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很顯眼的一群人,不但因為他們有衣著光鮮的專職導遊陪同,也因為所有人都衣冠楚楚,即使是便裝遊覽,polo衫也依舊一塵不染,男士們都穿著鋥亮的皮鞋。
「當然,如果能去錫納亞,那將更好。整個歐洲遍佈著教堂,我得說,錫納亞的修道院會是非常好的調劑——它在深山裡,風景非常秀麗。我和我丈夫年輕時曾去過一次,那時我們惦記著修道院後的崇山峻嶺,阿蒙,‘等戰爭結束後,我們一定要來這裡露營’,是不是?但戰爭結束以後,這裡成了社會主義國家。等我們再次來到這裡,我和阿蒙已經爬不動了。」
東方快車號素來鼓勵乘客互相交際,這也是乘坐體驗的一部分,舊時的富豪旅客善於把一切公共場所變做沙龍,這多半是因為他們那時代沒發明智慧手機。老太太對傅展仔細地講述著錫納亞的故事,‘阿蒙’負責坐在輪椅裡時不時莊重地點頭,他能走,但老人在公共場合總希望有點特權。「我們預定這次旅行時還以為能去錫納亞,這讓人嚮往又遺憾,但女兒又告訴我們,很遺憾,因為種種原因,行程有了調整。——種種原因,我知道什麼是種種原因,從布加勒斯特往錫納亞的路上建了個好幾個難民營……」
「天氣真好,是嗎?」
傅先生被老夫妻纏住,傅太太自然落了單,她腳步有些慢,不知不覺間就和唯一一名單身旅客落在了一起,對方也因此鼓足勇氣,對她友善地一笑,「羅馬尼亞的秋天只要不下雨就非常好。」
他們在遊覽議會宮,這是個新景點,壯觀的社會主義建築,內飾有強烈的莫斯科風格,對稱、莊重與華麗的美。不過,這樣的景點遠遠不足令見多識廣的乘客們驚呼,對他們來說,這是一次帶著些遷就的歇腳式隨喜。傅太太本來正出神地打量一副古典油畫,聽到施密特先生的搭訕,便回過頭笑一笑,「這是我第一次來羅馬尼亞,非常美的國家。」
她穿著簡單的米色套裝,只有頭戴的寬沿帽透出度假色彩,妝容得體,畫著兩道彎彎的眉毛,傅太太身材窈窕,走起路來搖搖擺擺,儀態優雅,雖然不是驚豔美人,但卻很有韻味,在她含笑的眼神里,施密特先生猛地有些臉紅,他結結巴巴地說,「是的,非常美,非常動人——的國家。」
美麗、動人、寶貝兒,這是西方遊客的三大口頭禪,傅太太的稱讚更多是出於禮貌,被施密特先生這一說,她勾起興趣,微笑望著他等待下文,又啟發性地說,「您之前是因為——」
「因為——因為公幹來過這裡,短期出差。」施密特先生有些手忙腳亂。
「噢,這麼說,您一定是個大忙人了。」
「還——還好,我——我自己開間公司,有時不那麼忙碌,我就自己出來旅行。」
他對傅太太很好奇也很有好感,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中年夫婦組投來過幾次戲謔的瞥視,也識趣地給他們讓出空間。——太太的仰慕者,這好像是每本維多利亞時代小說必備的配角,就像是中國故事裡的梅香紅娘,這種仰慕之情無傷大雅,可以說是氛圍的一種調劑。傅太太專心地聽他說,不時發出「啊」、「噢」的單音,她打量施密特的眼神也含著笑意,很親善的樣子。
「聽說過反審訊嗎?特工被捕後的自救技巧。通過對話掌握對方不欲透露的資訊,這說明什麼?只要是對話,資訊的交流就一定是雙向的。」
腦海中迴響的卻是傅展的叮嚀,「特工潛伏不是過家家,不存在完美的偽裝,不存在複雜的變裝,老年人不可能裝成年輕人,年輕人裝扮成老年人也一定會露出破綻——會上新聞,特工的意圖一定很明顯,這世上也不存在真正被騙得團團轉的目標,更多的時候,特工和目標的接觸充滿了心知肚明的曖昧氣息。而特工和特工之間——其實氛圍也比你想得和平不少,槍戰是極少數情況,大多數時候特工聚會就像是商業談判,大家都玩命收集更多資訊。」
