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叄

然後六百年過去,豐城縣令雷煥偶然在修築城牆時掘出一個石匣,內得一劍,劍身赫然刻著「干將」二字。雷煥欣喜非常,自是將這傳誦已久的名劍隨身攜佩。

後有一日,雷煥途經延平津湖,腰中佩劍突從鞘中跳出躍進水裡。正值驚愕之際,水面翻湧,躍出黑白雙龍,向雷煥點頭致謝,復雙雙潛入水底不見。

馮鳳手中的干將劍早在陸遙行弱冠禮時便賞了他,莫邪卻一直藏於馮府,歲月塵埃落了滿匣。

實是馮鳳自己也清楚,陸遙這孩子從小少言寡語,心思穩重,又怎會一兩句話便試出深淺。可如今陸遙竟是開口要了這把莫邪,便連馮鳳也難得生出幾許好奇。

傳說雖不足信,但干將莫邪確是劍分陰陽,既寓意一世情深不壽,也寓意世世不離不棄。若說赤宵是把帝道之劍,干將莫邪正可謂是兩把摯情之劍。

馮鳳自己無情無慾,近幾年卻也替陸遙指過兩門親事。當然其中不乏利益考量,但無論哪樁也沒有委屈陸遙的意思。

婚事陸遙自是一一婉拒了,只說大事未定,何以成家。馮鳳卻也明白,陸遙怕是無心一輩子耗在這權勢官場,推託藉口而已。

此廂馮鳳尚以為陸遙心如止水,波瀾不興,卻未曾想,那把莫邪這便忽地有了主家。

實則陸遙自個兒想的還沒馮鳳深遠。劍的典故他自然知道,可若是真送出去……

暄妍園裡雪已化了七成,幾樹白梅也快過了花期。陸遙獨坐亭中,望著一地殘雪黃泥,滿目斑駁荒涼,又突地想起有人問過他府裡鬧不鬧鬼,不由低頭斂目,掩去眼底笑意。

酒已盡,人已散,他卻仍冷不丁地便想起他,想起他的烈酒,他的梅花,他的白衣白馬,他的快意恩仇。

還有那樣一場不可說的旖夢……不可說的情慾。

在陸遙心中,裴劍文永遠是卓然鮮明的。譬如驚蟄春雷,譬如芒種豔陽,譬如天地之初第一場暴雨,洪荒暗夜第一顆隕星劃過天際。

譬如這世間所有最鮮明不過的東西,熱辣地灼痛他的眼。

陸遙慢慢合上眼,便見仍是滿園素白,臘梅如雪。有人翩然而來,正正立在自己眼前,落英繽紛,眉目如畫。

好一紙酣暢淋漓的潑墨山水。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陸遙從不知道自己也會想起這些女兒家的閨怨詞句,膩膩歪歪,不清不爽。

他只知道,莫說自己與裴劍文不同路,便是同路……跟那個人談什麼情愛糾葛,未免也太過滑稽,太過荒唐。

他只知道歸根結底無非是兩句話:

他好像等到了。

他好像等錯了。

那夜被馮鳳問及念想,陸遙心下清楚,哪怕說句場面上的「唯願追隨廠公一生一世」都比討一把劍搪塞過去要周全許多。

可若真是搪塞倒好了。

只怕是電光火石間,他頭一瞬便想到一場酒醉之約:

「你若什麼時候有心抽得身來,只要還認我這個江湖朋友,天南漠北,高山大河,我裴劍文定會奉陪到底!」

誰曾打馬江南,暗忖亂世人也要有個歸宿。

而後逝水流年,心底所有覺著不錯的歸宿竟都變作了一句醉話。

陸遙獨坐在暄妍園中,慢慢靜心想得通透。

這把莫邪送出去,他既不指望裴劍文能懂得其中深意,也更不會告訴他干將在自己手上。只當是送了把好劍給他,也算賠過了那把飛天。

至於裴劍文是酒後失言也罷,酒後吐真言也罷,他都不在意了。

便連那場約定成不成真都不在意了。

也許山高水遠相隔千里。

也許江湖官場涇渭分明。

也許此生此世再不相見。

但是隻要自個兒心裡清楚,有一把劍一直陪著他,而另一把劍一直陪著自己,似乎也就夠了。

「大哥,想什麼呢,那麼入神?」

便是這日,馮笙抽空過至陸府,一路尋到暄妍園中,正見陸遙枯坐出神,心下不由暗歎一聲,面上卻仍是笑著招呼。

「你今日倒有空?」陸遙回過神來,轉頭望向馮笙揶揄一句,「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不是又闖了什麼禍,央我替你善後吧?」

「你當我是七歲還是八歲?」馮笙走進亭中坐定,搖頭笑道,「忙裡偷閒罷了。」

「那不如晚上留下來一塊兒吃個飯,有什麼想吃的……」陸遙打住話音,也笑著搖了搖頭,他怎麼還真當他是七、八歲小兒一般哄弄。

「…………」馮笙靜了半晌,開門見山道,「督主可跟我說了,你跟他要了那把莫邪,還問我你最近是不是有了中意的姑娘,又讓我勸你先別急著談婚論嫁,等到春末正事辦完再說。」

「……難得廠公也會操心這點子閒事。」陸遙隨口敷衍,心中暗自苦笑。

「大哥……」馮笙猶豫片刻,還是追問一句,「劍是送給誰的?」

「……你也不認識,莫問那麼多了。」

半晌兩廂無話,馮笙突地深籲口氣,輕聲嘆道,「眼看這就立春了,咱這北邊兒卻還是冰天雪地的。倒是江南……再過幾日,便是片桃紅柳綠了吧。」

陸遙聞言心中一動,可看馮笙面色,卻也沒什麼心照不宣的神情。

實是隻有馮笙自己知道,他因著那腔不能明說的心思,有些事上便比陸遙敏銳許多。

當日三人你來我往,怕是陸遙自己還不明白時,馮笙便已看出端倪。

亂花漸欲迷人眼,誰人眼中剎那沉迷神色,剎那冰雪消融,又想瞞過誰。

「……劍還放在你這兒呢?」

「嗯。」

馮笙心中再嘆口氣,苦笑暗忖,罷了,既然各人有各人的劫數,便各好自為之吧。

「大哥……其實諸般道理古人都說過了。」

「…………」

如同小時一起望著滿院花草枯榮,現下他陪他一起望著凋落泰半的白梅,低聲念道:

「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