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說實話我不信……」秦敬頓了頓,欲要再說兩句,又覺著是半夜人太愛胡思亂想,最後只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窩在沈涼生懷裡,輕聲哼哼道,「不說了,趕緊睡吧。」

「秦敬……我家裡再沒別人了,你家裡也是,」沈涼生抱著他,因著腦中的念頭,突地十分坦白地道了句,「往後就我們兩個了,我會好好照顧你,咱倆就這麼過一輩子,行麼?」

「嗯,」秦敬麻利地應了一聲,又抬起眼,自極近處望著他,很是幼稚,卻也十分認真地補道,「我也會好好照顧你。」

「真聽話,睡吧。」沈涼生輕笑了一聲,親了親他的眼,兩人便這樣抱在一起睡過去。

或許便是不忘記戰爭,不忘記現世坎坷,他們也遠談不上無私--沈涼生捐出的款子對於尋常人家許是想都不敢想的數目,可對於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來說,也不過是杯水車薪,盡份心意罷了。與那些真正無私的,把鮮血生命留在了戰場上的人相比,他們的貢獻並不足道。可是他終歸只想和他活在一處,好好活完這輩子--無論如何,他的命一定要留給自己,自己的命也一定要留給他。不僅是作為伴侶,也願為彼此的父母,彼此的兄弟,彼此的子女,所有世間至親至密的關係,長相廝守,永不分離。

「回來了?麵條兒買了麼?」

「壓根沒去買。」

「啊?」

「路過糧店門口看見排著長隊,估計等排到了也賣沒了,咱們自己擀吧。」

--那是民國三十四年,西曆一九四五年的八月,日本無條件投降的訊息在天津傳開後,全市人民欣喜若狂,賣煙花炮竹的都傻了,去年的存貨根本不夠賣,就是過年也沒見過這麼鬨搶著買炮的架勢。

別說鞭炮,就連麵條兒這種家常東西都供不應求,家家戶戶都要按照習俗吃頓撈麵掃掃黴氣,慶祝日本鬼子終於夾著尾巴滾蛋。

初聽到日本投降的訊息時,人人都未免有些不可置信的恍惚,直到吃了面,心才跟著長長的麵條兒一塊兒踏實下來--秦敬取盆裝了麵粉,沈涼生立在旁邊兒為他加水,趁秦敬擀麵的工夫切菜打滷,倆人一塊兒守在鍋邊煮麵,麵條兒煮得盛到碗裡,循的是吃長壽麵的規矩,哪怕是長得搭出碗邊兒也不能夾斷。

長長的麵條吃到嘴裡,便像含進了往後所有可期的、長長久久的美好歲月。

這日兩人單獨吃了面,第二日又去小劉家一塊兒熱鬧了一次。去小劉家的路上經過一家照相館,秦敬突地停住步子,側頭朝向沈涼生笑道:「咱們進去照張相?」

說來倆人都不是愛照相的人,況且天天在一處,也沒想過要買臺相機有事兒沒事兒合個影什麼的,一起進照相館更是破天荒頭一回了。

相館門臉兒不大,門口貼著一對大紅喜字,看著倒打眼得緊。秦敬見老闆面相年輕,以為他是新婚,便自來熟地笑著問了句:「您這是剛成家?恭喜恭喜!」

「哎呦,這兩天可沒少被人問,」小老闆眉飛色舞地回道,「我前年就成家了,辦事兒時喜字買多了,這不高興嘛,正好拿出來貼貼。」

秦敬心情好到極處,又見老闆有意思,便同他多聊了幾句。聽得對方問起他和沈涼生是不是朋友,便瞥了沈涼生一眼,含笑回了句:「是表兄弟。」

「表兄弟好啊……」小老闆站到相機前,一邊看取景框一邊指揮他們道,「兩位再離近點……唉,我說您哥兒倆別站得那麼遠啊,離近點……搭個肩……對,這才是哥倆好嘛!看這頭……笑……得嘞!」

