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土耳其恰納卡萊傳說之城特洛伊
一陣海風吹來。
「這就是恰納卡萊,」哈米德容光煥發,麥色的臉頰漲紅了,激動地揮著手臂,他們一共花了兩個晚上到達這裡。「馬爾馬拉海和愛琴海的大門,亞歐大陸的分界線,傳奇與神話之地——無數戰爭從這裡發源,這是土耳其最後一個海峽,也是最重要的海峽,跨過它你就真正到了歐洲。」
他遙望前方成片的藍海,忽然有了一點羨慕和嚮往,暫時從導遊的角色中退了出來,「海對面就是希臘——這裡是整個土耳其最好的城市了。」
去過棉花堡,在路邊停下來拍照,在篝火旁共飲釅茶,哈米德似乎已經完全忘記了發生在伊斯坦布林的故事——也許是因為兩個會說英文的遊客在他的照應下一路前行的情境,讓他進入了自己未完的導遊夢。他越來越快活,沉醉地向他們講述著海峽兩岸沉睡的歷史。
「沉睡的火藥桶——一戰的時候這裡死了五十萬人。」他環顧四周鬱鬱蔥蔥的林木,輕快地說,「不論是征服希臘,還是從歐洲打過來,戰火都從這裡燃起,所以,特洛伊的故事就誕生在這裡。」
他說了一連串又長又複雜的英文,顯著超越能力,停下來以後有點不好意思地承認:「這都是以前在導遊培訓課程上背的——我本人也是第一次來這裡。」
恰納卡萊是度假城市,不僅土耳其人,希臘人也喜歡到這裡消磨暑假,這裡的物價幾乎和伊斯坦布林相當,但風景也足夠美麗,也許是和希臘靠近的關係,這裡比伊斯坦布林乾淨很多,半島彎成溫柔的港灣,長長的海灘後邊是高高低低的小樓,政變的陰影絲毫沒有籠罩到這裡,戰爭也離得很遠,這裡是土耳其距離敘利亞最遠的一個角落,難民一時半會還走不到這裡來。遊客零星在海邊步道漫步,帶著機票無法改期的怨氣,但依然不掩對這座靜謐小城的喜愛。
政變依然是有影響,哈米德帶他們去港口問渡船的訊息——停開了,機場的國際航班也沒恢復,今天才開始陸續有國內航班降落,土耳其在嚴格管控離境人員,這很合理,也讓大批希臘遊客只能守在這兒等開船。看來橡皮艇計劃勢在必行。
「我可以去打聽一下,」哈米德說,他有些猶豫,小心地打量著他們的臉色,「我有幾個同學,他們提過,很多土耳其人都搭船去希臘——至少幾年前是這樣的。」
現在,希臘的失業率也許比土耳其還高,偷渡過去實在沒什麼好的,再說,土耳其人拿申根簽證也不是那麼難。這一行當然會因此萎縮,傅展沉吟著和李竺交換個眼色,好像在徵詢她的意見——其實也只是表面功夫,他哪會顧及她的意見?
