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抱歉,蓋亞,我還需要解決一些事。」

柳餘頭也不回地道。

緊接著又問:「為什麼?」

被求婚的少女臉上並沒有任何嬌羞,甚至沒有感動,只是仰著頭問:「為什麼向我求婚?」

「因為我愛您,弗格斯小姐。如果心可以剖開,您將會看到一顆不斷為您跳動的紅心。」

「不,您不愛我。」

柳餘微微一笑,在對方的失神中平靜地陳述,「卡洛王子,愛不是同情,也不是憐憫。您不能因為我斷了一條手臂,就可憐我。」

「不,不是的——」

「——您不僅可憐我,您還覺得,我跟在萊斯利先生這個異教徒身後,簡直是在毀滅我自己——所以,您奉上婚姻為代價,企圖感化一個痴傻的女孩,救她出火坑,對不對?」

柳餘想,相比較蓋亞,卡洛王子更像一位聖父才對。

不過,善良並沒有錯。

只可惜,她為了向某人表明愛意,必須狠狠拒絕才行。

對面的少年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不,不是的,弗格斯小姐,不僅僅是這樣……當我看見您掉入湖中的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碾碎了……我愛您,這毋庸置疑。」

「可我愛萊斯利先生,也絕不更改。」

「他是一個異教徒,叛神者!他永遠無法走在光明之下。弗格斯小姐,您值得更好的生活。卡洛王室、甚至聖殿,如果您想去,我也可以陪您去……」

在少女始終保持著的微笑裡,卡洛王子眼裡的光滅了。

他彬彬有禮地退後一步,再抬起頭時,臉上的溫柔也一併消失了。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展示屬於王室的冷酷:「弗格斯小姐,抱歉,如果您堅持與異教徒為伍,那麼,作為光明神最忠誠的追隨者,我卡洛・馬塞洛斯將不得不視您為敵。」

即使早猜到這個結局,柳餘也難免感到遺憾。

這個世界的人……

她看向教室,瑪麗公主、娜塔西、授課神使,其他神眷者們……

閃爍的目光,防備的姿態……

神啊。

這就是你創造的世界。

你……快樂嗎?

她轉過頭,穿著星月袍的少年還站在門口,側對著她的臉如冰雪般肅冷。

他一言不發,好像剛才發生的一切,已經和自己無關了。

「好了,上課!」

教室內,授課神使揚聲喊道。

在他們三人進入教室時,又補充了一句:「還有,蓋亞・萊斯利,我想,您應該單獨坐在最後,一個人。雖然布魯斯大人允許您繼續在學院待著,可我想,為了大部分神眷者們的心情……您得犧牲一下。」

「不不不,弗格斯小姐,您不能——」

「——我能。」金髮少女笑眯眯地坐在灰髮少年說身側,「我的心情很好,沒有受影響。」

「如您所願。」

授課神使聳了聳肩。

這一節課依然是光明彈。

可接下來,卻發生了一件幾乎激怒所有神眷者們的事。

當他們放出的光明彈,和蓋亞放出的灰色球體,在空中相遇時,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那本該像焰火一樣炸開的灰色球體,卻蠕動著,將那白色的光明彈包裹、吞噬,而後,長大了一圈。

授課神使也停了下來。

所有人仰著頭,沉默地看著空中發出的一幕。

灰色的球體像是隻怪物一樣,不知疲倦地在空中追逐著光明球,而後一個個包裹、吞噬,等到最後一顆光明球消失,灰色的霧氣幾乎佔據了整個天花板。

柳餘也看著這書中絕沒有出現過的東西:這是什麼?

為什麼擁有如此大的威力?

它能吞噬光明,那能吞噬黑暗嗎?

神祇化身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

室內的光黯淡了。

這濃重的灰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頭頂——

一片死寂裡,終於有人忍受不住,站了起來。

「蓋亞・萊斯利,邪惡的異教徒,這證據還不夠嗎?」

「布魯斯主教為什麼要留著他?他註定是一個禍害!你們見過這樣的嗎?即使是黑暗,也從未有過這樣強大的力量。黑暗與光明消融。而這個異教徒——他不僅如此,不是嗎?」

恐慌在教室蔓延,漸漸的,除了柳餘和蓋亞,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要麼消滅,要麼離開。」卡洛王子手指搭在腰間的佩劍,「異教徒,請您離開光明學院,離開這兒。」

