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冒失阻刀更非信不過裴劍文的武功,卻是不及深想,下意而為。便連這把貼身攜佩的干將,也不過是因著此趟深入玉門風險叵測,倘若周夢麟不聽勸說舉兵造反,他也只能憑著區區幾百人馬殺出重圍。縱然手下精銳盡出,個個以一當十,可那畢竟是五萬大軍,一場苦戰必不可免。
如若當真生死關頭命懸一線……他只願這把劍可以陪著自己上窮碧落下黃泉。
所謂英雄氣短,無非只因心中有了牽掛。
從來牽掛二字最是暖心,卻也最是害人。
這廂陸遙無言以對,那廂裴劍文亦是沉默不語。
他也不得不承認,方才眼見陸遙折身阻刀,背後空門大開,自己著實驚到心底一空。雖說總算趕及接下劍招,但仍自隱隱作痛的右臂提醒著他,千鈞一髮不過如是。
「陸遙,若要說到連累……」裴劍文打住話頭,靜了半晌才接道,「對不住。」
「…………」陸遙心中再嘆口氣,暗忖道自己要的哪裡是這句對不住。
「你……」他走前幾步,拉過裴劍文右手,自掌心勞營送進一股溫和真氣,自下而上探過右臂經脈,放低聲囑咐一句,「你這幾天右臂莫要用力,更不可與人動武。」
「知道了。」裴劍文不欲拂了陸遙好意,任他拉著手察看傷勢,卻也多少有些不自在。
「上點藥可好?」方才裴劍文右手虎口亦被震裂了兩道口子,現下仍在隱隱滲血,陸遙握著他的手,輕輕用拇指幫他擦了擦,「……我去帳中拿傷藥過來。」
「…………」裴劍文抽回手沒有答話,陸遙抬眼看他,心頭不由一動。
帳中燈火搖曳,幽暗燭光憑空帶出幾許曖昧。身前這人半側著臉,靜靜垂眼盯著地面,陸遙有心想要伸手再拉住他,卻也知道此舉太過唐突。
只有掌心餘溫說不出地貪戀。
進不得,退不得。
念不得,忘不得。
漠上月寒人靜,漫卷風沙無定。
相見爭如不見,有情何似無情。
「你為什麼會做這錦衣衛指揮史?」
陸遙本已按下紛亂心思,默然返身出帳拿藥,卻在撩開帳門時聽見裴劍文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
塞外風大,帳中燭火禁不住門邊竄進的寒風,搖了搖便攸地熄滅。陸遙放下帳門,同裴劍文一起立在這一小方暗夜之中,慢慢開口道,「我小時候……」
話說重頭,卻也不過三年兩語便道盡昔年舊事。兩廂沉默半晌,陸遙復又輕嘆一句,「只有‘出人頭地’四個字是真的,這話我倒是一直記得。」
「…………」
「裴劍文,你莫要以為我坐上這個位子是身不由己,我命由我不由天,這世間沒有什麼事是真的‘不得以’。」
裴劍文也還記得,娘去世前那段日子反倒開朗了些,每每靠在床頭與自己聊些家常閒話,雖然總是聊著聊著便斷了話頭,空餘一室日影寥落,藥香沉寂。
後來再大些,裴劍文才懂得那段日子娘是後悔以前冷落了他,努力與自己親近,可又小心翼翼地,不知該如何親近才妥當。
其間種種,過後想來,多少讓人心頭悶疼地欲留還拒,欲說還休。
「陸遙……」裴劍文想說你又何必如此言不由衷,卻也覺著這話有些過了,頓了頓方才接道,「俗話說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你既還坐著這個位子……」
「嗯?」陸遙卻聽得雲山霧罩,心道難得這人也會一句話講得拐彎抹角。
「……總之量力而為,自己保重。」
陸遙聞言心下一暖,靜了片刻,默默出帳去取傷藥。裴劍文再點上燭火,獨自對著豆大的火苗出神不語。
他雖不知道陸遙為何帶人遠赴邊關,但看今夜的陣勢便知不會是什麼太平差事。說不掛心是自欺欺人,便如剛剛舉手無情,一劍了卻那人性命,自己也辨不清當時心中憤恨殺意,究竟是恨那人欺到自家頭上,還是恨極了他對陸遙下死手。
裴劍文可以真心把陸遙當作朋友,與他訂一個山高水長的江湖之約。
但若非要論及其他,似乎也不該再有什麼其他。
只是正事當前,這當口問什麼說什麼都是加雜添亂,平白攪了對方心神。縱然裴劍文生平最煩不清不楚,也知道眼下根本不是說這些勞什子的時候。無論如何,總要陸遙先平安了結這趟差事,別的都壓後再談。
這廂陸遙雖不清楚裴劍文心思曲折,卻也沒有一絲一毫跟他挑明的意思。他的正事不僅是這趟招攬邊軍,更是京察之時那一場黨爭較量。也許終有一日他會與他講明心跡,成與不成都求一個了斷,但在那之前,他須得先理清自己身上官場是非,走過濃雲翻墨滿天風雨。
「謝了。」裴劍文自個兒塗過藥膏,左手把瓶子輕輕拋給陸遙,右手來回扇著等藥幹。
便是這見過多少次地挑眉輕笑,凜凜冽冽沁入心竅,成了魔障。
莫再問世間情為何物。
只怕任是無情也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