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鳳舉起酒杯但笑不語,慢慢抿過兩口酒,復換作「夜雨打梧桐」的曲牌唱道,「霜般白,雪樣皚,照不到冷墳臺……」
原來是曲《長生殿》,馮鳳好戲陸遙是知道的,這些年也沒少陪他聽戲,但這九千歲親自開口唱的次數,怕是一隻手便數的過來。
「好傷懷,獨向嬋娟陪待,驀地回思當日,與你偶爾離開,一時半刻也難捱,何況是今朝永隔幽冥界……」
崑曲音調婉轉纏綿,唱腔更講究的是「婉麗嫵媚,一唱三嘆」。馮鳳平日講話刻意自持,只比尋常男子略微輕柔兩分,此時開腔清唱,卻真是細而不尖,悽而不厲,流麗悠遠,餘韻徐歇。
陸遙聽得明白,知道這出《見月》是講唐玄宗念及愛妃楊玉環,哀嘆她香散豔消如一夢,不禁深夜對月傷懷。
只是這情深意切的戲詞由馮鳳唱來未免有些諷刺。陸遙耳聽得一曲《長生殿》,幾許淒涼意,但看廠公面上神色,哪帶了一絲一毫悲涼。
「虛應個景兒罷了。」馮鳳似是猜到陸遙在想什麼,撂下酒杯笑道,「大半夜把叫你過來,可是還沒睡醒?」
「廠公說笑了。」陸遙再為他斟滿酒,自己陪過一杯,垂眼望著地上月華如雪,不覺有些出神。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這正月十六的月亮確是皎潔飽滿,映得廳內清輝鋪地,合著紗燈影影綽綽,崑腔繞樑不絕。
陸遙突地想起南唐後主那些總帶了「夢」字的詞詞句句,是「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是「昨夜夢魂中,花月正春風」,是「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
「今個兒進宮面聖,」馮鳳親為陸遙再滿上一杯,似是無意閒聊道,「咱皇上那建極殿已是造好了,只待半座皇極殿完活兒,這大明宮裡便要再添上一座小明宮,你說多有意思。」
熹宗終日沉迷於木工營造之事陸遙自是清楚,可馮鳳這話說地連嘲帶諷,他也不知該怎麼答,只得笑著搖搖頭,拿過杯子接著喝酒。
「小陸,你是個明白人,」馮鳳擎著酒杯續道,「朱由校也是個明白人。你道他真喜歡鼓搗那點子木匠活兒?無非尋個寄託,也算活地有個念想。瞧他這日日不吃不喝的折騰勁兒,怕是不用我動手……」
「廠公醉了。」馮鳳面上不帶什麼醉意,但陸遙聽他開口直呼當今聖上名諱,便知道他其實已醉得不輕,趕緊先一步截過話頭。
「你這孩子……」馮鳳突地一笑,「事事小心,時時謹慎,我倒真沒看錯你。」
「廠公謬讚了。」陸遙端正舉杯敬道,「不過為了這聲誇獎,屬下便敬廠公一杯。」
「穩穩的宮庭宴安,擾擾的邊廷造反。鼕鼕的鼙鼓喧,騰騰的烽火黫。」馮鳳喝過陸遙敬的酒,啪地一頓酒盅,借戲喻景,唱的是《長生殿》中一齣《驚變》,「黑漫漫乾坤覆翻,磣磕磕社稷摧殘,當不得蕭蕭颯颯西風送晚,黯黯的一輪落日冷長安!」
陸遙輕喝了聲好,但看馮鳳噙著絲冷笑,掌拍桌沿,長身直立,復一字一句沉聲念道:
「躍馬揮戈,精兵百萬多;靴尖略動,踏殘山與河!」
話音落定,一時靜夜風寒,兩廂無言。
馮鳳壓了壓心中鼓譟,負手走去廳口,舉目望向霜天冷月,忽地輕嘆一句,「小陸……你是明白人,我是明白人,連咱這不頂用的皇上都是個明白人……」話音再低下去,便連陸遙也聽不清了,「怎麼偏就有個傻孩子不明白……」
不是不明白。
那管親手製得的鳳笙,馮笙終是沒有送出去,馮鳳也就再不提這個話茬。
馮笙怎會不明白,那人眼中只有這大好河山,而自己那點見不得光的心思,遮遮掩掩地,迷迷糊糊地,一輩子也就這麼過去了。
這夜馮鳳醉了,馮笙卻還醒著。
後花園中殘雪未消,馮笙立在園子裡,一曲《迴雪》過後,手底用上內勁,十三簧紫竹鳳笙寸寸崩裂。
自己做的,自己毀了,最是圓滿。
幾回花下坐吹簫,銀漢紅牆入望遙。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剮心剮肺又如何?肝腸寸斷又如何?
事成又如何?事敗又如何?
生又如何?死又如何?
殘雪兀自不化,笙曲餘音嫋嫋,似是一句「只聞風竹裡,猶有鳳笙音」,似是一句「願待春風相伴去,一攀一折向天涯」。
「小陸,廠公便跟你說句實在話……」馮鳳再坐回桌邊,已是慣常地面帶三分淺笑。
陸遙望著他醉酒執杯,慢聲感慨道,「這人活一輩子,總歸得有個念想。」
手腕一翻,慢慢合攏五指,似是攥死了整個大明江山,「皇上有他的念想,我有我的念想……」
馮鳳打住話音,靜靜望了陸遙半晌,方挑眉輕笑道,「小陸……你可是也存了什麼念想?」