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羅倫薩

「應該沒到230,就是200左右,」傅展往回看了一眼,「等什麼啊?難道真怕開到230出車禍——」

他的話忽然斷了一下,整個人愣在那裡,像是剛被開示了什麼宇宙真理,李竺緊張地用視野邊緣掃他,是想到了什麼嗎?是想到了什麼嗎?靠,千萬一定要想到——

「他們一定在等那輛大貨車。」傅展突然說,他絕對是想到了,「他們也怕超車發生事故,真要是亡命悍匪,逼停那一下,前方逼停的車輛也得玩命。他們打橫那一下,車身是側對我們的,那是所有車最脆弱的部分,如果mini加速,可以把整輛車直接撞碎。他們不會冒這個風險的,大貨迎面過來,要逼停的話就根本不虛,我們就是撞上去它也不疼不癢。他們現在就是粘著我們在等大貨,它一定是抄小道開過來了。」

「所以呢?」

「所以那就是我們的機會——我們只有一槍的機會,99%會死,」傅展說著大笑起來,好像這很好玩,他亢奮得雙眼發亮,「怎麼樣,想不想賭!」

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嗎?李竺罵了聲髒話,一拍方向盤,「賭就賭!我會慫?」

她也開始神經質的大笑,思緒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且犀利,「多活一天都是賺的,大不了就死,怕什麼!」

手機忽然間開始震響——盜火者終於有反應了,一接起來安傑羅就在氣急敗壞地喊,「那輛大貨車正在往你們的對向開來,只剩10公里了!」

這電話打得有點遲了,說的也都是他們大概都猜出的事實,應該就是護照出的問題,按照現在的速度,他們應該在五分鐘內被四輛車包抄。安傑羅懇求他們把u盤拋到原野裡。「就是現在,丟出去,我們會來回收的,留在外頭你們還有一線生機——」

看起來,他也根本沒想過他們能成功逃生,傅展根本不搭理這個話茬,他倒是把一樣東西丟出去了——安傑羅給的手機。車裡因此獲得短暫的清靜,他們誰也沒說話,都在心裡咀嚼著安傑羅給的時間點——還有五分鐘。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四分鐘,三分鐘,後車開始加速了。

李竺和傅展交換了個眼色,傅展說,「戴墨鏡。」

墨鏡是必須的,否則在風中根本睜不開眼。李竺戴上墨鏡,輕點剎車,mini慢了下來,傅展猛按開蓬按鈕,感謝上帝,還沒降到140它就開始開蓬了,等它開啟足夠的幅度以後,李竺立刻重新開始加速。

他們損失了一段安全距離,後車把握時機,加速追得更近,車頭幾乎吻到了他們的屁股,但車裡人沒有別的動作,他們應該沒打算開槍,只是單純逼停——時速高於100的情況下,探出半個身子開槍最大的可能就是整個人被甩出去,或者槍被風速帶飛,這是合理的選擇,槍的事可以等停車後再說。

對面的大貨車已初見端倪。它也保持相當的車速,這是追車老手——單純橫過來阻攔公路,看似最安全,但mini可以簡單地開到路邊基帶,繞一下就行了,保持初速度相向而行,在兩車交會時變道,這才是逼停的最佳策略。如果不踩剎車,mini會鑽進車身下頭,他們也一樣能達成目的。

時間開始倒數,兩人的眼神再次交匯,在這一瞬間,風似乎都被拉長成了靜止,被吹得破碎的低語鑽進耳膜,清晰得就像是他們正坐在伊斯坦布林機場裡喝咖啡,就連那笑裡藏刀的細節都能準確被還原。

如果這就是生命最後一刻,你想說什麼?

但和彼此談論這個話題是沒有意義的,沒人能把遺言傳遞,故事講述,他們要死也就死在這兒,死在一塊。他們之間只能談論生的可能。

「如果能活下來,你想幹什麼?」

「你想幹什麼我就想幹什麼。」

事實是,這是在刀鋒一樣打在臉上的狂風中迸發出的大喊,他們得聲嘶力竭地大叫,才能把聲音傳到對方耳中。李竺的金髮在風中飄搖,她懷疑著這假髮隨時會掉,傅展解開安全帶,拿起槍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我想幹你!」他低頭喊。

李竺抬頭喊回去,「可以!」

兩個人都開始大笑,傅展用肘部穩定自己,肩膀當託,粗略地瞄準一秒,槍支口衝著斜下方,惡狠狠地扣下了扳機。

火星噴濺,安傑羅提供全自動衝鋒槍,一槍可以開出幾十發子彈。

一個常識:在移動的車裡開槍基本射不準。

一個業已反覆說明的物理常識:除了直接擊中人體的子彈以外,跳彈與彈片也是很大的傷害源。它們雖然比不上剛出膛時的初速度,但依然能造成極大的破壞。

第三個事實:大貨車有18對輪胎和一個滿滿的油箱,在三秒內,幾十發子彈在地面和車底盤之間完成了無數次濺射。是否會擊穿輪胎與油箱完全視運氣而定。

第四個事實:雖然橡膠是極好的防彈材料,但高速行駛對輪胎的磨損也極大,賽車跑幾圈就要換胎就是這個道理。而這輛大貨車剛用足了吃奶的勁兒,在半小時內跑完一百公里,即使車身經過改造,輪胎也已經被磨得很薄了。

第五個常識:在速度極高的駕駛,一旦爆胎,車身將會失控,很可能發生側滑甚至是側翻。

第六個運氣因素:——如果他們恰好在此時獲得幸運女神的垂青,有一顆子彈穿過油箱的話,那麼——

就像是在看一場無聲電影,在變道的那一瞬間,貨車就像是人體一樣,忽然猛地一震,然後,車頭部分傳出了砰然的爆響,整輛車開始傾斜,長長的貨櫃失控地衝著前方的四輛來車橫掃過來,就像是一個巨大無匹的巴掌掃過——首當其衝就是開在最前頭的白色mini。

「就是現在!」傅展大吼,李竺屏住呼吸,輕抬油門,把方向盤溫柔地輕轉——

如果經由衛星視角來看的話,這一幕是一處很短暫的默劇,全天下的車禍大概都是這樣,事發突然,破壞力巨大,又安靜得可怕,沒有音樂烘托氣氛,也沒有千鈞一髮、最後一秒的妙招。在影片裡看這一切是非常簡單的:一輛大貨車忽然失控,側翻著橫掃出去,對向來車有的被捲入車身下,有的被撞得失控打滑,翻下露面,有的直接撞上貨櫃,車頭撞扁。

隨後,油箱因碰撞爆炸,大火騰起,捲過對向來車,爆炸聲接二連三,火花騰起,這紅色的火苗在托斯卡納淡藍色的天空與綠色的原野襯托下,甚至可以說是很美。

事故車內無人生還。

義大利米蘭

「shit。」k輕聲說。

「立刻聯絡最近的醫院,delta,聽得到我們嗎,能回答嗎?」

「可能喪失意識了,已經打了電話,但對方無法在十分鐘內趕到,也許我們的後勤……」

‘boom’——這是不存在的聲音,但隨著畫面,大腦自動在耳邊補全,一聲、兩聲、三聲——指揮中心上,無數條連線的通話都靜默下來,人們不再張羅安排後勤前往:從現有位置開車過去需要二十分鐘,本來就已經無法趕得及,現在更是已經完全沒有必要了。

嗤嗤輕響,安裝在外勤人員耳釘中、車身上的攝像頭逐一掉線,螢幕中只剩下衛星提供的模糊影像,並不是影片,當然也並非模糊傳送,任務小組在下一個拍照視窗之前,事實上已經失去了對現場的視野。

現場陷入一片恐怖的安靜,大概30秒後,討論聲不約而同地再度爆發開,「證據能被燒完嗎?」

「關鍵是alpha的身份絕不能曝光。」

「zeta的掩護身份是德國人,beta和delta需要一個好的理由。」

「誰是用外交武官的身份過來的,k?」

「k?」

身為小組負責人,所有問題都要歸總到k這裡,但沒人獲得他的回應,k摘下耳機,無視辦公室內各式凝視,捂著嘴跌跌撞撞地走進洗手間,乾嘔了幾聲後,開啟水顫抖著洗了一把臉,他凝視著鏡子,半晌後輕聲說,「shit、shit、shit。」

水珠直往下掉,讓他的臉更加扭曲,如果不是他這麼熟悉自己,幾乎要以為鏡面裡的人正在恐懼——還是很厲害的那種。

「shit。」他說,捂住嘴再度有點想吐,這一次他真的吐出來了,沒什麼東西,就是些酸水。他有點頭暈,四周的世界不斷放大又縮小,好像過去十年間吃過的藥都挑在這時候開始副作用。k的思緒陷入一片混沌,他沒在想那對嫌疑人的真實身份,一切都和行動之前沒有區別,他們有槍,的確是對悍匪,這就是他們知道的一切,並沒有更多一些。

他用了足足30秒才意識到手機正在腰間顫動,k依舊盯著鏡中的自己,冷光讓他滿面蒼白、面部浮腫,雙眼無神,幾乎就像是一具活屍,靜靜地凝視鏡外這荒謬的世界,‘沒在恐懼’,這是在騙誰?

