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

「馬特……」

「已經有人叫救護車了,我過去也幫不了什麼。」內森說,這是局裡的規定,在確保同事生命安全的前提下,一旦意外發生,特工有權優先保護自己的人身安全,拒絕履行他認定危險係數極高的任務。「是任務目標做的嗎?上頭如果派我們送死,至少該讓我們穿上防刺服。」

但並不是所有特工都貼身穿戴防刺服,尤其是在執行最危險,最容易暴。露也最應該保密的任務時,特工的防護往往最少,這是政府為了便於在任務失敗後成功撇清,這一次,任務危險程度被標註為低危,而且允許開槍,特徵描述寫明兩個目標擅長變裝逃走,內森粗略地掃過他們的履歷,沒什麼特別的,兩個高階白領,他們應該被標為‘無危害’。

這一點,以及他們被催促的事實,讓他們沒有換上行動服,以便裝出行,這裡並非是敘利亞,在米蘭執勤對局裡來說相當於度假,這裡更多的是公關幹事,主要負責聯絡與培訓一些從別國過來的老關係,那些有志於成為領袖的社會活動家。能找到兩個特勤和一個後援,已經是局裡實力強大、經費充足的表現。據內森所知,所有鄰國大使館在米蘭的情報部門都形同虛設,這裡除了服裝以外實在沒什麼好刺探的。

一如所有同行的公認,這世上能打敗局裡的只有局裡自己,內森確實沒想到他們會被派出來送死,馬特也沒想到,他們已經被米蘭的祥和慣壞了——他晚上還有個約會,答應給內森帶份提拉米蘇當宵夜。思及此,內森心中不由隱隱作痛,他心中燃起的怒火只有少部分對著刺客,更大一部分還是對著自己的同事。

「不是他們,他們不能反偵察我們,是第三方。」內勤想必同時在和多方溝通,他的回答有些遲滯,卻很肯定。「中亞與歐洲統籌部的k說,有個駭客組織也想要他們手上的情報,但他們沒有打手,局裡已經在各個渠道佈下誘餌和耳目,但一直沒收到動靜——這樣看,他們已經找到自己的打手了。」

這解釋合情合理,如果有什麼能給局裡造成麻煩,那一定是這種討人厭的跳蚤組織。在和平地區,各國部門自有默契,別國的同行從來不會上來就動刀子。

「申請改變任務分級,」視網膜輔助系統是一片討厭的紅色,人多的地方就是這樣,程式會自動標誌可疑人物,過分靠近、有危險動作,這在更危險的國家都可能惹來一顆子彈。不過,諷刺的是,在真正的戰場上,士兵們反而無法得到這樣的裝備。資源的分配問題,聽說有些特勤全身裝滿了攝像頭和感測器,身後有四五名後勤支援,基本上就是半人半藥物、ai的機器,專門用來從事最高等級的危險任務,不過,目前來說這很可能只是江湖傳說。「申請支援,申請撤退。」

「申請批准。」內勤說,「吉姆正好在你附近執行一個非優先任務,過去和他會合。兇手應該是一個人,你們在一起視野會好很多,你們可以一起掃蕩一下這附近,注意馬特周邊的行人。」

「吉姆也來了?」這是意外之喜,內森迅速向視野中的綠色歎號靠攏,有時他會覺得自己在打網路遊戲。「可以把他接入嗎?」

「吉姆,你被接入了,你得和內森共享視網膜輔助系統,因為你沒戴鏡片。你有注意到什麼嗎?」

「沒有,我剛到馬特就中招了,羅姆尼人擠成一團,乘機在偷遊客東西,但我沒看到可疑目標。廣場上有攝像頭嗎?」

「沒有,衛星圖片也沒拍到,據說有人在調衛星,但姿態調整需要時間。你們現在很危險,儘快撤離到我們能照看得到的地方。」

「繼續執行任務嗎?」

「先觀察一會兒再說。」

內森和吉姆在廣場中心碰了面,彼此用眼神打了個招呼,他們並沒有並肩行走,而是溜溜噠噠地往路邊的小咖啡館過去,吉姆落得稍後,好像還留戀廣場上的熱鬧,時不時回過身打量著身後和他同方向的行人。這樣內森就能照看到前方迎面而來的路人,識別危險訊號,而吉姆也可以照看到後方,他受過專業訓練,可以認出那些行蹤可疑,有意無意總跟他們一個方向的跟蹤者。

「馬特怎麼樣了?能熬過去嗎?」

「他已經昏過去了,醒來也難免有些麻煩。不知道局裡打算怎麼解釋。」內森摸摸口袋裡的手槍,「你帶了嗎?」

「沒有,我今天只是出來和秘書喝咖啡的。」吉姆的確裝束討喜,他帶的還是有線耳機。

雖然美中不足,但有支援已經很好了,內森鬆了口氣,他們距離咖啡館已經很近了。「也許他們不會再來了,這可能只是一次表明態度的襲擊。」

「哈?」吉姆和所有沒出息的外勤一樣,對局勢總是懵懵懂懂,他是個好打手,棒小夥子,但只知道按吩咐做事。「表明什麼態度,我們不是正要去追查一對目標嗎?這是不是說明東西已經就在我們要去的地方?是不是得加快速度?」

至少這說明東西肯定在米蘭,所以他們才會想要這麼快地解決米蘭的有生力量。內森暗自嘆了口氣,越是這樣越不能著急,尤其當著急可能送命的時候。距離咖啡館只有不到十米,人流稀疏起來,輔助系統裡的紅色提示逐漸變少,他稍微放鬆警惕,開口說,「也許——啊!」

一聲尖銳的蜂鳴響過,兩個人都痛呼起來,耳膜像是被針刺過一樣劇痛,帶來劇烈的眩暈感,內森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不知這是否就是被噪音彈襲擊的感覺,這可是管制武器,連這個都弄得到?

