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

一小時後,一位法國工人收到系統派單,前往位於楓丹白露大道的濾網進行維護,他怨氣沖天,因為這次維護顯著早於常規時間,而且他今早背很疼,喝到的咖啡也沒以往香醇。

他什麼也沒發現,但不要緊,今天1300名工人中有好幾百名都收到了類似的維護命令,oa系統簡直髮了瘋,不斷地下達臨時維護命令,經理打電話去問上頭,電話接到一個陌生的辦公室,一個口音有點古怪的人告訴他,部門暫時被安全部門接管,這些維護‘和昨晚的恐怖襲擊有關’。

三小時以後,人們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東西,手機、被切斷的大拇指、一把ak47,這些物件被拍下照片,由特別警察接收。這個警察仔細地詢問了下水道的流向,工人老老實實地回答他,在玫瑰街發現的固體垃圾只可能來自於附近的二十五條街道,超出這個範圍的雜物會被另一個樞紐攔截——

「查詢資料,翻出這些街道……不,這個區我們知道的安全屋。」k命令道,經過六小時的休息,他冷靜了很多。

中國大使館從今早開始繼續忙碌,所有車輛出入都要經過嚴格檢查,迄今為止,沒有任何收穫,他們一定還在外圍遊蕩。k有條不紊地釋出命令,「準備一支十人組成的戰術小組,優先檢查安全屋,程式算力向這個區域傾斜,黑掉他們的電腦,開啟攝像頭,確認所有住戶——只是為了保險,但我覺得他們一定就在安全屋。」

情報部門的工作就是收集所有能夠得到的資訊,即使當時看似無用,但也許都會成為日後某次行動成敗的關鍵。程式總在嗅探著一切,當然也不會放過鄰國的同行,不分友國敵國,程式總是一視同仁地收集所有資訊,而在這時代,一個安全屋暴露的機率其實也比想象得更高。異樣的活躍率和值得懷疑的付款帳號,都會讓它在地圖上被標註出來,五分鐘以後,數十個疑似安全屋的資訊已經發到郵箱裡,戰術小組也做好了出發的準備,他們雙手插兜,輕鬆地吹著口哨,上了銀白色的麵包車。

k通過h的視覺輔助系統目送他們遠去,他舒心地笑了起來,語調中甚至透著喜愛,「真是一對狡猾的小狐狸。」

人只有在自信勝券在握的時候才會誇獎對手,k已經在暢想未來了。「抓到你們以後,我該怎麼伺候你們呢,嗯?該怎麼款待呢……」

法國巴黎第四區

李竺醒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快全黑了,浴室裡傳出隱隱水聲,傅展似乎也剛醒不久,他比她睡得要晚,昨晚和他哥哥通話了很久,她睡著的時候他還在說。客廳裡的電視開著,說的是法語,她過去瞄了眼,說的是昨晚的恐怖襲擊。

「醒了?」傅展一邊擦手一邊走出來,「去洗漱吧,飯就好了。」

見她沒動,只是盯著電視看,他也跟著瞟了一眼,「我不知道你還懂法語。」

不需要諳熟法語,也能看懂報道,影片是世界語言。真正見識過現場,就知道媒體上暴露的資訊其實經過重重濾鏡,頂多只能呈現出現場衝擊力的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這些家屬哭喊、路人慌張的畫面,迴避掉了真正的重點。李竺還盯著螢幕,上頭正展示著一張路人尋親的照片,這個中年女人衣衫襤褸、失魂落魄,滿臉都是淚水,她在混亂中和自己的女兒走散了,她臉上的絕望與掙扎也許只能讓電視機前的觀眾皺皺眉頭,卻能讓李竺想起昨晚鑽入地下以前聽到的哭聲,屍體,最近她看得多了,平民的哀痛是她所陌生的。

「我覺得有點不真實。」她盯著電視說,「這麼大的場面,這麼多人的性命……都是因為我們嗎?」

「你是瑪麗蘇小說的女主角嗎?」傅展突然跳tone地反問。

「……不是。」

「那不就得了,我也不叫傅日天。」傅展說,「就憑我們倆想影響到這麼多條性命,自我意識不要太旺盛哦李小姐。昨晚的事頂多說是躬逢其盛吧,在巴黎周邊地區早已醞釀著暴亂了,最多是負責抓我們的人推波助瀾,把策劃好的行動提前了而已。」

他提出有力佐證,「否則,大部隊何必衝進歌劇院?用屁股想也知道我們沒閒情逸致去裡面欣賞藝術。恐怖分子想要表達自己的訴求,他們想要的是恐襲後名正言順收緊的安保,提前幾天,公私兩便,何樂而不為?」

「你是說,他們本來就策劃一次漫無目的的恐怖襲擊?」李竺有點恐怖地問,按說她早該免疫這種超乎下限的事實了,但——這和土耳其政變不同,這事實依然讓她感到一陣驚悚。

「很奇怪嗎?」傅展在廚房進進出出,「你得先刷牙再吃飯——否則槍和錢從哪裡來?這些事也需要有人去組織的。如果我和你說美國駐中大使館還公開在官方微博上招聘‘有志於成為社會領袖’的年輕人,你的眼睛會不會掉下來?這世界比官方口徑更魔幻多了,大部分人只是選擇視而不見罷了。」

「那他們……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沒什麼目的,也許只是在實戰中訓練出‘有志於成為社會領袖’的年輕人唄。」傅展隨口說,「昨晚的事已經有人宣稱負責了,那個組織的領袖不就是美國培養出來的精英人才?他們和敘利亞反對派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你不覺得滑稽嗎,一邊反恐一邊給反對派運補給的不就是這些國家。這些事就不必想太多了,如果你生活在國內,我鼓勵你別把美國想得太強大,不過,現在我們已經走到這一步了,那我建議你還是不要吝嗇自己的想象力,把它想得越強大越好。」

「多強大?無中生有地煽動出一場襲擊的強大?」

「肯定不是無中生有——歐洲經濟已經疲軟多年了,本來還能靠高科技、高附加值混飯吃,但現在太多‘小而美’因為中國製造破滅。要不怎麼說我們是黃禍?」傅展從烤箱裡端出一個大盤子,美拉德反應帶來的焦香味頓時充滿了整個房間,李竺不由自主地吞嚥了一下,吞了點苦澀的牙膏泡沫。「產業空心化和高福利導致經濟常年走低,想要製造業迴流,但人口增長率太低,現在的歐盟已經沒有足夠的年輕人做工了,報酬太低,甚至還不如在家領福利,本地人誰肯幹?他們只能大量引入外來移民,只有移民肯進工廠做事,不過,這主意的後果你昨晚也看到了——吃飯了。」

吃飯了,真是該吃飯了,算起來距離昨晚的‘法國大餐’,已經快24小時了,大盤子裡油汪汪的堆著鴨肉和土豆、大蒜,香味撲鼻而來,傅展開了瓶氣泡水放在一邊,兩個人顧不上說話,風捲殘雲,一晃半盤子就下去了。李竺吚吚嗚嗚,嘴裡塞滿土豆,「從沒有覺得油封鴨這麼好吃。」

「我在巴黎上學的時候唯獨能入口的家常菜就是這個。」傅展摸著肚子,一口氣喝大半杯水,「那時候中餐外賣還不多,除了來唐人街打牙祭,一般只能外食,學校食堂我什麼都吃不慣,就喜歡學校旁邊一個小館子的油封鴨,肉燜得酥爛焦香,油而不膩,風味十足,油汁燉的土豆,沾著新鮮有嚼勁的法棍,比什麼生蠔、羊腿落胃多了,來口熱湯,你會幾乎以為自己已經回到老北京了。」

他一直逼格滿滿,李竺從沒見過這一面,不禁笑了,「什麼哦,你還會想家啊?人設崩塌哦。」

「我怎麼就不能想家了,很奇怪?」

「你身上有任何人類的情感和軟弱都很奇怪——而且你會喜歡小館子的菜也很怪,你們這種家庭的人,感覺一出生就出入於高階場所,穿著定製西服和大人物一起談笑風生。」

傅展送她一枚白眼,李竺想再叉一塊鴨胸肉來吃,眼前一花就沒了,他穩穩地撕咬著鴨肉,露出一口白牙,「我們這種家庭的人比你想得更平凡多了,真和你想得那樣無所不能,享盡了特權,那現在還逃什麼命?從開始就在土耳其等人來接不就行了。現在更是不用擔心什麼了,安全屋裡等著唄,只要私下和法國政府達成什麼py交易,警察護送我們過去使館,搭乘專機回國都不是不可能的事。」