但k必須讓自己相信這點,在局裡,如果你連自己都騙不過那就糟了,上頭可以忍受你把一線幹員派去送死,只要有個過得去的理由,讓他們感到物有所值(培養一個合格的探員真的很貴),但他們無法容忍一個心理崩潰的一線領導。

「喂。」他接起電話,力圖讓自己聽起來沉穩有力。

「是我,h。」gamma——同時也是h在電話那頭說,「你還好嗎?」

他的聲音一樣很安靜,比k更鎮定些,他服了藥——但k聽得出其中隱約蘊含的恐懼,即使是h也無法無動於衷,他能好端端地給他們打電話完全是出於運氣,小組在佛羅倫薩的幾個高速方向都配置了備用車輛,其中大貨車因為行駛速度受限配備了兩部,h就是駕駛另一部的司機,他在佛羅倫薩往米蘭方向等著,那對嫌疑人沒從他的方向過,大貨車也沒法及時趕上反向追車,五名小隊成員就生還了他一個。

沒救了,等救護車過去,車都已經被燒完了,只能希望司機早被撞死,或是在昏迷中離世,這樣他們的痛苦會少一些。k去過阿富汗,但即使和帝國的墳場比較,這次行動的人員折損率也高得驚人。

「我現在繞路過去。」h說,「看看能不能找到點線索——希望能在原地看到第五輛燒起來的車。」

這是渺茫的希望,翻車的瞬間,他們就失去了有效視野,很長一段時間能看到的只有燒起來的火花與無意義的地面,所以,的確也有可能mini一樣翻車後被大火波及,追著爆炸,k抹了一把臉,他現在還不想帶上耳機。「衛星影像出來了嗎?」

「還沒。」h說,「他們正在找公路往前他們可能的落腳點,這附近有幾個村莊——我不知道,就那麼幾分鐘時間,他們即使活著還能開到哪兒去?一切還在控制中,我現在馬上過去。」

這是最合理的選擇,所以h這麼說,但k聽得出那份安靜的恐懼,h怕了,接下來他的行動策略一定會趨向保守,四個人都在剛才被一槍擊毀,如果他們還活著,誰能讓他上去正面對戰?

他怕了,不僅僅是因為這是剛才的事故,也因為他們分享同一份直覺,他們已經追著傅展和李竺很久了,h甚至和他們正面接觸過,足以建立起某種精神上的聯絡,這直覺越來越強烈,k也有同樣的感覺。

k重新摘上耳機,吞嚥了幾下,「現在情況怎樣?」

無數潮水般的repo、質疑和通話要求頓時將他淹沒,大人物對這種人員折損率很惱火,這個行動死了四個人,花了上百萬經費(改裝車很貴,把改裝車弄到歐洲就更貴了),但他們卻依舊對嫌疑人一無所知。衛星影像拍到了,mini沒有在原地停留,它開走了——這也不能說太意外,畢竟最後一張照片是它衝下路面基帶,衝進路邊的原野,如果沒翻車的話,車子很快就能啟動,只要繼續開上公路就能往前行。人們在找它可能的落腳點,順著公路往前的方向找攝像頭,拍衛星照片,與此同時,在盧塞恩,程式識別出兩張和傅展、李竺相似的面孔……

線索太多,人手嚴重短缺,尤其是他們剛死了四個一線探員,k得決定順著那條線索往下追查。

「就是mini上的那兩個人,追著他們。」他堅持,「一定是他們,他們在米蘭弄到了化妝用具,重新去詢問喬瓦尼。」

為什麼?你有什麼證據?

k沒有證據,有的只是攝像頭回穿的模糊照片,兩個胖乎乎的,穿著寬鬆衣物的白種人一個開車一個射擊,程式也無法給出更進一步的判斷。

他不但沒有證據,事實上每說一句話都要克服恐懼,多重恐懼——死的自己人越來越多,這口鍋現在越來越大,如果搞砸了,第一個出來背鍋的肯定是他,但繼續追蹤下去他也一樣要承擔同等的恐懼。他知道自己是有點怕了。

「就是他們,死了這麼多人,一定是他們。」他只是重複這麼說著,「和他們相關的行動總是會死很多人。」

他提交了任務報告,附帶著影片資料來解釋自己的部署,他的安排無懈可擊,沒人能挑得出毛病,正常人誰也不可能在那樣的包抄下還有回擊之力,只有傅展和李竺,總能匪夷所思地逃離。他們思考問題的角度超越了一般人,殺傷力更勝最兇狠的惡匪。k的直覺和h一樣,這種已經靠近成功卻突然全部搞砸的沮喪感,那種滑不留手的感覺,膽大包天的詭秘與瘋狂。

「是他們,從這條線往下追查。」他只是這麼堅持。「繼續查,這一帶都是小村莊,人口結構簡單,他們能藏到哪裡去?」

但他的意志沒有得到執行,存在著若有若無的反抗,底下人還在指望瑞士,上頭也有類似的懷疑,一直到數小時後,一個網路發帖才扭轉局勢:有人上網抱怨如今的瘋狂時勢——「sexdrive,該這麼說嗎?無論如何,你不應該在開到180的時候這麼做!」

他配發了一段短影片,是行車記錄儀拍下的,畫面很模糊,幾乎是一閃而過,可以勉強地分辨出駕駛座上的確坐了兩個人,他們都只穿著內衣,女性騎坐在男性身上,同時車速依然快得像一陣風,不到一秒鐘就擦過了記錄儀,只留下minivan內的一片驚呼聲。「這可是在轉彎!實在是太危險了!」

從目前的解析度來看,車內坐的人誰也看不清,不過,局裡的影像技術是全球第一,經過識別與還原,操作員兩小時的工作,一張更清楚的圖被識別了出來——當然比不上單反相機的清楚,但已經足夠看到一些細節。比如說,兩個本應該胖乎乎的白人異常健美的上半身,以及屬於黃種人的獨特膚色。

真的是他們!

在一片咒罵聲中,小組迅速調整重心,重新把那隻全能的索倫之眼照向了佛羅倫薩的這片郊區,他們晚了幾小時,但這沒關係,組織的力量總是大於個人,一輛白色minitryman也絕非隨處可見的車輛,只要給出足夠的關注度,總是能發現線索。比如說衛星影像,在這個區域內,只要mini還在開,總是能被拍到照片裡,如果他們換車的話,警察局也會接到車輛丟失的報警。

他們去哪了,這不是個疑問,而是一塊需要時間的拼圖,凡走過必有足跡,小組要做的就是把這片影像逐一拼起,只要幾分鐘,就能找到一張拍到mini的衛星或監控影像——

只要半小時,就能找到一張——

只要幾小時,就能找到——

當幾小時變成十幾小時,技術員的汗珠順著下巴垂落的時候,k直接給h打了個電話。

「還是得直接走訪,去事發地點看看,順著公路往前開,遇到什麼村莊就進去問一問。」他說,「鄉下地方就像個大谷倉,明白我的意思嗎?在那塊地方,科技不管用,但沒什麼事能瞞得過一雙老道的眼。」

他若有所思地敲擊著手機,「事實上,多找找穀倉,托斯卡納這一塊地廣人稀,這幾年很多人搬走,廢棄建築物應該很多,想想,如果他們把車開進穀倉……」

「問題是哪個穀倉。」h說,「已經過去好幾個小時了,他們也有可能直接換了一輛車繼續往前開,摩托車、腳踏車——未必非得是汽車,你也知道,托斯卡納這一塊幾乎談不上警力,人們發現摩托車被偷了說不準都未必會報警。」

話雖如此,他還是準備先去村裡看看,不錯過每個穀倉,傅展和李竺究竟在哪,這拼圖總有一天會被拼湊完畢,他可以想出很多畫面,他們在一輛摩托車上一起向羅馬開去,他們在某輛貨車的車斗裡盤膝而坐,他們藏在一輛suv的後備箱——他們可以在世界上任何地方,但就是不會在某處廢棄的穀倉內野餐。

所以,h決定不折不扣地執行k的指示,絕不錯過每個穀倉。

「他們究竟在哪?」這一刻無數人都在問,都在通過種種隱秘或不隱秘的渠道查詢、觀察、聆聽、詢問,這起不幸的車禍事件獲得了遠超常理的關注度,各機構,官方的,非官方的,都饒有興致地注視著美國人收殮他們的同伴,這是短期內他們在義大利折損的第七個人手了,義大利政府已無法繼續視而不見,所有人都在想,他們現在是在自己的車裡,別人的車裡,後備箱裡,還是靠著自己在托斯卡納的林間穿行?「他們到底在哪裡?」

他們還真就在他媽的穀倉裡。

義大利托斯卡納千多個穀倉中的一個

他們活下來了。

賭對了,路邊是硬質地面,如果是軟質地面,前輪陷進去以後,強大的動能會讓車整個跳翻過來,她也許還能活,但傅展就不好說了。硬質地面就完全是另一回事,mini擦著卡車尾衝出路面,在原野上橫衝直撞,側著往前滑了100多米,消耗完了動能就漸漸停下來,李竺一踩油門,磕磕絆絆地重新開上路面,這件事就算是完了。

這當然很顛簸,傅展額頭上撞了一塊淤青,遠遠的熱浪和接連不斷的沉悶爆炸聲也讓場景異常的恐怖,四個人正在車裡被活活燒死——如果沒有死於之前的撞擊,但這無法阻擋他們歇斯底里的笑聲。擦著死神的鼻尖,又活下來了。

臉上的假體被胡亂撕掉,化妝隨著汗水一起滾落,他們就著飲水槽上的水龍頭胡亂搓洗,像是要洗掉皮膚上殘留的硝煙與血腥,傅展找了根水管把他們淋得透溼,假髮片摘下,金髮根衝黑了,托斯卡納地區分佈著上千個穀倉,除了收穫季節通常罕有人煙,這個穀倉連牲畜也沒有,他們毫無顧忌地互相搶奪著水管噴灑對方,又笑又叫,鬧得像是喝嗨了的酒鬼。聲音在原野上能傳播很遠,這麼做並不安全,也許還有追兵躡在後方,最保險是保持低調——但他們現在什麼也不在乎,只有這片刻的嬉鬧。他們活下來了,真的,在那一刻,地球上所有人都死了,就只有他們活下來了。