「是的,離開!只是跟你呆在一個空間,就已經讓我們窒息!離開!離開!」

柳餘看著他們,就彷彿看到了一張張帶著同樣面具的臉。

面具下,是模糊的影子。

「你們都忘了嗎,他曾經是前程遠大的星辰騎士,」柳餘一把將蓋亞拉開,擋在他的身前,「布魯斯大人還沒給他定罪,聖殿還未審判,你們就要先審判了嗎?」

「可他墮落了!越是強大的,墮落起來,就越可怕。」瑪麗公主尖叫道,「噢,這真叫人毛骨悚然。」

「可你們也曾經無比地崇拜和迷戀他!」

少女執拗地站著,像只護犢的母獅子,拼命不讓身後的幼獅被人傷害。

「你們都忘了嗎?」

「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卡洛王子長劍抵到她的脖子,他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蘊滿溫柔,可劍尖卻是冰冷而堅定的。

「弗格斯小姐,如果您再擋在我的劍前,我不敢保證,接下來砍下的,不是您美麗的頭顱。」

不知道為什麼,柳餘有些鼻酸。

大約是……

在這之前,她曾經受到過他不少幫助。

撇除陣營偏見,卡洛王子其實是個溫柔而善良的孩子。

「夠了。」

就在這時,一道優美的、如吟遊詩人的聲音在教室響起。

絲毫沒有劍拔弩張的意味,這只是一句中止。

灰髮少年站了起來。

「馬塞洛斯・卡洛,別將你的劍指向一位淑女。」

對上那雙灰濛濛的綠眸,卡洛王子不知怎麼,就想垂下頭顱,向他匍匐。

他厭惡自己的軟弱,反倒更加挺起胸膛:「異教徒,你想做什麼?」

一陣風颳來,將他手中的劍吹偏了。

少女纖細的脖子離開了利劍。

蓋亞牽起她:「我想,我恐怕還需要在這呆一段時間,在我找到答案之前。現在——」

他略一頷首,「告辭。」

柳餘被他牽著離開,就在這時,一道「呼呼」的風聲從旁邊,她只來得及看到一道黑影——

有人要襲擊?

好機會。

她第一時間擋在蓋亞前面,閉上眼睛——

「嘭,」意料之中的疼痛沒有傳來。

柳餘睜開眼,發現自己被抱在了一個冰冷、又溫暖的懷裡。

蓋亞那張清俊絕美的臉就在她面前,灰色的長髮包攏住她,連同他的身體——

他用後背擋住了攻擊。

地上是散架了的木片。

……椅子?

「萊斯利……先生。」卡洛王子怔怔地看著,突然憤怒地朝旁邊斥責,「為什麼要出手?」

「可、可是異教徒……」

「神也從未教過我們卑鄙。」

他冷著臉,長劍入鞘。

而這時,柳餘已經被蓋亞牽著,帶出了教室。

「你受傷了。」

少年的額頭被木片劃出一道細長的傷口,傷口不深,可在那白玉似的肌膚上十分顯眼,「得擦點藥。」

「不用。」

他搖頭。

柳餘卻又忍不住看他一眼。

「啊,他們真討厭,」她氣鼓鼓地道,「這樣傷害您,明明什麼都不知道……」

「貝莉婭,閉嘴。」

少女嘟嘟囔囔的嘴唇被一根手指摁住了,少年俯瞰著她,「他們只是……在遵循他們認為的秩序。」

「所以,您原諒了他們?」

「我說過的,貝莉婭,我並不在意。」

所以……不是原諒不原諒,是壓根沒有放在心上嗎……

這一刻,柳餘懷疑自己的計劃還能不能成。

這個人天生沒有共情能力。

他不是薄情,也不是寡義,他壓根就沒有情。

他和卡洛王子朝夕相處了許久,被這樣對待,竟然也絲毫沒有任何負面或正面的情緒。

這世上,真的會有能讓他疼痛、在意的東西嗎?

「任何人這樣對待您,都不會生氣嗎?」

「不,不是的。」

就在這時,少年突然低下頭來,柳餘甚至懷疑,他要吻她。

可他只是停留在她耳邊:「你不可以,貝莉婭。」

他道:「唯獨你不可以。」

「為…什麼呢,蓋亞?」

柳餘提起了一顆心。

「這是你的選擇,貝莉婭。而我,不接受背叛。」

他直起身,離開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