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灰斑雀貓著腰,在籠子裡探頭探腦。
當聽到門口的腳步聲,立馬就翻了個身,翅膀張著,肚皮朝天,看起來死得透透的。
「斑斑?」
門口傳來一道細細軟軟的女音,緊接著是靴子接觸地面、有規律的聲音。
斑斑連忙閉上眼睛,腳步聲到了旁邊,停止不動了。
一點聲音都沒有。
它悄悄撩起一隻眼皮——
「噢,抓住了。」
柳餘就這麼站在籠子前,衝它笑。
斑斑——
斑斑它臉紅了。
「斑!」
他兇巴巴地衝她叫,眼皮閉得緊緊的。
[斑斑死了!你沒看見!]
「嗯,現在是斑斑二號,鈕鈷祿・斑斑。」
柳餘將手伸進籠子,點了點它傻乎乎張著的鳥嘴兒。
「斑?」
「斑斑斑??……」
[什麼是鈕鈷祿・斑斑?]
斑斑翻身跳了起來,在籠子裡飛來飛去,[人類雌性,這是你給斑斑大爺新取的名字?恩……勉強原諒你……噢貝比,你這次真的出去太久了……斑斑好餓好寂寞……]
「餓?出門前,我可是給你準備了十天的食物;還有你的那些鳥朋友……」
左手還不是那麼熟練,柳餘磕磕絆絆地開啟壁櫥,用木勺子在袋子裡舀了一點穀子,倒穀子木勺的長柄不小心戳到了籠子,撒了一些出來。
斑斑一陣心痛,正要張口,亮晶晶的黑豆眼就這麼落到女孩空空的一截袖子上,風一吹,那袖子就空蕩蕩地飄了起來。
「斑?!斑斑斑?!」
[發生了什麼?]
斑斑的黑豆眼都不會轉了,漸漸的,一汪水就這麼團在了眼睛裡,[噢,貝比,可憐的貝比,你的右翅膀沒了,以後可怎麼辦啊……沒有雄性會看上你……你再也沒法飛了……噢怎麼辦,斑斑的心都要碎了……]
「我本來就不會飛。」
柳餘敲了它腦袋一下,在灰斑雀的哭哭啼啼裡,那顆一直緊緊繃著的心不知為什麼竟然鬆了下來,「好啦,別哭了。」
她將籠子開啟,灰斑雀沒頭沒腦地撲到了她的懷裡。
「斑……」
[嗚嗚嗚……斑斑止不住……貝比太可憐了……對我們鳥類來說,失去翅膀是一件多麼可怕的事啊,它意味著我們再也不能飛翔……噢光明神在上,為什麼要讓貝比遭遇這麼可怕的事……]
柳餘用僅存的那隻手摸了摸它的腦袋,告訴它:「斑斑,人類和鳥類不同,失去一隻手只是麻煩一些……而且,人生際遇無常,也許有一天,我失去的一切都會回來……」
[斑斑不懂。]
灰斑雀抬起了腦袋。
「你不需要懂,只要記得,這件事對我來說不算糟糕。」
「斑?」
[真的嗎?]
看著對方還浸在淚水裡的黑眼珠,柳餘笑了:「當然。」
斑斑的小身子這才放鬆下來。
它翅膀展開,將自己窩在柳餘用左臂搭出的懷抱,小腦袋在她胸口蹭了蹭:[……噢貝比,你身上的味道有點不一樣,很好聞……]
「不一樣?哪裡不一樣?」
柳餘干脆坐到床上,懶懶地靠著牆。
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照進來,照得被褥蓬鬆而柔軟,她閉上眼睛,將自己腦袋放空。
這時,她什麼都不願意想。
[……我不知道……嗯,有點像原來的萊斯利先生……]
「原來的?你見到他了?」
柳餘「唰得」睜開眼睛,難道是蓋亞偷偷進了她的房間?
為什麼……他懷疑她嗎……
[噢……]斑斑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連忙用翅膀遮住腦袋,[是、是斑斑自己從籠子裡出去撞見的!噢貝比,你不能打斑斑……]
柳餘又好氣又好笑,不過,現在計較也沒什麼用。
何況……
斑斑沒有飛走。
它一直等她。
她的眸光柔了下來:「所以,斑斑,你看到什麼了?」
[噢,我看到萊斯利先生了……萊斯利先生真可憐,他們都說他背叛了神靈,可斑斑覺得,他沒有變……不,也許變了點……可仔細聞一聞,還是一樣的……他們卻欺負他,不給他吃飯,連卡洛王子都從和他一起住的蘑菇屋搬出來了……噢斑斑的心很痛……]
「他……被欺負得很厲害嗎?」
斑斑的小腦袋耷拉下去,連羽毛都像沒了精神:[……是的,因為萊斯利先生看不見,吃了很多虧……他們會在路上設陷阱,雖然萊斯利先生躲開了一些,可那些人還會聯合很多厲害的人類一起攻擊他……萊斯利先生的手就是這樣斷的……他們還在萊斯利先生的床上尿尿,還將他的衣服用水潑溼……有一次還往他臉上潑骯髒的黑狗血……噢,這群惡魔……]
……竟然是這樣嗎。
被欺辱成這樣,他竟然一點都不在乎嗎。
柳餘摸著斑斑的手緩了下來。
這時,窗外傳來一陣嘰嘰喳喳聲。
斑斑突然激動起來,一拍翅膀從她懷裡飛出:[……那群壞蛋,那群壞蛋又在出壞主意,尤其、尤其是那個瑪麗!那個要剪斑斑翅膀的瑪麗!……貝比,貝比,你快去阻止她……真是一群惡魔,惡魔!]
