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亞,我餓了。」
一走出慘白慘白的醫務室,穿著純白棉質長裙的少女就拉住了身旁的少年,「……好餓。」
她道。
話落,肚子就開始「咕嚕咕嚕」叫,讓人想起湖底的那段時間。
這時,蓋亞攤開了手。
掌心上,一顆眼熟的紫色小果子安分地呆在那,沒什麼水分,看上去幹巴巴、不怎麼好吃的樣子。
「你居然……帶出來了?」
少女驚訝地睜大眼睛。
「不是我,是你。」少年側過頭,光落到那雙灰濛濛的綠眸裡,「……就在外套裡,貝莉婭。」
「……外套?」
柳餘想起來了。
那件無數次派上用場的…脫了穿、穿了又脫的藏藍色制服。
至於現在……
她看了眼身上的白裙子,應該是維拉尼卡醫師給她換了。
「不!我才不要吃這個!我要吃葡萄乾乳酪、可可餅,還有煎得香噴噴的小羊排!」少女掰著手指一一數道,「蓋亞,你陪我去食舍,好不好?」
少年並未回答,身體卻一轉,長腿邁開,往食舍方向去了。
柳餘笑了笑。
「噯!你等等我!」
藍天下,少女白色的裙襬飛揚開來。
她小跑步跟了上去,左手悄悄捉住他的手腕,下滑,又歪過頭看看他,見他神色淡淡,就悄悄地將手指嵌入他的手掌、扣緊,沒話找話地道:「……對了,蓋亞,你還記得昏迷前……發生的事嗎?」
少年的腳步停住了。
柳餘隻能看到他越發清瘦的身體被包裹在寬大的白袍裡,像一株挺拔的白楊。
「貝莉婭,如果你是想問發生了什麼,抱歉,我也不知道。」他轉過頭來,安靜地對著她,那雙灰濛濛的綠眸不見起伏。「一股力量淹沒了我,一切黑暗都化為灰燼……而後,我吻了你……」
他的眸光落到她的身上,安靜,卻又彷彿具有力量。
「……所有的一切,都彷彿來自我的本能。……所以,貝莉婭,抱歉,我什麼都回答不了你,就像在布魯斯大人面前一樣。世界對我來說……好像是另外一種面貌,我突然很想知道,我到底是誰。」
「蓋亞……」
柳餘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她的手下意識放到胸口,當感覺到記憶珠還在,才忍不住舒了口氣。
振作精神:「沒關係,蓋亞,總有一天你會找到答案…現在,向小羊排進發!它們一定等急了!」
「我想,它們一定不那麼期待弗格斯小姐的到來。」
少年難得取笑道。
他狹長的眼睛微微彎起,一下子看紅了少女的臉頰。
「喂!」
她氣鼓鼓的,「蓋亞,你、你怎麼這樣!」
少女充滿活力的聲音迴盪在午間的林蔭道,激起一群飛鳥。
它們在半空徘徊,落下,徘徊,又落下,清脆歡快的啼聲遍佈學院。
……
食舍。
「一份乳酪?噢,沒有!杏仁薄餅?賣光了。小羊排?當然也沒有!」櫥視窗,帶著白色圍兜、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沒好氣地將盤子一推,「抱歉,弗格斯小姐,只有法棍。」
……只有法棍?
柳餘不信地指著旁邊,年輕的神眷者們正興高采烈從另一個人手中拿過食盤:「那他們怎麼有?」
「弗格斯小姐——」向來對她和顏悅色的女人雙手環胸,視線落到她和蓋亞相交的手上,「——我們食舍不歡迎異教徒,也不歡迎和異教徒當朋友的……」
「……弗格斯小姐您。」
變得可真快啊。
柳餘想,去翡翠之森前、和蓋亞一起來食舍時,這位表現得就像看見失散多年的兒子。點一塊小羊排,可以給一塊半,還得附加半塊乳酪。
「可是,卡莎大媽,只要我貝莉婭・弗格斯還是神眷者一天,你一個……」她頓了頓,用輕蔑的眼神,「凡人,一個冒犯我的凡人,我要對付你,沒人會為你說話。」
卡莎大媽愣住了。
她可從來沒想過,在那異教徒面前、總是笑得像朵花一樣的弗格斯小姐會說出這樣的話。
「弗格斯小姐,您這樣……」
女孩漂亮白皙的手指又推著食盤迴來:「杏仁薄餅,葡萄乳酪,小羊排——現在。」
傲慢的、理所當然的聲音。
「是,是。」卡莎大媽在心底罵了一聲,卻到底還是手忙腳亂地將東西裝好,推出櫥窗,「弗格斯小姐,您的食物。」
柳餘看著明顯比平時縮水一半的小羊排,和乾巴巴的乳酪:「再來一份一樣的。」
「抱歉。」這回,卡莎大媽挺起胸脯,「給尊貴的神眷者提供食物,是我們食舍的工作。但異教徒……不包括在內。」
「除非您踏過我的屍體,否則,休想——」
看著對方一臉「隨時願意為光明而死」的光輝燦爛,柳餘閉上了嘴。
「貝莉婭,我吃過了。」這時,蓋亞接過她手中的盤子,「走吧。」
柳餘跟了上去。
竊竊私語聲在耳邊不斷。
「真可惜,如果沒去翡翠之森,萊斯利先生就還是虔誠光明的星辰騎士……」
「你居然在為一個異教徒可惜?如果是我,在成為異教徒的一剎那,就會用手中的利劍刺穿自己的心臟。他背叛光明,背叛神對他的寵愛……他有罪。」
「是的,他的罪孽,應該用熊熊燃燒的火焰焚淨,我為和他呼吸同一片空氣而感到窒息。」
「可弗格斯小姐居然沒有和他劃清界限。一個虔誠的光明信徒,卻因為狹隘自私的愛,而選擇跟一個異教徒在一起……真叫人費解。」
在一片異樣的眼光裡,兩人選了一個僻靜的角落坐下,靠著牆。
「蓋亞,這幾天……食舍都不給你食物嗎?那你吃什麼?」
柳餘拿起一塊薄餅、頂著無數灼灼的目光,要推給他,卻被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