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一首《涼州詞》道盡戍邊苦寒,如今離玉門還有兩日路程,卻也已是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
陸遙眼見天色已晚,遂命手下軍士紮營造飯,自己坐在帳中展平行軍圖,執卷不語,面色凝重。
大明疆土廣闊,由南至北不知有多少鎮子名喚「安平」,眼下幾十裡之外便有座安平重鎮,可算玉門以南最繁華的一處所在。但這一路行來,東林黨麾下死士就像餓狗撲食一般殺一撥來一撥,暗偷明搶,放火下毒,諸般手段都用了個遍,真可謂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掉淚。這安平鎮既是玉門前最後一座重鎮,想必暗中早已設下埋伏,陸遙又怎敢自投羅網。況且即便他避開了鎮子紮營,估計今夜也是不得安生。
陸遙暗歎口氣,掩上地圖,待要揚聲傳飯,卻見手下親隨撩開帳門稟道,「大人,外頭有個姓裴的人指名要見您。」
且說那頭裴劍文收了劍,細看下來才覺著這劍有點意思。這莫邪的劍鞘是獻劍進貢的人後配的,只求華貴,不講實用,竟是以上好白玉打磨做鞘,內襯金箔,外雕蟠龍,單是龍眼嵌的兩顆合浦明珠便價值不菲。
裴劍文第一眼打量過去只覺著劍鞘匠氣撲鼻,俗不可耐,及到握上劍柄才不禁心下一奇。這莫邪的劍柄也是瑩白剔透,粗看只以為是玉石打造,可摸上去卻又不像玉質,以指彈之竟有金鳴之聲,似石非石,似鐵非鐵,連裴小爺這見慣家中寶貝的人都拿不準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寶劍出鞘,裴劍文不由在心中喝了聲好!只見凜凜劍光如傳說中千年冰潭,水冷而不凍,寒氣肅殺,活水輕靈,振刃之時更是清嘯龍吟,繞樑不絕。
裴劍文也知此等寶器不會沒有名號,當下舉劍細看,果見劍身上兩個陰刻篆字赫然入目,著實讓人心中一驚。
穩了穩心神,裴小爺慢慢還劍入鞘,掂著劍左思右想了片刻,到底忍不住疾步出了自己的偏院,只叫下人知會老頭子一聲,便帶著劍趕去仁和縣朗瑛住處,叫他再幫著鑑別一二。
「應是莫邪沒錯……」朗瑛比對史料,拊掌嘆道,「想不到有生之年真能見著這不世出的上古名劍……劍文,你那朋友可送了你一份大禮。」
裴劍文皺眉不語,心道禮確是大禮,可自己也確是收不起。當下再不耽擱,二話不說抄起劍風風火火地快馬上了京,卻也是撲了個空。
猶豫再三,裴劍文還是沒把劍交給陸府管事,只循著訊息一路北上,終是在這安平鎮南趕上了陸遙的人馬。
此番裴小爺不辭勞苦奔波還劍,一來是想著這劍實在貴重,陸遙既已親自送到江南,自個兒總要親自交還給他才是全了禮數;二來……
陸遙聽得手下通報,便已猜到裴劍文此趟十有八九是為還劍而來,一時也辨不清心下是個什麼滋味,只匆匆出了帳,快步走去營口。
這八百人馬俱是錦衣衛精銳,行軍紮營也是井然有序,暗色營帳層層圍裹,周邊崗哨林立,防衛甚嚴。
裴劍文是生面孔,自然不得入營,陸遙走至近處,便見玉逍遙甩著尾巴,無趣地小步跺著蹄子,裴劍文卻是負手背向自己,靜靜望著最後一角戈壁落日。慘淡餘暉將那一人一馬勾成了單薄的剪影,竟有些說不出地寂寥。
「……裴劍文。」陸遙靜了片刻方才出聲招呼,望著幾丈之外的人影轉過身來,卻因逆光昏暗,也辨不清他面上神情如何。
「陸大人,又見面了。」裴劍文淡聲應了一句,同陸遙這麼不遠不近地站著,空餘夕陽無聲無息慢慢沉落。
「怎麼?就不肯請我進去坐坐?」片刻後再開口,裴劍文已是話音帶笑,徑自牽著逍遙進到營裡,立在陸遙跟前。
陸遙亦是笑了笑,抬手摸了摸逍遙的脖子,「小裴,好久不見。」
「我可不記得準你這麼叫它。」裴劍文不輕不重地擂了陸遙肩膀一拳,終是找回些朋友相見該有的熟捻氣氛。
陸遙輕輕皺了皺眉,邊領著裴劍文走去營帳,邊無奈嘆道,「我算是服了你了,這大老遠的,你也不嫌折騰。」
「好說,」裴劍文立時笑著反唇相譏,「難得陸大人急務當前,還有閒心親自跑一趟江南送劍,裴某承情了。」
「也是為著回趟應天祖宅,順路罷了。」
「陸遙,我就不跟你繞彎子了,」說話間進了營帳,裴劍文看著陸遙點起燭火,開門見山道,「上次盤龍山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這劍太金貴了,我當不起。」
「哦?原來還有裴公子會覺著貴的東西?」陸遙調侃過一句,復正色解釋道,「再貴的東西也不過是件死物,俗話說寶劍贈英雄,難不成裴少俠覺著自己當不起‘英雄’二字?」
「你也不用激我,」裴劍文搖了搖頭,「總之心意我領了,劍你還是收回去吧。」
「……也罷,」話已至此,陸遙再不勉強,接過裴劍文遞到身前的莫邪,淡笑著打了句圓場,「反正劍在我手裡,也不會自己長腿跑了。你若是往後找不著趁手的兵器,儘可再來找我要,」又挑眉玩笑道,「我便正好賣你一個人情。」
「…………」裴劍文站在陸遙身前半垂著眼,半晌沒有答話,靜到陸遙覺著有些尷尬,剛想再開口,卻見裴劍文忽地上前一步,一手按住自己左肩,一手探向自己腰間佩劍。
這廂陸遙身隨意動後退一步,右手攥住裴劍文正欲拔劍的手腕,那廂裴劍文卻是用上了小擒拿的手法,轉腕間格開陸遙的手,鏘一聲抽劍出鞘。
「…………」陸遙暗歎口氣,心忖自己這趟幹嗎鬼使神差地就將這把劍帶了出來。
「……陸遙,看來官做大了果然是有好處,」裴劍文卻是突地一笑,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問了句,「這便是那把干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