雖說如此,還要配合著演,李竺看他想答應,也跟著點點頭。傅展笑著說,「那我們可以去古城看看,正好在那裡等你。」
特洛伊正在達達尼爾海峽旁邊,距離碼頭不遠,現在禁止出航,碼頭周圍泊滿小船,很多希臘人會租一艘海釣——其實這些船也完全具備把他們送回希臘的能力,哈米德瞭解地點頭,渴望地踮起腳尖看了遠處一眼。
「那有個很有名的木馬,我還沒看過那個木馬。」
他和李竺更談得來,相應更怕傅展,乘傅展去買票時留戀地再三叮囑李竺,環顧四周,「這裡是我從小就聽說的地方,但我一直沒有錢來。」
農民的兒子不忌諱談論自己的貧窮,哈米德也很為自己現在的經濟狀況滿足,看得出來,終於能來到這裡,令他有美夢成真的自豪,他把手指插在褲帶裡,喜愛地環顧四周,「我想過到這裡工作——但他們更需要希臘語導遊。也許等你們出海以後我可以自己來這裡,好好的看那個木馬——你知道嗎,它有四個人那麼高呢!」
李竺啼笑皆非,有那麼一小會,她想叫哈米德干脆和他們一起去算了,或者反一反,他去看木馬,他們去找船——反正他們去景點唯一的理由,也只是在路邊傻等太惹人注意,也容易被攝像頭拍到。
「去吧,」最終她只是說,「等這事兒完了以後,你想在這裡住一年都可以。」
「你覺得他能搞到船嗎?」
事實上,特洛伊城對一般遊客而言,可說是索然寡味。這裡更像是旅行團騙人用的景點——名聲響亮,處處綠樹如茵,但非專業人士可看之處相當少,沒有成形的建築,沒有銘牌和城志,甚至連殘垣斷壁都沒有,有的僅僅只是一個個考古方以及想象中的復原圖,一些挖掘出的生活用具在陳列館中亮相,卻毫無特洛伊應有的傳奇氣息。遊客半小時就足以逛完,然後殺向附近的購物點,讓導遊和特別適合旅行團遊的那些團員笑逐顏開。
至於特洛伊木馬,這個人造景點對有過些許閱歷的遊客而言,實在過分無聊,只能讓人對特洛伊人的智商充滿懷疑,李竺和傅展在它附近徜徉,「應該可以吧,實在搞不到船的話,他也完全可以租一條摩托艇。聽說過那個笑話嗎,開啟google地圖,選擇美國作為目的地——」
「它會叫你乘車走到東海濱,然後開摩托艇過去。」傅展會心一笑,「的確,這不失為一個保底選擇。但還是能搞到一條小船最理想——如果船東不放心的話,他可以和我們一起過去,再獨自把船開回來。」
這些細節他和哈米德仔細交代過,李竺知道反覆確認細節是傅展商業上的習慣,沒想到這份習慣在逃亡路上也能給她帶來安全感。「我們留多少錢給他?——或者說,我們留多少錢給自己。」
在伊斯坦布林倒賣護照一定比想象更賺,他們搜刮了一筆不大不小的錢財,各國貨幣都有。當然,這數字對他們來說毫無意義,只要一回到國內,李竺和傅展都能輕易動用哈米德難以想象的鉅額財富。不過,現在的情況當然是另一回事,李竺在這問題上游移不定:給哈米德留太多,他們就得在希臘想法子搞錢,但首付給他留太少,恐怕雙方的分手不會太愉快。——而她一點也不想去猜傅展會怎麼收拾哈米德。
傅展像是把她的小心思盡收眼底,他面露揶揄的微笑,開口說,「我聽說你一直以來都喜歡——」
李竺交過幾個男朋友,都是成熟穩重的商務人士,以傅展訊息靈通的程度,當然對此瞭然於胸,她剛聽個開頭就知道他要打趣什麼,反駁之詞已在醞釀,但就在這時,傅展臉上忽然露出驚駭之色,李竺還沒反應過來,手肘處傳來巨力,她被拉著一起側跌下去。
敏感時期,特洛伊城遊客不多,但有人忽然跌倒,依然引起眾人注意,還好一名棕發男人及時拉住這名亞洲男子,友善地問候。「你們沒事吧?」
他體貼地握住亞裔男士的肩膀,把他抓扶起來,「低血糖了嗎?要不要到一旁去休息?」
有人處理,遊客們的注意力逐漸散去,只有亞裔男子的女友跟著他們走入木馬邊的小徑,視網膜裡的這一幕被自動打上‘好人好事’標籤,不會有人注意到扶持的姿勢是否有些不自然,當然,更沒人閒得沒事,去偷聽他們的對話了。
「殺了我,你永遠也不會知道u盤藏在哪。」
棕發男人一定頂了一下他的後腰,傅展被頂得向前邁了一小步,他的姿勢不自然——是被槍頂著後腰的不自然,以後她就會識別了。
「u盤在哪裡。」有人在和她說話,風吹過樹梢,哈米德現在找到船沒有?
