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秦敬這種壓根不會游泳的自然只能老老實實地蹲在房頂子上,先從天黑蹲到天亮,又沒吃沒喝地曬了一上午,嘴唇已經脫了皮,人也有些頭暈。

四周已成一片澤國,房頂子上多多少少都蹲了人。可能附近有家小孩兒水來時正在外頭玩兒,被水一衝就沒了影,孩子的爹應是鳧水出去找了,孩子的媽就一直在房頂上哭,秦敬聽著不遠不近的哭聲過了一夜,後來就聽不著了,大約是終於哭都哭不出來。

他坐在房頂上望著四下渾濁的水,也不知道之後該怎麼辦。耳中突又聽見別的響動,規律的,咣咣的,像有人下了死力拿頭撞牆。

連驚帶嚇,又撐了一夜,秦敬腦子也不大清楚,還以為是誰要尋短見,提起力氣跪在房頂邊往下看。結果卻見並不是人,而是口不知打哪兒漂過來的棺材--許是自上游墳崗子裡漂下來的,似一條載著死的船,漂著漂著被牆擋住了,就一下一下地往牆上撞。咣一聲,咣一聲,悶悶的像敲著口喪鐘。

而後秦敬抬起頭,便看見了沈涼生--其實他的眼鏡早在水裡就不知掉哪兒去了,視野一片模糊,卻在抬頭看見遠處一條往這邊划過來的小船時,莫名就知道那是沈涼生。

他猛地站起身,卻因蹲坐久了腿麻,剛站起來兩分又摔了回去。秦敬下意伸手扒住身邊的瓦,動作急了,使力又大,手心被瓦片豁口劃了一道長口子,血呼地湧出來,卻也不覺得痛。

沈涼生眼神兒好,遠遠便望見了秦敬,心剛放下來半寸,就看他在房頂邊兒晃了晃,於是又嚇了一跳,見著人竟也松不下心,急急劃到房下頭,起身伸出手,啞著嗓子跟他說:「過來,我接著你。」

這頭的水足有一人多高,船離房頂並不遠,秦敬也不用跳,幾乎是連扯帶抱地被沈涼生弄到船上,還沒站穩就覺著對方身子一晃,帶得兩個人一起跪了下來。

「沈……」兩人面對面跪著,秦敬被沈涼生緊緊抱在懷裡,剛想開口便覺頸邊突有些溼熱,於是半個字都再說不出口。

沈涼生哭也哭得沒有聲音,只緊緊地抱著他,許是用力太過,全身都微微地發顫。秦敬雙手回抱住他,看他身上被自己手掌流出的血弄得一片狼藉,感覺到他襯衫後背溼得厲害,掌心貼上去,那道傷口這才覺得痛,一直痛到心底,痛得自己也想哭。

沈涼生把臉埋在秦敬頸間,少頃就控制住了眼淚,卻又默默抱了好一會兒才放開他,反手握住他的手腕,眼瞅見他手心裡的口子,想碰,又不敢碰。

「小口子,沒事兒。」秦敬趕緊出聲安慰了一句,嗓子也啞得厲害。

「……別的地方還有事兒麼?」

「沒了,我挺好的,你……」

「秦敬……」沈涼生面上已無淚痕,可眼圈仍有些發紅,那是秦敬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幾乎脆弱到了無助的表情。

他聽到他繼續對自己說:「求你跟我走吧。去英國,或者美國,你想去哪兒咱們就去哪兒,行不行?」

秦敬聞言霎時愣住了。沈涼生從未跟他說過出國的打算,但讓他意外的不是這個,而是那個「求」字。

曾經相處過那麼些日子,他從不知道這個人也會求人做什麼。於是現下聽到這個求字,便似心口被插了把刀子進去,刀把兒還露在外頭,封住了血,封住了痛覺,卻也封住了只差一點就衝口而出的那一聲「好」。

「沈涼生……」

秦敬呆愣到幾乎是木然地看著面前跪著的人,也看著周遭茫茫的,望不到頭的大水。

戰禍,天災,一樁連著一樁,簡直像真要天塌地陷,陸沉為海。

人說百無一用是書生,他一個教書的,能做的事也的確有限,可要讓他走,他又真的舍不下。

「沈涼生……我捨不得。」

若是一片太平盛世,或許還能捨得。但可惜不是。就因為不是,所以更捨不得走。哪怕再沒本事,再沒什麼能做的,也還有最後一件想為之事。

無非就是那一句話:「我國生我養我,我與我國同生共死」。

「你走吧……我……」

秦敬有瞬想說我喜歡你,我不能跟你走,但我這輩子只喜歡你一個人。無論你在哪兒,無論我在哪兒,我活一日,就有一日記得你,定時時念起,必日日不忘。

可話到嘴邊兒終是打住了--他既不能跟他走,那跟他說這個簡直就是往傷口上撒鹽,反還不如不說。

話說不出來,心口那把刀子倒是動了。從上到下,一寸一寸地剖下去,把人血淋淋地剖成兩半--從未有哪刻如現下般,真的讓人想把自己剖成兩半,一半留下來,一半陪他走。

「你讓我走……」沈涼生也跟秦敬一樣呆愣地跪著。

愣了半晌才同樣木然地,好似真的不知道答案一樣問了句:「可是你在這兒……還能讓我走去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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