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快車號

一

土耳其·荒郊野外·東方快車號上

「sir?」

列車員小心地再次叩響包廂門,側耳細聽門後的響動,列車已經完全停穩,實木門隔音雖然好,但並沒鎖上,隨著列車的行動,拉門敞開一條縫,不加掩飾的粗重喘息聲時而傳來,這就可以合情合理地解釋傅先生的脾氣為什麼轉變得這麼快了。

列車長陪同著一名警官有說有笑地走進這節車廂,他說嫻熟的土耳其語,「是的,在這樣的局勢下,能遇到老朋友真叫人舒心。上回在雅舒丹的婚禮上——雷切斯特,發生什麼事了?」

「先生。」東方快車在伊斯坦布林-倫敦航線的列車長薪水很高,其中有一部分交際費就專為眼下的情況準備,奢侈旅遊公司所收的昂貴旅費絕非無因,雷切斯特打量著警察和氣的面孔,放鬆下來,他做出一點苦相,「我們這有兩位來自東方的客人,他們恐怕——未能預計到突然停車的情況,正……忙著自己的——私事。」

他揚起眉毛,把重音放在句尾,列車長和警長對視一眼。

「啊。」列車長說,他轉向警長,壓低了聲音,「這不意外,你難以想象我們的乘客有多千奇百怪。」

沒等朋友回話,他又提高聲音,「那你有沒有禮貌地提醒他們,雖然這是一次突發檢查,但我們還是有配合警方的義務,不管他們的——私人情況有多麼的緊急——但無論如何——」

「當然,先生,」列車員殷勤地說,「但您也知道,我們的客人來自中國,而這次檢查旨在——」

「檢查是否有敏感人物潛逃出境,是的,」警長介面說,他和列車長交換了個心知肚明的眼色,「確實挺可笑的,有誰會乘坐這趟慢火車出境?不過,命令就是命令,這正是我親自帶隊的原因,阿方索,你知道手下的孩子們在這種局勢下總是不那麼聽話,我可不想讓你私下對老穆裡姆有什麼埋怨。」

他扶了扶小肚子,眉飛色舞地對列車員使眼色,壓低了聲音問,「這位先生的女伴——漂亮嗎?」

男人間難免開些小玩笑,雷切斯特沒說話,得體地看看列車長,像是忍不住笑似的偷偷點了點頭。

警長笑開了。

「啊,」他衝列車長使個眼色,「阿方索,你知道,工作就是工作——」

他敲敲包廂門,用口音濃厚的英文說道,「先生,警察。」

一般情況下,東方快車的乘務員不會容許這樣的情況發生,不過,現在土耳其局勢特殊,在列車長面前,雷切斯特的壓力會小些,他裝模作樣地說,「先生!」

警長把拉門推開了一段,不是很大,但足以看清包房裡的動靜:一如他們所想的那樣香豔,傅太太——或者至少是準傅太太跨坐在傅先生腰際,一隻手扳在窗邊小桌上,死死地扣著坤包借力,腰身反弓成一條極有張力的線往後仰去,在傅先生身上狂亂地起伏扭動,而傅先生雙眼緊閉,整張臉皺起來,扶著座墊邊沿往上頂送,無暇去留心外界的動靜,很容易看得出來,他似乎連對時間的概念都已消失,距離頂峰也不過就是那麼一步了。

突如其來的響動驚著了他們兩人,傅太太回頭看了一眼,驚撥出聲,一下止住了動作,而傅先生髮出一聲不滿的咆哮,睜開眼用母語嚷嚷了幾句什麼,先是不快地瞪了警長一眼,接著才像是忽然想起剛才列車員的說話,意識到警察並非粗魯無禮,是他做得不夠,這才有些愧色地用英文問道,「護照?」

傅太太沒脫衣服,但場面已經足夠香豔,能滿足警長小小的惡作劇心思,包廂不大,洗手間的門開著,一覽無遺,這裡的確沒藏著想要潛逃出境的土耳其軍方權貴,警長很人性化,笑眯眯地擺擺手,做了個請繼續的手勢,轉過身合攏了拉門。

列車長和列車員都在足夠安全的距離等著他,臉上掛著耐人尋味的笑容,列車長迎上來,自然地和警長一起往前走,就像是剛才那一幕完全沒發生,「所以,聽說雅舒丹已經懷上了第二個小孩?」

