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場席捲了全中國的浩劫,足足持續了十年。後來整個教育界都被牽扯進去,秦敬雖只是個在普通小學掛個名的副校長,沒兩年就要退了,卻也得沒完沒了地挨鬥。
市裡鬥,區裡鬥,學校裡也鬥,但好在市裡區裡的公開批鬥一月就那麼兩回,人在學校裡被鬥,境況總要好些。
學校小,學生都是附近的孩子,出了校門兒,大家全是鄰里街坊,不管平時為了什麼家長裡短的事兒鬧過矛盾,這當口卻不會真的落井下石,回家關起門來,大多要囑咐自家孩子一句「可不許動手打老師」。
不過學校一停課,孩子們沒了管束,到底是野了。不見得真有什麼壞心眼兒,只是小孩兒本來就皮,又被大環境煽動著,一幫半大小子成天一塊兒瞎鬧。秦敬出門走在路上,沒少被他們起鬨架秧子,家裡後窗的玻璃也沒少被他們用石頭子伺候,打破了就沒再裝,湊合用紙糊了幾層。
這日下午學校和廠子裡都沒有批鬥會,秦敬在家寫檢討材料,沈涼生就坐在旁邊兒看著他寫--因著有人保,他後來倒是沒被再找什麼大麻煩,可算不幸中的大幸。
所謂的「認罪書」秦敬已經寫得很熟了,來來回回不就那麼幾句話,一頭寫著,一頭還能分神跟沈涼生隨意聊聊閒天。
正是八月仲暑,沈涼生拿了把破了口的蒲扇幫他打風,過了會兒又伸長手胡嚕他的頭。
秦敬跟很多老師一樣被剃了陰陽頭,半邊兒有頭髮,半邊兒卻是禿瓢,最近長回來點,毛茸茸的扎手。
「我看你是摸上癮了吧?」秦敬邊寫材料邊跟他玩笑,面上並不見什麼失意落魄的神情--他這人沈涼生也知道,要說有什麼毛病,就是做人太過樂觀了些,遇事兒總先往好裡想,說好聽的叫心眼兒好,說不好聽的就是沒心沒肺。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沈涼生也懶得去扳他這個毛病,且現下這光景,他能樂觀點也是好事。
實際秦敬是真想開了,只要自己身邊兒這個人平安就千好萬好,國家這樣就這樣吧,自己挨鬥也沒什麼大不了--大夏天的,頭剃一半兒還涼快呢。
哪怕是寫認罪書時他也不覺得委屈。不覺得自己真教書教錯了,便不肯覺得委屈。
寫著寫著,秦敬突似聽見雨聲。其實並非是真下了雨,不過是又有小孩兒往後窗扔東西--或許被家裡大人罵過了,他們不敢扔磚頭石子,便改扔沒什麼破壞性的土疙瘩,打到窗紙上就摔散了,窸窸窣窣的聲響有些像是落了場雨。秦敬並不生氣,只覺得到底是小孩兒,想搗亂又沒膽子,哪兒能真跟他們置氣。
沈涼生聽著動靜,撂下蒲扇站起身,想出門看看--他面相本就生得嚴肅,歲數大了也仍不怎麼愛笑,於是看著就更兇,附近的小孩兒多少有些怕他,每每見著他出門,板著臉往那兒一站,就吆五喝六地一鬨而散,轉去禍害下一家。
「你別去了,六十歲的人了,跟小孩兒較什麼勁。」秦敬撂下筆,笑呵呵地說了他一句,見沈涼生真依言坐回去,便也提起筆繼續寫。
下午三時的陽光照進窗戶,落在斑駁的舊書桌上。這桌子還是打在西小埝的公寓裡住著時就用過的,搬家時一塊兒運了過來,因著不是古董,抄家時倒倖免遇難。秦敬在這張桌子上改了十幾年的作業,備了十幾年的課,卻沒想到末了兒會有一天在這桌上寫檢討材料--多少老師跟他一樣教書教到滿頭花白,不過都是這麼個下場。
秦敬想得開,小半是因為問心無愧,大半還是因為有沈涼生在--只要身邊兒還有這個人在,就覺得這輩子沒白活。
可畢竟很多人是想不開的,認罪書寫著寫著,就上了吊投了河--「六代繁華三日散,一杯心血字七行」,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在真實的陽光與不真實的雨聲中,秦敬一筆筆把檢討材料寫完,放下筆,望向沈涼生笑著問了句:「晚上咱們吃什麼?要不還熬點兒粥喝?」