「資訊是這行的生命,他們做的大多數都是為了獲取更多的資訊。審問出來的、收集到的,觀察所得的。每句話都可能蘊含當事人沒意識到的巨大資訊量,你要做的就是玩命的冷讀,別怕猜,信任直覺,在心底畫出素描圖。」
這是她第一次‘審訊’,傅太太當然有點畏難,但並沒感到很難上手。一個經紀人的日常工作就是‘玩了命的冷讀’:他說以前來過羅馬尼亞,這是假話,‘因為公幹來過這裡’,這是現編的,有不必要的停頓,可能是下意識的謊言——很多男人在女人面前表現得都笨拙而浮誇。不過自己開公司是真的,他說那句話的語調相當的自信。
「您一定走過很多地方。」
「啊,對——對,我去過不少城市,美國,日本,韓國,當然還有中國——您的祖國。」
假話,施密特真不擅長騙人,他談論這些地名的語氣顯得對它們缺乏瞭解,也沒有感情,這個宅男恐怕沒有出過歐洲。
「真是太厲害了,那麼您平時居住在?」
「德國,我在伊斯坦布林有生意。」
真話,他談起德國的語氣充滿了感情。
李竺暗自皺皺眉:磨人的點就在這兒,施密特很笨拙,他的喜怒哀樂幾乎不加掩飾,很難想象有哪個組織會派出這樣的辦事員來追蹤重要資料。——但他謊話連篇,對他們興趣強烈,而且李竺的直覺總感到他並非真的對她有好感,像他這樣的宅男,遇到真正感興趣的女人,恐怕害羞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像這樣羞怯的人怎麼開公司?他不修邊幅,但很有錢,對上層社會的社交禮貌很生疏,甚至可以說對社交禮貌很生疏,什麼行業能容許一個人不與社會接觸也獲得成功?傅太太一邊聽施密特說著羅馬尼亞的歷史一邊想:無論如何,他是個歷史愛好者,對政治也頗熱心,對於二戰後歐洲局勢的變遷非常熟悉。
「所以,這就是羅馬尼亞的夢醒時分。」他們走過大會堂時,施密特總結說,「從蘇聯脫離以後,迫不及待地投入西歐的懷抱,所有人都在歡呼民主,但25年來,國家依然貧窮、混亂與腐敗。羅馬尼亞向西歐輸出了大量妓女和廉價勞工,他們在別國名聲不太好。但有誰生下來就是惡棍?這就是人們應該去思考的問題,從30年前到現在,羅馬尼亞、捷克、匈牙利、突尼西亞、埃及、利比亞、敘利亞——這出戲一次又一次地上演,套路從沒有任何改變,但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他的語氣激動而自信,這是他真正擅長的領域,傅太太有些崇拜地望著他,聚精會神地聽著,小嘴微開,驚訝又欽佩地不斷點頭。「我從沒有從這個角度看待過問題——所以,問題到底都出在哪裡?」
她當然有,傅太太發現自己具備這層次的智慧,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理解施密特的提問,只是她從前很少去想。
施密特在崇拜的眼神中潮紅了雙頰,忽然又羞怯起來,他喃喃地說。「呃,我想……腐敗的利益集團脫不了關係,不是嗎?」
開始他還有些不敢肯定,他的聲音漸漸變大,說到最後時,忽然盯住傅太太,像是要從她這裡索取正面回應。傅太太不禁微訝,隨後點點頭,「是的,當然,這自然是最大的問題。」
查德符合,施密特頓時喜笑顏開,「是的,是的——」
但轉瞬間,他又像是意識到了傅太太的敷衍,又似乎是想起了什麼,一下頓住了,開朗的臉上又籠上了愁雲與疑惑,這讓傅太太發出了一聲疑問又關切的‘嗯?’,她懇切地望著施密特,像是不這樣沒法表達出自己的關心。
施密特的心防被這樣的眼神打得搖搖晃晃,他猶豫片刻,躊躇著想說些什麼,傅太太的手指甲陷進了掌心,她暗惱於自己關鍵時刻掉了鏈子,但面上依然帶著平靜的微笑,「怎麼了,施密特先生?」