「真主保佑。」警長捻著鬍鬚:這其實不在於傅太太有多漂亮,更像是一種惡作劇後的滿足,「這已經是她的第三個孩子了……」

列車員候在車廂邊上,知道自己得留心點了,在稍後,恰當的時機,他得進去代表公司對剛才的不快致歉,但現在不宜再度打擾尊貴的客人,還是讓他們繼續剛才未完的事吧。

東方快車號一共有十七節車廂,除去餐車(火車上附三座餐廳)之外,一共十一節車廂,但這趟列車情況特殊,檢查五艙客人要不了多少時間,所有乘客都來自異國,警長看了看空包間就下車,在站臺上和老朋友揮別,他們主要的精力要放在之後會途徑此地的客運列車上。

伴隨著一聲汽笛,列車啟動了,列車員看了看緊閉的車廂門,又側耳聆聽了一下車廂內的動靜,為傅先生把門關好,走回自己的休息間,他決定先喝杯茶。

車廂內,豎著耳朵聆聽動靜的乘客們鬆了一口氣,這下是真的垮了下來,傅太太終於可以把手從坤包裡抽出來了——握著槍太久太用力,骨節都已經泛白了。

她就靠手扶著才沒跌倒,手一鬆,正好栽到傅展懷裡,傅展雙手一舉把她接個正著,沒歪倒,但兩人的身體卻也因此不折不扣地又來了一次親密的摩擦,潤溼的布料滑過,很難說是誰的責任。為了逼真些,該解開的衣服都解開了,布料堆在腰間,從外間的角度倒看不見接觸面,最後一層體統得以儲存,但,表演了這麼久,大家有點反應也正常。

李竺垂下頭,和傅展對視,兩個人都沒說話,也沒動,像是陷入某種微妙的僵持,他們都很清楚心底對彼此的觀感,但——

傅展這個人,控制慾太強,謙謙君子只是表象,看透了,他總有股高高在上的範兒,但關鍵時刻他從來不慫。對峙了一會,他先清清嗓子。「剛才列車員是不是說,晚上8點開餐?」

現在是下午4點,他們還有四個小時的時間。

他們像是都得到什麼命令似的,一起迅速行動起來。李竺把半解的外套丟到地上。「夠了。」

傅展的動作嫻熟又優雅,他做什麼都很擅長——而且非常紮實,實打實絕不含糊,這會兒就已經毫不含糊地闖了進來,讓李竺倒吸一口氣,皺起了眉頭。「不夠。」

這是在開玩笑,也是很長一段時間裡包廂內最後一句說話。

——別誤會,這可不是說房間裡就很安靜,恰恰相反,這可以說得上是一段很吵鬧的旅途了。

火車從青山綠水間劃過,暮色漸濃,殺人是什麼感覺?誰在乎。

東方快車號通往保加利亞的路上

李竺的年齡比大多數人想得要小,她從沒和秦巍說過,不過他的竺姐叫得有點虧心——她沒比他大多少,只是入行早,而經紀人這行越成熟越好,被人叫姐總比叫妹妹強。一個成功且成熟的職業女性,30歲剛開始,在俊男美女扎堆、富豪雲集的演藝圈擁有不大不小的權勢,理所當然,她的感情生活也很活躍。她交過不少男朋友,也在時機恰當的時候有過幾段露水姻緣,和那些懵懵懂懂的女人比,對自己的身體與偏好了如指掌。她知道自己喜歡溫柔點,紅酒,音樂,泡泡浴,充滿柔情蜜意的親吻,耳邊閃爍著語無倫次的情話——

她和傅展之間絲毫也不存在一點溫柔,他們是溫柔的相反,這與其說是慾望的宣洩,倒不如說是壓力的宣洩、情緒的宣洩,太多尖銳的東西參雜期間,反倒帶來全新不同的體驗,兩個人都快被衝昏頭腦,這失控才是整趟列車上最昂貴的奢侈品。沒人體貼,他們都在全力向對方掠奪自己想要的東西,又想要快點結束,卻又想要拖長這不用憂慮的極樂時間。傅展抱起她把她壓到窗邊,橫衝直撞,捏著她手腕的力道不加掩飾的兇狠,充滿控制慾,冷酷無情,過一會李竺又反過來控制住他,這從未有過的感覺,讓她邊笑邊哭,淚水撲簌而落,已經沒有足夠的注意力凝結思緒,但卻不能不去想,恐懼如影隨形,隨著對方的身影逐漸明確也就更盛,故國遠在千萬裡之外,他們能逃走嗎?有多少勝算,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哈米德、james,那個金髮男人,那天在伊斯坦布林機場迴盪的外語口號,太多音畫細節混著塵土血腥味,把太平浮世衝得淒涼黯淡,他們還能回得去嗎?人生還能和從前一樣嗎?槍沉甸甸的手感,開火後像是被人猛拍一下的後坐力,一顆頭忽然間爆成血霧,什麼都沒了。她閉上眼忽然放開了聲量呻吟,比剛才浮誇的表演還更大聲,傅展還在動,受不了了,過多了,她不能承受。