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周恩來總理逝世,沒能夠等到看文革結束,中國復興的光景。四人幫竭力壓制著悼念活動,老百姓卻不管那套。家裡沒布票了,秦敬買不了黑布,便把一件黑褂子絞了,做了兩個黑箍,兩人一塊兒戴在了胳膊上。
他們會念著他的好,念一輩子--當面致謝再不可能,但人都沒了,總得為他戴個黑箍,哪怕為了這事兒再怎麼被批也認了。
同年七月二十八日,唐山大地震,華北多少都受到了波及,京津也受災不小。
那夜沈涼生和秦敬睡到一半猛地驚醒,只覺天搖地動--先是平著搖,然後上下顛,東西嘩啦嘩啦地往下掉,輕的傢俱已經倒了一地。他們都沒經歷過地震,迷迷糊糊也不知道該往床下躲,只知道往外跑。
可當然是跑不起來的--沈涼生年輕時看著不比秦敬胖多少,力氣卻大得很,可以把他打橫抱上很久都不鬆手,但如今到底是老了,沒力氣抱著護著他,只緊緊拉著他的手,兩人深一腳淺一腳,踉踉蹌蹌地往門口走。
萬幸雖住的是老平房,蓋得卻也結實,這麼搖都沒塌,兩人平安出了屋,不敢靠院牆站著,只躲在小院中間,等到第一波震過去了還有些回不過味來,握著手面面相覷。
要說後怕自然是有的,卻也沒那麼怕--他們這輩子什麼沒經過,現下竟連地震都不大怕了,也不擔心再震一波房子塌了怎麼辦--只要彼此還在身邊,手還握在一處,就什麼都不怕。
那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天災,人禍,一樁連著一樁,風雲變色,遍地瘡痍。
--而後天亮了,中國再次從廢墟中站起來。
一九七七年,文革正式結束,轉年就改革開放,好像眨眼間便換了個新天地。
這麼多年,他們一起走過漫長的戰爭,經過洪水地震,撐過轟轟烈烈的政治運動,到了最後最後,終於過上了真正太平的日子,便每一日都過得珍惜。
院子裡的花草在文革時都被拔了,現下又都重新種了起來,那棵歪脖子棗樹倒是一直倖存著,看了那麼多年,他們也看出了感情,跟看自己小孩兒似的,不嫌它煞風景,也不嫌它從來沒結過棗子。
雖說買好多東西還是得憑票供應,但物資終歸豐富了不少,倆人夏天依舊愛在樹底下支張桌子,煮點鹽水毛豆,切幾毛錢粉腸,一塊兒喝兩盅,或者單純聊些家常,或者聽秦敬講幾個段子就酒。
秦敬這段子講得可有歷史--文革時沒書看,也沒什麼娛樂,他便關起門偷偷說些段子給倆人解悶兒,有舊時學過的,也有後來新編的,一講便講到了如今。
這些段子,說的是一個人,聽的也只是一個人--他說,而他聽,有聽過很多遍的,卻也不覺得煩。
一個接一個的故事,每一個都熱鬧歡喜。
再後來也有不少書讀,他們定了份《小說月報》,也會看看諸如張恨水之類的作家寫的愛情小說,但還是最愛讀武俠--改革開放後打南邊傳過許多新作品,其中不乏精妙之作,但或許是人老了都念舊,他們依舊最欣賞還珠樓主,買了套新出版的蜀山從頭讀起。
寫書的人早便去世了,這部書自解放後就再沒出過新章,註定永遠看不到結局。
可看不到結局也沒什麼關係,他們反而覺得這樣一部書,沒有結局才是好的。
老劉家前年搬到了大衚衕那頭,離他們家並不算遠,兩家便常走動走動。老劉因著早年說相聲,文革時也難免吃了些苦頭,不過許是天賦異稟,這麼折騰都沒能讓他瘦下來,現下就更見發福,有時三人坐在一塊兒,沈涼生和秦敬便要說他,你也運動運動,別老成天在家除了吃就是睡,這肚子可真沒法兒看了。
「你們管我呢!」人說老小孩兒,在老劉身上體現得那叫一個明顯,往往聽見這話就要不樂意,嘟嘟囔囔地一臉委屈相,反像兩人合起夥來欺負他似的。