話到了嘴邊,施密特張開嘴——但,不知想起了什麼,他又放棄地嘆了口氣,怏怏地搖了搖頭。
「沒什麼,我只是想,我永遠不瞭解你們中國人——尤其是你們東方女性,」這絕不是他剛開始想說的話,而且也實在不那麼禮貌,也因此可以判斷,這是他的真心話。「你們太善於偽裝了,非常具有迷惑性,叫人難以斷定真假。」
傅太太皺起眉頭,不太開心,這是她唯一合理的反應。「這可有些種族歧視,施密特先生。」
施密特也回過神,嚇得連聲道歉,他像是被自己失態的表現驚著,一邊道歉一邊溜走,整個旅途都不再同別人搭話,只是落落寡歡地徘徊在人群尾部,低頭玩著手機。
「親愛的。」
回程路上,情侶們當然一起坐,可以容納20多人的小巴非常寬敞,傅先生坐在車尾,對傅太太招手,「怎麼樣?玩得開心嗎?」
「議會宮非常美,但我有點累了。」李竺挨著他坐下來,語氣有些浮誇,但這也是實話,她整個下午一直在試圖接近施密特,同時避開所有肉眼可見的攝像頭,這是一項高度複雜的工作,她從前的工作經驗派上極大用場——有很多次她都在不動聲色間帶著施密特走位,就像是在典禮上帶藝人晃開那些愛搞事的記者。「你呢,開心嗎?」
說給別人聽的英語已經夠了,傅展還帶著笑,聲音卻低了下來,「沒收穫,四個人都很乾淨。」
他四她一,任務分配不能說不厚道,而且施密特也不是難應付的目標,他的可疑幾乎是明擺著的,她只需要為他下個結論——是?不是?倘若她沒法回答,少不得會被傅展鄙視,但要說她對自己的推測十拿九穩,李竺也真沒有這樣的信心,她從沒做過這樣的事,當然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擅長。
「我的推測是。」儘管止不住地苦笑,但她回答的語氣卻仍很堅定,就像是流水,她把自己的推測全滑出來。「他不善社交,事業卻成功,經濟寬裕,對智慧手機也很擅長——自己開公司,空閒時間很多,但不喜歡四處旅遊,我推測他從事高新科技行業,也許是20年前那批it弄潮兒,開個公司,然後賣掉,當年資本的狂熱讓很多人過上了財務自由的生活,與此同時他仍是個宅男,talkischeap,showmethecode的那種,也只有這樣才能解釋他的性格怎麼能管理一個公司,管公司不善溝通可不行,這道理我們都清楚。」
傅先生微閉著眼,沒說話也沒打斷她,李竺繼續說,「一個it宅男,財務自由,閒暇時間大把,卻很少出門,智慧手機中毒——應該花費大把時間上網衝浪,又關心政治,很有正義感——告訴我他很可能會做什麼?」
他們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答案都寫在裡面:駭客。
「他們對世界的看法也許很幼稚,但破壞力卻不容任何人小視,在網路上幾乎無所不能。雷切斯特告訴我們,施密特半年前就訂了這個包廂,他是怎麼知道的?」
「電腦告訴他的。」傅展說。
李竺點頭,「電腦是會說謊的,東方快車號的伺服器對施密特來說根本不堪一擊。」
「這幫駭客,不鬧得天下大亂他們不會罷休——政客的確最恨他們,21世紀最大的變數。」傅展悄聲細語地說,他的呼吸聲吹拂過李竺耳朵,「笑一笑。」
李竺發出低沉又短暫的笑聲,打了傅展一下,就像是被他喁喁低語的笑話逗樂了,他們打情罵俏了一會才又窩到一起,無障礙繼續交流。
「如果是駭客組織,他們會派出施密特也就不奇怪了,這種基於幼稚的政治理想粘合的組織,某方面特別強大,但另外一方面則可能不堪一擊。他們的組織往往特別鬆散,來自天南海北,這在被追捕時是優點,但也讓他們很難影響到現實世界——也許james和他的那個同伴是他們在中歐地區能找到的全部打手,這兩個人全死在紅脖子手上,他們找不到別人,只能在網路上搜尋你我的足跡——」