他們有4小時的時間,48小時沒睡,傅展的汗珠滾過粉底,他花了妝,隱隱露出顴骨上近黑的淤青。一個人要有極好的化妝技術才能遮住這大塊大塊的青紫,她的化妝品全落在機場的箱子裡,奇怪她對那個行李箱有些不同尋常的惦念,它被孤零零地拋棄在機場某處店鋪裡,推到貨架底下,不知要多久才會被清理出來,它讓她想到自己,帶上了奇怪的象徵意義。

李竺翻過身落到傅展身邊,和他一起大口大口地喘氣,他們弄髒了自己的衣服,地毯(希望它本身不要太髒),給列車員增添了工作量,但此時此刻她不在意這些,她感受到的只有純粹的、平靜的放鬆與滿足。

傅展的手還搭著她的腰,她的手按上去,他沒動,她也沒移開。在以前這不可能發生,他們彼此厭惡又看不起,正因熟悉對方的輕視,所以不會給予一絲把柄,和他/她?怎麼可能。

此時此刻,仍說不上有什麼溫情與愛意,就只是,貪戀這皮膚相接片刻的溫存,他們一起望著天花板,直到那紅木純粹的光澤放大又縮小,融合成光怪陸離的萬花筒。

不知不覺,朦朧中相疊的手變成在相擁而眠,他們蜷成嬰兒的姿勢,在細緻緻密,花色鮮豔的土耳其織毯上睡著,身軀赤裸,外衣凌亂地糾纏,像是一張偷拍照片,在高速運動中截出一幀,充滿了動感的靜止。

距離晚餐還有四小時,在這薄暮時分,時間可被無限拉長,每一秒似都可以,走上一年。

「先生。」

「太太。」

「歡迎來到餐車。」

「今晚的推薦餐點是來自安納托利亞的小羊排,土耳其人有很好的羊肉,也許您在伊斯坦布林已經嘗過一些了。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們還有鱸魚、龍蝦與牛排。」

「這是您要的羅曼尼康帝——」

東方快車號素來以完善的餐廳服務聞名,每位賓客都被請求穿上晚禮服出席晚餐會,每晚7點,在餐車開始晚宴,用過晚飯後,人們可以在沙龍車廂享用茶點,也可以前往酒吧車廂品嚐東方快車號聞名遐邇的雞尾酒,還有鋼琴師現場演奏,人們啜飲美酒,享受音樂,回到包廂後,列車員已經將床鋪好,豪華客艙附帶淋浴間,這是19世紀未能享受的便利,不過,客人們並不介意這一點小小的不還原。

「兩杯酸橙馬丁尼。」今晚的東方快車號人煙冷清,空間寬敞,五艙客人用過晚飯,都來到酒吧,傅展解開西服紐扣,在李竺對面坐下,「有個單身客人一直在看著我們。」

「你擔心他是他們的人?」李竺問,雞尾酒很快送上,她舉起來呷了一口。

「他去年就定了這節包廂,不,」傅展說,他抻抻袖口,「我擔心他看出我的西服並不合身,不屬於這種場合。」

「你穿的是hugoboss。」

「這裡是定製西裝的世界。」

在東方快車上,無論穿著多麼正式都不過分,對男士來說,最低限度是一件黑色西裝,女士亦謝絕t恤與牛仔褲,公司用這種儀式感篩選自己的客戶,晚禮服與小禮服、雞尾酒裙是得體的穿著,李竺攏了一下胸口,他們的治裝預算有限,她穿著一件簡單的雞尾酒裙,這是在h&m買來的。

「這就是女生佔便宜的地方,西服容不得絲毫敷衍——但女人的裙子可以。」她說,陷入沉思,「唔,不過,你的確佔用了最多的治裝預算,化妝品也主要是為你來買——」

傅展揚起眉,看她一眼,有一點點輕微的白眼,李竺嬉笑起來,他們在悠揚的鋼琴聲中湊近了親密地低語,說的是中文,靠得很近,有音樂的遮掩,別人怎麼都聽不清,只看得到一對快樂的愛情鳥。兩對老夫婦對他們遙遙舉起酒杯,還有一對中年夫妻,欣賞地看看他們,又相視一笑,握著手向酒保續了兩杯。