第一次是抵著mini的引擎蓋來的,那感覺遠超所有經驗,性、藝術品和生與死之間的那一絲小小的縫隙的共同就是那濃烈的感覺,在這一刻生命臻入的高峰,能讓所有日常生活黯淡失色,這其中當然也包括所有從前那輕描淡寫的性愛,在這急速的心跳中它們全淡化成漫不經心的自瀆,在東方快車上是發洩,是情緒的延伸,但這一次傅展也忘了使壞,他們不再互相征服,而是順著激流身不由己地打轉。李竺大多數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能想到的只有更多,不夠,更多,怎麼這麼完美,為什麼會如此失控。

他們已經失控得甚至不再恐懼失控,世界在穀倉周圍碎裂,慢慢被拼回殘片,她心裡所有的一切像是在同一時間綻放了又爆炸,餘下的只有一片安寧的空白。他們活下來了,哈米德、巴黎、米蘭的三個,那四輛爆炸的卡車,無論如何,他們活下來了。

從指尖到心臟都在發麻,她回到現實的時候覺得自己又死裡逃生了一次,剛才——實在是——太過了——

而這只是第一次。

李竺喘著氣從草堆上滾落下來,草尖刺著她的皮膚,讓她很不舒服,但她連一根手指都不想抬起來,腎上腺素和多巴胺在她的血液裡亂竄,讓她情不自禁地露出迷濛微笑。

「笑什麼。」傅展跟著落到她身邊,他們把這塊區域搞得亂七八糟,隨手扯出來的毯子揪成一團,不能起到墊子的作用,還好穀倉裡沒有大牲口,否則他們剛才製造出的聲浪可能會引發騷動,現在則只是驚走了老鼠。

「穀倉片。」李竺說,她的臉半埋在胳膊裡,還帶著喘息,「歐洲文藝片經典場景。」

「《戀戀筆記本》。」傅展說,「瑞恩·高斯林和珍妮弗·傑弗森。」

他又把自己頂進來,但沒動,只是慵懶地享受著餘味,李竺抽著氣笑,她有些困,朦朧中傅展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四小時……」

「什麼四小時?」她又一下驚醒過來,太刺癢了,睡不著。

「就告訴過你四小時不夠。」

在東方快車號那次,當然沒有四小時,要做的事還有很多,他們也就做了那麼一次。

傅展的手指撫著她的太陽穴,有一下沒一下,透著難以言說的親暱。這動作甚至比他那半軟不硬,在過去幾小時內過度使用的東西現在所放的地方更親近。

但李竺不怎麼在意,她伏著細笑起來,「為什麼男人總對自己的能力那麼有自信。」

傅展在她肩上啃了一口。「彆嘴硬,你已經完了。」

「什麼?」

「我已經毀了你的性生活。以後你沒法和別人做了——他們和我比起來都是垃圾。」

李竺不禁大笑——傅展就是那種剛被譏刺太過自信,就要說些更誇張的狂言的個性。

但他是對的,性確實會讓人更親近,你不可能對床伴裝大尾巴狼,但他們剛分享的並不僅僅是性,那種體驗——只能說是顛覆了所有,她想不到什麼詞去很好地形容它。事實上被毀掉的除了性以外也許還有日常生活,享受過那片刻的濃烈,所有曾經的喜悅都顯得蒼白。

但現在她不會恐慌,餘韻仍在,現在她可以幸福又從容地面對這個變化,甚至就連伊斯坦布林機場都能隨意回想,「沒關係,我們能接受這種變化。」

傅展說的是她,但她厚顏無恥地擴散為‘我們’,這讓他輕笑了下,「真的假的,怎麼接受?」

「就隨便接受。」她是真的困了,但草堆太刺,李竺本能地縮到他懷裡,儘量賴到他身上,至於傅展會不會被刺著,她不怎麼在乎。

這動作對他是個刺激,也許是四小時真的不夠,接下來的事情李竺已經記不清了,傅展確實過大、過於完美,體力也過於充沛了,她從半睡被做到半醒,又從清醒做到迷糊,有人抱著她往前移動的時候,她的思維還牽掛在那個問題上。

「是值得的。」她以為自己在大聲說話,但其實只是輕聲呢喃。

「值得什麼?」

土耳其的大事故,巴黎地下水道的奔走,生死之間的輪舞——這固然是走了大背字,但也依然是值得的,沒有活到這份上不會清楚,那種極度濃烈的感覺,那種活在此刻,在活著的感覺——

「都是值得的。」她抓緊傅展的手臂,想在睡意捕獲以前形容得更清楚點,「全是——」

「hormoalk。」傅展說,她被放到硬實舒適的地方,「睡吧,車神。」

有人又碰了她的額頭一下,這一次毫無疑問是一個吻,李竺掙扎著抓住暖源,她還想和他依偎在一起。她想問,醒了以後該……「去哪兒?」

傅展感覺不像是喜歡摟摟抱抱的床伴,但這一次他居然沒走,居然真和她抱在了一起,「哪也不去。」

真的?

「真的,就在這兒,哪也不去。」

完全是弄錯了,她絕不是問這個,就像他也絕不是真心這麼答,不過是順了嘴的花言巧語,她又根本不是在求他留下來和她一起,李竺憤怒地想澄清,彷彿這誤會的後果非同小可,但不知怎地,她又快又安心地睡著了,夢裡還有人在對她重複這句話,好像是她自己捨不得放,猶自回味。

「就在這兒,」他的聲音低低的,還帶著些情慾後的微啞,在夢裡直接說到所有女人心底,但他只看著她,「哪也不去。」

「和你一起。」

義大利佛羅倫薩-羅馬千多個穀倉中的一個

永遠不要相信男人在床上說的話,也永遠不要相信女人在高潮後的蜜語甜言。

什麼‘哪也不去’,‘和你一起’,太陽都照得老高了,李竺想到昨晚自己的夢還是有點尷尬,前一句是真的,後一句這夢裡自己腦補得也太high了點,什麼只看著她,太滿足了就會出現這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容易從性聯想到愛情,傅展是說了,就在這兒哪也不去,但人家根本就不是這個意思。

「這就可以了。」傅展止住腳步,彎下腰開啟槍袋,「看著我的姿勢。」

還好,夢總是虛假的,李竺嚥下喉間殘存的彆扭,學著他把機槍提起來,「這是m16?」

「對,挺嘲諷的,美國人的槍打美國人。」傅展示範了一下,「我這把是ak,所以射擊姿勢有些微不同,這兩把別弄錯了,m16更適合近戰,遠端遠不如ak,而且在黑市上價格也非常不同。昨天的情況更適合用m16,近,不多不少也就是那麼一梭子的機會,但打久了就不行,槍管燙手,變形也是常有的事。而且m16每次用完都要保養,嬌貴,ak相對而言更平民化,皮實耐操,適應多種環境,所以這也是全球範圍內最多工廠生產的槍支,來源多,使用普遍,很難追溯買家。以後我們多用ak,你來試著拿一下這把。」

交換槍支的時候,他們的眼神和手指一起碰觸了一下,看不出有什麼不妥,但氛圍卻都有一絲的尷尬:在腎上腺素的驅使下,人會變得很衝動,有些話當時說出口自然而然,但一覺醒來回想起來又難免異樣,他們倆都不是那種在清晨的陽光中纏綿,鬢邊別花的個性。而且感覺似乎也沒到熱戀這一步,不論是場合還是感情都不合適,睡完了就當無事發生,好像還更合適點,能讓兩個人都鬆口氣。

「這麼沉的袋子,沒了車該怎麼搬?」李竺拿腳踢了一下槍袋,換了個話題。安傑羅給他們準備了大大小小七八把槍支,還算上了保養工具和彈藥補充,加起來五十幾公斤的重量那還是精簡過的,李竺根本抱不動,沒車這些補給就只能拋棄掉。但現在白色mini毫無疑問是曝光了,傅展不抓緊時間想轍換車,還帶她來練槍,李竺也挺佩服的,這男人心太大了,這會兒美國人肯定在這一塊拉出了天羅地網找他們,沒準還有義大利政府,他不想著跑,難道是想靠手裡的槍和她兩個人在亞平寧山脈建立根據地,游擊戰打出一片天?

