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沈涼生草草囑咐過小劉,開車回了劍橋道,結果一進家門便見讓自己著了半天急的主兒就坐在客廳裡,心噗通落到實處,火氣卻噌地冒上來,也不顧還有下人在,陰沉著臉走過去,劈頭就罵了一句:「不是跟你說讓你在家待著,合著根本聽不懂人話是吧?」

沈涼生這人裝相久了,從來喜怒不形於色,一屋子人誰都沒見過他這麼疾言厲色地發火,當下全傻了眼,秦敬張了張嘴,末了什麼都沒敢說。

「你倒還知道回來?」沈涼生還想再說,但看秦敬低著頭不吭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靜了片刻,自己打了個圓場,「……先吃飯吧。」

於是泥胎一般僵在旁邊的下人又活起來,小心翼翼地擺盤子上菜,不敢多發一點響動,生怕出了什麼差錯,被東家遷怒到自己頭上。

兩個人默默吃了飯,都沒再提這個話茬。直到晚上睡前,秦敬估摸著沈涼生那點火也消得差不多了,才跟他說了句:「我明天要去趟學校。」

「去吧。」沈涼生倒也不是想徹底禁了他的足,只又多問了句,「幾點回來?我去接你。」

「不用了……」秦敬頓了頓,還是把話說明白了,「這兩天學校裡可能事情挺多的,我先不過來了。」

沈涼生聽了這話倒真沒再發火,語氣也未見什麼不快,淡聲問道:「你們學校不都要放假了,還能有什麼事兒?」

「……」秦敬一時也找不到什麼妥當的理由搪塞--他下午確是去見了個在南開中學任教的朋友,這當口大夥兒的心思都差不多,雖說不能抄起菜刀上街跟日本人的長槍大炮硬拼,但總有些什麼可能做的,能夠聲援抗戰的事情。

「秦敬,」沈涼生看他不答話,便已把他的心思猜到了八成,面上卻仍淡色道,「你想做什麼都隨便你,只是這些天你要不能跟我這兒老實待著,往後也就不用再過來了,我跟你操不起這個心。」

沈涼生撂下這麼句話就轉頭進了浴室,剩下秦敬一個人坐在床邊兒,心中千頭萬緒攪成了個線團,堵得換氣都難受。

沈涼生洗完澡出來,見秦敬還跟那兒一動不動地坐著,又放軟態度道了句:「跟你說兩句氣話你也當真,」走過去順手拉他起來,「別傻坐著了,洗澡去吧。」

夜裡兩人躺在床上,燈關了許久也沒人睡著,沈涼生那話是否真是氣話兩個人都明白,不點破無非是給彼此個臺階下。秦敬睜眼望著床邊垂下的蚊帳,蛛網一樣薄,又像繭一樣白。

第二日起來報紙上又換了風聲,日軍提出「不擴大事件、就地解決」的方針,主動找冀察當局和談。十一日從北平傳來訊息,稱協議草案已經達成,各界還未有所反應,日方便驀然換了嘴臉,先前所說一概不認,對華大量增兵。十二日兩個關東軍獨立混成旅團加一個師團進關開到天津,十三日新增兩個步兵團,全面佔領交通樞紐,日租界里巷戰演習沒完沒了,工事一層層地修了起來。

如此嚴峻的形勢下,連英法租界裡也一片死寂,昔日歌舞昇平的景象再不復見。天津學聯與各界救國會並未組織師生民眾與日軍正面衝突,只理智地發起聯名通電,表示支援二十九軍抗戰到底,盡己之能募捐些物資。秦敬有時跟朋友去學聯幫忙,其餘時候老實在家待著,沈涼生也沒再管他,算是兩人各退一步了事。

局勢一日日僵持下來,二十多號沈涼生聽說東局子機場已經烏壓壓停了一片日本戰鬥機,跟秦敬商量說現下還是英法租界裡最安全,他在法租界還空著套房子,不如讓小劉家搬過去暫住些日子。

秦敬把話跟小劉一說,小劉卻不同意,心裡不想連累秦敬欠沈涼生的人情--承了人情早晚得還,那位少爺肯定不圖自己什麼,自己家欠他的,最後還不是得要秦敬還。秦敬卻懶得跟他扯皮,直接撂了句你搬也得搬不搬也得搬,咱媽那麼大歲數了,你底下仨妹妹,打起來了你看顧得過來麼?

於是最後還是搬了,那套空著的房子在西小埝,本是有人抵債給公司的,半新不舊,也不打眼,用來安置人倒是合適。沈涼生本想開車幫著搬,秦敬說你可別,我跟乾孃說是我同事的房子,你這德性在她老人家眼前打兩晃準定得露餡兒。沈涼生聞言也不堅持,只摸了摸秦敬的頭,說了句:「最近難得看你跟我有點笑模樣。」

「……我又不是衝你。」秦敬聽他這麼說,也覺得有點過意不去,主動湊過去親了他一口。

倆人近來因為秦敬實在沒那份心情,床上的事兒也省了。沈涼生把他拉過去親了片刻,手便有些不規矩,但秦敬跟朋友約好了,這就要出門,趕緊推道晚上再說。

這日跟秦敬約好的朋友是他在師範學校唸書時的師兄,當時算不上很熟,還是後來秦敬回了天津,發現對方沒回山東老家,卻在南開中學執教,這才慢慢熟起來。

山東漢子性格豪爽,以前每每碰頭吃飯時總愛拉著秦敬海喝,秦敬酒量淺,最怕他來這手。不過最近兩人見面就是正事,倒沒再被他拉著喝過酒。直到這日約在對方教工宿舍,秦敬進門便見桌上已經擺了兩碟小菜和酒瓶子,詫異問道:「你這又是想起來哪出了?」