五艙客人裡有四對情侶,這也很正常,獨自旅行的人很少把時間花費在這種行程上,這幾對看起來都很正常,年邁、殷實,和他們只剩傅展手上的百達翡麗撐場面不一樣,老夫婦佩戴的寶石耳環與項鍊,處處透露著身家。其實,圈內人望過去,貧窮與富有真是一望即知,李竺不認為有什麼特工能偽裝好衰老的富人,即使化妝與配飾都做到天衣無縫,也還會有生愣的氣質,與華服格格不入。

「他看起來的確有點怪。」她同意道:剩下的第五艙客人是單身旅客,他大概在30歲後半,已經開始禿頭,有點小肚子,穿著定製西服,戴一塊愛馬仕時裝表,看起來有模有樣,但落在內行人裡槽點很多——他就是那種氣質生愣,與華服格格不入的典型。他時不時扭一下,像不適應穿著西服的束縛,對錶的選擇也很奇怪,愛馬仕表不是沒檔次,但更多是時尚先鋒買來搭配用,奢侈品牌的時裝表都比較年輕化,中年人還是愛戴傳統名錶。「他不適應這種場合……不過我也覺得他應該不是我們的敵人。」

「對特工有歧視?不許禿頭肥宅做特工?」傅展舉起雞尾酒杯喝了一口,笑了。

李竺也跟著笑起來,他們都沒怎麼把那男人當真:出入奢侈場合的什麼人都有,很多人其實不是沒經濟實力,只是沒有從小進入這個階層,即使發了財也缺乏進入新階層消費的動力。誰知道?也許他是個發了財的小業主,剛離了婚,決定開始一段新生活,乍著膽子訂好票,上車後卻又懵了圈,只能不斷觀察同行人,決定自己的行止,東看西看的惹人討厭,想交點朋友,打破獨處的尷尬,卻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始攀談。

「你確定追著我們跑的人是特工?」她說,「說到底,我們對他們還一無所知——所以始終不能排除任何一絲可能,是不是。」

這是在開玩笑,他們現在此刻是安全的,但李竺擔心的是到站布勒加斯特之後的事,個人和政府對抗聽起來很美,但在現實裡,通常個人只能被按在地上摩擦,一般的說來,個人能在對抗中取得一點成就,那多少也是因為身後站著另一方勢力,或是擁有逆天的專業技能。像是他們這樣半桶水的業餘玩家,被政府盯上了,還不是屁滾尿流,被攆著追?現在每一天都是偷來的,第二天早上起來發現自己還能呼吸,屬於需要感恩的小機率事件。

「應該是特工,但不是政府行為。」傅展說,他顯然思量好久了,只是之前不屑於,或是沒機會分享這份智慧。「還是有勝算,他們許可權高,人手卻很短缺,打好提前量,只要能進中國大使館就安全了——以這點為目標,我們還是有點牌面。」

這是他們選擇巴黎的原因,東方快車號在義大利的停靠站點是威尼斯,那裡的交通太不方便,大使館的規模也無法和巴黎比較。李竺思忖幾秒,「你是說,接私活?」

「淘寶上賣查房記錄的知道嗎?還有查航班,查信貸——人有了權力就會想變現。」傅展低聲笑,「原理都是一樣的,想想看,你在歐洲分部做事,情報機構,遊走在黑色地帶,不可能什麼事都報備,許可權又高。乘出差機會做點私活,上司遠在尼斯度假,對你的小動作隻眼睜隻眼閉,只要按時送點小禮就能相安無事,低風險,高報酬,為什麼不做?找個拍檔,出個小差,回來通話記錄一抹,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特工也是人,也要攢養老金啊。」

高許可權,許可權是真高,伊斯坦布林的監視網路是他們的後花園,首先在機場就是從監控找到的人,有門路帶進那麼多裝置,除了政府背景,別的真沒法解釋。「但他們知道我們是兩個人,卻還是隻派出一名打手。在藍色清真寺那次可以說是巧合,可能人手分散開做搜尋工作。但特洛伊城就只能解釋為人手短缺了,如果是兩名打手,我們沒機會逃走的——政府沒可能連兩個人都找不到,所以這不是政府行動。」

傅展頓了一下,又說,「如果要我猜,我會推測他們是從侯賽尼那裡找到線索。——記得嗎,土國千瘡百孔的辦公網路對稜鏡來說不值一提,我們把侯賽尼綁在野外,但繩子不是太死,那裡距離城鎮也不遠,當時的預計是,他應該一兩天內能請求到援助。不過那裡不是伊斯坦布林,治安正在騷亂,警察效率不高,他自己背景也有問題,報警機率也不大,等他回到伊斯坦布林,再找到黑市賣家,把一切串上線,我們應該已經到希臘了。」

