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將莫邪劍分陰陽,劍柄也是一黑一白,傳說乃是天降隕星打造,既如玉石一般觸手溫潤,亦如百鍊精鐵一般堅不可摧。
早在得劍之時,陸遙便舍了那華而不實的黑曜石鞘,換作尋常墨色皮套,用的也趁手些。
帳中燭火昏暗,裴劍文懶得仔細分辨劍身鏨字,單憑手中劍柄觸感,已知這劍十有八九便是那把干將。
陸遙望著裴劍文執劍不語,心中不由打了個突,忙玩笑岔道,「在下本以為裴少俠白衣白馬,這兵刃也是一色的才順眼,不成想原來你是看上了這把劍?那陸某自當成人之美,換給你也無妨。」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許,」裴劍文卻所答非所問,邊還劍入鞘邊慢聲續道,「這干將莫邪的典故也算一段佳話。」
「…………」裴劍文這話說的讓陸遙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頓了頓才垂目笑道,「野史傳說怎可當真,不過是兩把兵器罷了。」
「陸大人……你還真是不解風情,」這廂裴劍文卻戲謔挑眉,「這典故你不信我不信,可總有人信。在下便好心指點你一句,這兩把劍你就好好收著吧,若是往後訂媒下聘,想來要比什麼珠寶俗物管用的多。」
且說裴劍文與陸遙數面之緣,雖是其中幾番曲折,化敵為友,但也不會收到把劍就往那最荒唐不過的緣頭上想過去。只是再怎麼不想也免不了暗自嘀咕,傳言這兩把劍可是意喻情深不渝,若是陸遙真只得了這把莫邪轉送自己……裴小爺想想幹將莫邪的典故,再想想那干將不知落在什麼亂七八糟的人手裡,就覺著寒毛倒豎,心底忍不住地介意彆扭。
實則他亦有隱約猜測,另把劍或許也在陸遙手裡。裴劍文生平最煩不清不楚,此番奔波還劍,一來為著全了禮數,二來卻是想當面問問陸遙干將的下落。倘若不在他手裡便罷了,但若是真在,他倒要調侃他一句,「陸大人,有些東西可是不能亂送。」
不過裴劍文卻當真未曾料到,陸遙會將貼身兵刃從官佩繡春刀換作這把干將。縱然此事不循常理,可裴小爺又非不懂風月,連《弁而釵》都曾好奇閒翻過幾段,心思轉動間,便是不多想也不能了。
「裴劍文,此趟事情倉促,軍中簡陋,恕陸某招待不周,」對面立了片刻,卻是陸遙先開口,「此地往北幾十裡便有座安平鎮,走快些許還趕得及入城。」
怎麼著?這便開始趕人了?裴劍文本盯著帳中燭火出神,聽得這話側頭瞥了陸遙一眼,佯裝詫異道,「陸大人,你不會不知道這戈壁灘上的鎮子都是日落關門吧?你還真當裴某會飛不成?」
我看你離會飛也差不多了,陸遙不禁暗自揶揄一句,既而頭痛心道這人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趕上今夜,可真夠會挑時候。
「想當初裴少俠連詔獄十丈的院牆都不放在眼裡,不如那安平鎮三五丈的牆頭也委屈你翻一下吧?」
陸遙一句話說得頗沒好氣,裴劍文反倒被他逗笑了,心說每次見著陸遙都是副波瀾不驚、雷打不動的德性,這般負氣講話倒也難得。
「陸大人,你可是打算讓我家逍遙跟我一起翻牆?」
「……罷了,」陸遙心知自己不過是怕他攪進官場是非,這般鬥嘴實在無聊,也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這便讓人給你收拾個帳篷出來,」又無奈補了一句,「不過實不相瞞,今夜軍中恐怕不會太平。裴劍文,有句話你且記住,江湖官場兩不相犯,我的公事你莫要插手。」
陸遙果然沒有料錯,當夜闖營之人可謂傾巢而出,足有數十之眾,皆是黑衣黑馬,馬蹄裹著厚布,直到離營三里才現出行跡。
錦衣衛的兵馬雖是人多勢眾,但俗話說橫的怕不要命的,這群死士俱是兵刃喂毒,以死相拼,一時半刻也料理不淨。