「真的假的?」李竺對搭乘專機回國的願景已經不是太感興趣了,她更敏感的是傅展的話裡透露出來的資訊。「你的意思是,這安全屋也不安全了?」

「所有的影視作品裡,安全屋什麼時候安全過?」傅展反問。

李竺:「……」

「當然,真正密級很高的安全屋也不是沒有,但這裡是法國——法國巴黎,可能你對現在世界上的間諜活動有點誤解,事實上,如果把間諜侷限於外勤人員,把他們做的事侷限於電影裡那種滲透和反滲透的話,冷戰才是間諜活動的高峰期。現在,這種間諜已經不那麼流行了,情報活動幾乎是半公開化——沒法不半公開化,美國只要拿下微軟就能掌握全世界90%以上的電腦後門,該開攝像頭開攝像頭,該傳資料傳資料。我們也有各種各樣的企業雲服務,這種情報戰的新形式能讓人不費吹灰之力地得到硬碟成噸重的寶貴資料,只差一個能把它們分析出來的軟體。」

「美國的稜鏡。」

「差不多,各國都在搞,總不能落於人後吧,現在的滲透間諜更像是親善大使,他們最多就是坐在電腦前聊天,引誘關鍵人員透露情報,給予豐厚報酬。那種孤身潛入某組織竊取資訊的事情已經不存在了,鏈條裡沒了它的位置——在這樣的情況下,你覺得我們在巴黎會設定多少安全屋?他們的密級又有多高?現在拼的都是資訊傳遞的速度,真正的敏感人士也許在逮捕令簽發後的兩小時內就已經開車逃出國境了,他們根本用不上安全屋。」

傅展喝了口水,「餘下來的那些屋子,都成了各國彼此刺探的道具,要說它們從未曝光過,恐怕我們自己都不信,這裡不是官方安全屋,是大使館一個僱員的屋子,他人在使館加班呢,估計今晚都得睡在單位了,我哥在法國大使館的朋友給了我們密碼,和他打了聲招呼,說是有被恐襲牽連的朋友想來休息一下。」

這就解釋了這間屋子滿滿的生活氣息,還有這隻油封鴨的由來了。李竺恍然大悟的同時也有點失落,「那估計拿不到多少補給了?是不是也得隨時準備轉移?——你沒和你哥說u盤的事嗎?如果——」

「說了,但我們不知道它到底裝了什麼,該怎麼開啟,甚至不確保它能開啟,這邊的人並不是太感興趣。」傅展平靜地說。「不要誤會,情報機構也是政府部門,不會因為沾了情報的邊就不那麼官僚主義的。」

這現實的考量不能說是沒道理,但李竺仍有種不快的感覺,像是腳下又踏空了一步,曾以為的安全毯並不是那麼安全。「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我哥讓我們等兩天,他找人來接我們。」傅展說,帶著那種慣常的,在不高興和滿意之間徘徊的表情,「但我覺得我們不能停那麼久。這裡並不是百分百的安全——我覺得我們最晚不能超過今晚就得走。」

「因為原主也要回來休息了是嗎?」李竺不禁吐槽,「吃了人家的油封鴨,正面對上總是有點尷尬的,是不是?」

「因為我們沒法把自己的足跡處理得很好。」傅展說,「你知不知道,在巴黎,你永遠無法真正地丟失一件東西……」

他把整個下水道的運作機制告訴李竺,「但我不知道究竟哪些下水道屬於一個固體殘渣處理部門。我提前六個岔道就把東西都扔了,可仍有很大機率暴露我們所在的大區。」

這是無奈的選擇,他們買的一次性手機不能拍照,否則傅展也不至於要切下一段拇指,在黑暗中認路本來就不容易,他們還負擔不起長時間點亮光源的風險。李竺現在漸漸習慣了這種生活——每條路都可能藏有後患,從沒有完美的選擇。「你覺得他們會發現嗎?」

「如果很聰明的話,也許?畢竟那下面還躺著三具屍體。」傅展說,「如果我是他們,我肯定會讓人去撈撈殘渣,找找丟失的拇指。再以可能流經的區域為原型,畫出周邊的三個區,同時調高監控力度,檢視街道上每一張人臉——稜鏡可以做到的,這裡也有足夠多的攝像頭。如果他們足夠想要那東西的話,幾乎一定會這麼做。」

「但我們並沒住在安全屋裡。」

「對,不過記得我說的,安全屋不多,所以他們可以輕鬆地篩過一遍,但這也多少給我們爭取了一些休息的時間。你猜第二遍他們會篩什麼?」

相關人士的房子,李竺明白了。這就是和政府力量做對的壞處,他們也許效率低下、反應緩慢,但有足夠的耐心和人力完成你難以想象的繁雜工作,只要給予他們足夠的時間,你總會被抓出來的。

「地頭蛇還在找一對亞裔男女——這裡是唐人街,中國面孔很多,我們也不會那麼顯眼。我們是不是可以在這個區換間房子,等等你哥哥的支援?」她漸漸有點見解可以提出了,雖然還得建立在傅展對局勢鉅細非遺的說明上。

「可以考慮。」傅展揚揚眉,「挺有主意的嘛,工藤安娜小姐。」

「過獎過獎——目前我在人頭上是3:1,得保持住這個領先啊,青山亞當先生。」

他們倆都笑了起來,傅展把最後一塊好肉放到李竺盤子裡,「不生我的氣了吧?」

「啊?」李竺根本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一時沒get到點。

「法國大餐啊。」傅先生很自然地說,舉起杯子喝口水,用眼角餘光密切注意她的表情。

昨晚的事就像是隔了一生那麼長,李竺想了一會才激起那頓‘歌劇院景法式瑰寶特色風情豪華大餐’,不禁啞然失笑,這都什麼和什麼啊!

「不生氣了啊,」她說,比了比盤子,「你最終還是請我吃了頓正宗的法式大餐嘛,算你過關了。」

「真的假的?這也算哦?」傅展露出白牙,這完全就是在逗她了,「你也太好打發了吧,李小姐。」

「這難道不算最正宗的法式大餐?」李竺說,她望向窗外:輕紗飛舞,夜色中,街道上行人寥寥。這裡白天人來人往,距離熱鬧的唐人街只有咫尺之遙,但一旦入夜就很少有人會出去活動——第四區也不是那麼安全。高聳的建築在黑峻峻的夜色裡投下更黑的陰影,街道的味兒隱約還能聞見,一幫青少年簇擁在路燈邊抽著煙,響亮地喧鬧著,但這一切都無法掩蓋這方正建築的美,這些高樓連成一片,裝飾著哥特式、巴洛克式、古典式或鬼知道那是什麼,反正是歐洲式的貼片,陽臺小小的,僅供裝飾,或者只讓你坐在上頭喝咖啡,這些高樓不動聲色地存在於這裡,飽受交通、物價和安全問題困擾的人一起,連成一片,方方正正,構成了整個偉大的、喧囂的、髒亂的,正在衰敗卻仍狂歡不減的巴黎。

「我來過巴黎那麼多次,在這裡就積累了二十多顆米其林星星,吃過分子料理,也曾對著塞納河景,在埃菲爾鐵塔上喝咖啡。那些鐵塔、歌劇院,和博物館,在穹頂下、傳奇酒店那些金碧輝煌的房間裡吃那些擺盤精緻的大餐——那當然也是巴黎,但那是權貴和遊客的巴黎。說是正宗嗎,我看遠不至於。」

不知為什麼,她一下忽然想起了昨晚那些狂奔哭號的平民,李竺凝視著烤盤中剩下的幾塊鴨肉,旁邊的半條法棍,輕輕地說,「但今晚是我第一次感到自己融入了巴黎。我覺得這才是最正宗的‘法式大餐’。」

窗外吹來了一陣微風,揚起輕紗,他們坐在窗邊,頭頂是雲層中的月亮,幾層樓下是宛若圓月的路燈。傅展和她對視著,兩人都禁不住有點笑意,但又很快被吞了回去——他們已經不再去否認‘那什麼’了,只是在衡量著更多。

但,無論如何,這一刻依然可被拉長至永遠,在這幅畫面裡,巴黎也依然是那個即使散發著狗屎味兒,也依然無可救藥地迷著人的浪漫之都。

「頭兒,檢查了這個區有疑點的43間屋子,沒有發現。」

「擴大搜尋範圍,再跑一遍程式,把所有相關人員都列入考慮。」

「但那可能會需要更長時間——也許在我們搜尋的時候,他們已經轉移了。」

「他們會不會已經進入大使館了?」

「這不可能!」

「即使現在還沒有,警方也開始放鬆對使館區的管控,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頭,攔截到一條訊息!在第四區,覺得你也許有興趣——來自大使館的一個僱員李,住在他樓下的朋友問他,‘好像有兩個陌生人進了你的租屋,是你的親人嗎?需要為你報警嗎?’,他回答,‘是兩個受恐襲連累的朋友,不用為我擔心’——」

