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他消失了。

柳餘蹲下身來,一點一點地撿地上的碎片。

得弄乾淨。

不然明天起床,腳會踩到。

她想。

可眼淚,卻一滴一滴掉了下來,混入地面黃澄澄的酒裡。

「……真的是我生日。」

她用帶了點鼻音的聲音,若無其事地道。

房間裡空蕩蕩的,只有未被照亮的黑夜。

柳餘收拾好地面,洗了手,重新坐下來。

她切了塊蛋糕,倒了杯酒自斟自飲。

酒液綿軟醇厚,入喉卻是苦的。

蛋糕甜得有些發膩。

明明在昨天之前,還不是這樣的。

一定是放得太久了。

柳餘把酒喝光了,胃裡脹得慌,上床時,還模模糊糊地往旁邊看了眼,燈還亮著,沒關,才安心地睡去了。

只是也沒睡安穩。

夢裡,全是來來去去的人。

一個穿著職業裝的女孩開啟門,玄關的燈自動亮起。

她朝裡喊了聲:「我回來啦。」

門上的公仔歡快地叫:「歡迎光臨,歡迎光臨。」

不一會,女孩變小了。

她穿著發白陳舊的衣服,揹著破了道大口子的書包,走進教室。

教室裡,孩子們跑來跑去,他們天真無邪地唱:「野孩子,野孩子,沒了爹,沒了娘……」

穿著蓬蓬裙的公主高興地拍手,她也唱:「野孩子,野孩子,沒了爹,沒了娘,去流浪……啊呀呀,啊呀呀。」

小女孩跟蓬蓬裙公主打了一架。

蓬蓬裙公主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她有數不完的蓬蓬裙,可以穿一條,扔一條。她還有世界上最溫柔的爸爸媽媽,會請所有的小朋友吃草莓蛋糕。

蛋糕上有紅紅的草莓,有穿著公主裙的小玩偶。

「你為什麼不吃呢,小余?」

「我吃太多東西啦。」

不,是因為嫉妒。

她要留著草莓蛋糕,和她最愛、也最愛她的人一起吃,像蓬蓬裙公主一樣。

可惜,一年一年過去了。

小女孩一直沒等到和她一起吃草莓蛋糕的人。

………

柳餘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只是,天空還是黑沉沉的,雲很低。

下了一夜的雨,空氣裡都有種潮溼氣。

柳餘晃了晃昏昏沉沉的腦袋,她似乎做了一晚的夢,只是,醒來就不記得了。

只隱約記得……不太開心。

躺了會,坐起來。

艾諾酒喝光了,一共只成功了兩罐,酒窖裡只有一罐了,還得去摘花……

追求人,總不能一挫就敗。

柳餘給自己打氣。

只是,總還是有些難受的……

不,是非常難受。

自尊和心,被他冰冷的語言一同紮成了窟窿。

她拿起枕邊的鐵片,沉吟了會,決定還是等下次機會,再找他說清楚……至於剩下的一罐艾諾酒要去取來——

也許等他喝了,就會明白,她的真誠了。

梳洗打扮好出去,一路走到酒窖,才開啟門,斜刺裡一個鬍子拉雜的男人就衝了出來。

他朝她喊:「弗格斯小姐!弗格斯小姐!求您救救伊迪絲!」

柳餘嚇了一跳:「比伯先生,怎麼是您?」

比伯先生的臉髒兮兮的,可那雙蔚藍色眼睛讓她一眼就看了出來。

他衣衫襤褸,看上去就像個流浪漢,酸臭得像剛從梅菜缸裡撈出來一樣。

「對,是我。」

比伯點頭。

「您不是被莫里艾送出去了嗎?」

柳餘提起了警惕,她現在會很多神術,如果他攻擊她,立馬就會趴下。

「趁莫里艾騎士不備,我偷偷跑回來了。」比伯先生藍色的眼裡滿是祈求,這一刻,就看得出他和伊迪絲血脈上的相像了。

「我沒找到伊迪絲,我也找不到其他人,求您,求您一定救救她。」

「你說清楚。」柳餘嚴肅了起來,「伊迪絲前天還好好的。」

「伊迪絲讓您把我送走,她一定有別的目的。她一直很痛苦,我猜她一定會去向騎士隊自首……騎士隊一定會將她燒死,像每一個被燒死的黑暗使徒一樣……可伊迪絲有什麼罪呢,她那麼溫柔,那麼善良……如果有罪,有罪的是我才對……」

一向風度翩翩的男人臉色晦暗,連他的金髮,也一起暗淡無光。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招惹她?!」

柳餘憤怒地道。

他突然想起曾經在伊迪絲身上看見的火光,想起夢中那熊熊燃燒的大火……

「當矇昧之徒陷入愛裡,那他就沒有其他選擇了。」

比伯悲哀地道。

柳餘這才發現,她藏在亂髮裡的藍眼,是那麼清澈,也那麼痛苦。

「哪裡是實行火刑的地方?快帶我去。」

她突然有種預感,再不去,就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