「但是,也許當地的治安比我們想得好,已經從政變後的動盪中平復,當地的警察特別勤快——總之,他的警情錄入系統的速度比我們估計得更快些,然後——」

然後怎麼被抓到就不必說了,他們開的是侯賽尼的車,車牌號沒有遮擋,來來往往的高速公路收費站總是有攝像頭的,更何況他們在無數哨卡也留下了車牌號與護照資訊。只要有一個哨卡電腦聯網,稜鏡就能追到他們的蹤跡,伊斯坦布林有直飛恰納卡萊的航班,兩個小時足以把打手運過來。兩個中國遊客,就算其中一個身手不錯,輕鬆放倒侯賽尼又如何?那個戰五渣根本不能拿來衡量戰鬥力。

「簡單的計劃,抓到我們,搜到u盤的話,現場滅口,沒搜到,能帶走兩個就帶走,帶不走就減員一個,再把一個帶走好好拷問。」傅展平靜地說,「我們的計劃出了差錯,給了他們機會,不過他們的計劃也出了差錯,送了一個打手的命。計劃總是會出錯。」

是的,這不是小說,沒人能算無遺策,計劃總是會出差錯。李竺的腳有點涼,像是踏進冷水裡,傅展的解釋合情合理,極大的打消了敵人無所不能的恐懼氣氛,但這也指向一條簡單的因果線——如果侯賽尼死了,計劃就不會在這個點上出差錯。

是她為侯賽尼說情,連哈米德都沒說過,是她說殺了侯賽尼會讓哈米德過分恐懼,這也許沒錯,但,侯賽尼沒死,所以哈米德死了。

她垂下頭沒說話,傅展像是看穿她,他寬慰她,「你只是還不適應——還在用常識看待我們面臨的事情。你只是不知道,在這種領域,應該儘量避免人性的選擇。」

他很自然地說,這裡頭蘊含的暗示會讓一個普通人不寒而慄,但卻已無法再令李竺顫抖,她已經不會再用審判的眼神去看傅展——或多或少,他說得是實話,在她們如今被捲進的漩渦裡,實在容不得多少人性。

李竺喉頭髮堵,她咳嗽一聲,又露出虛假的笑容,維持著情侶細語的假象,「所以,誰能請到美國人來幹私活?」

敵手不是政府,這當然讓人鬆口氣,對未來又燃起希望,但李竺不敢過分樂觀,「黑手黨?軍火集團?艹,那個u盤裡到底裝著什麼。」

「不知道,什麼都有可能,別老往黑道想,也許是公司機密。跨國公司的秘密是值得這麼做的,他們有得是錢,最喜歡聘請專家解決問題,又夠大膽——華爾街的那些跨國公司做的那些事你想也想不到,他們的手在動亂地區伸得很長,也有足夠的機會和特殊部門攀上關係。」傅展對猜測幕後黑手的興趣不大,範圍的確太廣泛了。「我們需要知道的是,他們也不敢過於高調,打手用格洛克19民用版,這槍是槍界的桑塔納,普通到根本沒法追本溯源——他要是端出一把mp5,我看你也只能傻眼。」

李竺承認自己沒打過軍用槍,這種殺傷力強大的槍支,在北美也不是平民能輕易接觸到的,只有心懷叵測的人才會接受專用培訓。

「大使館,安全通話,這是破局的關鍵。」傅展一錘定音,「他們絕不敢衝擊中國大使館——現在已經不是1999年了,即使是政府行動也不可能走到這一步,更何況只是私活。大機率來說,後勤沒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太多打手,一個打手一個後勤,這是慣例,他沒法同時支援多個打手,要擴充隊伍,這事兒就複雜了。即使他找到人手,現在也應該在希臘口岸轉悠著找人。稜鏡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希臘,我們乘勢偷渡到巴黎,只要能進入大使館,遊戲就結束了,餘下的事會有該處理的人處理,我想……到時候惴惴不安的人,應該就不是我們了。」

後勤該怎麼解釋打手的死?對外號稱是度假,或是低強度的滲透任務,但到末了卻換來一具無頭屍體,想想那文書工作也讓人頭疼。熟知官僚系統運作規律的李竺唇邊不禁浮起微笑,這麼多天以來,她第一次感到未來還有那麼一線希望。「這麼說,最大的危險就在這段火車路程了?」

「他們要搞定我們,也會選擇在火車上下手,這裡我們無處可逃。」傅展說,「但那也是建立在他們有足夠的人手呼叫的基礎上。算算時間,在希臘的搜尋最多再持續個48小時,他們會開始想第二種可能,啊——傅展的信用卡買過兩張火車票——」