照完相,秦敬拿了取相條,待要掏錢付賬,卻見老闆一擺手:「不要錢!大喜的日子要什麼錢,這一禮拜照相都不要錢!」

「那哪兒行,」秦敬把錢放到櫃檯上,「您這再高興也不能賠了買賣。」

「說不要就不要!」小老闆呵呵笑著,硬把錢塞回到秦敬兜裡,一直把人送出大門,又指著門口貼著的一張紙條道,「您看這不寫著呢嘛,難得高興,賠錢我也樂意!」

秦敬和沈涼生進去時倒真沒注意到喜字下頭還貼著一張紙條,上頭工工整整寫著:慶祝祖國抗戰勝利,本店近日免費酬賓相片取來那日,秦敬白天看完了,晚上睡前又忍不住拿出來再看了一遍。

「笑什麼呢?」沈涼生洗完澡出來,見他靠在床頭舉著照片傻樂,走過去斜在他身邊兒,把人攬進懷裡問了一句。

「我聽說人要長得好反而不上相,你倒是照片兒跟人一樣好看。」秦敬誇完了沈涼生,又沒皮沒臉地自誇了一句,「別說我也挺上相的。」

往常秦敬要這麼臭美,沈涼生定會揶揄他兩句,但現下他攬著他,低頭見照片上他也是如此搭著他的肩,相片中的兩個人笑笑地看著相片外的兩個人,心口便暖和得厲害。

「回頭再洗張大的掛牆上,」沈涼生牽過秦敬的手,十指用力握了握,「就當補了張結婚照吧。」

這夜他們纏綿的做愛,不是很激情,只是溫和地,長久地,像一起漂在水上,一同浸在一條溫暖的河裡,緩緩漂去望不盡的前方。

抗戰勝利這一年,沈涼生三十五歲,秦敬三十三歲,因著每日相對,並覺不出對方見老,照片上也是風華正茂,意氣飛揚。

但到底已經過去了這樣久--情事後他們並肩躺著,手握在一處,秦敬望著床腳,看到一線月光從未拉嚴的窗簾中透進來,突令他意識到原來已經過了這樣久。

似乎何年何時,他也曾躺在他身邊,望著一線月光落到地板上,爬過床腳,在昏暗室間顯得格外亮。像一根銀白的線,一穿就穿起了將近十年。

秦敬翻了個身,默默凝視著沈涼生的眼,突地抬手撫上他的鬢角,低低道了句:「倒還沒見你長白頭髮。」

「往後就長了,還得勞駕你替我拔,」沈涼生猜到他的心思,同樣低聲地回了句,也抬起手輕輕摸著他的眼角的紅痣,繼續一本正經地打趣道,「不過你這兩道褶子我可是捋不平了。」

秦敬愛講笑話,自己也愛笑,大約是笑多了,眼角確已有了兩道淺淺的紋路。

「怎麼著?這就嫌我老了?」秦敬假情假意地擠出個委屈的表情,又不知想到了什麼,嘿嘿地笑了兩聲,「記得上回看小說裡寫……」

秦敬看的書沈涼生多半都跟他一起看過,當下也想到了是哪本,耳中果聽秦敬說起上海近年躥紅的某位張姓女作家寫的句子,又俏皮又刻薄的,關於愛情與婚姻的比喻:「也許每一個男子全都有過這樣的兩個女人,至少兩個。娶了紅玫瑰,久而久之,紅的變了牆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還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沾的一粒飯黏子,紅的卻是心口上一顆硃砂痣。」

「快得了吧,我哪兒敢嫌棄你。」沈涼生聽秦敬提起這話,心中是極高興的--他把他們的合影當做一張遲來的婚照,他便肯自比為他的妻,哪怕是個玩笑,也讓他覺得十分喜悅。

--怎麼會嫌棄呢,高興還來不及。

或許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才能在這輩子跟這個人長相守,共白頭,細細撫過他笑出的皺紋。

因著這份喜悅,他湊近他,在綿亙的月光與歲月中,柔柔吻著他眼角的紅痣,簡直是肉麻地道了句:「沈太太,你是我的硃砂痣,也是我的白月光。」

沈涼生記得那篇描述婚姻的小說叫做《紅玫瑰與白玫瑰》,寫書的女作家靠在《永珍》上的連載風靡一時,但她的小說還是等她出了集子他們才讀到。雖說整部小說集裡甚少有什麼團圓喜慶的故事,書的名字卻起得頂好。

叫做《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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