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嗯,先不想進去,陪您剪剪花兒吧。」

秦敬話說得坦白,老李頭也明白他的心思,繼續一邊幹活兒一邊跟他有一搭沒一搭地嘮家常。過了約莫十來分鐘,便見沈涼生跟一個人肩並肩地走出來,邊走邊聊,分明是熟人間才有的氣氛。

「文森,那就這麼說定了,明天晚上見。」

「好的。其實小早川先生不必親自跑一趟,下回打個電話就可以了。」

「沒什麼,反正我最近也不很忙。」

來的這人和沈涼生的關係的確不算生疏--自打第一回見過之後,小早川果然依言約了沈涼生敘舊,後來倆人也一起吃了好幾次飯。其實論起年紀,小早川比沈涼生還小兩歲多,不過是因為他父親在日本軍方的職務,才年紀輕輕便坐到了現在的位子,被指派到天津協助監管經濟方面的事務。

他剛到津兩個來月,尚沒拓展開交際圈子,就因年輕氣盛同茂川派系的人暗地裡有了點摩擦。雖說明面上還過得去,可權利多少被架空了,便覺得有些不得志。小早川本心裡看不起中國人,但沈涼生這副不討好也不疏遠的態度反而投了他的脾氣,加之兩人又同在劍橋唸的經濟,有不少共同話題,一來二去的也就算熟了起來。

其實沈涼生自打出門就掃見了秦敬,面上神色卻一如往常,客套著送小早川上了車,目送車開出鐵門,既沒進樓,也沒出聲招呼,隻立在當地望著他,像是在等他自己走過來。

秦敬站在花壇邊與他對望,八月盛夏的陽光火辣辣地潑下來,地面都被澆得冒熱氣。

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他望著他,因著日光白花花地刺眼,並看不清他面上神情。被毒辣的日頭曬久了,身體似已對冷熱的知覺混淆了,熱得狠了,反而有種要打冷戰的感覺。

默默對視半晌,最終還是秦敬自己走了過去。而沈涼生搶在他前頭開口,仍是慣常那副平淡語氣:「先進去再說。」

兩人進到客廳裡,秦敬本以為會換個地方說話,沈涼生卻站住了,朝沙發比了比:「坐吧。」倒搞得跟秦敬第一回來似的。

「沈涼生……」實則秦敬還沒想的太嚴重--報上雖未把治安維持會的名單全登出來,秦敬卻也聽到不少風聲,知道里頭基本都是舊北洋政府的人。他本以為日本人找上沈涼生八成是為了這個事,現下只想著同他好好談談,希望能說服他不要與日本人合作。

「秦敬,我家裡的事兒,我也沒特意瞞過你。」沈涼生卻打斷他,撂了句沒頭沒尾的話,似在等秦敬自己想明白。

「……」秦敬卻未反應過來,腦子跟被堵住了一樣,沉默了幾分鐘也沒接話。他不清楚沈家生意上的事兒,沈涼生也沒跟他提過自己早晚要出國這一節,但沈家內部的矛盾他還是知道的。可然後呢?秦敬傻愣愣地坐著,覺得自己想不明白。

「秦敬,我有我想要的東西,」沈涼生等了他幾分鐘,看他仍愣愣地坐著,心知等他自己想清楚是沒戲了,乾脆把話攤開說明,「坦白告訴你,我並不打算參政,但生意上肯定要與日本人合作,你能接受就接受,不能接受就算了。」

「……」秦敬仍未出聲,聞言默默點了點頭,示意自己聽到了。沈涼生也沒跟他說你慢慢考慮,一時想不清楚就多想幾天,只探身去茶几上取煙點了,靠回沙發裡靜靜地吸著煙。

客廳裡的下人早看出場面不大對勁,一個兩個都識趣地退了出去。底樓空曠的大客廳裡沒人說話,只有煙是活的,嫋嫋地飄起來,嫋嫋地散開去。

沈涼生抽完一支,探身又拿了一支,卻見秦敬也隨他取了支菸,夾在唇間點了--秦敬是不吸菸的,只偶爾情事過後,沈涼生靠在床頭抽事後煙,秦敬才會跟他一起湊熱鬧,膩膩乎乎地爬到他懷裡去,找個舒服的姿勢靠了,拿過沈涼生的煙吸進嘴裡又吐出來,還要貧氣著問他:「煙抽多了不好,我這可是為你分憂解難,你要怎麼謝我?」

秦敬雖點了煙,但只在點菸時吸了一口,後頭就任那煙自己慢慢燒完了。而後終於開口,卻是句無關之言:「往後少抽點吧。」

「……」

沈涼生不答話,秦敬捻滅菸頭站起身,又說了句:「那就算了。」

沈涼生點了下頭,也隨他站起身,耳聽秦敬說:「回頭我……」知道他是想說房子的事,打斷他道:「不用了。」

「回頭我把房契拿給你,」秦敬卻望著他,顧自把話說完,「過戶要辦什麼手續,你再叫我。」

「好。」其實沈涼生也曉得秦敬是不會收的,當下不再廢話,乾脆地答了一聲,多少有點像是個談生意的態度,條件講定了,便該要送客了。

秦敬也不再廢話,沒有出聲道別,只又點點頭,轉身朝門口走去。

客廳大門敞開著,外頭一片白芒。秦敬步步走向那一片茫茫的陽光,突地想到那天晚上沈涼生說人情不用他還,也不用他再惦記,如今才終於回過味來--沈涼生怕是早料到這天了,那樣一句話,原來也是提前告個別,應是也存了個兩不相欠的意思。

--兩不相欠,也再不相干。

沈涼生立在他身後,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更不見什麼難過不捨的神色。硬要說的話,只是張嚴肅到了平板的臉。

他確實早料到會有這天--自己在生意上同日本人合作,秦敬準定不能接受。但若說全無轉圜餘地,卻也不盡然。嘴皮子一碰就是話,端看人怎麼說了。秦敬又不大懂生意上的事,想要糊弄他自己本意不想與日本人有瓜葛,實在是被迫如此也不是沒法子。糊弄完了,把姿態放低一些,好好哄他段日子,總能把人哄回來。

沈涼生並非沒有自知之明--自私、薄情、見利忘義,哪一條都沒冤枉他,說實話他也不在乎。他承認自己喜歡秦敬,可也一邊喜歡著一邊算計著,連先前做人情給他乾孃家都是為著之後鋪路。

只是那一天,在陪他站著的那四個小時裡,沈涼生卻發現自己徹底改了主意。

那天他陪他站在昏暗的地窖裡,聽著外頭遠遠傳來的轟鳴,偶爾覷一眼秦敬面上的神情,驀地想到許久前一個遊湖賞花的春日,想到他對他說了什麼,因著全沒上心所以忘了,唯記得他彼時的神情--

彼時的恬靜與深情,與現下像被漫長的轟鳴凌遲一般的痛。

那樣的愛與痛都是沈涼生沒法感同身受的,但是於那一刻他終於意識到,這一次他絕不能再哄他騙他--但凡他對他有過一毫釐的真心,就不能在這件事兒上糊弄他,必須給他一點最起碼的尊重。

這一點尊重也不難給,無非是四個字:

好聚,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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