「調集戰術小組,現在馬上過去!」

十幾分鍾後,五六個彪形大漢擠進了狹小的電梯裡,對這棟老建築後期勉強加裝的電梯系統提出嚴峻考驗——另一撥人只能走樓梯,他們很快就上到七樓,彼此用眼神交流了一下,其中一人直接按動密碼,猛地推門闖了進入。

「gign!」他厲聲喊,說的居然還是正宗的法語。「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立即投降!」

巴黎第四區那間可疑的房子

廟街今天也有新聞——一隊反恐警察闖錯了街,直接撞開了空門,就連房東趕到還堅稱這是一夥中東恐怖分子的巢穴,直到房東翻出租賃合同,打通了租客的電話,他們才悻然離去,鄰居們聚在一起指指點點,說著各自的方言,對住在這裡的好小夥深表同情。房東揚言要向他們的上級部門投訴,不過到最後他也沒要到他們的番號,只拿到了一個含糊不清的電話號碼,很多人甚至疑心這是新型騙術。他們紛紛獻計,叫小夥子趕快清理一下個人財物,免遭損失。

不過還好,除了一碗油封鴨不見蹤影,小夥子藏在床板底下的一把槍和幾盒子彈也告失蹤之外,傢俬平安無事。小夥子還是報了警,把自己的遭遇向警察全盤托出,警察表示愛莫能助,通常來說在歐洲大部分輕罪(以及部分重罪)他們都愛莫能助,這不是說警察系統有多腐敗,只是警力不足是世界性問題。雖然有電話號碼作為線索,但案件偵破的可能性仍然極低。

「荒謬!」老劉回到公寓裡的時候憤憤地說,「這樣的城市還怎麼住人?趕得上中國了!冊那大白天闖空門,沒有王法了!」

像是老劉這樣的中年男人是很典型,

就好比伊斯坦布林機場的那位lv男,大概是年輕時的烙印太深,不管自身境遇如何,中國政府必須是天下最大的反派,形容巴黎變壞——趕得上中國了,政府派飛機來接滯留旅客,背後也必定深藏陰謀,就是讓他免費上了飛機,也還是難聽得到一聲好。

和這種厭棄相對的是對外國人在中國超國民待遇的狂熱追捧,這當然主要是吹噓他回國時的風光,還有對世上一切外國的無理由信心,只要是外國就一定比中國好(對這種人來說,第三世界國家不存在的),他就很嚮往新房客的家鄉臺灣,「臺灣就不會有這樣的事對吧?還是臺灣好,我兒子常講中華民族最後的傳統都凝聚在臺灣了,大陸人,不行的,還是臺灣好。」

臺灣青年鄭宇翔和他女朋友劉子彤都笑了起來,很有禮貌地謙讓,「哪裡,哪裡。」

「臺灣其實也沒說得那麼好啦。」

他們在客廳又坐了一下,聽老劉講了一下隔街的故事就去睡了。這兩個小年輕今天是累得夠嗆,因為恐襲,他們在第九區的旅館臨時關閉了,只能衝到唐人街看小廣告上找房東,不敢再住旅館,也吃膩了法餐,還是老劉這樣唐人街裡的公寓房好,還能借用廚房燒碗麵吃。

這一帶這種民宿很多,老公寓分一間出租,也能貼補家用。有些民宿甚至不怎麼需要網站宣傳,就憑口口相傳的口碑也常年客滿,老闆不怎麼喜歡接待外國人,他們自己的法語和英語都不好,再說,怎麼講大家都是華人,彼此存在基本信任,什麼恐怖襲擊、犯罪分子,華人之間不存在的。老劉連護照都沒翻,只看了一眼綠皮,他對這兩個小年輕很有好感,有禮貌,肯和他一起拉閒篇,因此很熱心地為他們介紹租車公司。「你們想要自駕遊,在法國就對了,英國的那個鄉村小路,又窄又彎,還是右邊方向盤。義大利人開車太野!租個車去南法走一圈——尼斯去過沒有,好得很,那邊的海鮮真是一絕,法國生蠔呀,在大陸要買多少錢你曉得不啦?我剛來的時候都驚呆了,一盤生蠔我在國內兩個月的工資都沒有了……」

「老劉,你家老乾媽還有沒得?」鄰居忽然過來敲門了,走進來八卦起來。「隔壁14號的事情聽說沒有?鬧得好大喲,我語言不好聽不清楚,據講那個小陳說自己公寓裡放的一份機密檔案沒有了,關係到‘中法邦交’!——中法邦交聽到沒有,我滴個乖乖,好大的口氣哦,他倒也精明的,不這樣講怎麼捉得到騙子,肯定又是吉普賽人,我們這邊這麼有錢,他們早眼饞了。」

「是不是?反正我是不開門的,要麼證件給我看,搜查令拿來。這又不是中國!」

老式公寓樓,一到晚上就特別冷,隔音又能有多好?人在房間裡,客廳的聊天也傳進來。劉子彤看了鄭宇翔一眼,輕聲說,「你哥哥這個朋友找的小年輕,倒是很會做事情。」

都是職場精英,眉眼通透,不會看不出屋主的用意,就是要把這件事儘量鬧大,讓警方不敢怠慢,等於給幕後追蹤他們的人施壓,叫唐人街這邊的住戶也都提高警覺,有些幾乎都是華人的大廈,外人一進來就會遭到盤問,動靜鬧出來,也給他們多點時間轉移。這對他們來說,已經是極大的幫助。

傅展微微笑,「大家都是儘自己能力——大使館在外做事,也有他們的難處,私人立場上肯定和我們站在一起。」

李竺也理解,關鍵是不知道u盤內容是什麼,他們在特洛伊還殺了人,伊斯坦布林搶了老闆,哈米德也死了,這些事都可以很方便地栽到他們頭上,現在美國人還沒放到檯面上,警告歐洲警方對他們展開通緝,可以說彼此還保留了一點談判的餘地。大使館一介入,事態等於擴大化,到那時候她和傅展的真護照可就永遠都洗不白了。

「那現在,一切還是可以談的嘍?」她說,語氣很中性,但已不是小心地揣摩傅展心思的結果,歸根到底,她對‘交出u盤,天下太平’的念頭已經失去了熱情。「但該怎麼談?缺少渠道啊。」

「你想說什麼就直接說。」房間裡有一臺老劉兒子留下的老電腦,只能勉強運轉的那種,中年人囤積癖發作,沒丟,還在自己網站上標榜‘提供高速上網服務’,傅展進屋開始就把攝像頭貼牢,坐在電腦前點點點到現在,頭也不回地講。

「大使館不就是現成的渠道?」李竺說,「我們想要的很簡單,就是讓這件事過去,但,既然這東西對他們來說這麼重要,中人抽點好處不也是應該嗎?」

這是一條很合理的思路,李竺沒有太多熱情,因為她覺得事情不可能這麼順利,但她也看不到繼續逃下去的未來在哪,現在是晚上,她和鄭宇翔不出門很正常,明天白天呢?不出去遊玩了嗎?一走出去就可能被稜鏡識別。她是可以通過化妝改變面部特徵,但傅展說這依舊太危險,因為現在的智慧識別已經可以模糊搜尋步態,而這東西並不是說改就能改的。

即使變裝無懈可擊,但租車呢?租車是需要信用卡和國際駕照的,巴黎怎麼講也是國際大都市,火車站遍佈攝像頭,火車是肯定坐不了的,大巴站也差不多,藏身於唐人街這虛假的安全感更無法永遠持續下去。留給他們的時間總是這麼有限,永遠都是在下水道里丟手機的那種選擇,沒有一條路能一勞永逸。

傅展哼了一聲,像是對她的想法並不熱情,李竺也沒繼續往下說,她蜷在床上看電視,住進唐人街最大的好處,就是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看中文電視,在這裡要是收不到鳳凰臺和cctv4那才怪了。