「車的事再想辦法,」傅展說,「實在不行就只帶兩把走,每人一大一小也夠用了。安傑羅準備這麼多是他沒經驗,真打起來哪有空換槍,打完一把換阿一把那是電影,後坐力震死你。——看我。」

他舉槍,瞄準,一槍射出,巨大的抽打聲頓時在林間迴響,100米外被標識為靶子的一塊木板……安然無恙,傅展也沒尷尬,調整了一下,又發一槍,木板四分五裂,被直接擊碎了。「100米左右是ak的天下,50米內它不如m16,20米內大家一般都用手槍了,你試試看。」

李竺舉起槍,傅展過來幫她調整姿勢,「關鍵是適應貼腮的感覺,這個是和手槍最不同的地方,瞄準上稍微適應一下,其餘擊發要領是差不多的,試打一發?」

他環著她的肩膀,把她的頭扳對,溫熱掌心貼著她的臉,李竺動彈了一下,和他眼神擦過,兩個人又各自扭頭。傅展鬆開手,但仍保持環抱姿勢,他的體溫環繞著她,像個曖昧的擁抱。手指跟到圈裡,帶著她下壓。

李竺扣下扳機,後坐力擊得她退了一步,栽在傅展懷裡,100米外什麼事也沒發生,倒是往右20多米,一棵樹發出噗地一聲,搖晃了一下。她有點臉紅,傅展也輕笑了下,「不專心啊?」

「是環境不好——」她給自己找藉口,「真不怕被人聽到啊?槍聲這麼響,附近應該就是個村莊啊。」

「現在已經過了收成的時候了,我看過,穀倉距離村裡至少兩公里,林子裡更遠——托斯卡納一樣有年輕人外逃問題,這裡的居民也在逐年減少,大部分年輕人都喜歡去城市裡做旅遊業,比農業賺錢。」傅展說,「要不然就是進酒廠打工——再說,就算他們聽到了,又辨別出這是槍聲,你以為他們會做什麼,報警?」

這當然是最正常的選擇,李竺沒說話,傅展哂笑,「報警了就會有人來嗎?你覺得義大利警察的膽子有多大,只要你學得夠快,等他們過來,我們早走了。」

「就開這部車?你不怕引來美國人?」

「美國人的膽子也不是鐵打的啊,接連團滅兩次,被我們逃走了四次,來一個就殺一個,死得還那麼慘——死的人越多,事情就越大,你猜他們敢不敢單人來逮我們?」傅展不屑地一笑,「才來的一批又被殺光了吧,接下來該怎麼安排人入境?義大利政府就是死的,也不會坐視美國人明目張膽在他們的地盤搞秘密活動。現在美國人根本就沒人手了,我猜負責人的屁股都快被烤焦了,動靜越來越大,各國都在注意,他們調動的範圍稍大一點可能都會被掣肘,現在只能靠程式監控,再安排人手過去精準狙擊。」

「所以現在要儘量避開監控?」李竺有點明白了。

「現在就是不能進入他們的優勢地盤,讓他們去猜我們到底在哪——就算被他們知道我們在這一帶山林間也無所謂。沒有政府的幫忙,他們不可能抓住我們,現有的人手對我們完全沒優勢。而如果義大利政府想介入的話——呵呵,你信不信,最急於阻止他們的正是美國人。」

不繼續往羅馬移動,這是個反直覺的決定,但傅展說得也有道理,李竺理智上贊同他,但感性上卻仍渴望去羅馬,在那裡至少能接觸到一方後援,也不至於對局面完全懵然無知。在緊張的逃亡中突然停下來優哉遊哉地做射擊訓練,這種氛圍上的差別也讓人感到很難調整——但也許最讓她不舒服的是傅展制定的策略,在山林間守株待兔,佔據火力優勢,如果美國人膽敢散佈搜尋的話,那就繼續抓單,散佈恐怖氛圍。

他們昨天剛一手締造了一場四死的車禍,在米蘭刺殺了三名幹員,按說她早該習慣這種殺人如麻、刀口喋血的生活,但傅展的口吻還是讓她有點不舒服,李竺不知該怎麼說,這不像是對他的冷酷有什麼意見,更像是對自己的恨鐵不成鋼:傅展是個和柔情完全沒關係的人,這種人可以做戰友,也許是可靠的夥伴,但只有最傻的人才會去愛上他。

她默不作聲,低頭檢查了一下槍身,又舉起槍,瞄準著遠處的木板,在100米外看,那幾乎就是一個小點,和看100米外的一個人感覺差不多。傅展要幫她調整姿勢,李竺把他甩開,自己找感覺。

「怕了?」傅展盤著手坐在翻起的粗木箱上,似笑非笑地問,看穿了她的不適,好像是在問她是否怕了他安排下,他們即將面對的局面,又像是在問別的什麼。

「又嫌我慫?」但李竺也已經不是那個被他隨便嫌棄的小跟班了,她眯起眼,邊調整準星邊問,回憶著傅展的姿勢,調整貼腮角度,重量、姿勢、後坐力,需要考量的元素很多,但的確,要找到的就是那種感覺。

傅展沒否認,只是微微笑,他一貫是嫌棄她的慫的,想要和大部隊在一起,總想要有人安排、有人指導有人後援,不過李竺也有種感覺,傅展今天戳她,也並不只是單純看不上她的反應,他像是也在猶豫什麼、刺探什麼,尷尬著什麼。

她最開始學射擊就是想要擺脫這種複雜黏糊的感覺,李竺閉上眼,深呼吸幾下,把所有雜念全部排除,目標在視野中變得特別清楚,甚至彷彿反常地有些放大——

她扣下扳機,一聲抽響,木板四分五裂。李竺放下槍輕呼一口氣,回頭給傅展一個眼神,「還嫌我慫?」

她向槍袋走去,想拿瓶水,傅展攔住她的去路,他沒說話,李竺也就沒叫他讓開,只是靜靜注視著他——其實這一刻是他有點慫了,張開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是沒想好還是不願說,李竺等了十多秒,沒耐心了,想撥開他,但手才伸出去,傅展的表情就是一變,他一把抓住她,強拉著她一起伏在地上。

「噓。」他說,「有人來了。」

李竺頓時從所有雜亂的思緒中抽離,本能地抱緊了懷裡的槍,怒抽傅展一記——叫他擋路,不然現在他們就在武器庫邊上了——隨後和傅展一起,往槍袋蠕動而去。

腳步聲又遲疑又輕,聽起來和風吹過樹梢的摩擦聲很像,如果不是傅展耳力好,她根本聽不出來。李竺抱緊槍桿,所有的緊張都化成腎上腺素流入血液,她的呼吸隨風聲起伏,腳步聲逐漸變得清楚,她舉起槍,在長草叢中瞄準了來人的方向——

片刻後,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林間,李竺微微一怔,原本緩緩下壓的手指,又漸漸地鬆了開來。

義大利托斯卡納林地

常識是:整齊矮小的草甸通常只出現在高山,在平原地帶,如果無人修剪,林間空地的草叢會瘋長成半人高,混雜著灌木與小樹苗,如果是眼下這樣的情況就更復雜了:這裡明顯是某處廢棄的林場集會所,廢木箱遍地都是,斜擱著的還有幾輛報廢了的小汽車。

h在出冷汗,他心跳得很快,手指也比平時僵硬,歸根結底,在海豹突擊隊的服役已是前塵往事,如今大部分時間他從事的都是低烈度的文書與交際工作,他身上只配了一把手槍,衝鋒槍在背包裡(端著衝鋒槍搜尋得冒著遇到當地人的風險),而有異常合理的理由懷疑傅展與李竺在米蘭獲得了大量火力支援,這對被追殺的逃亡拍檔裝備倒是越來越豪華,現在在區域性地區已形成了火力壓制。

「隨時準備後撤。」k像是洞悉了他的恐懼,他的語氣有些安撫的味道。「只要確認是他們就行了,保持安全距離。」

兩聲槍響,說明不了什麼,義大利絕非人間淨土,也許是黑手黨在林區有行動,也許是更糟的局面——有人先於他們追上了這對辣手鴛鴦,h知道他們是在脫假體,不過那一幕還是給他留下深刻印象,也許他們睡過了,不,他們絕對是睡過了……

他在胡思亂想,掩蓋自己的恐懼,h對此心知肚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恐懼什麼,更恐懼哪個:走進林子裡,發現一小隊俄羅斯人,還是發現傅展和李竺兩個?

如果這還是老好時光就好了,他可以掉頭就走,辯稱自己沒分辨出來槍聲,可惜現在已經是科技時代,h覺得自己就像是攝像頭的傀儡,是一種新型無人機。——他自己當然知道自己是人,不過衛星連線另一端的組織恐怕不這麼認為。

他藏在樹後往空地窺視,但什麼也沒發覺,風過草叢,半人高的野草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就像是有人講話,k說,「再接近一點,讓程式獲取分析要素,啟用後向攝影機。」

外勤行動人員隨身通常攜帶兩到三個袖珍攝像頭,通過隨身攜帶的衛星電話將資訊流回傳至衛星,一般的說來,他們只開啟前置攝像頭是為了節省點電量,還有高額的流量費用。在美國本土,這技術還未曾廣泛應用,只有進入最危險地帶的特勤才會開啟所有攝像頭,這也就意味著他們預設四面八方都會有受襲的可能。不過這也意味著衛星電話的電量會很快告罄,必須有單對單的後勤(後勤一人照顧多名探員的話,視野開太多也無法兼顧),如果他的生命沒有就此終結的話。

在他年少時分,h也曾有過激揚江山、視死如歸的熱血豪情,不過,隨時間推移,他已經習慣了俯首看淡別人的生死,自己已經很少再拿生命冒險了。現在他心跳得厲害,口乾舌燥,極為小心地踏出一步。

空地裡依然什麼都沒有,雜物亂糟糟地堆放在各處,除了風聲以外,四周一片寂然。

「也許不是這兒。」他悄聲說,「可能在第二個方向。」

「程式分析最有可能的聲源地就是在這。」k滿懷同情,但仍不為所動。「檢查一下。」

h走進空地,草草繞著圈子,隨手拾起一根木棒在草叢中來回撥拉,心中充斥著撲空後的慶幸與對領導層沒來由的怨氣。k一樣身不由己,他得這麼驅使他,但他們有沒有想過,打草驚蛇——驚出的蛇一個點射之後,組織除了得到一具無頭屍,以及傅展、李竺潛藏此地的可能性驟升的結論以外,也許依然一無所獲?