對方嘿嘿一笑,拉秦敬坐定喝了一杯,才道了句:「我昨個兒去報了名。」

秦敬聞言愣了愣,當下也明白過來,他是說去報名參戰了。

「沒別的意思,就跟你說一聲,可不是攛掇你去,再說人家只收受過軍訓會開槍的,你去了也白費。」

「……」秦敬頓了頓,沒說什麼,沉默地敬了他一杯,酒到杯乾,而後一杯杯喝下去。胃口被白酒灼得火辣辣的,腦子卻反常地清醒。

市內許多電車已經停運了,這日秦敬騎腳踏車來的,卻一路推著車走了回去。倒不是因為喝醉了,其實腦子一直醒著,只是想走一走。

沈涼生近來常被沈父叫回老公館說話,比秦敬回去得還晚,到家時秦敬已洗去一身酒氣汗意,人看著清清爽爽,面色也沒什麼不對。

只是晚上上了床,沈涼生要吻他,卻見他根本不想配合,心裡有點煩他反覆無常,強捺著性子問了句:「你又怎麼了?」

秦敬猶豫了一下,不知該如何說起。沈涼生本就不是個脾氣多麼好的人,這段日子耐心也耗得差不多了,懶得再廢話,直接吻上去,卡著他的下巴,不容他再躲。

秦敬臉避不開,身體下意掙扎,夏天人原本就穿得少,他越掙沈涼生越上火,最後基本就是要硬來了。秦敬先是沒來及解釋,眼見他這麼著也不想再解釋,那份酒意好像才反上來,心口煩躁得厲害,下了死力跟他較勁,直到被沈涼生突地卡住脖子,緊緊壓在身下,漸漸氣都喘不上來才洩了力,死魚一樣平躺著不動了。

沈涼生看他不掙了便撤了手,眼見他難受得直咳嗽,也覺得下手太重了,可也不想道歉,沉默半晌才說了句:「……秦敬,你還想讓我怎麼樣。」

還想讓他怎麼樣……秦敬平了呼吸,最後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沈涼生下頭還硬著,也不想忍,潦草地做了潤滑便捅進去,抽插的動作倒不像方才那麼粗暴,過了十來分鐘伸手探到秦敬前頭摸了一把,見他也不是沒有反應,便更加沒有顧忌,放開動作做了下去。

雖有大半個月沒做過,但初時鈍痛過後,熟稔情事的身體也慢慢被撩撥起了性慾。夏夜黑暗悶熱的房間裡充斥著肉體交擊的聲音,秦敬面朝下趴在床上,身下的床是熟悉的,身上的人是熟悉的,身體裡的情慾也是熟悉的。

--然而那種突然不知身處何時何地的陌生感又回來了。好像一路蒙著眼,摸索著路邊的一草一木走到了一個地方,睜眼眺望來路,方才發現映入眼簾的實景全不是腦海中勾勒出的模樣。

七月二十九日凌晨,戰事突如其來地打響了。駐津國軍終於接到了抵抗的命令,二十八日連夜部署方案,決定趁日軍兵力主要集中在北平時首先出擊。

天色從黑暗到光明,戰勢卻逐漸向日方那頭倒了下去。市區巷戰最激烈的地方在海光寺一帶,槍炮聲傳到劍橋道里已不甚清晰了。秦敬與沈涼生面對面在客廳裡坐著,從半夜坐到晌午,沒有說一句話。

下午兩點多,日機果不其然開到了天津上空。雖說租界是國中之國,日本人不敢炸也不能炸,但難保有個萬一。故而沈涼生早讓下人把花園裡的地窖打掃出來,隱約聽見飛機掠空,便道誰都別在屋裡待著了,把門鎖好了,先全下去避一避。

秦敬並無異議,站起身跟著沈涼生往外走,可怎麼看怎麼似行屍走肉一般,心魂早就不知道飄去了哪兒。

沈涼生見他六神無主的,只得伸手拉住他,走到花園裡時,第一枚炸彈終於尖嘯著落了下來。

轟炸聲是無論離得多遠都聽得清楚的--那刻秦敬突然站住了,像是終於回神活了過來,定定望向轟鳴傳來的方向,沈涼生拉了他一把也沒拉動,剛要開口,見到他面上的神情又閉了嘴。

那樣的神情,像是在這一聲轟鳴中活了過來,然後又迅疾地死去了。

而後在下一聲轟鳴中再活一次。再死一次。

地窖裡只點了盞小瓦數的燈泡。昏暗的燈光中,秦敬沒有坐,沈涼生便也站著,跟他一塊兒盯著地窖入口的鐵門看--實則也就是扇門,再看也看不出別的來。

唯有轟鳴聲毫不停息地傳入耳中,整整四個小時。

二十九日,駐津國軍奮戰十五個小時,因傷亡慘重,而北平業已告破,日軍不斷增兵天津,終於下午四時半撤出市區,於靜海、馬廠兩地待命。

三十日,天津淪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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