「巴黎恐襲死難者人數增至314人,各國紛紛表示哀悼——」

「李教授您怎麼看巴黎恐襲背後的深層原因?」

「對此我只有八個字,‘看似突兀,風雨早來’。可以說歐洲的動亂早在二十年以前就埋下了根……」

「街頭成為地獄,倖存群眾需要心理干預服務。‘我現在無法入睡,只要一閉眼我就重新看到他的臉,我丈夫就在我身邊,他、他——’」

她換了臺,「明星夫妻遇到新麻煩?服裝企業「韻」近期風波不斷,總裁、設計總監喬韻從歐洲返國,處理副總裁傅展在土耳其政變中失蹤的後續事宜。」

「以私人感情來說,失去傅展對我們是一大損失,尤其對我們管理層來說,他一直是個非常重要的夥伴和保護者。但就公司運營的角度來看,韻的各項生意都在正常運轉,我們的股價應該不會因此有太大的變化……」

「星韻公司也在剛過去不久的土耳其政變中痛失一員大將,秦巍出道以來的經紀人李竺和傅展同時失蹤,秦巍對記者表示……」

李竺關了電視,傅展往回看看,「怎麼,就這麼怕看到秦巍啊?」

「沒有。」李竺連話都懶得回,癱在床上瞪著天花板,她像是被那個女人影響了,一閉眼就是一張毫無生氣的臉,穿著法國人的衣服,但長得像哈米德,他跟著她在後頭跑,她回頭看一眼,他的臉上所有的表情忽然都凝固了,下一刻,整個人炸成了漫天的殘肢。

「現在後悔有什麼用?」傅展好像根本察覺不到她的煩躁,怎麼都往痛處戳,「如果從前就像現在這樣,你們的小孩都會打醬油了,哪會落得這個慫樣,多大的人了,還是隻能看著電視傷神。」

兩個人在一起旅遊都需要磨合,更何況是一起逃命?局勢緊急的時候還好,現在稍微輕鬆點,美國人找不到他們了,怎麼立刻就要找架吵,李竺的脾氣也上來了。「你知道我和你最大的不同在哪嗎,傅展,任何人都有人性的弱點,都有被迷惑的時候。但我會醒悟,我知道放棄,我也會後悔——我會去彌補我犯過的錯,但你沒有,你沒有這些時候,因為你整個人全是人性的弱點——你就不會有悔悟的一天!」

共歷的患難,會暫時為他們帶上玫瑰色的濾鏡,缺點褪去,但成年人不會永遠被吊橋效應擺佈,李竺越說心情越壞,不是對傅展生氣,而是看不起自己。她怎麼就這麼輕易地動搖了?她難道還不清楚傅展真正的性格?就算誰也沒明說,但這份難堪仍是明擺著,明知他是什麼,你還對他有了點什麼,不覺得最慫的人還是你嗎?

「我知道你不想呆在巴黎,我也不想繼續藏在這裡。但我知道,我們的理由肯定截然不同。」她站起來渾身亂摸,摸到煙抖著含上,「明天就想辦法走——出去抽根菸。」

她推開門走出去,傅展從電腦螢幕上挪開眼,不可思議地瞪著她的背影,她又知道他不想呆在巴黎,還能開了天眼,判斷出他們兩個人不想停留在這裡的理由截然不同?

這一架真是吵得毫無營養、莫名其妙。李竺真是翅膀硬了,殺了幾個人,小脾氣就起來了,當他沒了她真不行?傅展對她的評價本來漸漸越來越高——她不像是喬韻,喬韻渾身都是弱點,只靠才華和運氣在混,他讓著她是因為她就像個小孩,但李竺不一樣,她確實真有實力,值得尊敬也可以溝通。但沒想到她其實依然幼稚,他和李竺一樣,不但很不高興,而且暗自也感到有些難堪。

美國人現在一定在全方位地監聽和篩選唐人街這一帶奔流而出的所有資訊,他們也許不能再直接進來搜查,但還是可以干擾3g訊號——反正老歐洲手機訊號一向奇差,進屋以後lte變2g根本不稀奇,使用者慣了這一點,甚至都不會投訴。而要監聽2g對話,真是輕而易舉,用語音識別技術篩選出他們的聲音也不是難事,現在視線匯聚過來,他不能再和家人通話了。wifi上網,搜尋的關鍵詞、通的電郵什麼的也得很小心,這讓資訊傳遞變得非常低效,傅展又上了一會網,心裡總有股邪火越來越旺,他開啟電視,居然還在報秦巍——新片上了,正是宣傳期。

傅展惡狠狠關掉電視,對秦巍的厭恨上了個新臺階,他覺得自己的確需要抽一根菸——並不是說一起抽菸能搭個話,把剛才那場沒營養的架度過什麼的,就只是……如果這是一根菸必然的副作用,那他也只能接受了,不是嗎?

他拉開窗簾,想著先借個火,然後再借根菸。「你——」

傅展沒說完,他極為罕見地大吃一驚。

——陽臺空蕩蕩的,就在這上不接天下不接地,孤零零的陽臺上,李竺居然一聲不吭就不見了。

法國巴黎第四區

除了是浪漫之城以外,巴黎是小偷之城嗎?

李竺伏在二樓陽臺上往下看,小心地藏在陰影裡,這是她第一次見識到偷車現場,情不自禁地也感到一陣刺激:第四區的建築說不上多老舊,但街面上攝像頭卻並不多,離開那兩條熱鬧的主幹道,晚上十點多,支路上的人已經少了很多,幾個小賊毫不掩飾地就圍在街邊停車位的一輛汽車邊上,其中一個還拿著撬棍,正起勁地撬動著老式汽車的門鎖,汽車鳴響了一下,但很快又不做聲了,看起來報警器線路已經被他們先破壞掉。

如果傅展在的話,也許會告訴她在巴黎住,不管哪個區,總是得在販毒、入室盜竊、當街搶劫和偷車四個選項中選一個,在巴黎失去交通工具是常見的事,經驗豐富的偷車賊甚至專偷第八區的豪車,此外摩托車和腳踏車當然也不會被人放過,摩托車被竊案甚至連報案率都不高,有報道顯示,70%以上的失主一般直接選擇再買一輛。不過,現在沒功夫通知傅展了,李竺從陽臺上貓著腰閃過去,主要是為了不讓自己的影子落入街角——大部分住戶到了晚上都會拉上遮光窗簾,甚至是給陽臺這面的玻璃門裝上百葉窗或是夾板牢牢鎖死,只有像他們這樣心懷叵測的人才會把窗戶開啟,特意選個低樓層,也方便隨時逃跑。

但沒時間通知傅展了,她輕手輕腳地跳到隔鄰的陽臺上,這裡的盜竊案頻發也是因為陽臺之間靠得很近,上下樓還會錯開,有點身手的人都很容易攀上來。李竺以前可能會害怕(畢竟是三樓),但現在她發現這種程度的冒險根本無法讓她的心多跳一拍。幾分鐘內她就跑到街角一處無人的陽臺,伸頭看了看,確定沒行人也沒攝像頭,便抓住陽臺欄杆,從側面翻下去,幾下縱跳,無聲地落到地面上,偷偷摸到了這幫偷車賊自己開來的那輛破車邊上。

可能是為了脫身方便,這輛雷諾風景並沒有鎖,後備箱的門也沒關——撬棍什麼的可都是從那拿出來的。她觀察了一下後備箱:和想得差不多,雷諾風景的後備箱空間還是蠻大的,裡面凌亂地堆著偷車工具,還有蓋它們的一塊大黑布,這裡有充足的空間可以藏一個人——如果是菲亞特500那種小車,她就只能賭他們會有兩個人坐到偷到的新車裡去了。

街角一盞路燈壞了,這一帶照明很差,她開啟手機,藉著光很快給自己倒騰出一塊地方,縮排去用黑布一蓋,人就算是安頓好了。這才掏出手機給傅展發了個訊息,‘去散個步,希望能帶點夜宵回來’。

傅展怎麼回的她就不怎麼關心了,手機一關,李竺瞪著後備箱頂篷就有點出神:她也不知道自己今晚是怎麼了,從發現偷車賊到決定行動,都沒超過十秒鐘。她甚至都沒想問一下傅展的意見。

是因為他說的那些話?其實那並不是她發火的真正原因,這暴躁可能來自於他們對未來的不同認知。他覺得他們還是能一起回去……但她卻感到他們回家的希望已經越來越小了。

也許已經永遠不可能了,那個長得像哈米德的法國人又出現在她眼前,還有沒聽完的新聞,‘星韻的高層李竺也在這場政變中宣告失蹤’——她閉上眼,使勁按住額頭,傅展的話完全就是為了挑事,她不想聽下去是為什麼她自己很清楚,她該怎麼面對從前的生活?聽得越多就更明白自己已經回不去了,就算她完完整整地到了國內,把過去這段全都抹掉,她也已經不是從前的李竺了。傅展可能覺得這是好事,但她卻更喜歡從前那個慫慫的李竺,討厭他卻也有點忌憚,不敢正面槓。那個李竺想的都是柴米油鹽的事情,她不需要為了生存打爆別人的頭。