「他們只找到了我的訂票記錄,所以施密特——也許受衝動驅使,混上了火車,他出不了外勤,但也許可以隨機應變,不管怎麼說,這裡總是離u盤近一些。」傅展當然不費吹灰之力就理解了她的推測,和他討論確實不失為一種享受。「他沒出手,理由是什麼?我們有兩個人,看起來都不好惹?還是他不能肯定u盤在我們身上?」
這二者當然都有可能,說實話李竺也覺得施密特的決定很明智,她根本不知道他打算怎麼對他們用強,即使她和傅展束手就擒,估計他也不知該怎麼辦,這男人在網上也許很能幹,但在現實中幾乎可算是低能兒。「也許是不知道從何下手——但我覺得,他是不能肯定東西是否在我們手上。」
回想起施密特剛才真情流露的控訴,她感到有些荒謬,幾乎要笑出來。「——他可能是被我們的演技騙了,甚至不能肯定我們是不是就是洗手間裡的那兩人。」
「哦?」傅展的眉毛也高高地挑了起來,他慢吞吞地說,「這……」
這樣一想,倒也不是不合理——正常人看過洗手間裡的橫屍現場,經歷過伊斯坦布林機場的政變驚魂,甚至(如果這些駭客夠會挖的話),還在特洛伊古城被槍擊威脅,被毆打得遍體鱗傷——這還是保守說法,甚至很可能他們親手殺了一個人……兩個正常人經歷過這些,怎麼可能視若無睹,裝作沒事?多少都會在臉上留下痕跡,施密特看到這對欣快的小情侶,可能三觀都被顛覆,就算一大堆直接間接證據都顯示他們有強烈嫌疑,但感情上始終無法肯定,這也是完全有可能發生的事。
如果是這樣的話……
好吧,這不是不能理解,在正常生活中極有可能發生,更是對他們演技的肯定,傅展捏了一下李竺的下巴,側過臉好像要親上去,其實是在她耳側低語,「他又在看了——你說我們是不是入錯行了,如果一開始就往演藝圈發展的話,如今的影壇哪有秦巍的份。」
這真是個笑話,觸著她心底不敢去碰的舊生活,但這一次的痛沒那麼深了,人的適應性真的很強,眼下的生活,習慣了也就麻木了,像是泡在冰水裡,久了真能拿從前來開玩笑。李竺誇張的笑起來,語氣卻不那麼熱切,「那你也得有一個我這樣的經紀人。」
她不等傅展回答就繼續說,「要聽我對他整個心態的判斷嗎——我想,施密特的行動應該受背後那個組織的多方支援,當然也因此受到多方制約。他一直沒有和我們正面接觸,表達對u盤的訴求,也許不僅僅是因為對我們身份的懷疑,對自己的不自信,還因為——組織的判斷。」
「你是說?」傅展的語氣已隱隱若有所悟。
「組織沒有人手,他們也希望我們把u盤運往下一個目的地——總比施密特搶奪後運送的想法要靠譜,東方快車號上沒多少電腦,他們的渾身本事都無用武之地。施密特剛才好像試圖布我的教,叫我為他們的信仰感動。」
「結果如何?」
「想裝作感動的樣子,但當時想得太多,沒裝好,他看出來了。」
她是有被嫌的準備的,但毒舌卻遲遲未至,李竺閉眼等了一會,禁不住去看傅展——出乎意料,傅展卻沒有絲毫斥責她的打算,恰恰相反,他正搓著下巴,意味深長地打量著李竺,眼神里閃著她捉摸不透的情緒。
「?」她閃出問號。
「沒人能滴水不漏,你表現得已經很不錯了。」傅展說,他的讚賞含著遲疑——這像是他們第一次對彼此表達正面情緒,李竺也有點不習慣。「你比我想得更有天賦,你自己沒感覺嗎?」
她沒說話,但一臉懵逼,想也知道那回答毫無心意:我不知道,我沒經驗,你說我有天賦是否只是客氣?傅展看著她的慫樣忍不住翻個白眼,又笑起來,「沒客氣——恕我直言,李小姐,你要早發掘出自己的才能,那也就不會……」
不會被他瞧不起,被他玩得團團轉?被他正手反手的用,耍得像把小提琴?
