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沈涼生一步一步走出衚衕,方才跑過去的小孩兒又跑了回來,沈涼生側身讓他們先過,然後繼續往外走。

房子都賣了,應是決意要走了吧。

應是決意要走了。

他一頭想得清楚,一頭卻覺著身上竟有些沒力氣。

其實他來找他,不過就是繃著那麼一股勁兒。可在看到舊日熟悉的門扉後站著陌生人的那一刻,這股勁兒便突地洩了,身上都跟著有些脫了力。

沈涼生並未取車,步行去了劉家茶館。茶館生意不如以前好了,小劉不得已減了個夥計,自己跟著剩下的小跑堂一塊兒招呼客人。

「二少……」沈涼生一進門便被小劉看著了,趕緊迎了上去,心下只以為他要找秦敬,便先一步開口道,「秦敬他……」

「他不在,我知道。」沈涼生淡淡接過話頭,把秦敬留下的錢遞給小劉,「這錢你幫我還給他,跟他說我不要,讓他別再往我那兒送了。」

「哦……」小劉撓了撓頭,依言接過錢,想著自己承了人家老麼大的人情,有點過意不去地招呼他,「您要有空就在我這兒坐會兒?上回的事兒,我……」

「不用了,我這就走。」沈涼生出言截住他的話,只是口中說著要走,人卻也沒動地方,仍舊立在當地,眼望向茶館前頭的臺子。

還沒到開演的點兒,只是個空臺子。茶館兒裡客人也不多,沈涼生卻彷彿突然聽到了喧譁的人聲,笑聲。而後是鼓掌聲,叫好聲。

他看到爆滿的茶館兒裡,客人坐不開,便有站著的,有自帶馬紮的,熱熱鬧鬧地擠了一屋子。

臺上站著的人穿著身長大褂,手裡拿了把扇子,單口相聲說得不錯,聽上去有點評書的味道,抑揚頓挫,妙趣橫生。

桌上有壺漸溫漸涼的茉莉香片,不是頂好的茶,可是香得很。

小劉陪沈涼生一塊兒站著,看他靜靜地望著那個空臺子--他以前是堅決反對秦敬同沈涼生攪合到一塊兒的,可現下覷著沈涼生的側臉,竟又覺著有些不落忍,猶豫了一下,從旁問了句:「二少……要不……您有沒有什麼話想讓我捎給他?」

「……沒有,」沈涼生收回目光,微搖了下頭,又答了一遍,「沒有。」然後便乾脆地轉身走了。

小劉為他打起門簾兒,目送人走遠了,才把簾子放下來。

那樣一個背影,絕不是傴僂的,也說不上蕭索,可偏就讓人覺得有點可憐。

他已沒有話要同他說,卻又有一天去看了他--沈涼生讓周秘書暗地打聽到了秦敬現在住在哪兒,然後有一晚自己開車到了附近,把車停在道邊,一個人在車裡坐了幾個小時。

他去看他,可也不是真的想要看到他,只是想在同他接近的地方呆一會兒--只一晚,只一次。

煙抽多了,車廂裡便有一些朦朧,沈涼生搖下車窗,放了點新鮮的夜風進來。

秦敬租的房子靠近海河邊兒,沈涼生安靜地坐著,聽見河上有夜航的貨船駛過,汽笛聲合著夜風飄進車裡,近了,又遠了。

那夜沈涼生歸家入睡後做了個夢。

夢裡是夏天,他跟秦敬一塊兒坐在客廳的沙發裡,像是第一次告別時的情景。

但自己口中的話,卻是第二回告別時他沒能同他說的……

「秦敬,我喜歡你,別走。」

「沈涼生……」夢中秦敬的神情似有一些詫異,彷彿是真的驚訝一般反問自己,「我要你喜歡我幹什麼?」

自己答不出來,也覺著沒什麼好說的,只默默想到,哦,原來他要的不是這個。

既然他要的不是自己的真心,那自己也就好像再沒什麼能夠給他的了。

自夢中醒來後天色仍未放亮,沈涼生靜靜躺在黑暗中,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倒不是笑自己做了這麼個夢,而是笑自己竟然幼稚得像個不通世事的傻子。

他終於察覺到自己深藏的念頭--原來第一回同秦敬分開後,在自己的意識深處,他竟一直沒覺得他們會就這麼分開。

這一年多互不相見的時光,自己竟幼稚地、下意把它當成了一場漫長的冷戰。只看誰先端不住勁兒,服軟妥協兩步,然後他們就能重新在一塊兒。

他以為他們還互相喜歡著,卻在做了這樣一個夢時才恍然大悟,其實秦敬已經不喜歡自己了。

或許第二回告別那日就已經看出來了,不過是緊閉著眼不肯承認,直到終於做了這樣一個夢--睜開眼,夢就醒了。

他已經不喜歡他了,所以他們不能再在一塊兒了。

無非如此。

沈涼生覺得好笑,於是便笑了,而後久違地流了淚。

還真是久違了。二十年,或者更久。

他任淚水流下來,然後幹在臉上,彷彿又聽到秦敬同他說再見。

仔細想想,第一回他同他告別時,其實是沒有說再見的。

沒有說再見,卻總覺得會再見。

如今說了再見,反知道是不會再見了。

不再見就不再見吧,自己拿不定主意,他便幫自己拿了主意,這樣也好。

他能忘了他,他就也能忘了他。

沈涼生躺在黑暗中默默告訴自己:

三十而立之前,你要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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