「那時候我們在——」

「我們應該已經過了布達佩斯,或前或後,正往巴黎趕。這趟火車沒有安保攝像頭,記得嗎,它的賣點是‘全方位還原18世紀的風貌’。錫凱爾火車站,非常巧合地,也正在裝修。」

傅展告訴她要坐東方快車號的時候,李竺覺得他在發瘋,但現在娓娓道來,這趟車雖然時間慢,但已是他們最理想,也是唯一的選擇。她不情願地泛起一絲敬佩——總是這樣,大家玩的分明是同一個遊戲,但他在行的程度卻好像開了作弊器。他們雖然光明正大地用著自己的護照,坐在全球最豪華的列車上,此時卻也無異於遁入暗影,遊走在敵人周圍,叫他們無處可尋。

「怎麼驗證我們是不是在火車上?只能派人上來檢視。我假設這個接活人的級別很高,能夠跨國調派打手,那從布達佩斯上車也是更好的選擇,因為火車只停兩站,布加勒斯特與布達佩斯,我們明天下午就到布加勒斯特,他們很難湊上這個時間——」

「不管怎麼說,今晚能睡個好覺了是嗎?」李竺多少鬆口氣。

傅展擁著她站起來,「不止今晚,這也意味著,從最謹慎的角度來看,如果在布加勒斯特無事發生,我們也可以等到了布達佩斯再擔心安全問題。而在巴黎東——就這麼說吧,就算有敵人,在那個人流量下能抓住我們,也算他們的本事了。」

他的語氣很有信心,但這不是空虛的安慰,李竺想到他們做過的事,能做的事,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她和傅展相視一笑,舉杯向幾位同車致意,隨後依偎著走出酒吧車廂:會來這裡,主要是為了觀察他們的同車,現在嫌疑大體排除,沒必要再多加逗留。

幾位乘客都目送他們離開。

「幸福的一對兒。」佩戴江詩丹頓手錶的老人對他的妻子說。

「讓我想到我們年輕時。」他妻子同意道。「相配的一對。」

兩位中年男人的眼神也黏在李竺身上,有妻子的那位很快得到教訓,單身的那位卻無人阻止,他幾乎是痴痴地望著這相配的、快樂的、幸福的一對:他們看起來是如此的無憂無慮,只是一對相配的情侶,享受著奢華的假期,他們看起來沒有任何秘密、重擔,沒有任何焦慮。

他不禁流露出些許疑惑,但很快又注意到他人的眼神——他又有些不得體了,便趕忙轉過頭聳聳肩,若無其事地取出了手機,劃拉起了螢幕。

走廊盡頭,李竺有所感應,回頭看了一眼,眼神和他擦過,她的眉毛微微皺了起來。

「怎麼?」傅展觀察得比她更不著痕跡,他從被打磨得鋥亮的門把手和斜斜的車窗裡看。

「我在想……」李竺若有所思地說,「你一直以來,都只計算到了紅脖子一方——但……這個u盤,原本也屬於另一個組織,james所在的那個組織……」

他們又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通過自己的途徑,再度回首仔細地觀察了一番禿頭肥宅。

半年前就訂票了,沒人會找這樣一個沒戰鬥力的人來當特工,他明顯有社交窘迫症——

再交換個眼色,李竺挑起眉:是他嗎?

傅展搖搖頭:拿不準。

「我們會知道的。」他攬著李竺繼續往前走,語調拖得很長,有些心不在焉,顯然,早已陷入了自己的盤算裡,「到巴黎還有四天,到底是不是,我們會知道的……」

東方快車號通往巴黎的路上

「你殺過人嗎?」

東方快車號在原野中飛馳。

晨霧剛散盡了,秋日東歐的荒野色彩斑斕,這裡的緯度要比中國大部分地區更高,雲層少,天空理所當然也更藍,秋意在森林中是透明的,落在樹梢上,閃著金黃色的光。泛紅的楓樹林安靜地從車窗外滑過,不疾不徐,逐漸遠去,茶杯碰撞托盤,發出輕微的聲響,列車員的腳步和車輪的節奏一樣不疾不徐,這晨光和67c的大吉嶺紅茶很配,精心烹調的本尼迪克蛋在陽光中似乎也更加增色。——東方快車號擁有特權,城市甚至會為它調整通車安排,確保列車能在最佳觀景時段經過,這段完美的景觀路程,也是公司為乘客精誠安排的佐餐菜色。