聲音應該還在響,針刺感仍在繼續,內森感到劇烈的痛苦,渾身上下都在發抖,原來被噪音彈集中是這麼痛苦,在痛苦的邊緣他逐漸意識到有些不對,因為路人並沒有類似的反應,吉姆也似乎比他先恢復。他正彎腰來扶他,和他說著什麼。

「耳機,耳機。」他似乎在說。

耳機沒聲了,他的世界逐漸平靜下來,內森緩緩地意識到是他們的耳機炸麥了,他用的是內建共振式耳機,一旦頻道受到干擾,影響當然比吉姆大。吉姆只需要把耳機拽掉就行了——

但他還是不舒服,腿軟,渾身發冷,涼涼又有些溫熱的東西不斷浸溼他後腰的衣服,內森想要露出個苦笑,但沒能成功,這動作現在好像要花費許多力氣。「刺客。」

吉姆似乎還有些沒明白,但周圍已經有人發出驚呼,內森向前跪倒在地,他沒力氣再說話了,一股虛弱而又平靜的感覺湧上來將他包圍。

在意識熄滅以前,他想到的最後一句話是凌亂而無邏輯的:腹部大動脈,該死的駭客組織,當然是他們,他們黑進了衛星——被刺的馬特——他能不能熬過去還不知道,但他應該是已經沒機會了。

視網膜系統,他突然想起,想要喊吉姆把他的鏡片取走——

內森偏過頭,嘴裡冒出幾個血泡,這是他最後的努力。他倒在一片血泊裡,透過倒影看著吉姆的鞋子奔出視野,目標明確地追著誰過去,安詳地吐出了最後一口氣:他知道也許很快就會有人來陪他了。

「內森!內森!fuck!」吉姆放下同事,退後幾步站起來:內森完了,股動脈破裂,從出血量來看,他活不成了。

圍觀群眾在驚呼中竊竊私語,驚慌地望著他,這肯定是因為他的個人形象,吉姆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渾身都在滴血,但他並不在乎,可憐的老內森,還有馬特——他感到頭重腳輕,好像剛才耳機炸麥留下的後遺症還在,米蘭分部人並不多,幾個外勤經常湊在一起打撲克。他還欠著內森一頓晚飯呢,也許還有幾份提拉米蘇。

電話——不能用了,沒訊號,應該是衛星被黑,無法提供服務,接下來該怎麼辦吉姆感到很茫然,他站在人群中本能地遊目四顧,尋找著可疑的面孔,但沒發現什麼,每張臉都驚慌又真誠,寫滿了看熱鬧的殷切,從那個老頭到這個帽衫女孩——

嘿!吉姆忽然把眼神挪回去,那個帽衫女孩!

這個金髮女孩穿著帽衫站在人群周圍,踮著腳尖往裡看,看起來沒什麼可疑的,但她的上衣下有什麼東西一直在滴,紅紅的粘稠的東西。

血,是血!她的臉很熟悉,經過化妝,但他才剛看過照片——李!她是李!

吉姆急得發瘋,他急於向內勤報告,核實自己的發現,但他沒戴視覺輔助系統,手機現在也無法使用,而他剛才的驚訝太明顯了。李和他對視了一會兒,她明白了,她明白自己被發現了——

這個嬌小的女孩轉過身撒開腿,風一樣地跑了起來,吉姆想不了那麼多了,並不是什麼刺客,是李,她手裡有任務目標和兩個兄弟的血債,藏在人群中也許她能陰到人,但暴。露以後她能有什麼威脅?他有槍,她沒有,只要能追上,接下來根本就不是問題。

他彎下腰從內森身邊拔出槍,擠出驚呼的人群,瞅準了李的背影狂奔過去,「滾開,滾開。」

說到追逐,這無非是個步幅和步速問題,吉姆壯得就像是一頭牛,他每天鍛鍊,哪怕要追到天涯海角他也不怕,更何況米蘭大教堂附近根本就沒有什麼小巷,這裡的路橫平豎直,壓根不可能通過地形甩掉她——

該死,但她跑得可真快,距離越拉越開,很快就轉過彎角,把他甩在身後,吉姆加快速度跑過去,站在街角仗著身高四處搜尋——四面街道都沒有逃竄的人影——

哈!她原來在這!

在米蘭大教堂附近,還有許多觀光景點,一些小教堂在進門前會做個簡單的安檢,幾個遊客在門邊緩緩前進,而李就躲在人群一角,磨蹭著想藏起來,她狡猾地回頭瞥了一眼,摘下帽子鑽進了小教堂——

吉姆知道自己的形象不好,他無心偽裝,這附近並沒有警察,他直接拿著槍衝進教堂,一把把門衛搡開。運氣好的話,在警察過來以前他就能把李帶走。她已經無處可藏了,教堂會是她的絕路。

但禮拜堂內並沒有亞裔面孔,寥寥幾個遊客驚訝地回頭看著他,已經有人開始尖叫。吉姆往右看了一眼,李的身影一閃即逝,他舉槍就射,子彈在牆上迸出火星,沒有擊中,但沒關係,耳室更小,他有槍,怎麼看都穩贏。

他大步衝進通道,雖然速度快,但卻還是小心地舉著槍,給自己留出反應的時間,他們被允許開槍,只要見到李他就準備舉槍射擊,不給她用口供換活路的機會——內森和馬特,兩個老夥計!