前塵往事,現在看就像是孩子鬥氣般無意義,李竺扯扯唇角,算是回應,她乾巴巴地問,「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是個橫亙已久又了無新意的話題,實際上還牽扯著侯賽尼:施密特就是第二個侯賽尼,他們該怎麼對待這個侯賽尼?怎麼對待之後會接觸到的千千萬萬個侯賽尼?
目光再次接觸,彷彿還閃著今早陽光的餘暉,一方仍是含笑圓滑,遮掩著真實考量,但另一方的眼神,也比今早更堅定。很容易就看得出來,李竺並不想處理掉施密特,只是今早她還沒足夠的自信,隨著她的天賦逐漸浮現,她也變得越來越強硬。——對這樣的人,一味壓制恐嚇可不行,再高壓下去,下一次她拿起槍打死敵人(倘若足夠幸運)之後,瞄準他的槍口可未必那麼容易就會降低。
傅展心頭掠過無限思緒,最終化為意味深長的笑。
「我不知道,這不由我一個人決定——」
說話間,車輛已經到達火車站,東方快車的乘客享受特殊待遇,小巴直接開到專用候車室門口,乘客逐一下車,傅先生傅太太排在最後,他們很清楚地觀察到,施密特正頻繁低頭檢視手機,同時觀察著在候車室用茶的新旅客。
查人頭,無需解釋,兩人同時心領神會:後勤正源源不斷地給他供應大量資訊。
施密特不是太熟練,沒法做到仔細觀察的同時若無其事,他鼻尖沁出汗珠,不久後發出如釋重負的嘆息,傅展和李竺對視一眼,都看出彼此的放鬆:布加勒斯特沒有問題人物上車。
「他的命運會怎麼樣。」傅展把話說完,「就得看布達佩斯有誰上車了。」
他們的眼神對在一塊兒,有那麼一瞬間,時間似乎停滯了半秒,這半秒間,月亮從議會宮尖頂後頭探出了半張臉,列車在林間飛馳,駛過劇變後蕭條破敗的東歐,從布加勒斯特到布達佩斯並不遠,其實它去往威尼斯也很近。一轉眼間,一天車程如飛而逝,在布達佩斯的瀏覽風平浪靜,已經進入歐盟區,沒人會來查護照,再說,東方快車號的乘客也一向受到特別禮遇。薄暮時分他們又來到了另一座火車站,他們依然躲在人群后,交換著愛情鳥的輕擁與喁喁低語,落得比所有人都後,沒人感覺出不對,施密特尤其不能(他們都是若無其事暗中觀察的高手,但這主要是因為他太不擅長此道),他們也依然在交換著含義豐富的眼神。
——這一次,施密特的鼻尖一直在滴汗,他看起來比昨天緊張十倍。
布達佩斯有人上車。
四
東方快車號去往巴黎的路上
特工的核心就是拼演技。
演技,就是拼演技,沒有別的話好講,當特工的個個都是戲精,就算是在角落摳腳也得給自己加戲——這是李竺總結出的真理,她覺得國傢什麼時候要缺人了,從橫店群演里拉一批出去,說不定還能收到奇效。
這真不是說假話,東方快車號現在的局勢很詭異:他們知道施密特知道他們手裡有u盤,施密特不知道他們知道。新登車的雷頓不知道他們知道他的身份不簡單,但他知不知道施密特知道他的身份則很存疑,畢竟施密特表現得非常明顯——但也許雷頓只是覺得他就是個矽谷常見的社恐怪咖。至於她和傅展,他們幾乎什麼都知道,但卻得裝著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繼續在兩個深知他們淵源的人面前表演一對沉浸在熱戀中的小情侶。
「我和傅先生都覺得手機和東方快車號的氛圍格格不入,對,當然我們平時也離不開手機,但一旦坐進東方快車號,我們感覺還是要——我不知道,更投入地回到那個時代。」
在布達佩斯用過午飯,晚飯時分,乘客們再度換上華服,來到餐車互相認識,在布加勒斯特新上了一對兒,布達佩斯又上了三個車廂的乘客,一旦離開了動盪的土耳其,東方快車號就逐漸熱鬧起來。這趟列車大多數乘客都已年屆古稀,熱衷於追逐年少時的奢華回憶,他們都很喜歡傅先生和傅太太這對東方小夫妻,他們對車廂氣氛是很有效的調劑。
