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先不說這樹就長在咱院子裡,」沈涼生微蹙著眉打趣他,「你識識數行不行?另一株在哪兒呢?」

「你說這樹長得這麼難看,能結棗麼?」秦敬不搭理他的話茬,嫌棄地看著那樹,嘖嘖了兩聲。

「你再嫌它難看,它就真不結棗給你吃了。」沈涼生逗了他一句,同他一起站在樹下,有一搭沒一搭地撫著粗糙的樹皮。

「……其實也沒那麼難看。」

「秦敬,有點出息行不行?」

「你有出息,結了棗你可別跟我搶。」

那年頭的人是很單純的,鄰里間雖愛串個門聊個天,也奇怪怎麼兩個男人住在一間院子裡,但聽說秦敬和沈涼生是表兄弟,早年結過親,可因時事動亂都沒保住家裡人,如今也不想再續絃,老哥倆一塊兒搭夥過個日子,便也不覺得是什麼特別稀罕的事兒。

這麼平靜著又過了四年,五七年「反右運動」開始了,秦敬一個普通小學都要開會,沈涼生的廠子裡也要抓典型--右派分子是有指標的,管你是不是真的「右」,說你是就是,沒有什麼道理可講。

兩人本有些提心吊膽,但好在老吳還沒退,多少能給他們些庇護,到底尚算平安地撐了過去。反右開始的第二年,大躍進運動也隨之展開了。街道支了土爐子大煉鋼鐵,沈涼生和秦敬積極表態,把家裡的鐵器搜刮搜刮,連鍋都交上去支援煉鋼--反正吃的是大鍋飯,離家不遠就開了個食堂,自個兒的鍋留著也沒用。

「實際一個土爐子能煉出什麼來?我看都是些半生不熟的黑疙瘩……」這話秦敬不敢在外頭說,也就晚上臨睡前跟沈涼生小聲聊兩句。

「你管呢,折騰唄。」

結果這一折騰就折騰出了後頭三年的苦日子--三年自然災害時全民勒緊褲腰帶,天津城的物資供應還算是好的,不過也就只能晚上喝頓白米稀飯,其他兩頓都用粗糧湊合。

小劉--如今已是老劉了--的大兒子在肉聯廠上班,職工有那麼一點小福利,能偷偷摸摸地帶回家點肉頭罐頭。老劉惦記著當年受了沈涼生不少恩惠,現下自家景況好一點,便也不捨得吃,都給秦敬送來,秦敬說不要,他還要跟他急。

實則能讓職工偷帶出來的肉頭罐頭都是些次等品,肥肉筋咬都咬不動,不能拿來炒菜,秦敬便拿來煉油渣,就著窩頭吃反而香些。

倒回二十年,若有人跟沈涼生說你往後能過得下這種日子,他是決計不信的。可一步步走到了如今,再讓他回憶早年那些歌舞昇平,精美奢華的景象,他反不大回憶得起來。

不是逃避似地不願回憶,而是再怎麼回憶都覺得不真實--像鏡中花水中月,海市蜃樓中的亭臺樓閣,美也美得空遠冷清,反是現在每到了傍晚,兩人下班回來燒水抹把臉,夏天在院子裡支張小桌,就著夕陽餘暉和左鄰右里的人聲喝碗白米稀飯,冬天關起門來拿爐灰烤兩個紅薯熱熱乎乎地吃了,心裡反而覺得樂呵踏實。

他說過要好好照顧他,好好地跟他過日子。這是他給他的承諾,守住了,就覺得這輩子沒白活。

--就不後悔。

然而那時他們怎麼也沒有料到,這一波波的政治運動會愈演愈烈,最後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文化大革命開始後,沈涼生那點底子終於被翻了出來,逃不過,躲不了,老吳想保也保不住他,只能拿話寬慰秦敬道:「還有辦法……你彆著急,讓我再找找人……」年過七旬的老人頭髮全白了,最近也沒心思打理,稀疏地打了縷貼著頭皮,寬慰完秦敬,自己嘴唇卻哆嗦著,茫然地反覆唸叨著一句話:「沒想到啊……沒想到啊……」

秦敬著急,他比他更急--不單是為了沈涼生的事情,他還有幾個老戰友紛紛落馬,被批鬥,被隔離,不生不死……可是憑什麼!他們可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豁出命來為國家做過貢獻的!到了兒到了兒……老吳什麼都說不出來,一句「沒想到」,便似耗盡了這輩子全部的心血力氣。

但無論如何人還是得找,能保下一個是一個--老吳知道這當口人託小了沒用,找了所有能找的關係,冒著大風險把話一層層地遞了上去。

實則他也不曉得管不管用,到了這地步,無非是盡人事而聽天命罷了。

沈涼生被組織叫去審問了兩回,終被帶走隔離那日,秦敬也在家--學校已經停課了,他也被人談過話,但因那時教育系統尚未被完全波及,他與沈涼生在戶籍上也沒什麼關係,倒沒被一起帶走隔離審查。