陸遙甚疑軍中藏了奸細,聖旨自是貼身攜帶,幾番交手也讓東林黨人摸清了底細,那廂刀光火影人仰馬嘶,這廂卻另有七、八人趁亂潛近中軍營帳,先一輪機關排弩射倒帳外守衛,緊跟著挾風帶煞撲入帳內。
「你們還真是上趕著送死!」陸遙早便帶著心腹親兵嚴陣以待,當下冷哼一聲迎了上去,一人接過兩把劍,進退之間尚且遊刃有餘。
陸大人既然有言在先,裴小爺本懶得管他那點子破事兒,可是睡到半夜被外間動靜吵醒了,睜眼望著沉沉夜色,終是忍不住起身出帳,趕去陸遙那頭看個究竟。
陸遙的武功裴劍文自是清楚,也沒想過為他助陣,只提著佩劍立在帳邊,冷冷看著一夥人裡外捉對廝殺,心道這幫黑衣人身手著實不弱,不曉得是個什麼來頭。
可裴劍文卻未料到,場中也有人盯上了他。那正與陸遙交手的死士頭目心思機敏,眼見陸遙剛剛一招「天地同壽」使出來,似是若有若無瞄了帳邊一眼,手底十足殺意便緩了一緩,竟容自己退了一步,只在左肋帶出條深長血口。
他心下怎不明白,若不是那一緩,就憑陸遙手中寶劍的凌厲殺氣,自己輕則剖腹,重則腰斬,總之再無生理。怕當然是怕的,可他一家老小都攥在主上手中,自己怕死便是送他們去死,又如何能夠臨陣脫逃。
機不可失,轉念間他已拿定主意,右手執劍再殺上去,左手卻是摸到腰間淬毒飛刀,三把同時擲出,直奔帳邊白衣人影而去。
此趟主子下了死令,哪怕拿不到東西也要以命換命,非要陸遙陪葬不可。那死士頭目雖吃不準裴劍文到底是何方神聖,但看方才的意思大抵與這錦衣衛指揮史有些淵源,此番擲刀本為分下陸遙的心神,卻沒料到陸遙竟敢舍了比鬥飛身阻刀,當下心中大喜,拼上十成功力,狠狠遞出一招「玉碎昆岡」。
陸遙恐怕刀上塗有劇毒,劃上一星半點便是見血封喉,電光火石間不及多想就已掠了出去;裴劍文卻是心下一驚,劍尚不及出鞘便身形疾動,幸虧帳內地方不大,才將將趕及替陸遙接下了身後殺招。
兩廂變故俱不過是瞬息之間,陸遙挑飛毒刃站定回頭,便見那頭已是打得如火如荼。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你既敢欺到我頭上,便就只有自作自受!裴小爺雖是方才勉強撩開那式「玉碎昆岡」,但劍上剛猛內力著實震得他右臂生痛,當下右手執鞘左手抽劍,手底正是陸遙暗贊過的一招「月迷津渡」,饒是那死士頭目見機倉促後撤,也免不了自腹至胸再添一道新傷。
「小心他兵刃喂毒!」這頭陸遙也趕前加入戰局,匆匆囑咐了裴劍文一句,手上亦是連環七劍,逼得對方左支右拙,一退再退。
這夜是陸遙第一次與裴劍文聯手對敵,也是他第一次親眼見到裴劍文白衣染血。
那死士頭目尚未站穩腳跟便覺喉間一涼,看不清白衣人如何閃身出劍,只徒然望著自己一腔鮮血被體內真氣激得噴湧如泉,染得視野一片慘紅。
裴劍文卻似根本不在意血腥髒汙,直直立在那人跟前,冷眼望著屍身倒落,胸前衣襟被鮮血染得紅豔如梅。
剩下幾隻蝦兵蟹將不成氣候,陸遙抽得身來,幫著手下親衛料理乾淨,便聽外間有人來報,那頭襲營之人也已絞殺殆盡。
情勢甫定,陸遙吩咐過各支人馬清點傷亡,處理屍首,方轉身同裴劍文抱拳說了句場面官話,「陸某多謝裴少俠出手相助。」
那廂裴劍文卻是面沉似水,冷冷回了句,「陸大人,借一步說話。」
陸遙跟著裴劍文走進他所宿營帳,眼看他不緊不慢點上燭火,扯了角內袍下襬,就著囊中清水抹去手臉濺到的血漬,終是忍不住先一步開口,「我本不想連累你動手……對不住。」
「陸大人,」裴劍文拋去手中衣角,返身正眼望定陸遙,「臨陣對敵最忌用心不專,這點道理難道還要我教你不成?」
果然是為了這個。陸遙心中暗歎一聲,卻也辯無可辯。
道理自是沒錯,但情之一字卻是天底下最不講道理之事。方才那式「天地同壽」出手狠辣,劍招落實便要將人劈作兩截,陸遙不得不承認,手底一緩只因不願裴劍文見到那人如此慘死,而自己又是如此……官袍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