柳餘知道,斑斑必定是從它那群鳥朋友那邊聽到什麼了。
也許是光明神那一撮光明力的關係,斑斑十分聰明,在附近的鳥類裡,簡直是「老大哥」一樣的存在。她就曾經看到斑斑嚎一嗓子,窗外十幾二十只鳥同時飛來,和它對著「唱雙簧」。
她看向窗外,一隻額生綠毛的小鳥兒拍著翅膀在附近徘徊,叫聲抑揚頓挫,格外靈動,「嘰嘰喳喳」一陣,又撲稜著翅膀飛走了。
「斑斑,你的鳥類朋友也聽得懂我們的話?」
柳餘想起前世看過的一部電影,「貓狗大戰」。
人類以為彼此間存在物種隔離,殊不知,所有的動靜都被能聽懂它們語言的貓和狗知道了。
如果這些鳥能為她所用……
[只有被我打過的才懂。]斑斑用翅膀撓了撓腦袋,[就是斑斑大爺拍它們一下……嗯,反正就這樣了……斑斑一定是神靈的寵物,才這麼聰明……]
「那瑪麗公主說了什麼?」
柳餘突然覺得,自己的運氣還不錯。
一打瞌睡,就有人來送枕頭了。
[……他們,他們說要把萊斯利先生的腿打斷,再推到河裡……噢,在這之前還得給他潑上黑狗血,據說這個能消滅一切異教徒……]
「什麼時候?」
斑斑飛出去了一會,又回來:[明天晚上,就蘑菇屋附近那條……你跳過的那條……叫什麼?噢,斑斑想不起來……]
「伯納河。」柳餘緩緩道,「我知道了。」
[貝比,你會救他的,對不對?]
「噢當然,斑斑,當然。」她彎起嘴角,笑得甜蜜而動人,「我可是很愛、很愛萊斯利先生的。」
[可是貝比……為什麼斑斑覺得有點冷……]
「也許是斑斑這幾天著涼了。」
柳餘起身,「唰得」將窗簾拉上,「我休息一會。」
她小心翼翼地躺在床上,讓斑斑趴在自己的枕頭,不一會兒,一人一鳥就這麼睡著了。
・・・
第二天上午是擊劍課,柳餘亦步亦趨地跟著蓋亞,司長們還算客氣,除了車輪戰式地提出挑戰,倒也沒有對蓋亞做出什麼實質性的失禮行為。
而柳餘則在一邊自己練習。
她只剩一條左臂,不單是從前習慣的右手劍不能用了,連身體的平衡也需要重新適應。
她提著劍在場外不斷地練習挑、刺等基礎動作,即使大汗淋漓、手腳發抖,也從沒歇息過一次——對待自己的狠勁,讓司長們刮目相看。
一節擊劍課下來,對她的敵視,漸漸少了些,他們認定,弗格斯小姐練劍的韌性和對愛人的專一,從某種角度看是一致的,也因此,對這個「鑽了牛角尖」的殘疾少女產生了些憐惜。
當然,對待「異教徒」蓋亞,還是老樣子。
冷漠,孤立,或者成群結隊地挑戰,打壓——
換成另一個人,在這樣高強度的挑戰下,早就躺下了。
而蓋亞・萊斯利,卻總是從容不迫,當他下課帶著金髮少女離開時,甚至連一滴汗都未出。
「真是個可怕的怪物。」
司長們想。
下午是神術課,兩人找了個僻靜的角落坐下。
「弗格斯小姐。」
柳餘才坐穩,卡洛王子就突然出現在她面前。
「可以請您單獨說句話嗎?」
他穿了一身白色的宮廷制服,栗色的短髮打理得整整齊齊,肩上金色的徽章在光下閃閃發亮,鄭重得像是要出席自己的婚禮。
柳餘納悶地點頭:「可以。」
她看了一眼旁邊安靜的少年:「蓋亞,我出去一下。」
蓋亞並未回答,抿起的薄唇透著股冷淡和漠然,他看起來似乎漠不關心。
柳餘隻好走出過道,跟著卡洛王子出了教室。
清越的鐘聲,合著唱詩班的歌一起飄蕩在殿堂,卡洛王子看起來有些緊張,手時不時摩挲腰間的佩劍。
「卡洛王子,您有什麼事嗎?」
柳餘問他,眼角的餘光還往教室內瞥了一眼。
七彩的玻璃下,一身淡藍碎花裙的娜塔西坐到了蓋亞身後,她不知道說了什麼,一雙彎彎的眉毛擔憂地蹙起。
……是安慰嗎?
……確實是很善良呢。
柳餘無聊地收回視線,心思卻蔓延開來,腦子裡卻考慮著晚上的安排……但願路易斯不要臨時放她鴿子……
「我以卡洛王室的名義發誓,接下來所說的一切,全部發自肺腑。」
卡洛王子微微屈身,右手置於左胸朝她行了一個極其尊敬的大禮。
「我,馬塞洛斯・卡洛,卡洛王室的第一順位繼承人,真誠地向您貝莉婭・弗格斯,尊貴的子爵小姐求婚。您將擁有我最忠誠的愛慕,最熱烈的心靈。」
「請您允許我參與您未來的生命。」
他注視著她的那雙琥珀色眼裡蘊滿了溫柔。
就在這時,剛才還安坐在教室內的灰髮少年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門口。
冰雕一樣的臉上毫無波瀾:「貝莉婭,神使來了。」
確實,授課神使已經拿著光明權杖走上講臺,他和教室內無數雙眼睛一起,灼灼地看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