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會是在伯納湖邊辦的。
湖光水色裡,點起一盞一盞的「星星」,那星星由一種透明的介質包裹,摸上去像是q彈的果凍,內裡是藍色的水沁。
一塊塊的白底金邊提毯鋪開,附近擺著一張張純白色雕花長桌,桌上擺滿了各色甜點,五顏六色的氣泡酒,和時令水果。
無數蓬蓬裙、燕尾服穿梭其間。
柳餘挽著蓋亞進來時,幾乎以為自己一腳踏進了歐洲宮廷劇裡,亮晶晶的器皿,談笑風生的沙龍男女——
她也被髮到了一顆星星。
侍者扮相的司長朝她眨眨眼睛:「願你似星辰。」
「謝謝。」
柳餘微笑致謝。
迎新晚會歷來都是光明學院的傳統,晚會上,司長們將為他們服務,也有薪火傳遞的意思。
他們用神術與古老的科技結合,創造出一個美輪美奐的神奇世界,柳餘承認,美極了。
星光、月夜、湖水、螢火蟲,以及空中光明權杖的巨大倒影。
「弗格斯小姐!萊斯利先生!這兒!」
卡洛王子在遠處朝他們招手。
娜塔西坐在卡洛王子身邊,一抬頭也看到了他們。
貝莉婭姐姐穿著紫羅蘭蓬蓬裙,和萊斯利先生親暱地站在一塊,看起來登對極了。
她耀眼的金髮與萊斯利先生的銀髮時不時被風吹起,交錯又分開……
娜塔西努力讓自己保持笑容。
「弗格斯小姐和萊斯利先生真是天生一對!」
「閉嘴!萊斯利先生才不會看上弗格斯小姐!只要他去城邦打聽打聽,誰不知道弗格斯家族靠著吸一個商人的血才撐到現在……」
「瑪麗!」卡洛王子制止她,「夠了!這裡是光明學院。」
瑪麗氣咻咻地轉開頭。
「沒、沒關係。」娜塔西鼓起勇氣道,「我、我想,貝莉婭姐姐不會在意的。」
「不會在意什麼?」
柳餘過來,只聽了個話尾。
「啊……是……」娜塔西張張嘴,「是瑪麗公主說……」
卡洛王子適時接過話:「弗格斯小姐,您休息得好嗎?」
柳餘提起裙襬:「託福,還算不錯。」
「噢萊斯利先生,您一齣現,在場的姑娘們就都只看您去了。」卡洛王子笑著抱怨。
「很抱歉,奪去您的光輝。」
萊斯利先生微微欠身。
兩人相「視」而笑。
「蓋亞,坐這兒!」
她拉著蓋亞在提毯上坐了下來。
美少年與美少女的組合,在一片浮游般的星光裡,美得像一場夢。
所有人都沒開口。
最後還是司長打破了寂靜,他託著托盤過來:「先生們小姐們,要來杯氣泡酒麼?」
「氣泡酒?」
「嗯哼。」司長熱情地笑,「慶祝各位加入光明學院!來一杯,怎麼樣?」
近處,神眷者們分散在一塊塊的白色提花毯上,他們自在地彈琴,自在地唱歌,還有人翩翩起舞。
遠處有司長們在喊:「願你們似星辰,永不墜落!」
「願你們似星辰,永恆閃耀!」
「……」
沸騰的氣氛感染了這幫孩子們,他們紛紛伸手:「來一杯!」
「我也要一杯!」
「藍色的!」
「我要紅色的!」
不一會兒,就人手一杯。
「先乾一杯?」
卡洛王子提議。
「我只抿一口,行不行?手受傷,剛塗了藥。」
柳餘摘下手套,給其他人看她的手。
那幼嫩白皙的手心上,全是細小的擦傷,密密麻麻。最觸目驚心的,卻是幾個深可見骨的傷口,像是被什麼重物狠狠摁壓過,連皮肉都往外翻卷著。
有人倒抽了口氣,娜塔西也驚呼了一聲:「貝莉婭姐姐,原來你傷得這麼嚴重……應該回去休息才對。」
「貝莉婭。」
蓋亞關切地轉過頭。
「嗯,沒事啦,就一點點小傷。」柳餘看著蓋亞,失血過度的臉看起來過分蒼白,「不過,如果蓋亞願意代我喝的話,我會很高興。蓋亞,行嗎?」
換了一身黑色燕尾服的少年看起來清瘦而優雅,他側過臉,笑了:「好啊。」
柳餘被他的笑容閃了閃,不知道為什麼,鼻腔竟然有一絲絲酸楚。
她掩飾般笑了:「蓋亞,你真好。」
周圍爆出一片哀嚎:「弗格斯小姐,萊斯利先生,別笑,都別笑!我們都知道,你們天生一對!」
「天生一對!」
「萊斯利先生,馬場上,我可是發過誓,要將您灌醉的……別見怪。」卡洛王子歡快地與他碰杯,「敬光明神!」
「敬光明神。」
柳餘退開一些,看他們喝酒。
蓋亞喝酒的姿勢很漂亮,即使坐在提毯上,他的肩背都是挺直的,像一棵挺拔的白楊。
興許是喝得熱了,黑色的外套和馬甲被他脫下,丟在一旁。袖口挽上去一些,露出線條漂亮的手肘和胳膊,白色綢衫上,原來一絲不苟扣到頂端的扣子解開兩顆,露出一點鎖骨和喉結。
這真是一個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少年。
無一處不精緻,無一處不賞心悅目。
柳餘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在估算著對方的醉酒值——萬一喝過量了,就沒法辦事了。
「弗格斯小姐,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
瑪麗端著酒杯走到她面前。
「瑪麗公主,您下午剛給了我一鞭子。」
「那又怎樣?你冒犯了偉大的卡洛王室,我只給你一鞭子,已經很仁慈了。」
柳餘直勾勾地看著她,直到看得瑪麗一陣不自在,才笑了:「好啊,如果瑪麗公主堅持的話。」
最完美的替罪羊,不是嗎?