「u盤在哪裡?」那個人的膝蓋頂了傅展一下,後者痛撥出聲。「不要裝傻,我知道你會說英文。」
「她不是裝傻,她是嚇蒙了。」
連續的對話傳進耳內,卻像是被間斷性遮蔽,李竺猛地搖晃一下,忽然從極度恐慌中暫時回神:她可以勉強鎮定地在巷道中絕命逃亡,和傅展一起開車奔逃出上千公里,但卻還沒學會處理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脅。有把槍指著傅展,就在她身邊,比上一次更近。只要他扣下扳機,傅展就會——和那個人一樣,半邊身子被炸得粉碎,只剩下紅紅白白的肉塊——
也許因為這一次面對死亡威脅的人是她的同伴,甚至可以說就是她自己,帶來的恐懼感比上次要更大。自政變以來,第一次她完全慌了,這一刻她腳軟著只想反身逃走,人在面對近在咫尺的巨大威脅時,慫真是第一也是唯一的反應,她的思維限於停頓,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不知道——」
「她沒撒謊,」傅展的聲音居然還很鎮定,「她真的不知道。」
棕發男子一定有辨別真偽的竅門,他相信了她,但這不是什麼好事——她不知道,知道的就是傅展,所以槍被挪開了,他一手仍反扣傅展的雙手,槍口指向李竺,發問的物件也換了人。「u盤在哪裡?」
「你拿她威脅我也沒用。」傅展臉色不變,語氣淡淡的,但誰都能聽出這話的真實。
「那她就沒有用了。」原本只是虛指的槍口穩定下來,瞄準了她的身體,具體是哪個部位從她的視角不可能分辨,李竺雙腿開始發軟,她非常想上廁所,思維一片慌亂,甚至來不及怨恨傅展,她就要死了?就這樣簡單地、荒謬地無知地死在一個陌生國家的陌生角落裡?
如果她夠鎮定,就該想到特洛伊城是個公眾景點,槍聲終究會引來太多注意,這也許是恫嚇逼供的手段。但生死關頭,不是人人都能保持冷靜,局勢的變化也快得讓她根本無從反應——傅展根本沒回答棕發人的話,槍口才一穩定,他就扭身跺腳,猛踩棕發人的腳尖,雙肘一別,仰過上身滑、扭、頭槌,轉身遊臂握上他持槍的那隻手一拗——
棕發人也是技擊高手,他沒這樣簡單的就範,而是迅捷地和傅展纏鬥在一起,這打鬥不像是電影裡那麼好看,肢體糾纏,競技空間太小,不夠發力出拳,就都想要掌握關節技的主動,靠自重來讓對方失去戰力,一時間混亂不堪,但傅展剛開始取得短暫的優勢——他卸掉了棕發人的槍。
這塊沉重的金屬掉在石路上,不知被誰踢飛出去,李竺站在當地,眼神在槍和兩個男人間來回游移,徹底傻得不知如何是好——她應該上前幫忙,她也會點武術,她可以幫傅展一起制服他,傅展沒佔優勢,對方太強壯了。
但是——但是——
她依然很想上廁所,腿像是沒了骨頭,軟綿綿的甚至連站立都勉強,傅展在纏鬥中沒看她,不過他像是也沒指望什麼,喊聲中一點著急都沒有,「跑!去找u盤!」
u盤在哪?
他會死嗎?
他們是怎麼追上來的?
這些問題像是由另一個人再思考,李竺自己,聽到那個跑字像是忽然間接收到了命令,肢體根本不聽她使喚,歪歪扭扭地向某個方向奔去,跑著跑著滑了一跤,她伸手扶住地面,恰好摸到一個重重的東西,順手就把槍拿在手裡繼續往前跑。
跑,跑到停車場,哈米德就把車停在那裡,去找哈米德,帶上他一起跑,u盤在哪裡,傅展為什麼要那麼說,他會死嗎?他會被抓嗎?他會被酷刑拷打嗎?她什麼時候才能回家?她好想回家,她沒了錢,哈米德會帶著她嗎?她能相信他嗎?