局裡內部工會應該提起抗議,這樣使用特工絕對會提高來年的招工成本……

木棒從草葉尖端掃過,帶起了一串串水珠,有意無意的,他把棒頂舉得很高,h決心儘量降低自己的風險,假使傅展和李竺之前在山間和別人發生槍戰,那麼去穀倉裡找車相形之下就會更安全,對不對?「這附近有穀倉嗎?他們的車總是該停在穀倉裡的。」

「有一個。」k說,「比起找聲源地也許這更實在,你可以出發了。」

「收到。」搜尋工作就是這樣,總是愚蠢又奔波,h轉身走向來路,有一口氣緩緩從肺部吐出來,他的肩膀開始鬆弛——走了幾步,他忽然又繃緊了身體,轉身警戒地掃視了一眼空地,直到確認一切如常,這才安下心:應該確實是不在這兒。

往深了想,甚至也可以說這槍響和他們無關,有什麼值得傅展和李竺開槍?對付米蘭的幹員他們也只需要幾把刀,在托斯卡納有什麼能威脅到他們?俄國人不太可能,情報沒提醒他們大批俄國人入境,僱傭兵有些騷動,但大體來說還算是安分……

「h!」

耳機裡的喊叫聲一下把他帶回了現實世界,h邁出的腳步頓在半空,他先看到彈孔才聽到聲音,‘咻——啪’,一個彈孔在他面前的樹幹上冒著青煙——如果準頭沒那麼好,剛才那顆子彈也許還會嵌進樹裡,但跟著一起嵌進去的就還會有他的腦組織。

h整個人凍住,反射性舉起雙手,耳機裡傳來連聲大喊,「是他們嗎?」

「看到槍口了,找尋方位,h轉身,斜轉30度,攝像頭對準他們。」

整個後勤系統都像是打了強心針,喜氣洋洋的氛圍甚至通過耳機感染過來,終於——從巴黎到現在,終於第一次如此接近,即時即刻,和他們臉對臉,這是七條人命才換來的進展,這種在迷宮中徘徊受挫,不停自我懷疑的氛圍終於告一段落,感到欣喜也是人之常情。

「傅展,就是他,居然站起來了——他不知道我們開了後位攝像頭。」

「端著的是ak吧,他們至少有兩把機槍,這一點記錄下來。」

h的心卻不斷往下沉,他的腿開始顫抖,第一次,他有了點尿意,是傅展和李竺在他背後。他們也許會被捕,也許不會,但他幾乎可以肯定自己的命運。

「h,已經標誌了你們的地點,和他們儘量周旋,」就連k的語調也變得輕快起來,老上司的關心顯得如此敷衍蒼白,「後援兩小時內會到,衛星已經對準這一帶,挺過兩小時,你會沒事的。」

他當然絕不會故意推後救援時間,2小時已經是他們所剩無幾的後備力量從佛羅倫薩趕到的最快時間——昨晚這批生力軍漏夜從羅馬趕到佛羅倫薩,再定位到如今的地點,2小時是人力極限。

但他該如何活過這兩小時?事實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如何活過之後的五分鐘。

h沒法單腳站立太久,他開始搖晃,‘咻’,又一枚子彈落入他腳邊。身後有人說,「你的衛星電話呢,拿出來。」

傅展的聲音穩穩的,甚至還帶了點笑意,但他的語氣讓h心底更寒,他不知道自己更該對誰感到憤怒,傅李,還是已經預設他的生死無關緊要的行動總部。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趟出了目標所在地,作為棋子已經物超所值,這就是總部現在對於他的全部態度,是不是?

他把手伸到腰部,抽出衛星電話,往後丟到草地上,有人走過去撿起,隨後是一聲槍響。耳機傳來輕微的吱吱聲,通訊斷了,視網膜系統也隨之下線。

這也許會讓總部有片刻驚慌失措,h心中竟冒出些報復的快感,他用手錶反光觀察身後——只能勉強分辨出有個槍口始終對準他沒移動,所以至少是兩把機槍,他在人數和武力上都被完全壓制,所以表現得非常老實。心中甚至隱隱有希望冒上來:沒有第一時間處決,這就意味著還有機會。

電話丟了,槍扔在地上,衣服脫了,隱形眼鏡摘出來丟棄,h心中暗起疑雲:他們實在是太在行了,第一時間就處理掉衛星電話,這不是一般人能有的知識。也許是普羅米修斯告訴他們的,也許盜火者正為他們做督導,也許……

「你可以轉過來了。」終於,當h已經和初生嬰兒一樣赤裸(甚至更赤裸)的時候,傅展用滿意的語氣說。「終於,雷頓先生,咱們可以放心聊聊了,是嗎?」

h帶著滿腔希望轉過身,他當然並不想死,在寬衣解帶的過程中,他的心理建設比第一次下海的妓女還快:只要還有那麼一絲可能,他就準備出賣一切活下去。

她看得不錯,這男人已經完全嚇破膽了。

再次看到雷頓的正臉時,李竺也比之前更加肯定:剛踏入空地的時候,她的判斷沒錯,雷頓臉上寫滿的全是恐懼。這就說明他不但是一個人來,而且短時間內沒法獲取後援,更是已經對和他們正面對抗完全失去了信心。

這就像是商場談判一樣,這種對手最好對付,喪了膽,失魂落魄,這樣的人當然是可利用的,只要給他們一點生的希望,他們就會成為最殷勤最操切的狗腿子。那一瞬間李竺就怕傅展直接開槍,還好,他們又想到了一塊,傅展甚而還伸手來壓她的槍口,在對視中兩人都不約而同地一笑,笑重不無欣賞:再怎麼互相嫌棄,最基本的智商也依然還是有,這是他們第一次有機會接觸到追捕方的落單幹員。聽過普羅米修斯對這件事的說法,不聽聽美國人的怎麼行?

「後援三小時內會到,人數應該在五名左右,表面上,這是一次調查行動,我們只能儘量調來有特警經歷的探員,無法直接調動軍隊。」

「視網膜輔助系統的裝置在手錶裡,一樣通過衛星電話上網。身上一般安裝兩枚攝像頭,通常情況下,只開前置。能和這種輔助系統協作的探員不多,必須經過專門培訓,否則很難和內勤配合無間。」

「攝像頭安在襯衫紐扣裡,或者類似高度的裝飾物中。後向攝像頭,安在後領口。」

「我的代號是h,所有人都這麼叫我。」

「你們在特洛伊殺死的是y……負責人是k。」

「我們是……東歐中亞分部的負責人,但現在被派遣到義大利調查米蘭事件。」

「這是官方說法。」

他們邊走邊說,在林地裡穿梭前行,h跌跌撞撞,身上滿是枝葉劃傷。「我們沒找到你們的車,我是臨近地區唯一一個能執行搜尋任務的幹員,其餘人都在車禍裡死了。」

「我在搜尋穀倉途中聽到了槍響,系統判斷出了最可能的聲源所在地。」

他說的都是實話,這很容易判斷出來,因為有一些事實明顯對他本人非常不利。不過李竺戒心未退,h受過專業訓練,他撒的謊他們也許分辨不出。「死了這麼多人,系統內部不存在壓力嗎?」

「存在,我們承受極大的壓力。」

「從何而來,誰對你們施加壓力?」李竺問,她來問傅展來觀察是最好,畢竟,他們想知道的答案其實也無非就是那麼幾個。「這件事背後是誰在操盤——你們想要的u盤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她有意問得高深莫測,好像已經從普羅米修斯那裡聽到了一個版本的答案,現在只想要兩相印證,測試h的配合度。

h左右看了一下。

自從被捕以來,他一直面帶無奈的苦笑,像是已經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又像是對捕獲者的微妙示好,這笑容無疑相當虛假,但現在,它化假為真,他停住腳,吃吃地笑出聲。

「你們真想知道?」

李竺和傅展交換個眼色,壓下心頭的怪異感。「當然。」

「好,那我就告訴你們——」

義大利托斯卡納山間

「我也不知道。」

「你們曾為老大哥工作過嗎?」

「我為老大哥工作了15年,也許你們會覺得不可思議,但這就是事實——關於我們在從事的任務,它的具體內容和真實目的,我們往往是從敵人口中得知。到巴黎去揭發一個包裹,去莫斯科送貨,我們就是那個快遞員,你會讓快遞員知道這個包裹對世界和平的重大意義嗎?不,你不會的,這不僅毫無意義,在我們這一行,還會增加機密被洩漏的風險。所以u盤裡裝著什麼,我不知道,k也不知道,我們也從不議論這些事,你並不知道身邊是否潛伏著上層的眼線,在這樣的秘密部門工作,每個人都很神秘,我們從來不交心,他們說每個人都是一座孤島,在匡提科,每個人都是一座星球。」

「我可以告訴你的是,一開始這是私活,局面的確在發生改變,2000年以前,我們無法分辨任務的來源,很多特工在高階間諜的授意下,實際在為外國辦事,但現在我們也有了oa。oa系統未登入的是私活,顯示無許可權查詢才是絕密,這他媽是有史以來最敏感、牽扯最多的私活,如果發生在國內那一定是又一次水門——他們調動了那麼多資源,但卻把主管的級別限制在k的層次,堅決不肯上調負責人級別。天知道,他一開始只是中亞分部的一個小頭目,現在卻管著幾十個人。」

「你以為k一定為自己的擢升得意吧,不,實際上他焦慮得成把成把的吃藥,我們都在擔心事成後被滅口,但事不成等著我們的命運也不會比滅口更好。你以為有人天生喜歡追捕另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即使成功也可能會死?我們這麼做只是因為我們別無選擇。2000年以後,外勤越來越像是工具,我們在什麼時候做什麼,由耳機後頭的內勤決定,而內勤該做什麼由上司指定,我們的工作環境環繞重重攝像頭,一言一行都會留檔存做記錄。這一行和所有大公司一樣,伴隨著科技發展,越來越泯滅人性,不要以為你們在電視劇裡看到的是現實,所有的特別部門裡都坐滿了眼神閃亮的年輕人,人老心不老的硬漢,渾身武裝著高科技,時刻準備為拯救世界獻身。」