匆匆的腳步閃過來,一根撬棍被扔進來,後備箱被一把蓋上,他們甚至沒伸頭來看,李竺猜得沒錯,大部分人都坐在新車裡。舊車就兩個興奮的小毛賊,他們一路喧囂,時不時嘎嘎大笑,興奮地用法語跟著收音機唱歌。

以絕對距離來算,車開得並不遠,二十幾分鍾就停了下來,從環境聲判斷,這應該是進了修車廠,偷車賊們下了車,和老闆攀談起來,周圍還有滋滋響的噴槍聲。——有偷車賊就一定有黑車廠,他們活躍的時間都在晚上,為了掩人耳目,做活的時候一般把廠房門關起來。

上回在特洛伊偷車的時候,傅展順嘴和她說過該怎麼從後備箱解鎖出去——其實大部分車商為了防止這種事,都會在後備箱設定開鎖開關,把扳手拉開來扯一下就好了。她把頂蓬推進去,伸頭看了一眼,很好,和她想得差不多,現在才十一點,對這些小賊來說,夜才剛開始,他們還要再出去,所以乾脆直接把車停到捲簾門邊上,捲簾門也沒關,只是拉到半人高的位置,方便一會他們再倒車開出去。

這裡是所有人的視線死角,最妙的是車屁股沒有頂死捲簾門,給它留了點開門的空間。李竺把後備箱開啟一點,順手操起撬棍和老虎鉗,矮身鑽出捲簾門,貼著門口打量了一下街道:黑車廠當然會選在一個沒監控的社群,不然豈不是在自尋死路?門口停著很多二手車,老闆當然‘兼做’二手車生意。

這裡的二手車車牌仔細看都很新,牌身經過做舊,但螺絲卻銀光閃爍,這裡的二手車都自帶牌照——這應該是附加服務的一種,否則,這裡的車肯定都上不了牌。

黑車,正是他們急需的,四周漆黑一片,李竺正想上去挑選一輛。但還沒上前,一部銀灰色雷諾就迅速開了過來,她趕緊貓腰躲到車列中,躲過她的車燈。

這輛雷諾來得聲勢喧囂,壓過積水。轉彎時來了個漂亮的甩尾,這才在門口一個急剎,車主是個彪形大漢,一邊哼歌一邊開啟車門,回頭親了副駕上的女孩一口,大剌剌地推上捲簾門,走進了修車廠,屋內頓時傳來一陣笑聲,幾個小弟殷勤地迎上來,順手把被他快推進天花板的捲簾門拉到地面。李竺猜他是車廠老闆,這輛車絕對經過改裝。

她轉轉眼珠,從停車場裡鑽出來,繞到雷諾尾巴上看了看:一樣,贓車,車牌螺絲太明顯了。

車門沒鎖,半開的車窗裡傳出強勁的音樂,副座的女孩濃妝豔抹、打扮成熟,不過絕對年齡應該不大,她有所有年輕人的毛病——玩手機太專心了,李竺拉開車門坐進來時她甚至連頭都沒抬,只是含糊不清地哼一聲,算作招呼。

這就讓一切都方便很多了,李竺很感謝她的盛情。她還是第一次試著捏大動脈致暈,對方的配合是成功的關鍵。

開啟副駕駛座門,把人推出去,她繫好安全帶,調節好座椅——越是急就越要注意細節,一踏油門就感覺到那不同凡響的強勁動力,那間黑車廠生意應該做很大,不但做贓車,可能還給地下賽車界做改裝。車窗開著,深秋的風吹著,她把風帽翻過來帶上,先不查地圖,在心底挑戰自己記路的本領,很多間諜可以在被綁著的情況下記住自己轉了幾個彎,開了多久,李竺可沒被綁,還能時不時從縫隙裡看兩眼街名。

她用了十五分鐘開回旅館,短暫地迷過路,忘了該左轉還是右轉,但好在這一帶她們晚上剛來過。李竺把車停在馬路對面,給傅展發個簡訊,過一分鐘,又撳一下喇叭。

傅展伸頭出來,隔著車窗看著她,他的嘴張大了,很罕見地露出痴傻相來,用口型問了句:‘how?’

李竺忽然不那麼生氣了,儘管這怒火也未必是因為他,她對他做個手勢:先下來再說。

傅展的頭縮回去,過了一會,他拿著兩個包出來,李竺也下車,先把輕的包接住,傅展自己揹著重包,和她一樣從陽臺上往下翻,他的動作比她還利落,背了個大包還能跑酷,從陽臺上翻下來總用時不超過十秒。

「你怎麼——你知不知道——」下來他先想發火的,但又似乎記起他們倆剛才算是吵過架,搞得不知道該怎麼說話,不過動作是一點不慢,大包丟到後備箱裡,很自然就鑽進駕駛室,鑰匙一擰就說,「好車,改裝過吧?」

話題這就扯開了,李竺簡單說了下過程,「我就不信他敢報警,這車不但爆改過,而且肯定是套牌贓車,作為證物落入警方手裡,解釋來路都夠他喝一壺的了。」

「可以啊你,」傅展都不禁擊節讚賞,「貼臉遊走,氣定神閒——我是信了你真有天賦了,能力也就算了,這個心理素質真沒話說啊。」

一般人可能不是沒能力,但就是缺少這種大心臟,李竺不否認自己可能在這方面意外地有天賦,她現在有點懂得做傅展是怎樣的感覺了,有些事不去試她也不知道自己能行。

「現在是不是又多點回去的信心了?」李竺開玩笑地說,傅展也呵呵笑。「差不多。」

但這句話說得不怎麼好,又勾起了她的心事,興奮勁兒過了以後,車裡安靜下來,傅展一邊頭頂長眼睛似的在小巷裡亂轉,一邊瞟了她一眼。

「其實,你也沒必要想太多。」他有點小心地講,「你知道這邊的主流媒體是怎麼報道我們的類似事件?」

「嗯?」

「砍殺事件,他們就是這樣說的,社會矛盾引起的砍殺事件。」傅展看了看路,把車開上了出城快速道,「你想,接收到這些報道的法國人會怎麼看待我們的類似事件?」

李竺沒說話,傅展看她一眼,「我這麼說並不是要讓你把整個國家都敵意看待,只是想說,事實上每個人都只關心自己的生活,對於那些萬里之外的事情,他們從來都不關心真相,只會被動地接受媒體的講述,汲取和自己有關的資訊。巴黎恐襲,國人看到想的是去旅遊要小心了,烏干達內戰,一年死了多少人你關心嗎?從根本來說,我們不會關心族群外的死亡事件,這是人性的自私也是自保——如果你什麼都關心,該怎麼活下去?一個人的心承擔不了全球的重量。你不需要往自己肩上放太多東西。」

所以他並不是不明白她的心情。李竺微微一怔——其實,就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理智上她當然明白,為每一起謀殺負責的人只應該是兇手,如果沒理由地背上負罪感,受其驅使而行動,只會被敵人利用,但……

這微妙的心情確實說不清,她只知道自己想要離開巴黎,至少是離開唐人街。她扯開話頭,「你說,他們什麼時候能追到老劉那裡?」

「那個《讀者》看多的老男人?」傅展失笑地說,「他那樣的人我們一般統稱為‘讀者病’——不知道,最早明天吧,也可能就斷線了。老劉要是起來得晚,可能會以為我們是一早先走的。」

這麼說,唐人街的危險還沒完全消失:現在住戶們起了警惕,警方也因‘中法關係’不得不委屈地多加小心,搜查內部變得前所未有的難。而他們又有很大可能藏身於此,很難說敵人會不會再策劃幾起——砍殺事件,就在唐人街,這樣名正言順地讓法國警方來挨家挨戶地盤查,收緊他們的生存空間。這也是李竺想要離開巴黎,至少是唐人街的原因,至少在這裡可能更安全,距離援助也更近。這一次算幸運,傅展也想走,雖然動機截然不同,但結果終究是不謀而合。