李就在前頭了,這間耳室的佈置讓他嚇了一跳:耳室裡遍佈人骨,骷髏頭被鑲嵌在吊燈上,吉姆忽然意識到他們剛進入了米蘭這一帶小有名氣的人骨教堂。

這讓他有點不祥的預感,不過李已經完全暴露在視野內,是適合射擊的距離,而她手裡的小刀完全不可能隔這麼遠命中,吉姆闖入小禮拜堂,穩穩舉起槍——

下一秒,有人從背後幾乎是溫柔地擁住了他的肩膀,他的喉嚨忽然一涼,力氣像是從他的喉管裡流失了,吉姆嗬嗬做聲,手槍墜地,他捂著喉嚨跪了下來。

一張一樣似熟悉似陌生的臉出現在視野裡,背景是接著天花板的裝飾櫃,人骨被拼成帶有幾何美感的花樣,裝飾在天花板畫周圍,這華麗與死亡的異化此時此刻充滿象徵意義,他幾乎被吸進去。

他的電話忽然開始作響,吉姆無力地看著傅把它拿出接起,放到他耳邊。

「吉姆!出什麼事了,衛星剛斷了線,我們接上了備用線路。」熟悉的聲音著急地響起。「你有什麼發現嗎?」

有,我們要找的人就在這裡,就在面前,吉姆想說,他用盡全身力氣想說,但他什麼也做不了,生命化為氣泡,從氣管裡喘出來,他在不斷的吸氣,但只能發出恐怖的嘶嘶聲,他開始缺氧了。

李從地上撿起手槍,垂頭望著他,她背後是主裝飾壁畫,聖母瑪利亞在壁龕上方溫柔垂憐,眼神中寫滿悲憫。

她默不作聲地把槍重新塞進他手裡,傅把吉姆的手彎過來,槍口頂上流血的下巴,他唇邊始終都帶著彬彬有禮的笑容。

人骨拼出的花紋漸漸模糊,旋轉又放大,吉姆意識到他們要做什麼,他開始掙扎,但這掙扎只化作手指幾下彈動,他眼睜睜地看著那隻手降下來,在已模糊的視野邊緣緩緩扣動。

靠近天花板的那個小角落,拼成漩渦的小腿骨們陡然變大。

bang!

手機那頭忽然沉默下來,半晌,才有些不肯定地問。「吉姆?」

也許是心理素質不過關,這一次,他的聲音甚至帶了點顫抖與哭腔。

傅展和李竺都沒回答他,他們對視一眼,傅展按掉電話,先站起來對李竺伸出手,李竺這才感覺到自己雙腿的虛軟,還有唇間止不住的喘息,肺裡快炸掉的燒灼。

她顫抖著被他拉起來,兩人站在一起,俯視著面目全非的屍體與滿地的紅白,她還有點不可置信,不相信他們竟然真的在短短的十五分鐘內能做成——

業餘對職業,無傷三殺!

其實,也真沒想象得那麼難。

義大利。米蘭。聖貝娜迪諾教堂

‘boom’,沉悶的槍聲透過狹窄的通道被放得更大,遊客們擠成一團,不由放聲尖叫,幾個保安手持警棍,在通道口遲疑地徘徊著,想要上去但又明顯缺乏勇氣,只能退而求其次,催促遊客和教眾趕快撤離。

「裡面還有人。」一位主事著急地說,「有個男人剛進去,在禮拜堂裡懺悔,還有個女孩——」

是的,保安對此也記憶猶新,一個文質彬彬的白人男青年大約在十分鐘前來到這裡,兩分鐘以前,另一個漂亮的混血小姑娘問他自己的男朋友是否在裡面,她和男朋友走丟了,兩人都沒帶手機,之前曾說過可以來這裡會合。

保安的英文不是太好,但足夠交流,聽得懂她描述的衣著,他讓她快點進去,男朋友就在教堂裡——但他沒想到自己可能是害了她,她剛進去沒一會兒,那個持槍瘋子就闖了進來,衝進小禮拜堂,隨後就是震耳欲聾的槍聲。當時沒在遊客裡看到那個小姑娘,他心裡就有不祥的預感,沒想到她和男朋友真的在裡面。

也許他們只是走了,工作人員沒看見,他猶存一絲僥倖,不過更多的還是對那名持槍男人的恐懼,也許他們應該儘快都逃出去,但有人嚇得腳軟了,無法行動,更要命的是教堂裡坐了很多上了年紀的老年教眾——

「啊————」

悠長又淒厲的尖叫讓所有人都一下打了個機靈,「help——help!help!」

人群又興起短暫的騷動,有些人嚇得腿軟,往外躥時把自己絆倒了,又造成小小的交通堵塞,雖然這在某種程度上是個好訊息——至少她還活著,還有力氣發出尖叫,這就說明剛才那槍至少沒打中她。

是沒打中,帽衫女孩踉踉蹌蹌地扶著牆出來了,她的帽衫上有血跡,但人看著至少還完好,只是被嚇得不輕。「那有個,有個男人,他闖進來,手裡拿著,槍,槍,槍——」

全都是已經知道的資訊,讓人不耐煩,不過好在她雖然口吃,但卻還是把話說完了。「他進來以後,就,就,就把槍對準自己,然後——」

自殺?