「對,對,我們也盡力保持這種感覺的純淨,我是這麼說的——如果你能隨時隨地拿起手機和,他們怎麼叫的,dc?微單?——來記錄你看到的一切,那你享受的就不再是一趟穿越時光的神奇旅途,而就只是一次普通的火車旅行,車廂偏小,設施也說不上盡善盡美。要享受美景,首先你就得進入它。」
這話恰好是她現在需要的那種人生哲學,李竺抽抽嘴角,繼續扮演甜美清純的傅太太,努力進入這種美景。「是的,這也是我們一向的宗旨……」
她一邊說話一邊暗中觀察‘玩伴們’:施密特本人就是剛才那段對話裡的反例,整頓晚飯他一直在低頭玩手機,這有效地給晚宴裡和諧的氣氛帶來雜音。柳金太太的話也許有幾分是說給他聽,雷頓表現得則輕鬆自如,如果不是施密特的表現,他們很難在第一時間識別出這個間諜,他四十多歲,身材高壯,年輕時明顯是個肌肉男,現在則有些發福,噸位更加可觀,也許擔任過保鏢?雖然脖子發紅,看似粗人,但對這晚宴中紙醉金迷的矜持氣氛適應得很好,雖然仍做不到談笑風生,但也成功地扮演出了個內向的大塊頭。
自己和他單對單,不動槍,能有幾分把握把他放倒?她在心底暗暗掂量,答案則不容樂觀:以小博大這屬於電影特權,現實中的搏鬥還是很講道理的,男人對女人有力量壓制,在水平差不多的前提下,大體重對小體重有力量壓制,她也許是有點天分,但雷頓應該也受過完善的搏擊訓練。他們狹路相逢的話,她要考慮的應該是能不能撐過一分鐘的問題。就算是換了傅展,也是白給,再說他們沒受過協擊訓練,兩人一起打恐怕還會互相妨礙,只會落敗得更快。
但人是可以使用工具的,槍、匕首,這都是好東西,她現在理解為什麼有人會訂閱《槍支與軍械》,槍支非常有效地縮小了個體之間的戰鬥力差別,亂拳也許不足以打死老師傅,但亂槍絕對可以。只是——如果一名貴客被槍殺在東方快車號,這會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
她有一本很出名的偵探小說以供參考,他們是用傅展和李竺的護照進行這趟旅途,所以殺人後逃之夭夭也是個極差的選項,就像是親手把原來的生活葬送。唯獨讓人安慰的是,餘下的選擇也都很屎,他們基本是被困在了列車上,別無選擇,只能等雷頓率先出招,大概唯一能選的也就只是怎麼死了。
但希望仍有,希望仍在,雷頓就像是通往巴黎的最後一個boss,而他們終究也不是完全沒有籌碼,對方還是隻派了一個人,而他們有兩個,更重要的是,他們依然不知道u盤在哪,這也就意味著敵人除非萬不得已,否則都會盡量選擇生擒。
「親愛的,你挑妻子的眼光真不錯。」身邊傳來輕微響動,有人在她旁邊坐了下來,柳金太太抬頭誇獎,她已經有些醉了,「bambi,我得說,真是個美人——」
李竺摸摸臉,靦腆地笑起來,「噢,柳金夫人,我最多也就是中等長相——」她對自己的瞭解一向務實。
「——瞎說,」柳金夫人不管不顧地繼續說,「也許你長得沒有名模美,但我告訴你,親愛的,小夥子——」
她舉起一隻手很有威嚴地對傅展說,「一個女孩的美在她形容不出的地方,在她的眼神和優雅的舉止裡,bambi真是魅力非凡,你非常非常的幸運。」
「是的。」傅展溫順地說,他的眼神和她碰了一下,用口型說:‘bambi?’,李竺聳聳肩作為回應,這是她冒上腦海的第一個化名,‘bamboo’。
「是的……bambi的確……」他用口型說了聲‘cliche’,拖長了聲調,有那麼一會兒,用玩味的眼神一邊打量李竺一邊說,「有些時候的確……比她自己意識到得——更有魅力。」
這是在表演,當然,李竺配合地做出輕噱的表情,舉手要打他,又舉起水杯輕咽一口,掩去突來的片刻尷尬。她用眼神詢問傅展,他剛上了一趟很長的廁所,而她很關切其中細節。