她盡力在跑,不知怎麼就辨別出了往停車場的方向,傅展和身後的那個人在她思維中所佔的篇幅漸漸越來越小,純粹的、對死亡的恐懼,反應遲鈍地到現在才泉湧而上。李竺完全失常了,她什麼也來不及考慮,甚至很難意識到身後的動靜——是回頭看了一眼,發現棕發人正在追她,跑幾步傅展就過來糾纏,傅展被打得很慘,鼻子歪了——
但這畫面裡蘊含的資訊她無法解讀,李竺現在想到的唯有跑,她拐過一個彎角,這是一條小路,停車場應該近在咫尺——
著眼前方,沒顧上腳下,有什麼東西絆了她一下,她被絆得往前滑跌出去,但沒感覺痛,本能地扭身卸力,一落地就彈起來,連滾帶爬地抓住飛出去的槍——就像是一條狗,但現在誰還在乎姿態慫不慫?抓住槍她才回頭去看是什麼絆了她。
陽光透過樹葉,一陣海風吹來。
在細碎搖曳的光影裡,時間像是一瞬間被拉得很長,追兵遲遲沒有轉過彎角,而在這無垠的一秒裡,她維持著慫而驚慌的姿態,怔怔地盯著樹邊的屍體,像是根本無法處理這麼複雜的資訊。
太多細節了,哈米德臉上未褪的血色,他伸長的腳,就是它絆了她,脖子不自然彎折的角度,他那品味奇差的黃色襯衫和緊身西褲,老化的pu皮帶,沾了黃土的皮鞋面,甚至連他身上的廉價香精味都還對她的嗅覺系統悍然發動襲擊,哈米德們用不起除臭劑,只能用大量的本地香水來調節體味,這種又香又臭極具個人特色的味道,聞過一次就永遠忘不了。
她暗自擔心過傅展也許會想處理掉他,擔心過哈米德因為拿不到全款和傅展發生衝突,其實也多少想過如果他們沒法成功回國的話,答應過他的尾款該怎麼辦。這男人——這男孩在這筆小錢上寄託了這麼多的夢想和期待,他的惡純真到讓人只能無奈微笑,但現在,這一切全都不成問題了。
他死了。
有人用他自己的領帶勒死了他,就在特洛伊城的小樹林裡,兇手是不是用槍頂著他的背讓他帶路?讓他辨認出他的兩個主顧?然後,不像上一次,巧舌沒能挽救他的生命,兇手就這樣,隨隨便便地把他勒死在小樹林裡,距離特洛伊木馬最近的地方。
他看到了那個嚮往已久的,無聊的人造景點了嗎?
他知道自己是為什麼而死嗎?
像是有人在她的腦海中彈了一根弦,伴隨著‘嗡’地一聲長響,她的呼吸忽然間平穩下來,所有無關的想法被摒除出腦海,李竺站起身,手指拂過槍身,確認彈夾保險,雙手托住槍托,高舉槍口與雙眼平齊,深吸一口氣,徐徐吐氣、穩步向前,手指持續壓下扳機——
棕發男和傅展先後出現在拐角,對這一幕均感驚駭,傅展反應很快,立刻回身撲向地面,棕發男也做出最理智的避讓反應,但李竺沒觀察這些,這一瞬間她的視野裡只有急劇擴大的目標,就像是有人在她的腦子裡安了一個自動放大的瞄準器。她上前兩步,壓低槍口為後坐力留出餘地,手指果斷一扣,揚手就是一槍——
二
土耳其·恰納卡萊·特洛伊城
男人是個麻煩,這多少在y意料之內。如果不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相識,傅展可能會是他欣賞的那種企業領導人,很狼性的那種——雖然他的履歷很平凡,但從他的表現來看,傅展私下應該一直在鍛鍊身體,有基本的搏擊素養,而且是個頭腦清醒的聰明人。他們從機場溜走的手法並不新奇,但這份意識難能可貴。
這種人能在戰爭裡活下去,如果沒有成為他們的目標的話,但無論如何,業餘選手怎麼也不能和專業人士競技,他們確實挺滑溜,差一點就跑掉了,但抓住尾巴只是時間問題。
「辨認到目標了。」k的聲音冷靜地說,「已經為你鎖定了他們的輪廓。」