傅展又藉著變道看看她,「不過,他一看就起得很早,所以訊息應該很快就會散佈出去。」

「你不用安慰我,我已經舒服多了。」李竺倒笑了,這是實話。「做了這些我覺得也仁至義盡了。」

「你已經算是很心軟了。」

「那得看和誰比。」李竺說,「和你比我當然軟弱得一塌糊塗。」

傅展一笑,並不否認,甚至還有點自豪。李竺斜眼看他,在心中暗想他是否從未真正愛上過誰,他對喬韻那種收藏般的慾望不能算。

「你說老劉是不是偷渡出來的?」她終究沒問,這問題目的性太明顯,而且也毫無意義,她已學會在明天不知是否會來臨的時候,珍惜眼前僅有,對許多問題都別太尋根究底。

「應該是,來得那麼早,身份不會很名正言順的。」傅展說,他們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把帽子拉得很低躲攝像頭,夜風從車窗中吹入,開到郊外空氣就好得多了。「所以討厭國內,出來也沒混得多好,要是國內真發展起來了,豈不是證明他選錯了?這種人很多的,常見於80年代想方設法黑到國外,寧可轉行開車也不要再做科研的人群,他們現在都不怎麼回國了。」

和傅展聊天其實很愉快,他見聞廣博,對什麼都知道得很多,看人也準,刻薄中又帶了點風趣。李竺也被激起談興,「你看人就沒不準過?」

「這世界上98%以上的人,我都能在第一面判斷出他是什麼人,他會怎麼想,他想要什麼。」傅展用肯定的語氣說。

「那你說說追著我們的那幫人——他們在策劃那些事情的時候都在想什麼。」李竺脫口而出。

「說是舒服了,其實還在想這些事啊。」傅展看看她,握著方向盤,笑了,「想什麼?什麼也沒想吧——我告訴過你,人的本性就是隻關心自己的族群,這個族群,有文化上的、心理上的,當然也有地理上的。你來到巴黎,這裡的人就是你的臨時族群,所以你看到身邊的人受傷自然會難過不忍。同樣的案件,假如你遠在天邊,只是在報道中聽說,心裡估計也就毫無波動。」

「做這行的,會把自己關心的範圍圈得很小,他們只關心自己心理上的族群——國家利益。非得這樣不可,否則他們沒法執行任務的。這世界本質上還是人吃人,只是以前科技力量不夠,大家只能在本國內吃,現在是地球村了,整個國家、整個地區來吸另一個國家的血,這種方法更好,更有效率,生活在這國家的大部分人還能假裝自己根本就不知道,活得非常的善良、富足與幸福。他們甚至還能反過來怒斥政府在另一個國家犯下的血案——但這國家總有人知道真相,總有人要去維護統治,做那些髒活。這些人是國家的護院和打手,如果他們會關心另一個國家的住民,早活不下去了。你知道盧安達大屠殺嗎?」

「啊?」

「超過80萬平民在兩個月內被殺,最終盧安達損失了10%以上的人口,人們會永遠記住巴黎恐襲,記住在歌劇院的暴行,斥之為玷汙文明,」傅展說,「但沒人會記得幾十萬圖西人死在法國政府的支援下,他們幫忙擴充胡圖人軍隊,讓他們有了屠殺的實力,在大屠殺發生兩個月後以人道主義為旗號入侵盧安達,據說要保護剩下的圖西人,不過事實是大量屠殺圖西人的胡圖族官員藉此逃到了國外。這是在1994年的事,23年以前,現在已經沒多少人記得它了,我想你也不會為在其中死去的人哀痛。你說如果他們和一般人一樣有所謂的良心的話,能承擔得起80萬條生命嗎?他們怎麼還能活下去呢,想到自己是這場屠殺的原因之一,他們難道不該自殺嗎?」

80萬這個數字太大,會讓人有點麻木——對於沒見過血的人來說是這樣,但李竺已經見識過血肉模糊的街頭,她想了一下相應的規模,不禁有些作嘔。傅展看在眼裡,淡淡地說,「所以,你知道該怎麼和這群人打交道了。」

他們已經開出了城,照明開始稀少,他們沉浸在黑暗裡,傅展的側臉是黑暗中的輪廓,雙眼隱隱地發著一點光,李竺看著他,無法移開視線,她聽出傅展語氣中的提點,他這是在教她,要在他們正參與其中的遊戲玩到最後,想要一起活著回家,她要做出的不僅是技能點的改變。

但她其實並沒有遲鈍到直到被他點醒,才知道自己在玩什麼樣的遊戲,她只是——

李竺幽幽地說,「你聽過一句話嗎?」

「嗯?」

「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你。」

「……」

「我也想和你一起活著回家,但我覺得……這個目標裡,除了回家以外,活著也很重要,是不是?」

如果再也不是從前的面貌,如果像他們一樣地走回自己的舊家,皮囊縱使相似,但她還能算是活著回來了嗎?

傅展沒回答她,車內靜默下來,李竺在想——她現在已經比從前更瞭解他了,所以她在想他從前做過的那些事,她在想,以這個標準,傅展真正地活過嗎?

他是否就是深淵呢?

「你知道,你也得活著回去。」她突然說,「你在土耳其沒殺我——猶豫過,但你沒有,你和他們不一樣。」

傅展偏頭打量她幾眼,忽然笑起來,「原來還是那麼慫。」

這是低聲的評價,他又大聲說,「其實挺後悔的。」

「真的?」

「真的,尤其是你嘮叨的時候。」

李竺打他一下,傅展作勢被她打得變了個車道,引來後車喇叭抗議,她也覺得這話題不該繼續說下去,太天真了,怎麼可能憑一兩句話就打動傅展?這又不是什麼熱血漫畫,她不姓工藤更不姓安西。「對了,我們要去哪。」

「開了這麼遠才問?」

李竺開始檢查車內的東西,終於燃起興趣,其實問題依然在,但想明白了她反而更無懼與輕鬆,聞言隨口喂個小甜餅。「去哪裡不重要,只要咱們還在一起就行了。」她以前經常這樣哄手下的藝人。

傅展沒回話,握著方向盤的手好像緊了一下,李竺不解地看過去,太黑了,看不清,只看到他喉頭動了幾下,好像是有點緊張:什麼啊,害羞了?老司機還翻車?

反正過了幾秒他開口的時候語氣就很平穩了,「猜猜麼?不是挺會猜的,連我不想呆在巴黎都猜出來了。」

「對了,你到底為什麼想走。」

「你猜呀。」

「……我猜是因為你不想幹等,你哥肯定是叫你等他找人來接啦,不過那不符合你的性格。」可能還有些和傅家兄弟爭鋒有關的事情,不過那牽扯到傅展的往事,李竺就沒有說了。

「挺了解我的嘛——他是讓我等,不過,我確實不喜歡等人來幫我,那太被動了。」

當然,他想要的東西什麼時候不是自己爭取!「所以你想……」

「我想,我們不如直接去找他。」

「找他?他在哪裡?」

他們開進隧道,隧道口的燈照亮了傅展的臉,他扭過頭對她露出一口白牙,開心地欣賞著她驚訝的表情,這笑意外的單純和孩子氣——李竺早已說過,他雖然氣質親切,長相不是驚豔的帥,但其實也很有魅力。

「羅馬。」

條條大路通羅馬,不管從歐洲的哪個角落出發,只要你不停的走,最終你總是會去到羅馬。

法國阿爾卑斯山中的一段

到後半夜,風更涼了,訊號開始變弱,傅展叫李竺把手機關了,「這裡只有2g,不可能打電話了。我倒要看看什麼訊號源都沒了,他們怎麼在阿爾卑斯山裡找到我們。」

「《阿爾卑斯山的少女》啊,」李竺已經和傅展換過手開過一班,又小睡過半小時了,「你打算就這樣一直開到羅馬嗎?」

「從這裡到羅馬,一刻不停的開也要20小時,1400多公里,但大部分路都很險,山路窄,路況很一般,車速快不起來,而且彎道還很多。車是沒問題——」傅展的手愛憐地拂過方向盤,「真是部好車,應該是拿來玩街頭賽車的,耐力十足,你眼光不錯——但是我們人吃不消。而且車在山區我們還有優勢,到城市群就不好說了。」

「護照快用完了吧?」李竺說,重要的東西還是傅展在帶,但她心裡也會暗暗在算,「臺灣那兩本現在也不能用了。」

「還有兩本,但不是很像,查得嚴很難混過去的。」

「化妝……」

「那是兩本50歲的護照。」

李竺不說話了:這樣看的確是在山區開更有優勢,首先,他們檢查過這部車,沒裝車載gps,失主也不可能知道它被開去了哪兒,美國人把他們和這部車聯想在一起的可能性就不會太大,他們從法國開出去可能去西班牙,安道爾,也可能去瑞士、摩納哥比利時和盧森堡,歐盟內部不設邊境檢查,他們唯獨能做的也就是在沿路攝像頭進行智慧搜尋,籍此定位。那她們當然也就應該活躍在少攝像頭的區域。這樣看,山區好於小鎮,小鎮好於城市,攝像頭越少越模糊的地方就越受他們的歡迎。

