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朝舊都應天,十里秦淮豔名遠播,後遷都京師,雖是少了春水盪漾、燈龍畫舫,卻也多了八大胡同、夜夜笙歌。
京中煙花之地,最出名的莫過於一座秀滿樓,而說到秀滿樓裡最出名的姑娘,自是那色藝雙絕,一曲霓裳舞得宛如謫仙的月娘。
當年那朵八面玲瓏,風頭無兩的「解語花」紅袖,似是已經沒人記得。
又或許還有人記得吧,當初紅袖姑娘為了情之一字閉門謝客也算佳話一樁。
然後兩年匆匆過了,那些尚記得的人也不過感慨一句,這紅袖姑娘到底是跟天底下許許多多聰明人一樣,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經此一別,山高水遠,後會無期,」紅袖添香,仍是良宵花解語,靜夜酒盈樽,「陸大人,各自珍重吧。」
「你……若是往後……」陸遙本想說,若是往後他們對你不好,若是你過得不舒心,就捎封信給我。但話到嘴邊再咽回去,紅袖遠嫁蜀郡是她自己選的,他們待她好不好都是她的夫家人,陸遙一個外人身份尷尬,難不成要仗勢欺人殺上門要人?那也忒地荒唐。
況且他若有心許給她一生一世,又何必現下放她離開。
「莫要再說了。」紅袖到底是心思玲瓏的,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也是糊塗一時聰明一世,痴痴迷迷等了兩年是她自己願意,了卻前塵尋個歸宿也是她自己願意。
「只是……」紅袖叫陸遙不要說,自個兒卻忍不住,突地一笑,似真似假曼聲低吟,「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縱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這兩年你其實待我不薄。紅袖知足了。」
「你的心思我不是不明白……可是陸大人……喜歡一個人,是樂意跟他一起生一起死的。」
「夜深了,陸大人請回吧。」
臨了臨了,她還是亦嗔亦怨地同他說了一句真心話。紅袖為陸遙披好大氅,忍回眼底些許淚意。
可是還有句話她卻怎樣都說不出口,總想著如若不說還能騙騙自己,若是說了,就真騙不成了。
「陸遙,你只是不夠喜歡我。」
陸遙確是負了她。他又何嘗不知道,若真是喜歡一個人,無論風雲莫測,無論亂世浮生,無論是死是活,能在一起一剎那,一須臾,一日夜都是好的。
於是他那看似為著她好,不願牽連辜負她的心意,反正是負了她。
陸遙這輩子做過不少違心之事,卻在這「情」字上頭再不願拂了自己的心思。紅袖不是不好,兩年拖拖挨挨也確非全是逢場作戲,只是「喜歡」二字太過玄妙,而兩廂情願又太過難得。
只是她終究沒能做成他的「心上人」。
「陸遙……」紅袖把人送到門口,終是忍不住拉過他的手,把自己的手貼在他的心口,指尖死死摳住衣裳,似是要在他心上掐出個印子,讓它一輩子消不掉,他便一輩子忘不了。
「我真想知道……你可也會心甘情願念著什麼人,等著什麼人……把她裝進這裡面,收著藏著……護上一輩子。」
有一夜陸遙夢見西湖。
應是西湖吧,裴劍文家在杭州,杭州最有名的可不就是西湖。
他是夢見與他遊湖。
陽春三月,西子湖畔,肩並肩慢慢走。
他側眼望向他,便見仍是少年華美,白衣勝雪,眼角眉梢俱是笑意。
也並沒有說什麼話,只是默默地往前走著,仿似要一直這樣走下去,一直沒個盡頭。
後來突地下起一小場春雨。
水光瀲灩晴方好,山色空朦雨亦奇。
細雨中不知是誰先停下來,只知道是他先湊近他,貼在他耳邊輕喚了一聲,「……陸遙。」
他像是伸手攬住了他,便如那夜一樣,昏天暗地中那人緊緊挨著自己,呼吸帶著酒氣芬芳,帶著融融熱意拂過自己耳畔。
一樣措手不及地……心猿意馬。
但是在夢裡,陸遙凝神細看,懷中卻分明空無一人。
他有些茫然地舉目四望,終見湖岸邊隱隱約約立著一抹白影,而自己卻是忽地站到了湖中斷橋上。
似是在夢中重溫了哪一日的隔水而慕。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而後望著望著便醒過來,仍是正月年下的冬夜,房外寒風瑟瑟,屋裡卻因地龍燒得太旺,昏昏沉沉地燥熱。
陸遙推了推被子,背後褻衣已被汗沁溼地七七八八。
倘若夢見落雨是因這周身汗意……那身下未曾消退的情慾卻又是為了哪般。
陸遙聽著窗外冷風呼嘯,不知自己究竟是夢錯了季節,還是夢錯了人。
自打做了那一場不可說的迷夢,陸遙就沒一天安生過。
他自己心下不安生,便連旁人都不容得他安生。
紅袖悽悽切切地問他,「你可念著誰?等著誰?心裡又會裝下誰?」
馮鳳挑眉輕笑地問他,「小陸……你可是也存了什麼念想?」
陸遙不是不知道廠公話中試探之意。自己與馮笙不同,與馮鳳真算起來,無非是五分養育之恩,五分師徒之義。
他跟了他這些年,為著權勢也好,為著名利也罷,總歸是得圖點什麼才能讓廠公放心。
可若說到念想……
陸遙沉默半晌,飲盡杯中殘酒,抬眼望定馮鳳笑道,「……那屬下便斗膽向廠公要一樣東西。」
「你這孩子倒精乖,順竿兒爬的本事比誰都好,」馮鳳聽全陸遙的話,撂下酒盅大笑,「罷了,打小到大我還真不記得你主動跟我要過什麼,別說是把破劍,這府裡頭的庫房就敞開了隨你挑吧!」
自古名劍輩出,史載無數,其中自是有真有假,那真的幾把中,便有三把落在馮鳳手上。
馮鳳自己的佩劍名喚「赤霄」,初現於秦朝,傳說中持有赤宵寶劍的青年出身鄉野,卻生來身附七十二天相圖,自曰是真龍降世,後憑一己之力斬妖蛇於豐西澤,身周雲氣籠罩,雲中可見赤龍游弋。
那青年便是斬蛇起義的漢高祖劉邦,而赤宵劍正是一把帝道之劍。
除卻「赤宵」,剩下的兩把劍名喚「干將」「莫邪」。《吳越春秋・闔閭內傳》曾記:「干將者,吳人也;莫邪,干將之妻也。干將作劍,金鐵之精不流,莫邪投身於爐,金鐵乃濡,遂以成劍,陽曰干將,陰曰莫邪。」
干將造劍本就是吳王逼迫,不成則死,才有莫邪殉情鑄劍一說。後世傳奇又道,干將念及愛妻,私藏陰劍,將陽劍獻於吳王,卻引來殺身之禍,臨死之際莫邪劍忽從匣中躍出,化為一條清麗白龍飛騰而去,吳王所佩干將亦不知所蹤。
而當日千里之外的貧城縣畔,一個叫延平津的大湖裡卻突然出現一條白龍,護佑當地百姓年年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縣城的名字也由貧城改為豐城。
可是當地人卻時常發現,這條白龍幾乎日日都在延平津的湖面上張望,眼中噙淚,若有所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