是這樣,遍佈在全球的間諜衛星並非無所不能——是的,在某個特定時段,它可以拍攝到高精度照片,識別出地面行駛的車牌號碼,但你不可能隨時隨地在全球範圍內都這樣做,不是嗎?那需要的衛星就太多了。要在某個區域性區域達到這樣的精度,需要大量的文書工作,獲取許可權,調動衛星,而這無可避免地會在系統內留下痕跡。再說,這需求的許可權也有些過高了。馬爾馬拉海一帶局勢和緩,短期內沒有戰爭危機,情報中心的注意力全集中在敘利亞,所以後勤能提供的幫助就顯得有些寒酸了,但k仍可以把兩個目標的輪廓鎖定,標記在y的視網膜輔助系統上,以免他們再次趁亂逃之夭夭:如果不是傅、李兩人的履歷無懈可擊,他們幾乎懷疑這兩人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情報人員——起碼他們換裝的速度是一流水平。
「收到。」他確認一遍,把頂著司機的槍移開,土耳其人鬆了口氣,試圖說些什麼,但y沒給他機會,他伸手握住他的領帶,向兩邊用力收緊,動作又快又熟練,是千百次練習的結果。——通常來講,直接扭斷脖子會更好,但那得在目標毫無準備的情況下實現,一旦目標提高警覺,有意識地繃緊肌肉準備打架,那再強健的壯漢也沒法一擊得手,這種情況下,扼殺是更有效的處決手段,快速、安靜,目標一般都沒機會胡言亂語,也就不會給任務帶來什麼變數。
這次也一樣,當然,徒勞的掙扎總是難免,但y經驗豐富、力大無窮,甚至還沒完全成年的瘦小目標只是有氣無力地抓撓了幾下脖子就蹬了腿,他把他拖到樹邊放好,免得提前被發現,低下頭戴好帽子,悠閒地逛到木馬邊。
終究是業餘,特工永遠不會在標誌性景點邊碰頭,人們就像是吸鐵石一樣被吸引到雕塑邊上,來往過於頻繁,再老道的特工也會失去警覺。一切如y所想的一樣,在槍口觸及傅展腰際的那一側,他的反應很迅速,本能地一歪,幾乎滑出去,但這全在他的掌控之下。他一把抓住他,拉著那女孩一起來到了小徑裡側。
這條路是通往停車場的捷徑,政變未過,景點挺冷清,人並不多。但也不是個理想的逼供場所,但一對二不是好主意,這不是特工電影,一個人很難一次控制住兩個人,他必須快速減員一個俘虜。
y沒有開槍,他得找到u盤,它應該還沒被開啟,但他們也不確定傅展和李竺在過去幾天有沒有把它交給誰,潛在的買家很多,james所屬的組織應該也在發瘋地找尋它的下落。
「u盤在哪裡?」他從女人下手。
他們的判斷沒錯——傅展是主心骨,下決心的人,也是那個有用的人,這女人完全被嚇傻了,一個不幸的平民,被捲入這場風波,在這遊戲裡是無用的廢物。為了保住傅展的命,她肯定什麼都說。
如果她知道u盤在哪的話——看起來她真的不知道,首先,她被嚇傻了,其次,她看起來什麼也不知道,只是一直在跟著傅展跑,即使她願意說,也沒什麼可說的。
y改變策略,用李竺的性命為籌碼威脅傅展,他既然帶她跑了上千公里,那也有很大機率為她交出u盤。
「u盤在哪裡?」他的手壓上扳機。傅展說不說,她都得死,但他能在這裡說是最好,那會為雙方省去許多不必要的不愉快。(y並不喜歡再帶一個男人,找間旅館對他進行不引人注意的殘酷拷問,這很累人,也十分繁瑣,他只是在幹活,他並不殘忍)。
「你拿她威脅我也沒用。」
他在說真話,這人對李竺的生死毫不在乎,y能感受到這點,傅展就像是他一樣——他們都有必要時刻能夠毫不猶豫地取走性命的那種寶貴天賦。
「那她就沒用了。」
李竺看起來根本對自己的命運毫無察覺,她甚至沒聽懂傅展的話,面臨生死,這女人完全嚇蒙了。