雷頓——或者說h,低聲笑了起來,看得出來,說出這些話他覺得很痛快,「但事實是,官僚部門管理混亂,這裡擠滿了尸位素餐之徒,熱衷於以權謀私,用稜鏡追查自己一夜情物件的隱私,每年要在藥癮和心理問題上花費大量金錢,大部分人從事這行只是因為他們沒有更好的選擇,如果你能混到退休的話,局裡的退休金的確很大方。」

「我就是這樣選了這一行——沒多少選擇,是不是,從小是個壯漢,但橄欖球打得不夠好,社會沒給我們這些普通人什麼機會。不想當藍領——沒有藍領,就只能去上大學,但上大學需要貸款,這是個死迴圈。你能找到的最好工作也只能支付利息和一點點本金,沒日沒夜的幹,落到手裡的沒多少,我想要提前還完貸款,所以選擇去當兵。你無法想象我們在阿富汗都經歷了什麼——可退伍後,除了給明星當保鏢以外,你能選的無非是進入哪個部門,cia、fbi還是郡警。」

「我不想做保安——見不得這些,在阿富汗失去了那麼多戰友,他們是為了保家衛國來的嗎?不,大多數人是為了學費貸款,那筆鉅債對於j.j.jefferson這樣的巨星來說,不過是一頓飯的價錢。我有個老夥計胡迪,他就去做了她的貼身保鏢,‘很甜的女孩’,他說,‘就只是她辦一次晚宴要花太多錢了’。在明星身邊待久了你會更意識到這世界有多畸形。在這兒,你拿到得很少,甚至不足以在曼哈頓維持體面的生活,但在伊斯坦布林,夠了,你已經是人上人了——我在阿富汗為國家留下了兩個彈孔,就在這兒,但回到國內我他媽的依然一無所有,沒有家庭,ptsd毀了你進入一段穩定關係的能力,沒有房子,沒有工作,你在阿富汗出生入死,只是讓政客們可以繼續在華盛頓杯觥交錯,而我只想拿到我應得的待遇,我應得的,不是嗎?」

「所以,就在局裡混混日子,做個半外勤半文書的工作,收入不錯——等你退休以後還會有鄉下的一棟老房子等著你,佛羅里達的豔陽,買不起太新的,得做很多修補活兒,但終究有個奔頭,是嗎?」

這是很弔詭的一幕,兩個手中持槍的亞裔一前一後默不作聲地走著,居中的白種大漢渾身赤裸,看起來像是俘虜,但就數他談興最濃,「你們在米蘭殺了三個,幾十公里外殺了四個,特洛伊殺了一個,我可以告訴你們,其中大部分都是我這樣的人,有些小夥子還有些熱血,但他們很快就會明白過來的。在這兒你什麼都不是,局裡什麼都不打算讓你知道,他們只需要有人按時去把活兒辦完。」

「所以,我能告訴你們什麼呢,是退休金和加薪談判,還是同事間的桃色新聞?我能告訴你們的就是,這u盤裡不管裝的是什麼,它一定非常見不得人,我做過那麼多私活,有時候毫無報酬——好處全被上司拿走了,你能得到的就是一句假惺惺的誇獎,和他為你批准的幾次許可權內療養假期,全是你本來就應得的東西,有時候收入豐厚——為我自己的人脈幫點無傷大雅的小忙,開啟系統,查詢些你本不應該感興趣的東西。沒人會舉報什麼,大家都這麼做,只要不過分,好處你就自己生受著。但私活有個特點,它們有個清晰的界限,那就是最好別在系統裡留痕,很少見到私活還能轉正。」

「我們做過很多華盛頓的生意,有些說客,他們有需求,也許背後是利益集團,也許背後是政客,誰說得清那些皮條客?無論如何他對我們這些職能部門都有需求,他們願意給錢讓我們查一些資訊,不是那麼敏感,你也可以通過別的手段查到,我們都怕出事,所以各自做得很小心。什麼活從死人開始都得小心點,內務組總會找點存在感,計劃外損員算是個重大事件。y死的時候,我以為k完了,但蓋子被捂住了,k反而事實上被提升,到現在,人越死越多,似乎沒個了局,但卻沒人過問這一切的開始——內務組裝聾作啞,像是從未注意,他們直接對局長負責——」

「所以在你的推測中,這關係是直接找上了局長。」

「——但卻不是官方行動。」h露出蒼白的微笑,「到現在還披了一層皮,誰說得清?也許主要辦事的是個高層負責人,局長只是拿到了足夠的好處,在某一段時間內保持沉默。不過,無論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小恩小惠肯定打動不了他們,那些利益集團,他們可以為了自己的銷路在國會大撒金元,推動一場戰爭,大費周章地讓我們反過來為他們做事,把大量探員派進刀光劍影裡。但他們不可能直接靠賄賂打動局長,是不是?我們這種職能部門的政治動物自有遊戲規則,局長拿到的好處不可能來自利益集團,只能來自另一個高官政客。」

「你猜這裡面裝了什麼?」他興致勃勃地說,居然還主動丟擲問題,又很快自問自答。「這份u盤裡的資料一定能改變世界——能改變美國的政局,就是改變世界。」

雖然他一絲不掛,渾身上下傷痕累累,雙手還被捆縛,但這一刻h依然散發出理所當然的優越感,他知道自己說得是實話:美國就是世界的中心,甚至可以說是這個世界。能改變美國政局的資料,其意義當然可以說是極為重大。

同時,他還在不斷地觀察著他們的表情,反審訊——他也在刺探著他們到底知道多少,這大概算是間諜的本能。

她沒問也不想問,為了銷路推動一場戰爭,最罪惡的點是否只在於讓探員出生入死,別國死傷無數的平民是否根本不被計算在賬本中。李竺能猜得出h的回答——他也許會矯飾,但內心深處,他就是覺得他國人的性命自然不足以和美國人比較,美國人生而高貴,這被寫在他的底層程式碼裡,已經成了基本認知。即使他也並不能算是個成功者,對系統也有大把牢騷與意見,但他的可憎就和可憐一樣鮮明。

「那你知道得就太少了。」她說,把步槍上了膛,發出清脆地磕碰聲。

h笑了一聲,看起來並不太慌張,「我以為我暗示得已經足夠明顯了。」

他確實可以說是暗示得相當強烈了,結合眼下的時間點,想象的翅膀可以飛出很遠。安傑羅說過的話此時紛紛得到印證,誰也沒有明說,但走到那個猜測上並不太難。李竺吞嚥了一下,表面依然維持鎮定,「一直在和我們玩文字遊戲,看來你是還抱定了能回去的主意。」

她舉槍瞄準,不讓自己的思緒流露分毫:在林間沒有第一時間開槍,並非是因為認出了雷頓臉上的恐懼,那都是之後的事。她不會對傅展承認,但,在生死關頭奪走別人的生命,那是一回事,在對方無還手之力的時候,處決式的殺死一個和她交談過,甚至還能說得上有幾分熟悉的人——她做不到完全無動於衷。

「我沒說過我只有這些籌碼。」h剛取得的一點主動轉瞬間付諸東流,他有些慌張地說,「我還有更多能告訴你們的——我的oa賬戶與密碼,他們的追捕計劃,衛星影像的拍攝視窗,系統到底是識別車牌號還是車身——」

「說出這些我就真的回不去了——作為工具,背叛的同時我已經失去價值,所有我知道的都可以告訴你們,我們在羅馬的部署,附近有什麼機動車沒被他們排查出來,系統的運作規律……」他頓了一下,遲疑地說道,「但,我只有一個極為微小的請求。」

所有人都猜得到他在求什麼。

傅展開始微笑。

「這不是不能考慮。」他狡猾地說,就像是已經有所意動,但為了威懾h,還偽裝著猶豫,「如果你表現出足夠的誠意,為什麼不呢?的確,如果你說得足夠多,那就真回不去了。」

比起u盤的內容物,這才是他們更想知道,h也更有可能籍此交換自由的籌碼。之前他說的那些感慨更像是在建立自己的人格,傅展對她解釋過,這也是哈米德的策略,人格越豐滿就越不容易下手。h的求生比哈米德更有策略,可以看出其中分明的節奏:傾吐心聲,樹立人格,丟擲真正有誘惑力的籌碼,強調自己在吐露情報後無法迴歸的事實,降低生還的風險。這些細節李竺都看得出來,她也深知傅展的策略——不管說了多少,h都沒可能活著走出這片樹林,他現在所有的猶豫都是做出來騙人的。

他們隔著h交換了一個眼神,她悶聲不吭:對h這樣的老手來說,當面爭執可以提供的資訊太多了。如果他還想著迴歸本陣營,眼下的一切也許就是不動聲色的反審訊,所以她什麼也不能說。不過,她理解傅展就像是傅展理解她——其實,介紹些局裡的基本情況,出賣點具體人員的姓名,對h來說無關痛癢,不過,如果把系統的秘密賣了,那h可就真該死了,對於一些情報機構來說,只要能讓他們看一眼軟體的基本介面,能獲取的資訊也是一般人難以想象的多。說完全部秘密以後,h的死活對他們來說的確無關緊要,即使他迴歸了本陣營,能帶回去的資訊也很少,可洩密的疑問卻很多,他在系統的見證下被人繳械帶走,迴歸後是否要面臨重重審查?如果他們被捕以後告發了h,即使任務成功,h是否也要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場?更別提這個任務實在是危險得可怕,對追捕方和遁逃方而言都是如此,h借勢脫身的可能性比迴歸原崗位的可能性大得多。——而且,即使他回去了,又能礙著什麼事?

h的死活,對於他們來說實在是無關緊要,但傅展還是不會放過他的,可殺可不殺的時候,傅展會選擇殺,這就是他的性格。

但她呢?