秦敬和沈涼生倒是晚飯後總愛散個步,尤其是天暖和的時候,出了院子沿著街邊慢慢溜達,一路跟相熟的鄰居打打招呼,聊兩句閒話,或自帶個馬紮去大悲院前的空場上納涼--大悲院也在天緯路上,離秦敬舊時任教的小學就幾步路,廟不大,香火卻挺旺,文革時被砸過,後來又重修了起來,廟門口的兩尊石獅子不曉得是打哪兒弄來的,看著竟不像新物,獅爪下的石球已被人摸得滑不留手,一群小孩兒在獅子邊兒上竄下跳,大人們就坐在廟門前的空場上扎堆閒聊,說是佛門淨地,卻也滿眼俗世喜樂。
不管文革時再怎麼被批鬥,秦敬對教過書的小學還是很有感情的,有時也會帶著沈涼生回學校裡看看。
學校門房一直沒換過,自然知道秦敬以前是副校長,但因著他常年帶課,熟人卻還是多半叫他「秦老師」,秦敬自個兒也更愛聽這個稱呼。
學校操場上有株老桑樹,正長在領操臺旁邊,夏天桑韌熟了,紅紫的果實掛滿枝頭。沈涼生知道秦敬愛吃桑韌,也知道他八成就是為了吃才專揀這當口往學校裡溜達,可親眼見他趁學校放學了才溜進去偷果子還是覺得十分好笑。
桑樹樹齡老,長得也高,秦敬老了有些抽抽,人看著比年輕時矮了,兼又有些傴僂--文革時有回被鬥狠了,受了腰傷,缺醫少藥地也沒全治好,後來硬要站直了就腰疼。
沈涼生倒是仍身姿挺拔,看他想吃便登上領操臺為他夠了幾個矮處的果子,見秦敬接過來就往嘴裡送卻又要說他:「你說你又不是餓死鬼投胎,回家洗洗再吃。」
天緯路離海河也挺近,有時他們精神好,便沿著河邊一直往東走,走到火車站那頭,站在解放橋邊看來往的車船,聽著從河上傳來的,多年不變的汽笛聲。
解放橋就是以前的萬國橋,傳說當年的建造圖是出自設計埃菲爾鐵塔的大師之手。解放前這座橋確實被歸在法租界,也確是法國人建的,傳說卻不知是真是假。不過這座橋倒真跟埃菲爾鐵塔一樣,全用鋼鐵打造,這麼多年過去,海河上的橋多少都被加固過,只這一座除了重漆一漆,就沒見它動過大工程,卻還是結實得很。
秦敬同沈涼生站在橋邊,往對岸看過去--對岸是解放路,舊年叫中街,兩側洋行銀行林立,來往的都是那時候津城裡頂體面的人。
有回立在那兒,秦敬突地想了起來,當年有一次,他們也曾一起走過中街,然後站在河邊兒往對岸看。
彼時從左岸眺望右岸,如今卻是從右岸回望左岸--暮色中秦敬突似看到了兩個人,推著一輛腳踏車,立在對岸與他們遙遙相望--那是年輕時的他們。
那刻秦敬也不管周圍還有乘涼的人,驀地伸手抓住了沈涼生的手。
他握著他的手,看著年輕時的他與他站在對岸,像是他們一起牽著手走過了一座橋,就過了四十多年。
一九八三年的夏天來得有些迫不及待,剛五月中天便燥得厲害,沈涼生似是有些害暑,連著小半個月都沒有什麼胃口。
有日沈涼生午睡起來,卻見秦敬沒躺在身邊兒,下床走到裡屋門口,才見他斜斜背朝自己坐在馬紮上,腳邊放了個小盆,盆裡泡著七八個不知打哪兒淘換來的鮮蓮蓬。秦敬戴著他那副厚得跟汽水瓶底兒似的眼鏡子,仔仔細細地剝蓮蓬,也沒聽著身後人的腳步聲。
往常若見秦敬做這些費眼神的活兒,沈涼生定會過去幫把手,這日卻反常地沒有動,隻立在裡屋門口,靜靜看著秦敬坐在外屋裡認認真真地把蓮子去皮,又一個個把蓮心剔了出來,蓮實蓮心分別用兩個小白瓷碗盛了。
他看著午後的夏陽在擦得乾乾淨淨的水泥地上拖出長條的光斑,落在秦敬幾近全白的發上,突地覺得自己這輩子真是有福氣--不管受了多少罪,也覺得真是有福氣。
「起了?」秦敬把蓮蓬剝完了,一扭身才見到沈涼生站在裡屋門口,笑著朝他道了句,「這東西敗火,晚上給你拿蓮蓬仁兒熬點粥喝,蓮心要覺得太苦就泡茶時放兩個,茶葉一衝就沒味兒了。」
沈涼生也淺笑著點了點頭,輕聲應了句:「嗯。」
後來沈涼生覺著自己那時是有預感的--秦敬以為他吃不下東西是害暑上火,胃口和嗓子都不大爽利,沈涼生剛開始也這麼想。直到後來嗓子裡那種哽得慌的感覺越來越明顯,他才覺著有些不對勁,想起父親早年的病來。