「說不定真的該做半年阿爾卑斯山的少女。」她脫口而出,「風頭過了,難道還能一直找?監控不可能一直是這個力度的,他們總得有別的事情要做。」

「太樂觀,他們搜尋的力度會隨時間增大還是減小並不取決於你對官僚機構的常規瞭解。」傅展說,「只取決於他們有多想要這個u盤。我們對局勢的判斷應該建立在這個麥高芬的內容之上,畢竟用常規想法來判斷的做法已經失敗了——我們誰也沒想到他們居然會不惜在巴黎提早發動一次襲擊。」

「沒想到你對電影也這麼熟。」李竺怔了下,笑了,「希區柯克怎麼說的?在驚悚片中,麥高芬通常是鎖鏈,但在間諜片裡——」

「麥高芬往往是一份檔案。」傅展也笑了,「所有的電影都可以歸納為36種劇情模式,其實這世上大部分事情也是如此。不過,和電影不一樣,麥高芬在電影裡只是一個由頭,它的內容對電影情節的發展並無影響,觀眾對它的關注也會很快被角色之間的恩怨情仇取代。但在現實裡,這個u盤的內容卻決定了我們的命運,知道它裝著什麼,我們就知道該拿它怎麼辦,知道對面會挪出多少資源來追查下落,決心又有多堅定——你看,一切都關乎資訊,這就是整個間諜業的立足根本,靠的這裡,而不是這裡。」

他瞧瞧太陽穴,又衝她比了個開槍的姿勢,像是在笑話她的天賦只能讓她當個打手,傅展是這樣子,不熟的時候裝成大尾巴狼,文質彬彬的,卻不期然讓人討厭。熟了以後嘴賤起來,反而討喜點,李竺嗤一聲,不把他的話當回事,「有本事看到他們來你就別操槍。」

「武器是很重要,但更重要的還有很多,分析能力、偽裝能力、實戰能力,三大塊嘛。我們在偽裝上弱了點,主要是材料一直沒法獲取。」傅展有點遺憾,「這種物資一直被嚴格管控,否則還怕什麼,開著車的,攝像頭只能拍到一張臉,又識別不了步態。義大利的小旅館根本不看護照,隨便住一週,看監視放鬆了,弄輛輪椅,大大方方就推到大使館裡去了。」

他們臉上其實一直帶著點化妝,但常規化妝品能達到的效果對智慧識別來說意義已經不大了,要騙過攝像頭,必須要特種化妝品,不說是整容術這種需要場地和材料的事情了,矽膠、假體這些通常也只能在專業供貨商那裡買到,以前是覺得這些東西只有劇組什麼的需要,不開店也很正常,現在才品味到管制的另一重含義,李竺不禁說,「我現在好懷念淘寶——」

「在網上買你只會死更慘,你猜他們會不會監控相關網站?」傅展說,「很多人都覺得間諜只要聰明就好了,但其實偽裝也很重要。如果能搞到材料就好辦多了,我學過一點,手藝不好,但你一起幫忙的話,坐在車裡應該也能糊弄過去。」

這也學過,那也學過,傅展真是什麼都會,李竺沒見過真正的特工,無法想象他們有多厲害,在她看來,傅展已經足以勝任大多數高難度任務了,他們這種臨時逃亡都能這麼溜,給他點後勤他豈不是要原地起飛?

她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真不知道能把你比下去的人有多厲害,感覺不是伯恩那型別的都對不起你這麼厚實的儲備。」

傅展更喜歡開公司還是更喜歡走這行,他沒說過,李竺其實也看不出來,要說她喜歡現在這刀鋒上行走的生活那也說不過去,只是她和傅展肯定不同,傅展對這一行的瞭解太厚了,他人生的前十幾年肯定都在一心為這條路做準備,忽然轉換跑道,當時不知是怎樣的感覺。

「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你很快就要見到他了。」傅展說,語氣淡淡的,但沒有太不高興。「他是挺優秀的,可能老爺子覺得他更合適吧——不說別的,覺悟是比我高,要是不把u盤挖出來,我看到就算到了羅馬,我們能用到的也只有他的私人關係。」

傅展是和她說過安全屋在國際大都市不流行的原因,不過李竺當時就覺得有點不對勁,這麼一聽也釋然了:傅家也許不是沒能量,不過,公事公辦,以國家的角度來說,確實也不可能憑著空口白牙幾句話,就貿然涉入這樣的漩渦。

人就這樣,別人走後門就怒斥權貴,自己享受不了特權就多少有點埋怨,李竺嘆口氣,「說來說去,還要回到這個麥高芬。」

她半開玩笑,「不是我肌肉,你大腦嗎,開動腦筋,推測一下,你覺得這裡裝著什麼?伊拉克從未存在大殺器的決定性證據?——老實講我真不知道這裡裝著什麼,能讓美國人為了假公濟私不惜鬧出這麼大的動靜,卻又始終沒有太多的打手來抓我們。」

「現在都要求全面性人才,只有肌肉你也活不了幾天。」傅展習慣性地反駁幾句,這才一邊敲著方向盤一邊沉吟,「我也一直在想,這裡裝的是什麼——自然是決定性的證據,可以顛覆掉某個利益集團,至少是對他們造成致命的損傷。這種行動規模已經不是小打小鬧的買兇可以形容的了,它背後一定隱藏著頻繁的政治遊說與利益交換,輝瑞在印度進行大規模違規試驗、孟山都長期收買科學家為轉基因背書——這種型別的檔案不會追得這麼猛,利益集團有太多手段消化掉。cia的人就算接他們的私活,也會在第一次失敗後退錢認栽,絕不可能封鎖巴黎東站和大使館,能讓他們做到這一步的只可能是上頭真正的大人物交代下來的黑活——不會在系統裡出現,上頭不會承認,局長甚至也不知情,但如果你不做就會死得很慘的那種。」

「聽起來像是政治性的內容。」李竺說,但又自己否定掉,「對美國來說,商業力量到頂端也就政治化了,不會有太多不同。」

「這就對了,」傅展說,「一個政治獻金公開化,有說客在議員和財團之間互相聯絡的國家,官商勾結如果只有檯面上的那些,那才奇怪了。對利益集團來說,這的確是一回事。不過可以確認的是cia和他們背後那方不是沒有對手,他們也有個強勁的敵人。」「你是說施密特在的駭客組織?」

「那算什麼強勁敵人。」傅展嗤笑,「駭客從網際網路時代存在以來就在活躍了,迄今為止有成功扳倒過任何利益集團嗎?不是因為他們不夠努力,而是因為主流根本容不得他們的意見。要扳倒一個集團,需要民眾抗議、媒體宣傳、司法訴訟、行政調查甚至是商業傾軋,單單是一些大集團做的惡被揭露出來又有什麼用?就像你說的,伊拉克有大殺器嗎?誰來為他們失去的和平買單?頂多拿洗衣粉開開他的玩笑,小布什還不是照樣做滿他的任期。伊拉克戰爭打得軍火商和石油集團眉開眼笑,美國也沒有利益集團因此受損,就算u盤裡滿載著當年的py交易,被公佈到網路上,那又如何?媒體不會窮追猛打,炒頓熱點就過去了,民眾都很蠢的,你現在還記不記得葛蘭素史克拿艾滋兒童試藥的事情?——恐怕根本就沒聽說過吧,幾大製藥在這點上絕不會互相拆臺,沒有人推波助瀾,政府罰款對這種大公司根本不疼不癢,風波很快就會過去的。不,施密特他們挖到的關鍵證據頂多只是個引子,找到另一個可以和cia那邊對弈的大玩家,這才是牌局的開始。」

「兩大玩家的對弈,yeah,聽起來比最開始跨國公司的小把柄、黑社會的賬本什麼的更激動人心了。」李竺乾巴巴地說,傅展分析得的確有道理,不過這訊息不怎麼讓人振奮,因為同時她也很清楚,在他們搞明白這東西是什麼甚至是搞到密碼之前,大使館不太可能動用常規以外的力量對他們提供幫助。「還能再猜得細一點嗎,比如是誰在和他們對弈什麼的。」

「這就不知道了,利益集團也不是鐵板一塊,彼此間存在激烈的競爭,否則非洲和中東也不會深陷戰火——他們的資源太過豐富了,國力又不足以自守,說白了就是這麼回事。」傅展說,他若有所思地敲著方向盤。「現在的問題是,我們該怎麼和施密特那邊取得聯絡——」