李竺把茶杯放回去,給自己加滿,瞟了傅展的茶杯一眼:幾乎還是滿的。她的同車人正埋頭給手工活收尾,他一早起來就忙著調和色彩,這讓雷切斯特誤以為他是個好畫家,不過傅展的手藝的確不錯,她的土耳其入境章已做得了,正擺在視窗晾乾,看起來和所有入境章一樣普通無聊,帶著顏色氧化後懨懨的暗紅。連李竺自己都看不出什麼不妥來,以她的眼光判斷,這印章有90%的可能矇混過關。「別告訴我這也是你小時候為自己的將來儲備的技能。」

「只是出於興趣,這一招現在適用的範圍越來越小。30年前,這是特工的看家本領,但現在隨著科技進步,大部分情況下它已經不再實用。」傅展頭也不抬,提筆蘸了蘸顏料,仔細地修整印章邊沿,「前二十年,混過邊檢的流行做法是,一個人執一本護照入關,把它交給另一個人。但現在,有了指紋和視網膜、人臉識別,‘清潔護照’這個詞也在退潮流。現在已經沒有清潔護照了,你不可能用一本護照入境,另一本護照出境,除非有能黑進邊檢系統的技術人員做後勤,特工大多都規規矩矩地用掩蓋身份出入國界——或者乾脆就偷渡出境。」

他舉起護照,吹了幾口氣,把它也放到窗邊曬乾,「現在已經沒有孤膽英雄這概念了,國家的力量越來越強,特工不再是和另一個人做智力上的周旋——什麼暗巷謀殺,酒吧裡的遭遇戰,沒有了,這一行現在更像是奧運會賽場,兩個運動員同場競技,見不得光的比賽,但關注度一點不少,誰在什麼時候做了什麼,觀眾們幾乎全都能知道。背後龐大的團隊當然也必不可少,看似是個人成績,但其實完全是科學訓練的結果,少不了全方位的支援。」

緯度越高,日曬越烈,墨水很快被曬乾,他把李竺的護照丟過來給她,「另外,回答你的問題——我以前沒殺過人,恭喜你拿到firstblood,再加把勁,沒事摸摸槍,這把爭取拿個超神。」

李竺接過護照,皺皺鼻子,但沒說什麼,傅展瞄她一眼,收好東西開始吃自己的早餐。「昨晚做惡夢了?夢到誰?」

「誰也沒夢到,睡得很香。」李竺喝下半溫的紅茶,失去溫度,奶腥味兒浮現,隱隱約約,像她不肯承認的擔心。「這也許正是問題所在。」

「你還巴不得噩夢連連,這麼寶貴的回藍機會都放棄,遇到敵人就崩潰?」傅展用不以為然的口吻說,他吃的速度比李竺快,但還奇異地維持著一份優雅。

他的刻薄並不讓人意外,熟悉的人或多或少都能感受到傅展的綿裡藏針。只是大多時候,這根針都藏在傅展身周那團禮貌的雲霧裡,不像是此時這樣直白。這或許是因為傅展心情不好,也可能是因為他們終究是更親近了一點。李竺不再那麼擔心自己被拋下,被處理掉,這不僅僅是因為她表現出了強勁的戰鬥潛力。

「可能我寧可做幾個應景的噩夢,」她說,「不要太多——太多的確會影響精神,但……」

但幾個夢能讓她覺得自己還有良心,自己依舊正常——她終究希望自己是正常的。

這話沒說透,但在兩人相逢的眼神里卻心知肚明,他們正離這個‘正常’越來越遠,李竺的不安表現在外,傅展呢?他看起來若無其事,心底也是一樣無動於衷嗎?她的心理活動,在他眼裡是不是依然很慫?

娛樂圈裡打滾的人,看不透性沒法混的,尤其以李竺的身份,持身再正,也不會把一次露水姻緣太放在心上。昨晚發生的事充其量算是催化劑,更重要的是他們把刀銜在嘴裡共度的日日夜夜,把後背交給對方是一種特殊的經歷,會讓任何人的關係產生微妙變化。畢竟是共過生死,現在傅展面前,她不再害怕被輕視,多少有了點相依為命的感覺。

「你覺得你會怎麼樣?」對視持續了一會,李竺問,「如果你殺了人,你會怎麼樣?」

會做惡夢嗎,會愧疚嗎?最重要的,這種不斷異化的感覺,會讓你覺得孤獨和不安嗎?

傅展凝視著她,出乎意料,並沒有回以嘲笑。

「我不會。」他說,「殺那樣的人,我不會。」

這是他的真心話,但卻似乎還有些保留,說這話更多是為了安她的心——殺紅脖子李竺並不後悔,那樣的人的確死不足惜,但傅展是否只對那種人殺伐果決?他會殺侯賽尼嗎?