傅展微微搖頭,柳金太太沒放過他們,「噢,bambi,聽聽他是多愛你,當然你也非常幸運,你們是非常幸運的一對,能遇到彼此,是不是?」
她知道唯一得體的回應是什麼,李竺在心底無奈地嘆口氣,含著微笑,用充滿愛意的眼神凝視著傅展,不情願地調動起一絲欣賞:確實,傅展的外形也許不如明星出眾,更沒自帶什麼總裁氣場,但,正如他剛才說的,他的魅力——並不在這上頭,某角度來說,他確實危險地迷人,這取決於你從哪個角度去看待問題,當然,換個角度的話——
「是的,他非常的迷人,幾乎到邪惡的地步。」她說,真誠地。柳金太太咯咯笑起來,用胳膊去推擠柳金先生,傅展對她舉舉酒杯,他的眉毛微微挑起來,笑容壞絲絲的,這話真沒說錯,有害的迷人。
背景樂換了一首,鋼琴師很有想法,彈著《lalaland》的背景樂,這多少給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熱鬧車廂帶來少許穿越時光的錯亂情調,車廂內處處歡聲笑語,經過冷清的土耳其,人們都迫不及待地享受著旅途的精髓,那些剛從布達佩斯上車的乘客們很高興回到他們熟悉的世界,富裕、安全、奢華與溫暖的世界,更向往著熟悉的巴黎。柳金太太拿起酒杯,先到吧檯加滿,而後一屁股坐到雷頓面前,看來下定決心要把歡樂的氣氛散播開去。傅先生和傅太太抓住機會,湊在一起竊竊私語。
「什麼也沒發現?」
「行李箱完全清白。」傅展說,他還在笑,但額間有一兩道熟悉的線條。「這也許證實了我的一個猜測。」
他沒具體指出是什麼,李竺也用不著這麼詳細的解釋,答案顯而易見:在布達佩斯,上車的不止雷頓一個。
這是合理的決定,考慮到他們在特洛伊剛損失了一名外勤,敵人不太可能繼續愚蠢地只派一人來送人頭。東方快車號客人有限,但看不見的服務員卻是人數眾多,這兩種身份分別都有很多去不了的地方,一明一暗正好組成完善的監視網,形成互補。就像她和傅展,她留在餐車盯雷頓的時候,傅展就可以抽身去雷頓的車廂逛逛。
——而這也讓她想到一個不祥的可能。
「你知道該怎麼找竊聽器嗎?」李竺問,沒抱太大希望。
「我只知道常規手段。」傅展說,「現在起不要在房間談論太敏感的話題。」
——他們又想到了一塊,在他們離開自己車廂吃晚飯的時段,雷頓的搭檔當然也可以輕易找藉口進入他們的房間,‘讓我來幫你鋪床,雷切斯特’,‘過來送水,雷切斯特’,‘頭說這節車廂的電壓有點不穩定,雷切斯特’。
李竺點點頭,她有些鬱悶,這鬱悶自打伊斯坦布林機場就一直跟隨著她,如一朵雨雲如影隨形,只是現在顏色更加深重,沉甸甸的,她被壓得喘不過氣,「現在就只是等著?」
「只能等著。」傅展說,他在看雷頓,「他們可能會在威尼斯下手,在此之前,我們大致是安全的。」
為了避免引起警覺,他們不會一起凝視一個物件,雖然這更多的是無用功——不得不在心知肚明他們真實關係的觀眾面前投入表演的感覺讓李竺更氣悶,這讓她覺得自己很傻——她可以死,可以被揍,但不能被人嘲笑,當個傻瓜。
「施密特的表現怎麼樣?」傅展攬過她的肩膀,在她臉側輕啄一下,「噢,對了,忘了感謝你剛才的話——邪惡的迷人,這不就是邪魅?我不知道原來我還可以客串出演那種中學生愛看的言情小說。」
真奇怪他看起來還是這麼鎮定從容,甚至還有閒心享受這夜晚——包括享受吐槽她的樂趣,顯然他的演技更好,更能入戲。
這讓李竺更氣悶,她發出輕快的笑聲,和傅展小小地嬉鬧起來,努力削弱其中的做作。「不怎麼樣,他一直在擺弄手機,噢,現在還有他隨身的公文包,一邊鬼鬼祟祟地偷瞟所有人——要不是他表現得這麼一視同仁,恐怕雷頓早看破了——噢,comeon!」
