動力騙我們?u盤她拿著有什麼用呢?這應該不是陷阱。」
「確實如此,但她走進中國大使館以後,會發生的事就超出我們的掌控,如果她根本沒拿到u盤,只是想籍此脫身怎麼辦?如果她和傅展已經達成默契,兵分兩路引開我們的注意力呢?」
k的立場和他不同,他的決定h也無權置喙,他沉默地聽著,「點一杯雞尾酒,在巴黎火車站把她帶走,連車廂一起,她在火車上的活動範圍那麼有限,u盤能藏到哪去?慢慢拆碎,總能問出口的。」
被拆碎的不止是火車——當然他會選雞尾酒,如果這不是陷阱,李竺就會為他們解決傅展,即使這是陷阱,這杯雞尾酒也能讓他們的警戒心降到最低,雞尾酒是最佳選擇。
h點點頭,他哀嘆道,「繁忙的一天。」
的確是繁忙的一天,東方快車號的乘客們先去瀏覽玻璃島和總督府,隨後乘船直奔火車站,傅先生全程看緊傅太太,他看起來的確已經動了一點疑心,眉宇間時不時有些陰雲掠過,意味深長地凝視著雷頓和施密特。
這兩個男人都表現得很無辜,傅太太低垂著頭,緊緊跟在先生身後,臉色蒼白,魂不守舍,柳金太太等乘客看戲看得很樂,每一乘東方快車號都有故事,他們的也許不如小說精彩,但也足夠令人想入非非。
結束上半天的遊覽,下午,東方快車號再度啟程,從鹹水湖面駛過,駛向下一個目的地,巴黎。車上乘客再度發生變化,有些人在威尼斯下車,有些人預備著在巴黎離開,但沒人上車,從威尼斯到倫敦有很多種方法,乘坐東方快車,在巴黎停留的那一晚顯得尷尬。
晚上就餐時,餐車有些冷清,h坐在角落,穩穩地享受著自己的牛排,施密特埋頭坐在另一角玩著手機,餘下幾對老夫妻努力維持著社交氣氛,並因為這兩個單身男子的不配合略顯惱火。傅先生和傅太太進入餐車時,受到他們報復性的熱烈歡迎。
經過一下午的休息,李竺似乎暫時成功地打消了他的懷疑,傅展看來容光煥發,她也鎮定了不少,臉色不再那麼蒼白,雖然歡容仍勉強,經過一番熱烈的應酬,他們在車廂中央落座,李竺瞟了h一眼,看似無意,沒等他回應,她就又扭過頭,和別人攀談起來。
h清清嗓子,叫侍者過來。「麻煩給我一杯莫吉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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