看起來好像是,因為她的男朋友也跟著衝了出來,看著也是嚇得不輕,滿臉恐怖中又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我們還以為他——他要——但是他只是跪下來,把槍對準自己的喉嚨,然後就——」

人們紛紛鬆了口氣,有人關切地上前安慰兩個倒霉的目擊證人,教士們甚至不知從哪給他們搞了件披毯,這大概是美劇中得來的刻板印象,劫後餘生的人身上總要披點什麼。保安們壯著膽子探入甬。道,才剛到禮拜堂門口就禁不住作嘔:很多人一輩子也沒聞過這麼新鮮的血味兒,太腥太沖鼻了,而這肝腦塗地,仰天躺倒的無頭屍體,還有他脖子上方噴射狀的殘餘物,更是極富衝擊力的畫面,難怪剛才那對小年輕嚇得走不了路。

他對事實真相沒有任何懷疑,不僅僅是因為槍還在這男人手裡,維持著抵脖的動作,割喉造成的傷口早被槍擊毀掉,也因為沒人能想象到一個持槍衝進禮拜堂的歹徒會在幾十秒內被制服,然後被迫自殺,這想法太過反常識。目前來看,這是一起瘋子自殺案件——保安和教士還不知道廣場那邊發生的刺殺事件,不然他們會有更生動的聯想。

不過,這沒關係,有人會幫助他們的。保安一邊乾嘔一邊走出通道的時候,正趕上帽衫女孩一邊哭一邊形容的畫面,「我感到很害怕,就在幾分鐘內,大教堂廣場上發生了兩起刺傷事件,我想,我想快點找到我的男朋友——」

她的用詞很簡單,也好在教士和保安都聽得懂一點英語,否則場面會更混亂,很多人對於現實生活有種不切實際的想象,認定它在大多時候都是平靜有序,遵循著既定的規則運轉。但事實是,這在一線大多是空談,一線工作往往混亂不堪,千頭萬緒,要控制住局面,把民眾的情緒向既定的方向推動,其實需要出眾的才能。

現在帽衫女孩就做得不錯,誰也沒察覺到她正在帶節奏,但大多數人都開始聯想,「我看到那男人忽然從那個倒下的人身上拔出一把槍,我感到好害怕,我想找到我男朋友……我都不敢相信,我以為他在追我,因為我們對視了一眼,我以為他要來殺了我——」

這就解釋了她為什麼狂奔過來,連聲問自己的男朋友——這的確是倒霉的一對,也許他並不是在追殺她,只是殺了兩個人以後決定來這裡了卻餘生。保安們連聲慰問這個可憐的女孩,告訴她警察馬上就來了,米蘭的警察和所有義大利警察一樣純屬酒囊飯袋,但在這種時候,至少能給人帶來些聊勝於無的安全感。

「我想呼吸些新鮮空氣,我還聞得見那股味道。」這時女孩虛弱地說,開始作嘔,「那股味道……」

這是很合理的要求,還逗留在屋裡的人們被這麼一說,也紛紛覺得鼻部不適,認定自己聞到了那股沖鼻的血腥味。有人往外走,有人想去偷看一眼這刺激的畫面,牧師從辦公室裡後知後覺地衝出來,開始厲聲質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保安和教士左右為難,不知是該把守案發現場,還是去小廣場上維持秩序,又或者向領導報告剛才發生的血案。等到五分鐘後,一切需求都得到滿足(或是沒有滿足,‘不,女士,聽我的,您真的不應該進去,您為什麼不去外頭待一會兒呢?’)時,他們才發現目擊者幾乎都已散了精光,就連那個嚇得渾身發抖的亞裔女孩和她男朋友都不見蹤影,只除了幾個目睹了典型的義大利黑手黨兇案——或是不那麼典型,不過對遊客來說,一切發生在義大利的兇案都和黑手黨有關——激動得渾身發抖,自願並積極留下來作證的老年遊客。

這就讓人很尷尬了,因為教堂內並未安裝攝像頭,一切都只能依靠證人證言,關鍵證人消失無蹤,讓人很難有信服力地講述那個廣場兇手自殺的二手故事,警方對此也很惱火,他們並不怪自己到達得太晚——甚至比平時都來得更遲一些,因為廣場上剛發生了兩樁案件,而是責怪教士們沒能盡力。

「這一定會登上新聞的,媒體肯定大做文章,特警也會來。」他們恫嚇牧師,「你們的教堂得關門——至少關門一週。」

但聖貝納迪諾教堂並不收取門票,他們只接受數額隨意的捐款,所以這嚇不著牧師,事實上,少些參觀者他們還能多休息一會,唯一的煩惱只是怎麼阻止警方的調查破壞教堂內珍貴的文物。接下來的十幾小時內,牧師、保安和教士在無數場合不斷地重複‘他拿著槍,渾身滴血,非常可怕,衝進人骨禮拜堂後自殺’的故事,詢問者有警察、特警,還有些穿著毫無特徵的工作人員。

他們都坦然自若,反覆地重複著這故事,甚至還無中生有地豐富細節,告訴他們這個人是如何被憤怒扭曲了臉龐,‘看起來就決心去死’,並對自己述說的故事深信不疑,這就是發生的事,很多人也證實在廣場兇案裡,的確有個人一直在死者身邊,又從他身上搜走了一把槍。

這是一起黑手黨火拼事件,遊客們深信不疑,為此激動萬分。

這是一起情殺事件,附近居民和店主這麼認定,因為兇手最後選擇的自殺地點,他們相信他是虔誠的教徒。

這是一起值得大肆報道的事件,媒體這樣想,但不知怎麼,這本可以被各大媒體大書特書,甚至登上國際頭條新聞的惡性案件,最後只是在當地電視臺短暫地被報道了五分鐘。

這是一起針對美國大使館工作人員的恐怖襲擊,義大利警察最後得到一份語焉不詳的調查報告,告訴他們上級部門已經接手,三名死者的屍體都被運入大使館,他們其中兩名都的確是大使館的武官,第三名的身份難以驗證(頭被打沒了怎麼驗證),有傳言說,他也是武官之一,即使不是,也是美國情報部門潛伏在米蘭的暗子。米蘭大使館的三名武官忽然決定在一個下午都到大教堂廣場走走,然後莫名其妙地丟了性命。