要說這些年有什麼事沈涼生一直瞞著秦敬,便是他父親當年的喉病。那時候路易斯因為同沈涼生交好,私下裡坦白跟他講過,咽喉癌可是有遺傳性的,勸告他一定少吸點菸。
雖說遺傳病是個沒影子的事兒,沈涼生卻也不願跟秦敬說,若是說了,他多少得提著點心。再後來同秦敬在一塊兒,煙倒是慢慢戒了,年頭一久沈涼生自己都忘了這碼事,可現下吃了不少去火藥嗓子還是越來越發緊,才終又讓他想了起來。
既是覺得不對,總歸是得去醫院看看。沈涼生不敢跟秦敬兩個人去,先背地裡跟老劉說了,讓他叫上他大兒子陪著走一趟。
「老沈,你別嚇唬我,」老劉早便不叫沈涼生「二少」了,沒等他說完就急了眼,梗著脖子道,「你哪兒能這麼咒自個兒,咱查歸查,你快別嚇唬我!」
秦敬跟沈涼生日日在一塊兒,去醫院查病這事兒也不能避著他,於是還是一塊兒去了。沈涼生只道叫上劉家大兒子是為了有輛腳踏車方便,可秦敬還不知道他--他這個人做事兒一直是妥妥當當的,自己還沒想到,他便全打算好了--於是心裡很有些七上八下,面上卻又不露分毫,連等檢查報告那幾天裡都一如往常,該吃該睡都跟以前一模一樣。
--他是不敢想。
只彷彿自己還跟以前一模一樣,把日子過得跟以前一模一樣,兩人便就能這樣一直過下去。
去取檢查報告那日,老劉的大兒子說自己去就成了,秦敬卻非要一起跟去。
沈涼生可不放心他這麼著,歸其了還是三個人一塊兒去了醫院。老劉的大兒子長得跟他爸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性子也是一般的熱乎,一路上嘴就沒敢停過,講廠子裡的事兒,講他大閨女的事,使勁活絡著氣氛。
直到排上了號,大夫出來問了句「誰是家屬」,他才噌一下站了起來,急急應了句「我是」,也不待秦敬反應就跟著大夫走了進去看片子。
沈涼生的關係一直掛靠在針織廠,那年頭是公費醫療,他們趕上了個通人情的大夫,見外頭兩個老同志,確實不方便聽結果,便也沒糾纏是不是直系親屬的問題,只細細給病人家屬分析了片子,什麼聲門上型下型的老劉的大兒子也聽不懂,最後就眼巴巴地看著大夫問了句:「……那還能治麼?」
「當然能治,可以做手術,也有保守些的療法……」大夫頓了頓,因著見多了生死,不落忍也得遵守醫責,明白地解釋了各種治療手段和風險,最後委婉地勸了句,「老爺子歲數大了,開刀不是不可以,但治癒機率剛才您也聽我說了,您不如多想想,跟家裡人商量商量再做決定吧。」
可這要怎麼商量?他紅著眼圈兒癱坐在椅子上,簡直都不敢站起來走出這扇門。
但事情終歸得說--老劉人雖沒跟去,卻也一直在他們家裡等訊息,眼見三人悶聲不語地回來了,心裡就咯噔一下。
沈涼生固執地不肯避諱,讓他有話直說,於是四方坐定,老劉的大兒子終把大夫的話一五一十地講了,拿眼覷著他爸,又覷著自己倆乾爹,只覺煎熬得坐不住,是硬把自己按在椅子上。
老劉已經傻眼了,沈涼生面上卻還是那副神情,連秦敬都好似沒受什麼震動--這一道兒上他也有了些心理準備,若沒事兒早在醫院裡說了,既要回家說,那便是肯定有事兒。
「我看做手術就免了。」沈涼生反是四個人中先出聲的,明確表了態,又講了講他父親的事兒,末了兒總結道,「開刀也沒用,我也不想折騰。」
老劉回過點神,訝異看著秦敬安安靜靜地坐在沈涼生身邊,竟不出言表示反對,面上也不見如何悲慟,心裡就又咯噔一下。
最後事情便按沈涼生自己的意思定了,不動刀,只用藥,連醫院都不肯去住。
倒不是他們住不起--那一年公費醫療雖然剛剛改革,各單位定額包乾,計劃撥放,但廠子領導聽說這事兒已經發了話,醫藥費可全額報銷,秦敬那頭兒又補發了一部分文革時虧欠的工資,錢還不用操心,只是沈涼生自己不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