可他寧肯他們把自己一塊兒帶走--他站在院門口,看他們帶他走,剪著他的手,推推搡搡地--他想說你們不能這麼對他,他不是反革命,他做過好事的……他什麼都不能說,他只看到沈涼生費力地回頭瞧了自己一眼,那一眼……

早在被叫去談話時沈涼生便有了心理準備,自己做了最壞的打算,口中卻未同秦敬說過一句告別的話,更未交待什麼後事--有些話真說出來跟要秦敬的命也沒兩樣--他本是打定主意不回頭看的,事到臨頭卻一個沒忍住,還是回頭看了一眼。

他看到秦敬孤零零地站在院門口,乾瘦傴僂的,一小條孑孑的人影,像一下老了二十歲,卻又像個小孩兒似的,眼巴巴地、像被遺棄的孤兒一樣望著自己……沈涼生把頭扭回去,突地流了淚。他不怕捱打受罪,甚至不怕就這麼被整死,只是怕秦敬受不了,惦記他往後要怎麼一個人過日子。

他是想著要跟他過一輩子,為伴侶,為兄弟,為父母,為子女,再苦再難也不後悔……就這麼一個承諾,可怎麼就守不住。

沈涼生被帶走那幾天,秦敬一個人坐在屋子裡,不知吃也不知睡,最後還是老劉生生撬了他們家的門,硬按著人吃了點東西,又把人拖上了床,自己坐在床邊兒看著他,等他好不容易閉上眼,才背過身偷偷抹眼淚。

煎熬的日子過了快一禮拜,老吳那頭終於有了好訊息--竟是總理親自批了條子,明確指示不能製造冤假錯案,誣衊為抗日做過貢獻的好同志。

實則老吳託人遞話時都沒抱什麼太大的指望--且不說總理日理萬機,沈涼生為抗日捐款,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兒了,那時通過各種途徑捐款的愛國人士可不少,他真不指望他還記得--可他就還真的記得,竟是每一筆,每一人都還記得。

沈涼生被放回來那日,秦敬面上卻沒什麼喜色,也說不出什麼話--許是劫後餘生,人反而遲鈍了,做不出反應,半天才啞聲吭哧了一句:「我燒了水……給你擦擦身子。」

沈涼生卻只回了句:「回頭吧……先陪我睡會兒。」--他身上有捱打的瘀傷,他怕他看見受刺激。

不過沈涼生也是真的累了,那麼多天都沒正經睡過,幾是一沾到床邊兒就睡死過去。秦敬手哆嗦著為他脫了鞋,蓋了被子,在他身邊躺下來,想挨近他,又怕吵著他睡覺,最後胎兒一般蜷縮在他身旁,面上仍是麻木的,身上卻像打擺子一樣抖得厲害。

沈涼生是上午睡下的,醒來時已是後半夜,他迷迷糊糊地往旁邊摸了摸,卻沒摸到人。有一瞬他以為自己還是被關著,跟秦敬的重逢不過是一場夢,心裡一片冰涼,緩了會兒才明白過來,自己是真在家裡,是真的回家了。

他先頭以為秦敬不在身邊兒是起夜去了廁所,等了會兒沒見人回來,才覺著有些不對,摸黑下地走到外屋,藉著窗戶漏進來的一點月光,看到屋角蜷著個黑影--秦敬像畏光的鬼一樣躲在旮旯裡,連個板凳都不曉得坐,就那麼蜷在那兒,頭埋在膝蓋中哀哀地嗚咽,因著怕吵醒沈涼生也不敢弄出聲響,不走近都聽不出來他在哭--可沈涼生這輩子都沒聽過比這更慘的哭聲。

沈涼生急急走近他,因著沒開燈,幾步路都走得跌跌撞撞,終於到了跟前,想伸手抱住秦敬把他拖起來,秦敬卻不肯讓他碰,一個勁兒地往旮旯裡縮,直到被沈涼生抓死了,才終於壓抑不住地,像動物瀕死的哀鳴一樣哭著道了句:「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啊……」

他覺著他拖累了他一輩子--多少年,多少事,多少悔恨,全一股腦兒地湧到了腦頂,要把人活活溺死--他恨不得把身上的肉一片片削下來賠給他,可把命賠給他也不夠,他是真後悔,後悔老天爺怎麼就讓他遇見自己……他後悔同他遇見。

「你怎麼能這麼說!」

靜夜裡吼聲聽起來格外駭人,秦敬嚇得一激靈,淚倒是止住了--那麼多年,倆人不是沒為針頭線腦的小事兒拌過嘴,可還真沒動氣吵過大架,秦敬從沒聽過沈涼生這麼跟自己喊,一時呆傻地看著他,頭髮蓬亂著,滿臉又是鼻涕又是淚,五十多歲的人了,卻像個五歲的孩子一般狼狽,手下意哆嗦著去拽沈涼生的衣角。

「你別這麼說……」沈涼生垮著肩蹲在他身前,也很顯得老態,雙手握過他的手,包在自己手心裡拍了兩下,輕聲嘆了口氣,跟向小孩兒講道理一樣同他絮叨,話意卻也有些顛三倒四,「你不能這麼說……我歲數大了,經不住你這麼說……往後都別這麼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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