國際社會對此表示震驚和關切。至於美國國內的有關部門,他們當然更加關切,非常震驚,而且比所有別的國家還多了一種情緒,那就是惱怒。三名昂貴的外勤忽然在一個下午盡數損失,這不但是對權威的侮辱,也讓很多人意識到,有什麼他們不知道的事情正在進行之中。

這是一起公開場合發生的公開事件,相關的調查報告當然不可能絕對保密,很多人都注意到了那個金髮帽衫女孩,還有她男朋友的存在,他們很好奇這一對的國籍,他們的來歷,也想知道他們手裡握有什麼籌碼,背後是何方勢力,現在在哪。

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背後肯定有力量支援,甚至還有隱藏得更深的同夥,能在半小時內連取三條性命,這活兒不糙,這絕對是專業人士。但更多資訊,恐怕得見到人以後再說了。

流言恰到好處地蔓延開來,一向暗潮湧動的某個行當,開始捲起更大的漩渦。記錄被翻檢,存放監控影片的伺服器被輕而易舉地入侵,人們饒有興致地發現,許多能捕捉到他們身影的攝像頭當天忽然無法工作,或是伺服器遭受了入侵。到目前為止,他們成功地避免了留下影像資料。但這也沒太大關係。米蘭和周邊城市上空忽然多了許多雙窺視的眼睛,隱秘又仔細地注視著各個陰暗的角落,沒人能在這樣的注視下逃脫,現代社會,如果你短暫地逃過組織,那不過是因為你還沒重要到那份上。

這些眼睛的主人饒有興致地想著:你們到底是誰,現在又在哪兒呢?

是啊,他們又在哪兒呢?高速公路出入口的攝像頭,交通監控裝置,旅館安保攝像、城市安全攝像系統也在想一樣的問題,「你們在哪兒呢?」

——但沒有人比k想得更多,更惱怒,他坐在米蘭大使館的辦公室裡,臉色鐵青,身前擺著成排的電腦螢幕,握著手機不斷地說,「是,先生。是,先生,但是——很明顯,盜火者已經僱到了傭兵——米蘭分部完全撞到了槍口上,我認為——」

h——雷頓在他身邊憂慮地聽他講電話。「是的,是的,先生,我不是在為自己尋找藉口——」

他繼續講了幾分鐘,電話那頭的怒火只高不低,這讓h對前途更加憂慮,他清了清嗓子,打斷對話,「頭兒——有訊息了,程式報道,在日內瓦發現了他們的蹤跡。」

「傅和李?」這訊息讓k精神一振,連電話那頭的大人物都暫時收起怒火,草草再說了幾句便結束通話電話,「程式識別的符合度是多少?」

「90%,挺高的機率,我們檢視了錄影,經過變裝,但體態和臉部特徵是有些像。是昨晚的事,不過,錄影今早才被上傳到伺服器。」h說,「看起來,在米蘭發生的事只是為他們吸引注意力,把我們的人手都吸引去義大利,方便他們在瑞士接頭。」

確實如此,報告中多次提到一男一女,前去檢視工作室的外勤在路上遭到襲擊,這一切似乎都是在暗示小組,他們找的人正在米蘭。不過,兩個死者都是被背刺身亡,他們先從背後解決了佩戴視網膜輔助系統的兩個,再配合網路戰打掉最後一個,斷絕第三名和總部的聯絡,似乎就是為了阻止他告知小組,動手的兩人並非傅展與李竺,而是被聘用來的專業人士。——專家已經檢查了刀口,刀口很特別,應該是某種異形武器,下刀處也找得非常準,不論傅展還是李竺,應該都沒有這樣的能力。

「他們應該是故意化妝成傅展和李竺的樣子。」h繼續推測,他們找了些目擊者,給他們看了傅展、李竺的照片,大多數人的證詞不足以採信,教堂內光線昏暗,而且他們過分激動,有人能在候選照片中挑出正確的兩個人,說是‘輪廓有些相似’,但大部分人只抓著白皮膚和深皮膚不放,這讓真相更加撲朔迷離。「讓我們繼續在米蘭追查,所以絕不敢暴。露在影片裡,他們知道這矇騙不過程式。」

k嘆口氣,「但他們無法控制傅展和李竺,是不是?他們還不在盜火者的控制中,所以才在日內瓦留下了足跡。」

他把臉埋到手心裡,發自內心地疲倦呢喃。「但這只是我們的推測,他們也有可能就在米蘭,我們的人手已經不夠了,下一批特勤最快也要10小時才能抵達支援。」

所以,上頭還不打算終止行動,甚至還要繼續派人。

h真正從內心感到了一點寒意,三個特勤被殺,這絕非小事,他承認自己聽到訊息的時候有一瞬間的慶幸——傅和李的運氣終究還算不錯,他也一樣,三個人死在公開場合,國內絕無可能繼續裝聾作啞,這次無名任務終於可以告一段落,他和k會有麻煩——但至少比米蘭的倒霉蛋好,他們保住了命。

但他們還要繼續派人,這件事還沒完。

「以調查米蘭事件的名義派人過來。」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k有些疲倦地說。「現在,我們終於有名目了,這就是米蘭事件對他們的意義,哈,不是全無價值,至少提供了一個名目。」

他乾巴巴地說,充滿了兔死狐悲的諷刺,「所以,資源會有的,還要繼續查下去。」

這崩潰也只持續了一瞬間,他深吸一口氣,下一秒又冷靜下來,毫無情緒地決定。「不論是米蘭還是日內瓦,都要追查下去。我們有足夠的資源、許可權和人手,不管對手有什麼盤算,勝利都在我們這一邊。」

