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悄悄走過去,扯了扯他的袖子:「蓋亞,我們走。」
少年精緻的眉眼在無數星光裡越發得搶眼,他懵懂地睜大眼睛:「恩?」
「裙子髒了。」
她低低地道。
蓋亞點頭,兩人在安靜的人群裡,悄悄地溜走了。
提著裙子走出伯納湖邊的那一刻,柳餘忍不住回頭看了眼,人人呆若木雞,彷彿還沉浸在剛才美妙的歌聲裡——
這是神的……言術嗎?
當他吟唱時,世界也必須安靜下來聆聽……嗎?
「蓋亞,你有沒有覺得,自己有一點霸道?」
柳餘忍不住問。
「霸道?不,我不覺得。」
「……哦,」柳餘拉著他,在經過一片小樹林時,腳步一轉,「蓋亞,我不想那麼早回去,我們去附近走走,怎麼樣?」
「……神的子民,這裡種滿鮮花……」蓋亞嘴裡還哼歌,點頭,「好啊。」
他用空的那隻手扯了扯領子。
柳餘知道,藥效發作了。
她考察過,小樹林裡有一座石亭,平時就荒無人煙,現在所有人都在伯納湖邊,更沒什麼人會去。
散步散到那,果然沒人。
整座樹林,就是一座空城,除了此起彼伏的蟲鳴,什麼都沒有。
「蓋亞,你怎麼了?臉好紅。」
柳餘引著蓋亞去了石亭,讓他坐下。
少年渾渾噩噩地坐著,白皮下染著一層薄薄的紅暈,整個人都冒著熱氣:「貝、貝莉婭,我也不知道。」
柳餘手觸到他額頭,又往下,碰了碰他臉頰:「啊,你好燙。」
少年坐在欄杆上,鼓了鼓腮幫子,仰著頭:「貝莉婭,我是不是像人類一樣,發燒了?」
「為什麼用人類這個詞?你不是人類嗎?」
柳餘迴避了這個問題,挨著他在涼亭坐著,兩人腿挨著,身體也挨著,她能感覺到對方身上傳來的驚人熱度。
「我、我也不知道。」
蓋亞一陣傻笑。
柳餘發現,當他笑容大一些時,右邊臉頰就會出現一個笑渦,看起來稚氣又可愛,和他平時很不同。
她撐著欄杆,半直起身,在他右邊臉頰親了下:「蓋亞,我喜歡你。」
少年捂著臉,眨了眨眼睛。
他的睫毛又長又翹,皮膚在月光下洗練過的玉質。
她又拽過他,半側著身子,吻從臉頰落到他薄薄的櫻花般的嘴唇上:「我喜歡你。」
少年直愣愣地坐著:「貝、貝莉婭,我、我的身體像是要炸了。」
柳餘貼著他一陣低低的笑,她將他手拉起,放到自己臉上捂著:「蓋亞,你真可愛。」
「男人不能叫可愛。」
他卷著大舌頭堅持,又搖頭,「貝、貝莉婭,我、我,這、這不太對勁。」
「哪裡不對勁?」
柳餘聲音柔柔的。
她之後沒再親他,只是老老實實地挨著他——前面還能說是因為情不自禁才這樣,後面卻不宜太過——
她知道,蓋亞有多麼敏銳。
跟電視劇裡失憶就成了失智不一樣,真正的屬於他本身的特質即使被短暫淹沒,也會慢慢的、如浮冰一樣浮出水面。
「不、不知道。」
蓋亞晃著頭,站起踉踉蹌蹌往外走,卻被柳餘拉住,「你去哪兒?」
推推搡搡間、兩人摔到了地上。
少年僵硬得手腳都無處安放,想推開,伸到一半卻又收回手。
「我知道了。」他捂住臉,「我像人類一樣……我、我……」
什麼叫像人類一樣……
柳餘眨了眨眼睛。
「貝莉婭,對、對不起……」
「我沒想到,我喝多了酒,會、會這樣……」蓋亞羞愧得整張臉都通紅,「貝、貝莉婭,我真沒想到……你快起來,我對著你這樣……實、實在太失禮了……」
柳餘也沒想到,喝醉了酒、或者說,當理智離開蓋亞時,他是這樣的模樣,一個小話癆,還是自我掙扎的小話癆。
可愛極了。
她看著那張被細碎的月影照得漂亮極了的臉,「羞澀」地道:「蓋亞,你知道的,我不介意你對我失禮。我很樂意……」
說著,她往上爬了爬,捧起他臉,笨拙地親了幾下,在對方的手足無措裡,深深地吻他。
「轟——」一聲。
蓋亞的眼前,像是騰起了絢麗的煙火。
薔薇花香氣再一次籠罩住他,比從前的每一次,都更濃烈更香馥。
「貝莉婭……」
他突然抓住她,拉開她的胳膊:「不,不能這樣。」
柳餘睜開眼睛,蓋亞退開,那具被神捏過的身體,骨肉亭勻、肌肉線條漂亮得像最上等的畫,如米開朗琪羅式的俊美。
「貝莉婭,這不對。」
「為什麼不對?」
她微微支起身子。
女孩窈窕的身姿在月色下分明,白色琉璃珠在黑暗中若隱若現,紫羅蘭翻卷,修長筆直的腿如同造物主的神話,只是這神話被月色掩埋,無人得窺。
「哪裡不對?蓋亞,我愛你,我是願意的。」
「不,不對,這不對!我不能……」
「為什麼不能?」
少女站起身來,月色穿過重重樹影灑下來,又被石亭擋住一半,她站在半明半滅的邊際,像伊甸園裡誘人的毒蘋果。「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貴婦擁有騎士,國王,擁有情人。連少女,都可以隨時和心愛的人在野地裡翻滾。」
「你不想嗎?」
她向他走去。
「想。」少年看起來異常痛苦,他臉頰紅透了,冷淡的銀白色長髮也像浸滿了卡多瑙河的水,汗從額頭一路往下滲,「可是,世人如此,不代表我也要如此。」
「貝莉婭,你不懂……我不愛你,所以我不能。」
他說不能時,是堅決的。
柳餘是不懂。
現代世界大都講求效率,飲食男女上一秒看對眼,下一秒就可以去刷房卡,這個世界,也大都輕浮浪蕩。
沒有人懂得忠貞的含義。
娜塔西前一秒可以和吸血鬼親密翻滾,後一秒又能與卡洛王子產生曖昧,在看到蓋亞時,又能立時轉移情致;連瑪麗公主都有三個情夫。
他們對愛對欲,更隨心所欲,且沒人會覺得不對。
他們覺得天經地義。
可為什麼蓋亞,會有這種對愛對欲這等沒什麼用處的東西,有種近乎古老的、不可摧毀的堅守呢?