如果時間倒轉,明知走向,她會阻止嗎?她……會親自動手嗎?

她可以不問,傅展也可以不回答,但要矇騙過自己,沒那麼容易——下一次,遇到下一個侯賽尼時,她會動手嗎?

他們彼此對視著,似在進行無聲的對話,又像是和自己的另一面對峙,窗外是不斷掠過的金黃樹葉,太陽昇起來了,曙光穿過五彩斑斕的原野,穿過玻璃,刺入雙眼,讓視網膜上閃出一圈又一圈的金星。

傅展忽然笑了起來。

「幹嘛?」

「這就是人性——總想回到從前的生活裡,不分輕重緩急,才剛休息一晚上,就開始迫不及待地摸索人生的意義。」其實他的語氣並沒有太多諷刺,更多地是冷靜的觀察。「如果你想有所成就的話,我勸你還是儘快摒棄這種愛思考的惡習,它對你的天賦是嚴重的阻礙——至少在這樣的遊戲裡,靠著本能,你會更好地活下去。」

李竺不否認,傅展言之有理,但這仍無法消解她心頭的陰霾。

「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她問,語氣有點尖銳,「所以,你一點也不想回到原來的生活?」

她已不再是受氣包,在兩人組中的作用日趨重要,這改變兩人都感受得到,但傅展似沒想到李竺的態度會變得這麼快,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消化她凌厲的攻勢,片刻後才又露出含蓄曖昧的微笑。

「重點是不要思慮過多。」

他說,「想太多沒有用,這終究不是遊戲,局勢的變化很快,你總會遇到容不得思考的時刻,到時候,你的天性自然會隨機應變,代替你做出選擇。」

李竺眯著眼看過去,這一刻坐在金色陽光裡的,似乎又是從前那個油滑斯文的傅先生,合作起來叫人恨得牙咬碎,滑溜得一絲絲話柄也留不住:社交時間馬上就要開始了,她是那個去幹活的人,他卻怎麼也不肯告訴她,如果禿頭肥宅真是u盤的原主人,那麼迎接他,到底會是怎樣的命運。

湛藍色、金黃色與火紅色,深綠色,這些高飽和的色彩組合在一起,令你不難明白為何油畫藝術誕生在歐洲——但,原野逐漸被更黯淡曖昧的工業色彩取代,火車慢了下來,邊境檢查站到了。

來自中東的壓力越來越大,歐盟正因敘利亞內戰焦頭爛額,難民取道土耳其作為跳板,從海上、陸上通道源源不斷地進入歐洲。當局有意加強邊檢,卻受限於人手短缺與國內力量的掣肘,在羅馬尼亞邊境火車站,每天都有難民成功矇混過關,他們不是有錢就是有運氣,有錢人買來能用的護照,而有些難民僅僅是湊巧撞上了羅馬尼亞混亂不堪的警察系統失靈的那麼一瞬間。不過,再怎麼疏漏的大網,總也能起點作用,平時人煙稀少的邊境大廳現在排起了長隊,大量列車因此延誤,旅客們往往得排上一小時才能通過邊檢——這還是一切順利,如果遇到一個貪婪的邊檢官員,不是高貴國籍,又恰好沒準備一張藍鈔票,那可就有得煩惱了。

東方快車號不在此列,這趟列車乘客稀少,財力與品行也深受當局信任,既然如今邊檢大廳的不便勢將長久延續下去,當地政府在服務精神(一份豐厚的禮物,兩瓶上好的波爾多紅酒)的驅使下,為列車成員安排小小的特權禮遇,邊境警察登上列車,檢驗護照與簽證。理所當然,東方快車號的乘客都擁有無懈可擊的出入境記錄,這趟列車上搭載的名流通常擁有多國簽證,使用過的護照摞起來能有半人之高。

本週的班次也不例外,列車的九名乘客全都擁有無懈可擊的清白護照,而乘務員也都是熟面孔。邊警稍微翻開簽證頁,對土耳其的出入境頁只是漫不經心地一瞥,便斷定自己完成工作。他笑呵呵地喝了一杯茶,祝福諸位旅途愉快,並如願得到豐厚小費,隨後一分鐘也不浪費,轉身趕回邊檢大廳去掙他應得的外快。而東方快車號則繼續前行,於午後順利抵達布加勒斯特,乘客們下車在布加勒斯特稍作遊覽,並用下午茶,當晚,他們會返回火車包廂享用豐厚晚餐,繼續啟程前往布達佩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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