他拿起鍵盤,一邊撰寫工作郵件,一邊神經質地輕輕唱了起來。「你們在哪兒呢,whereareyou,whereareyou,你們在哪兒呢,寶貝們……」

「所以,這就是佛羅倫薩。」與此同時,傅展對李竺說,「托斯卡納的明珠。」

他推一下胖乎乎的臉頰,做了個手勢,比向車窗外的原野,「怎麼樣,喜歡它嗎?」

義大利。托斯卡納。鄉間的小路上

從阿爾卑斯山一出來,路邊的景色就完全不同了,阿爾卑斯山的綠是多種多樣的,峽谷中臨水是樹林,迎面的山坡是草甸,再高一些就能看到雪融後裸。露的黑土和白色的頂峰。這樣的山當然很美,卻並不親切,托斯卡納就絕不會這樣,這是一片蔓延著的輕盈的綠,托斯卡納的山都不怎麼高,天藍得透明,白雲也是透明的,像是剛扯出一絮的棉花糖,邊沿似融化在藍天裡,但仔細去看,每一縷水氣卻都很分明,山和原野融合在一起——整個托斯卡納以旅遊業、農業和採石業為經濟支柱,沒有工業當然也就根本不存在汙染。

「瑞士和托斯卡納都是美的,米蘭的天色就不好。工業帶來財富和便捷——不過人類一般還是喜歡農業區。」傅展一邊開車一邊說,他開啟頂篷,吹著風愜意地把手放在車窗上,時不時對迎面開來的遊客親切地舉手打個招呼,會車時有些人會減慢速度,對他豎起大拇指說聲義大利語,傅展解釋,「nicecar。」

這的確是輛好車,歐洲人比起寶馬更喜歡minicooper,整個歐洲都更中意圓頭圓腦的小車。比起mini在中國‘二奶車’的壞名聲,在歐洲mini更像是男孩們永遠的大玩具,它就像是一部能上路開的卡丁車。即使是七十多歲的老人坐在裡面也沒什麼違和感,當然也沒人覺得一對中年白人夫婦開這輛車有什麼不妥。應該是子女上大學後開始自駕遊的中年夫婦,也許是從美國過來,正享受著多年以後的二次蜜月。

「車是挺好。」開起來手感是好,動力猛,確實帶勁,不過李竺不怎麼喜歡坐mini,它說不上有什麼減震,她淡淡地應了一聲,傅展看看她,像是看穿了她的心。「還在為喬瓦尼擔心?」

李竺不否認她有點愧疚,「希望他能成功地躲過風頭,別被帶去問話。」

「我已經和他說過了,如果別人找到他,就直接告訴他們我們去過米蘭。」傅展有些寬慰地說,「他有人證——咖啡店店主可以為他作證,只要把一切都和盤托出,他不會有什麼麻煩的。」

話雖如此,但李竺仍然有他們利用了喬瓦尼善意的感覺,雖然他們事前的確也沒有預見的能力,但她還是因此悶悶不樂,無心欣賞托斯卡納的風光。

終於能吹風了,深秋時分,原野上的風已很涼,這對他們來說是一種恩賜,一般來說間諜變裝都是從瘦往胖去變,其中的原因當然不用解釋,瘦子可以輕易地假裝成胖子,但胖子卻不可能把一身的肉削去。這也意味著他們現在穿戴著重達十餘斤的假體,面部也區域性貼上了矽膠幫助他們改變骨骼,至於膚色,白種人曬後發紅的膚色可以輕易地被偽造出來,只是需要帶上手套作為掩飾——臉上貼片矽膠你就有雙下巴了,但胖子的手是很難通過化妝表現出來的。不過在這樣的天氣裡,開的又是敞篷車,帶薄手套禦寒也非常正常。

製作假體與化特效妝花費了他們數個小時的時間,餘下的時間用來買手機,消滅痕跡,在施密特的指點下到修車廠,由中間人介紹買輛新車。收足了錢,沒人要看他們的駕照,賬款由施密特通過位元幣支付,車則由他們自己挑選。他們沒試圖在車上動手腳,態度是要比東方快車上好得多了。

——這也意味著從大教堂廣場到現在,他們並沒有交談的時間,總是在勞作、奔波與輪流休息。傅展又舉起手,和迎面而來的一車青少年一起高喊‘hi-ho’,喊完了才若無其事地問,「第一次主動殺人,感覺怎麼樣?」

「我們在巴黎就殺過了。」

「那不一樣,用槍不算殺人。」傅展講,「這就是人們反對槍支的原因,用槍沒有在殺人的真實感,狙擊手是所有兵種中罪惡感最少的崗位,隔得太遠了,感覺就像是打遊戲。凡是用機器做的惡,操作者深心裡都不會認為它真的發生過,大概人類的反應神經就是這麼低階吧,非得面對面,用冷兵器殺人才會給人以兇殘的感覺——你現在感覺怎麼樣?喜歡嗎?」

「有誰會喜歡那種命懸一線的感覺?」李竺禁不住吐槽,「且不說前兩個,第三次能成功完全是運氣好,要是我沒跑到教堂就被追上,那就死定了。」

確實,那是整個計劃最險的一部分,她不能快到讓目標放棄,當然也不能慢到被抓住。李竺覺得他們某種程度說很幸運,第三個目標是個毛頭小子,所以他確實如他們推測的一樣,被兩次刺殺事件弄得陣腳大亂,而且她需要跑的距離也不是很長。長時間追逐她非得被追上不可,不過,如果再來一次,她也不肯定自己能不能跑出這個速度。