也許傅展是說中了,她確實有些慫,心不夠狠,她並不那麼想殺h,明知是套路也被套路著了,但她也明知道放走他也許他就會回去,這些也許都只是他的表演,他可能帶不回任何有價值的資訊,但也可能就帶回了對整個任務至關重要的細節。理智上處決他是最合理的選擇,但她的感性叫嚷得前所未有的大聲——她不願在山林間迫使一個無反抗能力的人跪下來,頂著他的額頭開槍。她已殺過許多人,但這似乎會讓她完全成為另外一個人。

這是個艱難的選擇,而她必須不動聲色,不殺h,她要和傅展衝突,這一切也許徒勞無功,但是——

但是她有強烈的衝動想要這麼做,她有一種感覺,這對李竺而言異常重要。

當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這句話重新浮現,如影隨形。

不知不覺間,他們停住了腳步,山林間一片寂靜,只有h的聲音,他還在仔細地訴說對逃亡有益的細節,「演算法會優先識別車牌號,因為顏色和車型需要的元素過多,反而車牌號僅僅需要簡單識圖……」

李竺和傅展交換了一個眼神,又撇開頭,她的手不自覺地在槍柄上緊了緊。

義大利米蘭行動中心

「衛星有沒有發現?」

「沒有,也許他們還在林子裡移動——一個人一小時最多在林間移動6公里,他們走不了多遠的。」

「能修復和終端機的聯絡嗎?」

「勉強能定位到地點,」

事實是,衛星拍照視窗有限,資訊永遠傳遞得不夠快。後續支援到現場也需要時間,對k來說,搜尋行動還遠未結束,充其量只能說是取得了極為可喜的進展:現在整個托斯卡納地區對他來說就像是一本開啟的書,這周遭的地形、每一輛可開的車、每一處可以住人的旅館,在其中活躍著的少量遊客,在h的走訪與系統的配合下已漸漸豐滿,傅展和李竺也許能在山林間再藏一段時間,但他們躲不了多久,如果足夠幸運的話,他們被找到的時候,也許h還能活著。

可憐的老夥計,他容許自己短暫地緬懷一下這條忠誠的老黃狗,如此任勞任怨,一個人很難對同事有更高要求。他對h的命運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他必死無疑,傅展和李竺是對喪心病狂的殺手,也許正因為知道自己時日無多,就像是《末日狂花》中的那對悍匪,總是迫不及待地拉更多人給自己陪葬。也許h就倒斃在最後回報的地點,身帶槍傷,就算是最好的遺容化妝師也難以為他粉飾出體面的遺容,他的兒女不得不在靈堂上瞻仰一個蠟質頭像——

他沒有放縱自己的想象力,一切順利的話,兩個半小時內,他們就會得到答案,和傅展、李竺以及那個該死的u盤一起——他現在只希望時間過得快些。

即使是在系統的幫助下,人們對時間點的估計也依然含糊不清,三個小時過去了,k還是沒得到想要的結果。人們在那片樹林裡發現了h的衣物與一些彈孔,但沒有血跡,他們正順著痕跡往前追蹤,小組申請痕跡專家支援,但這暫時辦不到。k在行動中心團團亂轉,焦灼地等待著新線索——

「頭兒,截聽到了當地警方的無線電,好像在附近的穀倉裡發生了一起爆炸,現在那棟建築物著火了,他們正在出動消防隊滅火。」

新線索終於來了,但卻並不是那麼可喜,k心中一緊:難以想象傅展和李竺會忽然自盡,那麼,這爆炸也就說明……

到底說明什麼誰也不清楚,火燒得很旺,村民全在外圍幫忙,陌生人在此時相當顯眼,小組成員只能冒充遊客,幫著挖防火溝慢慢套近乎,火燒了4個小時才停,消防隊沒起到什麼好作用,他們從城裡開來的時候已經太晚了,只是積極地指揮村民挖溝,讓穀倉自己燒盡。對如此低下的效率,美國人也只能乾著急。等到火停的時候,火場內的一切幾乎都化為灰燼,只留下了一些沒燒完的零件,可以依稀辨別出曾有一輛車停在這裡。

「穀倉周圍有血跡,是h的。」當天稍晚時候,取樣結果出來了,有兩個敏銳的組員在田地東南角發現了人走過的痕跡,野草邊還帶了血珠,還有人混入火場,在零件上發現了碳化物。「不會有錯的,這是人體被燒後留下的反應物,h應該就是在這裡被燒死的……」

他們已經接受了h不會活著回來的結果,但這種死法依然讓人心生不忍,混合著再次被逃脫的挫敗感,與那份說不清道不明,彷彿被人盯住後脖頸的森涼,k狠狠地把茶杯頓到了桌上。

「這是恐怖分子,」他低喃著說,告訴自己,別人看不穿他到底是因為什麼發怒,「這兩個恐怖分子!——這是對我們的挑釁,他們一定是恐怖分子,受過專業培訓!一般白領怎麼可能辦得到這些事?我要上報——必須上報——」

現在h也死了,他只剩下自己,他得快點從這灘渾水裡解脫出來——

「這件事背後,一定沒有這麼簡單!」

義大利佛羅倫薩行動總部

有流言在行動總部靜悄悄地流傳開來。

人們私底下隱晦地談論它,主要在中飯時分,在這行,瞬間就是永恆,流言傳爆也只需要郵件中的一句玩笑話,冰箱前伴著無糖可樂的傳遞交換的一個眼神:這行動很喪氣,就像是每個人都會說的那種墨菲定理任務,邪了門了,明明是追捕兩個素人,但卻不斷失敗,每一次失敗都伴著人命。它的折損率甚至高過去阿富汗做拆彈部隊。他們熟悉的,聽說的名字都從世上永遠地消失了,有些幸運的人能披著國旗回家,但有的人甚至不能享受到這麼最起碼的榮譽,死在特洛伊的y,他的死因被解釋為心臟病突發,葬禮在當地匆匆舉行,家屬只能得到一罐被郵寄回家的骨灰。

這是死於私活的標準待遇,局裡急於掩飾一切痕跡,杜絕一切問題,但再嚴格的制度也杜絕不了訊息的傳遞,人們談論這行動,也偶爾談論遠方的訊息,本土報紙上一張巴掌大的訃聞,這兩年間有許多人都死於心臟病突發,有的人在睡夢中過世,有的人死於離奇的事故。在這行做久了,探員自己都會成為陰謀論的信徒。這次秘而不宣卻又投入巨大的任務讓總部氛圍很詭秘,許多人都意識到自己正在經歷歷史,他們就像是那個在黑暗中調查辦公室的人,只知道服從上頭的命令做事,誰也沒想到一通不經意的抱怨電話,最後能把總統扯下馬。現在,他們就是那幾個倒霉的探員,大人物似乎也在幕布後分別就坐,意味深長地凝視著遊戲場,就只差阿甘的出場了。

水門事件裡,那些奉命行事的小人物最終結局如何?連他們也記不起來了,有一種微帶涼意的氛圍在慢慢蔓延,他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但卻對此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切發生,甚至還得祈禱它快點結束、儘早封存。不論發生了什麼,大人物總能全身而退,受傷慘重的全是底層的炮灰。

「聽說k想辭職了。」

「剛發了郵件,h的死對他打擊很大,他認為自己的能力無法掌控局勢。」

人們意味深長地交換著眼神:他們並不是很相信k的理由,就像是不相信h的死。爆炸是種曖昧的死法,放火也需要時間,要確保炸掉車輛,燃起不留痕跡的高溫,可以說是重體力活,在這麼緊張的追擊局勢中,傅和李為什麼要浪費時間毀屍滅跡?h最後留下的影片資料裡,傅讓他脫掉外套。可以想象他們有幾小時可以對話、談判。h出賣了什麼才足以放起這麼大的火,這把火是他放的嗎?他現在和傅與李在一起嗎?

作為最早期就參與到行動裡的探員,h都知道什麼?k為什麼這麼急於從這任務裡脫身出去?

這些問題不會有明確答案,但他們可以肯定的是k絕無可能這樣被調走,也不會有更高層人士上前接手。這一個月發生的事,讓這任務越來越成為燙手山芋,上層似乎也開始為未來做兩手準備。傅與李是同行,只會讓他們更加警覺,更要準備後路,k已經急昏頭了,用這個理由辭職是絕對的下策昏招。

也許和郵件有關,兩小時後,k被叫走進行閉門電話會議,這會議開得有點久,同事們彼此換著眼神,打量著緊閉的房門,通過電話和網路心不在焉地威脅、懇求、問訊:現在他們是否還在山林裡?不好說,已經離開了林子,那就要重新審視間諜衛星在這個時間段拍下的照片,尋找是否能發現線索,同時收緊對周邊幾個村莊的監視。沒有攝像頭,只能靠人肉去趟,這也意味著外勤需要冒著被襲殺的風險,最好是結伴出行——但人手又不夠。

這一切也許都是無用功,因為他們還沒開始重查h排查過的區域,畢竟,對外他還是不幸逝世的可靠同事,有些流言,只適合在暗中傳播,誰也不會第一個把它擺上檯面。

「現在的問題是,他們拿不到合適的交通工具——h的車還在原地,被燒燬的那輛應該就是他們開到這兒來的mini。他們把h和車子一起爆破,毀掉所有生物學證據,這樣即使被捕,我們也沒有明確的證據可以起訴他們謀殺,他們也許是這樣想的。」