柳餘終於明白,為什麼神宮中那麼多聖子聖女,包括娜塔西,可光明神卻誰也沒有碰過了。
她捂住臉,哭泣起來。
「可我需要你,蓋亞……你又怎麼知道,你將來不會愛我?你愛過嗎?」
她試圖以狡辯來混亂眼前這個被慾望折磨的少年:「你沒愛過,怎麼知道,現在這樣不是因為愛?你對別人產生過這樣的感覺嗎?你想緊緊地擁抱我,想擁有我,想對我做盡一切親密的事,不是嗎?」
她靠在他身上,如一株柔弱的藤。
藤蔓緊緊纏繞著可憐的少年,兩人親密無間。
「對、對別人沒有,雖然我想不起來,但確實沒有。」
少年茫然地、卻又肯定地道。
「所以啊,」柳餘在他耳邊,吐氣如蘭,「你愛我,毋庸置疑。」
在這一刻,她是伊甸園裡巧言令色的毒蛇,對著亞當噴吐毒液,這毒液裡,包裹著迷幻、包裹著慾望,也包裹著無處不在的芬芳。
年少的、失憶的、被藥物軟化了神智的亞當應當理所當然被疑惑才是。
可他「看」著她:「不,抱歉。」
「貝莉婭,不可以。」
他依然拒絕了她。
「為什麼?」
柳餘真的不明白,他這種近乎頑固的堅守。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人。
心如鐵石,即使到這個地步,依然不肯向自己投降。
她所見過的男人,大都急色好義,極少推開送到嘴邊的食物——她甚至可以肯定,倘若她對路易斯投懷送抱,他恐怕也不會拒絕她。
可偏偏就是他,蓋亞不肯。
「不為什麼,貝莉婭,我不愛你。」
不,不,不要慌,你還有機會的。
柳餘安慰自己,可恐懼與無力已經如蛛網一樣攀附了上來。
黯淡光影裡,她彷彿已經看到了永遠被碾壓在底層,不得動彈的場景。
這讓她痛苦。
「為什麼?」
她問自己,也問命運。
她明明已經做到了九十九,可為什麼最後一分卻無論如何不肯給她。
命運嗎?
不,她不信命。
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對,她還有三滴吸血鬼的血。
半杯換一滴,以防萬一,她換了兩杯。
蓋亞,卻像是恢復了理智。
他退開,俯身撈起地上的衣裳,替她重新穿上。
他的手很巧,似乎完全沒有為眼前的美景動搖,只在襯裙的繫帶上為難了會。他替她將衣領捋好,溫柔地過分。
然後給自己穿衣服,白襯衫,黑馬甲,長褲,馬靴,最後將長長的燕尾服披在了她身上:「該回去了。」
他「冷靜」地道。
可柳餘通過少年灼熱的還在顫抖的手知道,他完全不像表面上那麼冷靜。
「在這之前,讓我死心。」
她哭泣似的,藉著捂臉的機會,將藏在衣服暗處的拇指大小的瓶子開啟,那裡還有三滴混合了血液的藥。
吞入嘴裡。
「恩?」
蓋亞不明白。
柳餘卻上前一步,踮起腳尖,雙手攀在他脖子上,重新親他。她惡狠狠地,以至於直接咬破了他的唇瓣,血腥味混雜,她將含著血液的藥推了進去。
「唔…」
藥力、親吻,或者某種不知名的東西,軟化了少年的防備,他的抵抗漸漸弱了下來。
理智被摧枯拉朽式地燒燬,這次,完全不堪一擊。
石亭外不知什麼時候,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綿綿雨打在地上,筍尖破土而出,迅速長大,與這春雨混雜在一處,藤蔓纏緊樹身,窸窸窣窣,淅淅瀝瀝,如同一首探戈,熱烈的、奔放的,足間與足間相處,又迅速分開,在血與淚、汗與歌之中,探戈不絕。
柳餘也不知什麼時候睡了過去,醒來時,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裡,蓋亞攬著她,安靜地靠著欄杆。
他「看」向森林之外的天空。
天已經矇矇亮。
「蓋亞……」
「我喝的酒有問題,我很確定。」
他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她:「是你,還是瑪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