y舉槍瞄準。
這是個錯誤的決定,他該想到的——傅展擁有這種天賦,但若無磨練,很難有人能這麼流暢地決定他人的生死,大部分普通人至少會掙扎一下。
傅展並不是普通人,普通人沒法從y的擒握中掙脫出來,他不但力氣大,還受過專業訓練,拿住手腕上的筋絡會讓人沒法用力,但傅展經過磨練,起碼是經過一段時間嚴格的軍事訓練,他的身手很不錯。
被頭槌撞到下巴的時候,y有瞬間的迷惑,他被撞懵了,下巴是脆弱的器官,這是人的本能反應,但還不足以讓他輸掉整場戰鬥。一開打他就差不多摸清了傅展的實力——和普通人比,他的身手算很不錯,但對y來說,即使傅展捨生忘死地纏著他想要同歸於盡,拿下他也只是時間問題。
「跑!去找u盤!」
傅展的身形無法和他相比,所以他一直貼身纏鬥,用自重關節技和他打,揚長避短,利用初始體位的優勢,聰明的打法,同時他的話也給y帶來一定的心理壓力:他知道傅展也許是故意的,但不能不去想李竺逃走的後果——她在希臘邊境,他們有一輛車,u盤在某個未知的所在,而且她應該也很擅長逃跑,最重要的,槍飛出去了,要讓傅展完全失去戰鬥力,赤手空拳的話,至少要3分鐘,甚至更久。
女人跑得很快,幾乎是屁滾尿流,但速度不慢,她完全被嚇得慌了神——這根本不能說是挑戰,拿下她大約只需要幾十秒,k在耳機裡厲聲說,「先去殺了女人,男人要活的!」
腎上腺素充斥著大腦血管,激昂的熱血之外,y隱隱知道k的部署是正確的:傅展不能死,u盤也不能被轉移,殺了李竺就消滅掉機動風險,還能拿回槍,他只需要一段很短的時間。
他轉頭撤離戰局,一拳打在傅展臉上,趁這個當口轉頭就追,傅展不屈不撓地跟上,在後頭試圖擒抱住他,媽的,這一架打得真難看。
事實是,特工的日常從不會像是電影一般酷炫,大部分架都打得很難看,而且短暫。能用槍就不會有人用匕首,能用毒就不會有人用槍,y並沒有特別沮喪,總體來說,任務進展還不錯,是的,女人拿了槍,但——她能拿那把槍做什麼?
轉過彎角,視網膜輔助程式首先鎖定了一個輪廓,數微秒後y才意識到她在做什麼,有那麼一瞬間,他幾乎感到一陣緊張——被槍口指著的本能反應,但緊跟著,一陣笑意冒了上來,他一邊側身,一邊幾乎輕鬆地一聳肩,k甚至已經發出了笑聲。
那笑聲拖得很長,第一聲ha似乎就用了很久,在極致的腎上腺素中,時間似乎變得很慢,y幾乎能看到女人眼瞼的顫動,他注視著她扣下扳機,一枚子彈伴著一閃即逝的火光飛出槍口——
這怎麼可能擊中?
這是個輕鬆又有把握的想法,首先,李竺是個中國人,中國對槍支管控極為嚴格,她應該根本不會用槍,而對不會用槍的人來說,第一次試發(刨去沒上膛、沒開保險的情況),最好的結果也就是沒打死自己,其次,槍對運動目標的打擊能力很有限,一個在十幾米外跑動的目標——試著打打看,你會發現射空的機率比你想得更大,即使經過訓練,在實戰中也經常出現數發擊空的現象,對於一個新手來說,他根本無——需——
這是個不可能的視野,也許是因為視網膜輔助系統,他異常清晰地看到子彈來襲的軌跡,就像是精神短暫地脫離了肉體,超然於時間的束縛,輕盈地審視著這一幕,但軀殼卻沉重得要命,他拼命地催動身體,想要側身讓過,耳中傳來k變調的聲音——
‘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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