雖然立場不明,但至少現在雷頓一方的威脅更大,她對施密特真有些恨鐵不成鋼,此刻他的舉動更是超出李竺忍受的極限,他的愚蠢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壓垮她的理智,李竺沒有請示和商量,她推開傅展,站起來先走向吧檯加滿了酒,隨後笑容可掬地加入了柳金太太——現在她又轉去和另一對老夫婦聊天了。「多麼棒的晚上,是不是?」
在整座車廂處處應酬了一番,甚至照顧到雷頓,(「先生,您喜歡威尼斯嗎?」「很喜歡,非常期待明天的行程,謝謝你。」),她坐到施密特對面,「施密特先生,您今晚一直有心事。」
施密特嚇了一跳,他蹩腳地和李竺碰碰杯,「啊——嗯,我——」
他滿臉的欲言又止讓她更不痛快,李竺單刀直入,「是身體不舒服嗎?我看您一直在擺弄您的藥瓶。」
「我,呃——」
「那您可得注意了,服藥這種事,您得需要專業人士的意見。您看,您剛喝了酒,現在就很不適合服藥,畢竟,距離我們到達威尼斯還有一整夜。」
就像是大象,或者也許還不如大象,因為大象其實出人意料的敏捷,就像是一臺二手機器人,施密特渾身的迴路緩慢地、逐漸地亮了起來,猶豫地閃著光。「啊——」
「我想,也許您需要一點幫助,您覺得呢?」李竺直直地望著他,語氣充滿了強烈地暗示,施密特的閃光頻率開始變快,看得出他開始思考,有些驚慌(他還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經露餡了呢),但又充滿了驚喜和解脫,毫無疑問,這男人根本不知道該怎麼下藥。他混進這輛列車簡直如三歲小兒持金過鬧市,能存活到現在,只是因為他的傻氣太過明顯,別人反而無法相信這樣的人會有什麼嫌疑。
「嗯……呃,對對,也許……也許您能幫著提醒我,這是我慣服的——安眠藥,我總是拿不準用量。」
「喝多了會很危險吧。」
「確實,你看,主要是因為它……無色無味,很容易喝多。但喝太多了就會——也許就永遠也醒不來了。」
「那確實太危險了,標準用量是多少?」
「一瓶蓋就足以睡上幾十小時了,可以佐酒,不……嗯……不影響風味。」
「哇哦,那可真是很強力的藥水。為了安全起見,我建議您不如把它交給我保管。」
「呃,這……」
「施密特先生?」語氣嚴厲起來。
「對,對,這是個好主意——您看,我在什麼時候服藥好一些?」
「我覺得威尼斯是個很不錯的城市,很適合睡個好覺。」李竺站起來,攥緊手心的小瓶子,和施密特再次碰碰杯,「晚安,施密特先生,祝你有個好夢。」
她轉身走向柳金太太,途中經過雷頓的座位,甚至還衝他甜甜地笑了笑。
「啊,我太太回來了。」她回到自己的座位時,傅展正和柳金先生聊天,他愉快地說,「她真美,不是嗎?」
他的手搭上她的,乾燥又穩定的手指輕而易舉地夾走藥瓶,挪入袖口,李竺的晚裝沒有口袋,無法置物,他是更好的藏匿地點。
恩愛夫妻別無選擇,交換一個臉頰吻,把握機會短暫而又意味深長的互相凝視,李竺微微點點頭,傅展搭上她的肩膀,他的笑容比剛才更愉快了,「就像我剛才說的,某些時候,她比自己意識到得更有魅力。」
傅太太暗中肘擊他一下,傅先生髮出隱蔽的痛呼,這讓傅太太發出嬌笑,她的心情也比剛才更好,笑容更明豔,柳金先生不得不呢喃出少許真心實意的贊同之語。
歡聲笑語,音樂動人,良夜尚早,列車在月下叢林間穿行,向威尼斯前進。——確實,那是一座很不錯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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