「你確定你能騙出密碼?」李竺有點懷疑,「施密特是很笨拙,但那只是在外勤上,這幫駭客在網上全都是天才,鬧不好結下樑子的話,說不定連兩個‘韻’都要受牽連。」

哪家公司沒點禁不起挖的小本本,他們規模是夠大了,但創業時間短,還遠遠沒到輝瑞那種根本不在乎醜聞的程度。李竺做經紀人的更怕這個,傅展似笑非笑,「倒是已經想到回去以後的事情了。」

關於麥高芬的討論到這差不多就結束了,結論兩人都心中有數:兩大玩家彼此自然會密切監視對方的動靜,遊戲不會因為籌碼暫時失蹤而結束,也許看似進入低潮,但只要稍微發現線索,雙方都會張牙舞爪地撲過來。目前來看,cia更強勢,但那也是因為駭客這面在土耳其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暫時沒得到支援,之後的局勢想要和緩下去,除非是駭客一方放棄追查,那麼cia也許會偃旗息鼓,但這期望太過渺茫,眼下來看,在兩大勢力中游走,猶如火中取栗,想要不引火燒身似乎很難。

沮喪是必然的,有那麼一會兒誰都沒說話,李竺開啟車載音響,皇后樂隊的《波西米亞狂想曲》頓時從喇叭中噴薄而出,幾乎將他們衝到靠背上:黑老大對音響肯定也做了改造。佛雷迪沒頭沒腦地對他們大喊,「因為我總是說來就來,說走就走,時而高亢,時而低——沉——」

李竺聽著聽著,居然笑了,傅展正好看見,「你笑什麼?」

「啊?」

「你笑什麼?」他提高了音量,只能用喊的交流。

「我在笑這首歌!」李竺喊回去,「你有沒看過《好兆頭》,任何磁帶放進克魯利的車超過三星期,都會變成《皇后樂隊精選集》!」

「你對流行文學的審美已經無可救藥了!」傅展大喊,「可不可以試著去看看《百年孤獨》!」

他們喊得嗓子疼,在深夜空蕩蕩的山路上和搖滾樂一起驚擾著沿路的動物,吵嚷得歡欣鼓舞,充滿了巴黎黑車廠的嬉皮範兒,一輪圓圓的月亮掛在半空,威嚴地凝視著他們,這裡沒有光害,月光皎潔地灑滿了公路,甚至比路燈照得還清楚,一輛小小的車就像是螞蟻,在山路上孤獨又緩慢,持續不斷地前進。李竺忽然high起來,她按開天窗,翻到後頭,踩著後座站出去,跟著節奏一邊哼一邊跳舞,「再見吧各位,我得走了,我得離開去接受現實的審判——我也不想死,有時我甚至寧願自己從未來到這世上。」

傅展哈哈大笑,搖下車窗,伸出手送給她一箇中指,跟著一起唱,「我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影,小丑角、小怪物,你會跳fandango舞嗎——」

「滴——」龐大陰影壓來,迎面一輛大卡車閃著燈轉過彎道,和他們快速會車,帶起一陣勁風,隱約還能聽到司機的斥罵,「大麻腦袋!」

氣球被戳破了,李竺安靜下來,默不作聲地溜回前座,關掉天窗,按滅音響,和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摸摸頭髮,她和傅展對視一眼,又不約而同地笑起來,傅展開啟音響,換了一首柔情些的法文歌,還是開著車窗,他開得慢了點,山裡後半夜的風就不那麼硬,軟綿綿地撫摸著他們的臉頰。

「你呢?」他說。

「啊?」

「你是為什麼選這一行的。」他這問得好奇怪,好像剛才有過一番對他職業的討論,好像李竺剛問過他一樣的問題。

李竺反應了一下,決定不指出這謬誤。「經紀人?我以為你應該很清楚——我是不知道你家幹嘛的,但你肯定對我的家庭背景瞭如指掌吧。」

傅展含笑預設,他確實喜歡有備而來。李竺說,「這就很簡單了,我爸就是搞電影的,作品是沒什麼,但老一代圈裡人,有資源啊——他和我那幾個後媽生的弟弟長大了以後,肯定全是他們的,我還不得乘有的時候趕緊搶搶資源?我讀大學就開始在劇組混了,覺得做經紀人最適合我,也是運氣好,接連遇到幾個貴人,抓住機遇,這不就混著自己做起來了?」

後來她怎麼挖到秦巍這塊寶,怎麼跳出來和秦巍一起開公司,這其中的事情傅展應該都很清楚了,她也就沒再繼續說下去,傅展笑了下,「還以為你怎麼也會試著演演戲,年輕人入影視圈,不是想做導演編劇就是想做演員,奔著經紀人當理想的真不多。」

「更多時候,經紀人的確是種務實的選擇。」李竺同意,「我也想當演員啊,但外形條件不夠,再說也沒才能,在學校裡試過幾次就放棄了。確實說不上喜歡,但,綜合各方面來說,這是最佳的選擇了。」

「確實是最務實的選擇。」傅展同意。

所以,他也做了這樣的選擇。

前十幾年肯定都在一心為這條路做準備,忽然轉換跑道是什麼感覺?她的問題藏在感嘆裡,而他的回答,其實就藏在問題裡。李竺扭過臉看了他一會,微微笑了笑。

「所以像我們這樣的人,缺乏才華,就很容易被秦巍和喬韻那種人吸引。」

務實的選擇通常意味著怯懦,他們被吸引的並非是外在條件,而是那兩個藝術家絢爛的才華,與追夢無悔的執著。

「很了不起嗎?」傅展嗤之以鼻,「才華誰沒有?你也有才華啊,你不是很有當打手的才華嗎?」

他對喬韻像是已經沒什麼興趣了——這興趣也許在伊斯坦布林還有的,但那是伴著‘傅總’這身份而來的那種有些將就的生活,在那生活中的興趣,現在握著方向盤的傅展,要更……更赤裸、更真實,像是脫去偽裝的野獸,有了真正的獵物,它就不屑於要洋娃娃了。「如果再讓你選,你會選當經紀人,還是往……我不知道,搏擊界,還是特工這塊發展?」

李竺想了一下過去幾周的生活,開槍的感覺,捏頸動脈的感覺,那種心跳如鼓卻又同時冷靜異常,腎上腺素如醇酒般泵入血液的感覺——

又想起她那熟悉的、舒適的,成功的生活,衣香鬢影、紅男綠女的感覺,所有人叫她李總的感覺,與朝不保夕、亡命天涯的感覺——

「我不知道,我可能還是會選經紀人。」她有些遺憾地講,「雖然在這方面我有突出的才華,但——這畢竟是一種太不現實的選擇了。」

月光有魔力,歐洲普遍傳說女巫會在月圓之夜裸體集會,騎著掃帚聚在一起進行邪惡之事,這幾天正是滿月,從伊斯坦布林看到阿爾卑斯山,月亮還依舊很圓,在這皎潔之色無處不在的呵護裡,人也會柔軟些,更容易想起往事,很多話從心到另一顆心裡,沒有目的,不懷試探,說的人聽的人都很自然。

「唔。」傅展點點頭,沒什麼失望的表現。

「你呢?」這一次李竺主動問,「如果有得選,你還會選這一行嗎?」

「也許不會,可能去做更賺錢的方面。」傅展說,看看後視鏡,打著燈,短暫地借道超過一輛小貨車。「不過我也依然不會做這一行——這不是我能選擇的事,這一行的門檻並不開放,你行不行不由你來決定。」

「那是誰決定?」

「在我家?我爺爺。」

「那你爺爺到底覺得你哪裡不行?」李竺不禁追問。

傅展掃她一眼,簡單地一語帶過。「我沒法讓自己相信。」

相信什麼?李竺不禁茫然,但沒有再問下去,那有魔力的月光之路似乎已經開過了,她又有些困倦起來,傅展是對的,這條路不好開,她得抓緊時間再睡一會,好在清晨接傅展的班。

她打個呵欠,揉揉眼睛,雙眼紅通通的,看起來挺可愛,傅展看她把腳蜷到座位上,縮成一團好像小刺蝟的樣子,不禁一笑。

「還是在床上睡舒服點。」他難得體貼,一邊穩方向一邊幫她掖掖毯子角。「你更喜歡日內瓦還是米蘭?」

「哈?」困起來真快,李竺已經迷迷糊糊了,她含糊地說,「米……蘭?」

半夢半醒間,額頭像是被什麼東西碰了一下,她隱約聽見有人說。「好,那就去米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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