「吉姆。亨特,26歲,就讀於俄亥俄大學,blahblah,他的內部評估報告上對性格的描述是,服從性好,適合執行戰場掃蕩任務,但經驗不足……不過米蘭缺了個人他們就先把他調過來了。往左走,遠離內森的視野。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繼續執行原計劃,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

「但現在他們兩個人在一起,前後視野都被覆蓋——」

「你們能黑進衛星嗎?讓耳機炸麥,我知道這是常用的干擾手段,能讓敵軍至少失去兩分鐘的戰鬥力。」傅展的聲音緊迫起來,他可能同時在換衣服。「喬瓦尼快化好了,我還有三分鐘就好。——他們不會顧得上打量周圍的……」

這個誘殺計劃臨時準備,漏洞百出。是在施密特發現第三人後,一邊執行行動,一邊讀取履歷,然後由傅展兩分鐘內想出的辦法,他們根本沒有反覆論證的時間,傅展化好妝就往教堂走,堪堪趕上規劃中的時間點。整個計劃能成功完全是小機率事件,如果事態遵循常識發展,她現在早成了一具死屍,或者更慘,已經成為被囚禁在地下室吊起來打的那種囚徒了。

李竺現在想起來還是有點後怕,思及可能的後果,更是忍不住看了傅展一眼——他們的關係現在當然比從前緩和了許多,不過,傅展到現在還是沒告訴她,u盤平時到底都放在哪裡。

「你應該換個角度,」傅展卻誤以為她還在介意喬瓦尼,也許還因為昨天的三條人命沮喪。「昨天我們不是成功地避免了一場大規模恐怖襲擊嗎?而且吉姆的出現倒也恰到好處,兩個武官被刺殺總沒有三個轟動,情報機構也是人,一樣會對離奇的故事感興趣,現在會有更多人知道美國人在執行秘密任務。他們以後……至少發起這種行動的時候會更小心了。」

「怎麼他們還會在意國際社會的看法嗎?」李竺涼颼颼地說。

「不會,但汙名至少得事出有因,至少背後的推手得掂量繼續把此事擴大化要付出的政治代價。」傅展轉過頭,真誠又嚴肅地注視著她,語調沉穩中不乏熱血。「李竺同志,你是奮鬥在地下戰線的無名英雄,勇於自我犧牲,昨天你的行動拯救了數百條無辜的生命,在此,我向你致敬!」

「滾!」

李竺豎起中指,沉聲喝道,傅展嘎嘎大笑,繼續開車,她翻個白眼,望向窗外,但亦不得不承認,心情比剛才輕快了不少——她不會對傅展承認,那似乎太過高尚,和她的畫風不符。不過,接到施密特的示警電話時,那種‘大事不好’的緊迫感裡,最讓她心煩意亂的,的確是巴黎事件夢魘般的回放。奇怪她已經不記得昨天誘敵逃跑時自己的心情,在人骨禮拜堂的衝擊性畫面也無法給她留下一絲震撼,傅展把槍口彎上的那一刻,她又看到了巴黎街頭的哈米德,他的血肉塗滿了街頭,與當天被掃射的真實畫面在一起,融合得天衣無縫。如果他們不主動出擊,而是悄然避開,美國人從喬瓦尼那裡問出線索,會不會再來一次米蘭恐襲?

他們會的,恐襲後必然收緊的安保與名正言順的盤問是他們找人的利器。越是接觸,越能刻骨銘心地感受到這個龐然大物的肆無忌憚,在各種方面他們都喘不過氣,這就是被強權壓迫的感覺,那三名探員會不會和難民中潛伏的‘社會領袖’接觸,分發武器與死亡?當平民倒斃街頭時,他們是不是隻是付於一笑,繼續談論晚餐時的提拉米蘇?

不,這三次死亡她毫無感覺,倒不像是傅展說的一樣,以英雄自詡,但她的確隱隱有些解氣的暢快感,像是為哈米德,為那些被他們拋在身後的,在槍聲中尖叫狂奔的民眾們做了點什麼。即使這思路沒什麼道理,可能純屬推卸責任,但——

「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李竺忽然大聲說。傅展嗯了一聲,「什麼?」

「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她重複了一遍,這一次語氣低沉了下來,「你喜歡那種命懸一線的感覺嗎?」

傅展的答案,往往都藏在問句裡,他不是那種會老實回答問題的人,這一次一樣用失笑掩蓋了真實反應,李竺望著他——他已經面目全非,成了一張陌生的面孔,可眼神永遠是傅展的。「那你呢?你真的不喜歡那種感覺嗎?」

如果真的不喜歡的話,早就死了,他們正走在一條小徑上,被他們所遇到的那些打手雕塑,李竺不禁在想,如果施密特只是打了那通電話,告訴他們打手正在過來的路上,還有五分鐘就到,並未提出後續解決方案,他們該怎麼處理喬瓦尼?他和他的僱工都看到了他們的臉,也知道他們的身份,更不可能在詢問中完全保密,絲毫不露破綻,經過後續盤問,也一定會把他們的對話和盤托出。三場命案,為他們掙到了十幾小時的逃離時間,但如果沒有施密特的後勤支援,他們根本無法主動出擊,五分鐘的逃離時間能逃出多遠,他們的逃亡是否在米蘭就要伴著又一起恐襲和無數生命的逝去宣告終結?

在這條小路上,如果還是原來的自己,那麼你早就已經掉隊了,要保證你還能往前走,就只能任由自己被重新雕塑。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永遠在凝視你。喜歡這種遊走在生死邊緣的刺激,一次次完成不可能任務的成就感,死裡逃生後忍不住想傻笑的感覺,生命在這一瞬間的確似乎攀上高峰,濃烈無比,會上癮也是人之常情。

但那樣的話,她和吉姆、雷頓又或是紅脖子還有什麼區別?