「他們有大量化妝工具,也許現在重新化妝後混入了附近的村莊,可以搭便車或長途大巴去火車站。」

「得注意胖子,也許可以用身高做引數來搜尋。」

「這不合適,一個人能變高當然也可以變矮,胖瘦比較有道理。」

有一搭沒一搭的工作對話,在k走出辦公室時立刻收住,k的臉色很難看,看得出他的辭職必定很不順利。「有進展嗎?」

沒有,過去的三小時完全浪費在八卦裡,小組成員消極怠工、士氣低落,這一切都落在k眼中,他抿了一下唇,面如寒霜。「彙報進度。」

大家紛紛彙報現有人手的工作情況,k默不作聲地聽著,他眉間有一道嚴厲的線條,幾小時內就皺得很深,也許他私下又吃過藥了。「現在開始重新部署範圍,從h查過的片區開始。」

這無疑是側面印證了大家的懷疑:k也認為h叛變了,至少是極有可能叛變,所以之前他完成的工作也都變得不再可信。

「但h之前的調查都有影片錄影,內勤沒發現什麼有用的線索。」有人乍著膽子說,頓時為他贏來一番怒視,他不做聲了。

「我記得h之前曾去過一個穀倉,那裡藏了不少機油。」沒料到,k居然還解釋了幾句,「去看看機油有沒有動過,問問村民,讓我們的義大利語翻譯裝成警察過去,也許有些線索h發現了,但沒告訴我們,而村民還記得。」

會有嗎?有什麼線索是人力能發現,而系統會錯過的?人們有些不以為然,但仍馴順地行動起來,歸根到底,這不在於行動本身的意義,而在於領導的權威。在如今的態勢下,所有人都只想簡單的聽命行事,絕不願意發表什麼看法,以免自己和行動的關係越扯越深。

「機油被動過了。」大概一小時後,事態居然真取得進展,組員彙報時儘量不去看k的臉色:這也意味著h叛變的可能更高了。

「再問問村民,找點線索,你們才剛從90年代離開沒多久,想想當時我們是怎麼辦案的。」

因為機油方面的突破,士氣有所提高,又等了焦灼的半小時,有村民提供了一個漫不經心的回憶:村子西北角空關著的房子,對,就是文奇奧一家,老文奇奧去世以後,房子和土地都留給了小兒子,但他在那不勒斯經營著很大的生意,田地租給了鄰居種葡萄,房子一年開兩次,他會帶孩子回來度假。回來的時候他們有時會開老文奇奧留下的古董車,對,那輛車平時好像就藏在穀倉裡,保養得還不錯,也可能是被開回那不勒斯了,記不清——那個穀倉平時很少有人去,鄰居有自己的庫房,再說,裡面藏了不少文奇奧家族的小東西,也沒人會隨便開進去。

人們立刻提取出文奇奧穀倉的影片進行分析:這穀倉光線陰暗,灰塵處處,很明顯在幾個月內未曾有人踏足,h掃一眼就走了,內勤未提出異議。但這一次,在畫面右上角,一晃而過的鏡頭裡,好像出現了一個被布蓋著的輪狀物。

人們立刻組織了一次對文奇奧穀倉的突襲:這一次,穀倉完全換了個畫風,裡面處處狼藉,車衣被扯下隨便丟在地上,沒看到什麼指紋,他們應該是帶著手套乾的,所有的汽油和機油也都不見了。

「shit!」外勤罵了一聲,「誰也沒說過有這麼一輛車!」

人們立刻忙亂了起來,通過衛星影像查詢過去幾小時內這一帶開過的車輛,但因為那場縱火案,來往車輛猛然增多,現有人手完全不敷使用,就算是萬能的系統,在這樣的鄉間也只能淪為助手。外勤奔向附近的小鎮,指望從車管所調出車牌號——當然每個人都知道文奇奧的那輛車,但說真的,誰會記得鄰居家塵封多年,只是偶然一見的車牌號?

「外形,從外形入手。」有人叫,「在高速路找相似外形的車,古董車不會很多的——」

但這想法立刻遭到駁斥,首先程式對外形識別有限,車牌號就不同了,高速公路口的攝像頭一定都會把車牌號拍得很清楚。其次,你怎麼知道要找哪部車?

「我們現在只知道一輛車被炸燬,到底是mini還是這輛古董車?」

從殘留的車架根本就說不出來,這團扭曲的金屬大概只告訴大家燒燬的是一輛小型車,但這沒什麼用,古董車是藍旗亞,這兩種車都不大。

mini的車牌號早在系統內被標了紅色警戒,藍旗亞的車牌號還在打聽,車管所的尋找一無所獲(這不奇怪,這種小鎮的公共職能部門一般形同虛設),最後,經過重重問訊、偽裝和威脅利誘,他們終於把電話打到了那不勒斯,得到了一個含含糊糊的數字,「不知道,從沒去留意,我們只在回家的時候開它,在我們的小村子,沒有交通法規這一說,也許是這個。」

這輛車甚至很久沒年檢了,只能勉強從穀倉開到附近的湖邊,小文奇奧對它的失竊不以為然,「它能賣出多少價格?報廢它需要的錢還比賣掉它拿得多。」

——終於,他們拼湊出了全部真相,車還是原來的車,只是換了牌——他們要找的是一輛全新車牌號的mini。

新的搜尋條件設定進去以後,10分鐘內就識別到了結果:確實,有一輛掛著這個牌照的minitryman通過高速路口。他們終於又抓到了傅與李的小尾巴。

——蹩腳的障眼法,如果是任務一開始,只能讓人嗤出一口冷氣,這種小手腕,就像是在蛛網中掙扎的小蟲,個人力量想和組織對抗,是有多天真?被識破只是時間問題,但現在,這口冷氣嗤不出來了,恰恰相反,它留在心底,來回鼓盪,留出了透涼的餘味,讓人不禁有了那麼幾分悵惘。

的確,這種障眼法,被識破也只是時間問題,但,傅和李需要的也僅僅只是時間而已。

這已經是爆炸發生後的第七個小時了,這段錄影被拍攝於兩小時前,來自羅馬高速公路下口。

他們已經到羅馬了。

義大利羅馬某處街口

「就在這就行了,放我下車吧,勞駕,哎,多謝了,收好號碼,咱們保持聯絡。」

一輛破破爛爛,遍身泥漬的mini在街角剎住了車,一個背包客跳下車,對主人道了聲謝,他臉上好像還掛著淡淡的苦笑。「多保重了,希望還能有重逢的一天。」

他把背包甩到肩上,挽上過大的、皺巴巴的袖口,不經意地壓壓帽簷,左右看了看,吹著口哨不疾不徐地走下臺階,看著一點都不像是趕時間的樣子。mini一時沒動,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才發動起來,慢慢地駛過街口。女人的手雖然放在方向盤上,但卻顯得有些走神,剎車踩得也沒那麼及時,這為她贏得了好幾個怒視。

「殺的時候狠不下心,放了以後又放不下心?」男人用戲謔的語氣問道,「說你慫你別不承認,放都放了,想那麼多幹嘛?」

李竺不否認,自從h消失在視線後的那一分鐘開始,她就在擔心他拿起電話通知總部,再度出賣他們,反水回去。這種非理性的恐懼,並非是理性的分析能夠克服的,她吐出一口氣,勉強自己露出笑臉,但下一瞬間又禁不住問,「你覺得我們是不是做了個正確的選擇?」

「是‘你’是不是做了個正確的選擇。」傅展糾正她,在你字上用了重音,他沉吟了片刻,故意吊她的胃口,等李竺的不安累積到了高點,才竊笑著說,「無所謂,這種事,從沒有什麼絕對正確的選擇,每個選擇都要付出代價,也會帶來機會。放走h,也許不失為一個明智的選擇,在長遠來看,還能發揮出更大的作用。」

確實如此,沒有h,他們很難移動到羅馬,也不會有人告訴他們程式對車身識別的精度還不夠高。白色車輛塗上泥點以後,很有可能被識別為‘波點紋’,放過他也許承擔了風險,但好處卻實打實就在眼前,只是它要求著與他們正在走的道路完全不同的東西——對人性的信心。李竺覺得自己就像是被扯成了兩半,做決定以前充滿了一往無前的決心,決定以後卻又總忍不住自我懷疑,似乎有一種變化正在體內深處發生,而她卻無法用言語形容,她也從前比已經不那麼一樣,但……

放走了h,她也終於可以勉強地說,這變化,不至於讓她羞慚。

「現在去哪?」她的心重新安定下來,從後視鏡看了傅展一眼,用徵詢的語氣問。——還有些瑣事要辦,他們的保險套已經快斷貨了,之前在土耳其的那次,是靠傅展的隨身儲備,在東方快車號上,李竺出於不可告人的心思補充了少量存貨,他們也得去藥店買些繃帶之類的補給品。不過,她問得並非是具體去哪個地點,而是接下來的行止:電話丟了,但號碼仍在,接下來這通電話,是打給安傑羅,還是乾脆直接打給傅展的哥哥?

人世間,從來沒什麼事無法回頭,不知不覺間,好像他們又一次站在了選擇的關口:佛羅倫薩公路上的驚魂,就像是之前那選擇最直接的反饋,經過這次驚嚇,他們是否還會堅持自己的選擇?

在h這件事上,傅展依了她,到底因為什麼她並不清楚,他看她像是比她看自己還更明白點,就像是現在,李竺並不清楚自己問這句話的心意,他卻似乎一眼就已瞭然,隨之露出高深莫測的笑意,一開口,又岔到了天邊。

「你去過梵蒂岡嗎?」他問,「聖彼得大教堂?」

作者「御井烹香」的其他小說

古代小清新(陌上人如玉)》《嫡女成長實錄》《陌上人如玉(古代小清新)》《只因暮色難尋》《時尚大撕》《貴妃起居注》《古代小清新》《盛世反穿手札》《陌上人如玉》《女為悅己者》《出金屋記》《非訴女王》《借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