她原來,還不想做得那麼絕。
「那、那當然!」
「再等一會,我就帶您過去,介紹給蓋亞,不過,我得提醒您一句,蓋亞不喜歡太主動的女孩。」
「你有那麼好心?」
瑪麗將信將疑地看著她。
柳餘聳了聳肩:「光明神在上,誰敢欺騙偉大的卡洛皇室?我可不想再來一鞭子。」
一提卡洛王室,瑪麗立刻就信了。
神眷者雖然高於貴族,卻還是高不過皇室的,連黃金騎士都能被皇室僱傭——
當然,就神殿本身,卻是高於皇室的。
「行,那我該怎麼辦?」
柳餘湊到她耳邊,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通,瑪麗一愣:「一定要這樣?」
「您也可以不聽我的,但你知道的,愛慕蓋亞的人太多了,他對那些別有用心的人總是很警惕,您朝我敬酒,我再轉給蓋亞,不是更自然些?」
柳餘慢吞吞地道:「而且……瑪麗公主您在馬場上那一鞭子,可是有不少人看見。您提前道歉,還能挽回些印象。」
「好,好吧。」
瑪麗公主妥協了。
她裝作沒談攏,氣咻咻地端著杯子又坐回了卡洛王子身邊。
柳餘看著蓋亞又喝了五六杯,才摸了摸耳朵,又捋了捋頭髮。
瑪麗一下子站了起來。
她一手拿著一杯氣泡酒,在眾目睽睽之下過來,遞給她一杯酒:「弗格斯小姐,我為下午對您的失禮道歉。」
柳餘沒接,她懶洋洋地坐在提毯上:「噢?瑪麗公主是為您那不聽話的鞭子道歉嗎?」
「是。」瑪麗一隻手伸著,臉都憋紅了,「我道歉。」
柳餘看了她一會:「我接受。」
她將酒杯接了過來,「不過,您原諒,我還不能喝酒,蓋亞,能替我跟瑪麗喝一杯嗎?」
「我的榮幸。」
蓋亞支著下頜,朝她笑得有點傻氣。
看樣子是喝了不少,只是神智還在。
蓋亞伸手來接,柳餘卻突然收手了,藍色的酒液一下子潑了些到她紫色的裙子上。
「噢,光明神在上!」
柳餘裝作被嚇了一跳,在一片忙亂中,藉著拍打的動作將混了一滴吸血鬼血的春藥下到了酒杯裡。
「弗格斯小姐,您做什麼?」
「瑪麗公主,這酒……您沒下藥吧?」柳餘心有餘悸地道,「我怕您看不慣我,又要找我麻煩,萬一害了蓋亞就不好了。」
「光明神在上,我、我怎麼會害蓋亞?!」
瑪麗瞪大眼,「你胡說!」
「噢,看來是沒有。」柳餘將杯子遞給蓋亞,笑眯眯地,「拜託啦,親愛的萊斯利先生。」
少年雙手捂著臉,朝她笑,繼續道:「我的榮幸。」
好像除了這句話,就不會說別的了一樣。
他拿過酒杯,聞了聞,正要說話,卻在柳餘的催促下,仰脖一飲而盡了。
「嗯,奇、奇怪……」
「好了,我們講和。」柳餘朝瑪麗微笑,又對著蓋亞道,「蓋亞,這位是瑪麗・卡洛,我的舍友,出自偉大的卡洛王室。」
「瑪麗・卡洛,這位是蓋亞・萊斯利,我的……萊斯利先生。」她笑眯眯地宣誓主權。
瑪麗瞪她一眼,朝蓋亞露出友好的微笑:「萊斯利先生,很高興認識你。」
萊斯利先生蹲在地上,仰著頭,銀髮扒得亂糟糟,他笑:「很、很高興認識你。」
瑪麗臉一下子紅了。
這個蠻橫的、做事從不考慮後果的、習慣於用皇權壓人的少女在這一刻,竟然顯得意外的純情:「萊斯利先生,我、我們去跳舞,好嗎?」
「跳舞?」
蓋亞看向附近翩翩起舞的人群。
他們相擁著,分開又交錯,小碎步不斷旋轉,他搖頭:「不行,我不喜歡跟人太接近。」
瑪麗忍不住看向一旁安靜的弗格斯小姐,覺得她臉上屬於勝者的笑容看起來可惡極了。
「那……」
「不過,我可以唱歌。」
蓋亞孩子氣地笑笑,轉而對著柳餘道,「好朋友,你沒聽過我唱歌,對不對?我唱給你聽。」
他開口唱:「以光明之名,神的子民,神的子民,這裡種滿鮮花,這裡灑滿美酒,你們載歌載舞。
生命譬如朝露,死亡迫切來臨,可你們毫不畏懼。
正義,自由,你們嚮往光明。
神的子民,神的子民,古老而高貴的民族……」
少年的歌聲飄蕩到很遠。
優美的、比世上任何一種樂器都更動人更美妙的聲音,傳入人的耳朵,世界像是被摁下了停止鍵,人人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如果說,這世界真有海妖塞壬,那也絕不會超過此時的蓋亞。
柳餘看著周圍如痴如醉的人群,只覺得自己像是被捲入了一場大型的催眠術。
幸運的是,她是清醒得最快的那一個。
少年還在唱:「神的子民,神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