「喬瓦尼會沒事的。」她強行轉了話題,自顧自地說,「施密特他們會遮掩好他的足跡的,只要藏到這事兒結束就行了——只要再藏一週就行了,他知道得不多,美國人不會拿他怎麼樣的,是嗎?」

他們隔著換擋桿對視了一眼,眼神在空中撞出火星,一直存在的分歧再一次在火花中被燙熱,他們本來就是極為不同的兩種人。對他來說,她太慫,總是瞻前顧後,拘泥於無聊的社會規範,對她來說他太瘋狂危險,似乎從不把道德和人性放在眼中。這段同生共死的逃亡,能拉近他們的距離,卻不足以消弭他們的分歧,反而讓他們的不同更加顯眼——現在,她被淬鍊得更自信,也更敢表達,不再會藏著自己的聲音不說,而是敢於在對視中,表達自己的堅信。

傅展看不出失望不失望,也許是失望的,人都希望被贊同,但李竺說出口了反而更堅定,是的,她也喜歡這感覺,但她更在意喬瓦尼,人不能因為喜歡就沉迷,總有些別的什麼更重要。

「你相信過什麼嗎?」她問,追著傅展的眼神。這一問橫空出世,卻像是接上了一天前的話題,在那時候他們似乎還不夠親密,戰爭的確會讓人的關係快速升溫。

傅展的眼神又調轉過來,它是冰涼的,沒溫度的,瞳孔圓圓的,就像是野獸的眼睛。「沒有,從不。」

那也許你就並不適合做這一行。一絲模糊的念頭掠過,她像是明白了什麼,但大體說來仍是一片含糊,這四個字就像是一盆涼水,潑溼了心中的什麼,她點點頭,靠得更深了點,蜷在車窗里望著窗外掠過的原野,托斯卡納有大片大片的葡萄園與田地,所以山野依然維持著綠意,這是很好的慰藉,現在並非傷春悲秋的好時機,她沒時間沉浸在什麼若有所失的悵惘裡。

車子安靜地往前開了一段,傅展也沒開音樂,他像是忽然失去了和對面來車打招呼的興致。

田野間的秋風拂過,假體被吹得亂顫,喬瓦尼真的給了他們很好的矽膠,不是什麼材料都能這麼逼真的。

「……他會沒事的。」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李竺幾乎以為傅展會讀心,她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兩人的眼神碰了一下,傅展又轉回去看路,就算有什麼情緒變化,這麼多假體她也看不出。「喬瓦尼很聰明,我和他都說清楚了,他會沒事的——他也沒生我們的氣。」

「真的?」

「真的,」傅展是不是在騙人她根本分辨不出,也許他就是為了安慰她,「到這一步,生氣只能更把我們的歉疚往外推,喬瓦尼很聰明,他不會這樣想的——他反而很關心我們的處境,我沒說太多,就告訴他我欠他一次。這份情,來日遲早回報。」

有點說服力了,或者他依舊是在砌詞安慰,不過李竺並不是那種不知足的人,不管是喬瓦尼的確如傅展所言的大度,還是傅展願意編造一個這樣的謊言來安慰她——這兩種可能,不管哪個成真,都足以讓她的嘴角上揚,情不自禁地露出笑意。

她的表情,落在他眼裡,但微妙的心情不知他是否體會得到,不論如何,車裡的氣氛是輕鬆多了,傅展扭開音樂,90年代的流行音樂頓時流瀉出來,伴著風聲在一片濃綠的原野上輕舞。

~oooh-ooohbaby,you\'vebeensogoodtome~pleasedon\'tmakeitwhatit\'snot,well,ithoughtweagreedonwhatweneed——

這是亞當和瑪麗會喜歡的歌,他歡快地唱著,寶貝你對我太好了,請不要讓我遐想連篇——某種程度而言,它頗應景,不過傅展和李竺都不是那種因歌生情的人,他們只是單純地享受著音樂,雖然過去這段時間過得很糟,但開車上路時,吹吹風,聽聽音樂的感覺還真不錯。

「施密特那邊有什麼訊息?」對話重新變得自然起來。

「沒有,只是問我們到哪了。他們沒動用衛星跟蹤,說是要儘量減少網路足跡。」

「態度變化很大。」

「這就是我在說的,你有多強,就能得到多好的待遇,」傅展講,重新把手擱到窗邊,和迎面而過的菲亞特互送大拇指。「他們現在是真的想合作了。」

「終於肯告訴我們那裡面到底裝著什麼了?」

「沒解釋,他們想見面詳談——比我們對網路的警惕性更高。我猜,他們可能想僱我們當信使,在東方快車和巴黎之後,終於發現我們是最理想的選擇。」

「信使?」李竺問,她有點不可思議,「網際網路還需要信使?」

正因為她不相信網際網路時代還需要信使,所以對即將到來的會面頗有戒心,生怕這是一次針對u盤的暴力伏擊。即使施密特在米蘭表現很好,也不能讓她完全放心,這極有可能是煙幕彈。

不過,傅展似乎胸有成竹,她也就不再尋根究底,轉而問。「那他們約在哪裡?」她剛睡了一會,只隱約聽到傅展在講電話,所以對這些細節都不甚了了。

不知是想到什麼,這一問問得傅展笑了起來。

「我們這簡直是在遊歐洲噢!比旅行團都走得好。」他一邊搖頭一邊揭盅,「他們當然就約在佛羅倫薩——就肯定會約在聖母百花大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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